大唐行镖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笑忘百愁
(更新时间:2004-3-15 20:00:00 本章字数:1884)


  当彭无望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大哥郑担山、二哥华不凡和多日不见的爱徒洛鸣弦正守在他的床前。三个人都满眼红丝,似乎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啊!”彭无望惊呼一声,连忙问道:“大哥、二哥、鸣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三个人互望了一眼,都欲语还休,似乎人人都装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怎么会在这儿的?”彭无望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睡在一间客栈的房间里。

  还是没有人说话,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这次睡了多久?”彭无望想起了傍水镇一场痛饮之后发生的一切,连忙问道。

  过了很久,洛鸣弦才干咳了一声,道:“师傅,那个躺在傍水镇街头的人,是不是天魔紫昆仑?”

  彭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回忆了一下酒醉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应该是天魔。”

  郑担山的一双大手猛的伸了过来,捧住彭无望的脸,硬生生地把他的脸转到自己面前,然后说:“说吧!全都告诉我,天魔为什么突然想不开了,要自杀。”

  彭无望茫然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郑担山和旁边屏息静气,凝神观听的洛鸣弦和华不凡,咽了一口唾沫。

  “快说啊!”郑担山有些焦急,天魔死亡的消息实在太出人意料了,他直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确信。

  彭无望心里明白了些什么,咳嗽了一声,道:“大哥,事实上,是我……”

  “你可别告诉我是你杀了他。”郑担山大惊失色:“我不是看不起你,三弟,但是这简直不可能。”

  “那到底是不是天魔啊?”华不凡终于忍不住问道。

  彭无望虽然心灰意懒,精神不振,但是仍然被他们逗得笑起来,道:“事实上,是我和战神天兵一起合力杀了他。”

  说着,他从腰间把那把墨色的战神天兵取了出来,递到郑担山和华不凡面前。

  看着战神天兵上百鬼运尸的恐怖图案,华不凡、郑担山和洛鸣弦浑身的鲜血在一瞬间冻结了。

  “师傅!”洛鸣弦喘息着说:“你竟然成功取出了战神天兵!那么,你就是战神天兵的主人了?”

  彭无望苦笑着摇摇头:“远远不是,我只是暂时佩戴它,直到李读先生再次炼出三味真火,将它毁掉。”

  郑担山和华不凡突然一齐道:“你到底是怎么杀了天魔?!快告诉我们,快快!”

  洛鸣弦的眼睛也一下子睁大了。

  彭无望只好叹了口气,将杀死天魔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听完这一段惊险环生的曲折经历,三个人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天魔已死的事实,渐渐被他们相信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一丝笑意宛如小石块落入水中所泛起的涟漪,缓缓扩散,突然间,四个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洛鸣弦从地上一个跟头翻到床上,抱住彭无望又笑又叫,好像遇到了一生中最扬眉吐气的事。

  郑担山用力地捶着华不凡的后背,而华不凡则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笑作一团。

  彭无望仰天倒在床上,放开一切地狂笑着,忽然之间把一切烦恼都忘记了。

  “好兄弟,好汉子!杀死天魔的大英雄!”郑担山用力一拍床,大声道:“我们一定要好好为你庆庆功。我郑担山的三弟,杀了天魔啦!”

  “我们这就买快马,去扬州,找最大的酒楼,好好欢呼畅饮一番。”华不凡意兴湍飞地说。

  “师傅,你看!”洛鸣弦从房间的角落里提起一个布囊,打开布囊,露出里面已经被石灰包裹的天魔的人头。

  看到天魔的人头,彭无望心中无缘无故起了一丝悲凉,茫然道:“鸣弦,你割了他的人头?”

  “是啊!”洛鸣弦昂然道:“我们洛家庄悬红五千两黄金取他的项上人头,既然是师傅的功劳,岂能被别人割了去?”

  “噢。”彭无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弟,我去请大夫,治好了你的伤,咱们去扬州好好庆祝。”郑担山大声道。

  直到此刻,彭无望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连忙说:“大哥、二哥,庆功之事,暂缓一下,我如今要到黟山一行,了结一些恩怨。”

  郑担山和华不凡互望了一眼,突然同声道:“对了,你应该尽快赶去黟山。”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为什么?”

  郑担山笑了起来,道:“如今黟山,正派人士云集,由他们主持公道,你和金家的恩怨必会有个了结。”

  “是啊!”华不凡振奋地说:“事不宜迟,你养好伤后,立刻去黟山,必有道理。”

  “师傅,带我去!”洛鸣弦兴奋地说。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返黟山
(更新时间:2004-3-16 16:21:00 本章字数:3201)


  目送最后一批巡山弟子离开光明顶,在场的中原武林白道群雄纷纷摇头叹息。
  “还是没有消息,天魔到底来不来黟山啊!”一个少林壮年弟子忍不住小声道。

  连锋听在耳中,心中一动,来到渡劫和华惊虹面前,道:“看来天魔已经决定暗袭黟山,我们应该联络江湖上着名的风媒,对他这几日的行踪进行全面的打探。”

  华惊虹点点头,道:“我已经派出了敝宫最善于巡迹潜踪的长老和弟子,组成了巡游队,对黟山进行巡逻查探。黟山毕竟是我越女宫生长之地,天魔绝对不会比我们更熟悉。”

  渡劫合十道:“幸好宫主有此心思,老衲安心不少。不过,风媒的调动也刻不容缓。算算时日,天魔早该在昨天抵达黟山。”

  “我立刻去办。”连锋转身就要走。

  正在此时,一个巡山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对华惊虹道: “禀告宫主,青州彭门彭无望带徒儿洛鸣弦访山,说是两月之期已到,要和宫主再绝高下。”

  听到彭无望这三个字,华惊虹的眼中突然燃起兴奋的火焰,修长的素手不可抑制地扶了扶背上的天痕剑剑柄处鲜红色的剑穗。

  她想也不想,立刻说:“快,请他上山,就说华惊虹在此候教。”

  在她身旁的连锋和渡劫都感到一阵困惑。

  连锋问道:“难道是青州飞虎彭少侠?怎么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宫主的晦气?”

  华惊虹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天魔将至的大事,秀眉微蹙,轻轻一跺脚,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样岂能尽兴!”

  渡劫的眉头微微一挑,深深地看了华惊虹一眼:“华姑娘,这位彭少侠和越女宫有何过节?”

  华惊虹叹了一口气,道:“事缘本宫陈长老和她的夫君曾经设计杀死他的大哥彭无忌和二哥彭无心。此人扬言要杀死陈长老夫妇报仇,可是本宫子弟岂能任凭外人屠戮,所以就此和他结了樑子。”

  渡劫哦了一声,缓缓问道:“陈长老当真设计杀死他的两位兄长?”

  “确实如此。”华惊虹神色一黯,老老实实地说。

  “如此,便是宫主不对了。”渡劫肃然道。

  “此事已经纠结至今,谁是谁非又如何说清。无论如何,陈长老乃越女宫人士,绝不能令外人轻易动她,否则越女宫在江湖上如何立足。”华惊虹淡淡地说。

  “但是,”渡劫叹息一声,又道:“如今正是生死关头,如果我们中原人物还为如此小事舍命廝杀,如何面对将要来临的天魔?”

  华惊虹的脸色惨白,紧紧闭上了嘴唇,不再说话。

  连锋看了看华惊虹苍白的面容,心中一软,道:“渡劫大师不必担心,彭少侠乃是识大体的人,如果瞭解了如今的情形,他一定会和我们共抗天魔。至于复仇之事,他应该不会急于一时。 到时候,我们和他说明一下即可。”

  渡劫大师苦笑一声,道:“希望如此。”

  光明顶上的晚霞格外灿烂迷人,宛如将万物涂上了琥珀般的橘红色。迎着落日的余晖,彭无望和洛鸣弦一身轻松地来到了比剑台。

  比剑台上,七百零八个少林、天山和越女宫弟子着实让他们两人吓了一跳。虽然二人知道现在正道豪杰云集黟山,却委实未料到竟有这么多人。

  看着彭无望和洛鸣弦目瞪口呆的样子,华惊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缥缈不定的笑意。

  她率领着越女宫的几位葬剑池长老,大步登上比剑台,朝着彭无望道:“彭兄,多日不见,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

  彭无望茫然登上比剑台,木然看着这位青衣黄襟,宛若凌波仙子般的神仙人物,心中一阵感怀:“多日不见,宫主一向可好?”

  华惊虹微微一笑,似乎很是兴奋,轻轻点了点头,道:“有劳彭兄牵挂,本宫无恙。”

  彭无望嚥了一口唾沫,咳嗽一声,道:“上次承蒙宫主赐教,令彭某获益良多。如今在下再登光明顶,是希望……”

  “太好了!”华惊虹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想来彭兄一定领悟到绝佳的刀法,惊虹一定要见识一番。”

  虽然她说得极快,但是连锋、渡劫还是及时飞身上台,挡在二人身前。

  连锋对着彭无望一拱手,道:“彭兄,久仰彭兄的任侠风范,可惜几次失之交臂,未曾与彭兄有一面之缘,如今得偿所愿,连某幸甚。”

  彭无望连忙一拱手,道:“你是连公子?倚剑公子连锋?”

  连锋执辞更恭,道:“不敢,正是在下。”

  彭无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顾天涯在舍身崖赠给他的倾城剑法,递给连锋,道:“令师归隐华山之时,曾经留赠我一本倾城剑法。但是彭某愚鲁,只善刀法,对于剑术毫无兴趣,所谓得物无所用,今天还给连兄,希望这本剑诀可以让天山派发扬光大。”

  连锋接过这本貌不惊人的小册子,眼中一阵酸楚。他认得,封面上那龙飞凤舞的大字──倾城剑法,就是自己深深敬爱的师尊顾天涯的笔迹。

  他颤抖着翻动着书页,看着一页页顾天涯亲笔所书的剑法心得和行走江湖临敌对战时的经验体会,几乎忍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些,果然是师傅的亲笔所书。”

  彭无望想起顾天涯舍身崖上潇洒不羁的风采,心中也不禁一阵感触,朗声道:“我曾经几次想要阅读这本册子,但是最终没有得空。

  不过我一个使刀之人,读这些剑法心得,事倍功半,得益不多。如今这本册子握在连兄手里,才总算找对了主人。”

  连锋用力眨了眨眼睛,双手捧着这本册子,颤声道:“江湖传言,这本册子乃是彭兄用百年难得一见的千年血星珠给青凤堂主续命十日,才令得师尊以这本无上秘笈相授。此物得来不易,难道彭兄竟然舍得 ……”

  彭无望笑了笑,道:“什么得来不易,都是江湖传闻,这本册子本就是顾前辈忽然起意丢给我的,我也是顺手收着,连兄你只管拿去。”

  “多……”连锋想要称谢,但是喉咙一阵喑哑,哽咽良久,才振作精神道:“彭兄云天高谊,连某在此谢过。 他日天山派若能重见天日,全派上下代代永记彭兄今日之情。”

  彭无望连忙摆摆手道:“连兄太客气。这本是举手之劳,不必说得如此严重。”

  他转过头,刚要和华惊虹说话,却被渡劫大师拦个正着:“啊!

  这位是彭少侠?老衲少林渡劫,有礼了。”

  彭无望想了想,忽然震惊地说:“大师是渡字辈高僧,那岂非是无尘大师的师叔?”

  “正是。”渡劫老老实实地说。

  “能够得见高僧,三生有幸。”彭无望连忙道。

  “少侠太客气了。”渡劫看到彭无望如此礼数周全,心中立刻对他着实喜爱,道:“少侠,今天你上黟山,是否是来找金百霸夫妇了结恩怨?”

  “正是。”彭无望躬身一礼:“家门大仇,不共戴天,不可不报。

  只是越女宫多方阻挠,令他们苟活至今。今日我是来领教越女宫宫主华姑娘的黟山神剑,好给这一段纠缠良久的恩怨做一个了结。 ”说着看了华惊虹一眼,道:“华姑娘……”

  “哎,等一等。”渡劫大师连忙说:“彭少侠,今日你来的实在不巧,最近将江湖闹得沸沸扬扬的天魔紫崑崙,不日就要来到黟山,如今黟山群英都在枕戈待旦,时刻等待和天魔一拼生死。你可否将这一番比武较量押后数日,和我们同心合力,共抗天魔?”

  “原来是为了此事。”

  彭无望彷彿这才明白为什么渡劫大师和连锋不厌其烦地挡在自己和华惊虹中间。

  他连忙说:“两位不必烦恼。”飞快地转过头,大声道:“鸣弦。”

  洛鸣弦一个箭步窜到他的身边,从腰畔解下一个布囊,手脚麻利地打开,露出天魔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各位,可有人认得天魔的模样,当日我在傍水镇饮醉,酒酣耳热之际,曾经和他交手。然后……”彭无望迟疑着说。

  “后来师傅将他斩于刀下。请问各位,这个可是天魔?”洛鸣弦自豪地抢过话头,大声问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魔授首
(更新时间:2004-3-17 20:46:00 本章字数:1526)


  他们师徒二人的话令光明顶上安静如死,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即使是德高望重如少林诸高僧、葬剑池诸护法,乃至连锋、华惊虹和渡劫大师,都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一阵淅淅索索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连锋迈着迟疑而缓慢的步子走到高举天魔人头的洛鸣弦面前,小声道:“有劳小哥给我看看。”

  看着天下第一公子震惊的面容,洛鸣弦又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彭无望,心里的自豪之情几乎要胀破了胸膛,他昂了昂头道:“连公子尽管拿去仔细观看。”

  连锋拿起人头,对着黄昏的阳光仔仔细细地观看了一番,心中宛如翻江倒海一般起伏不定。

  昆仑山那场惨烈悲壮的奋战在他脑海里翻翻滚滚地不断闪现,天下第一侠段存厚、天山五大长老、关中神剑欧阳夕照,还有自己这个中原公子,八个人的剑光掌影几乎将那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天魔团团笼罩,没有一丝缝隙。

  但是,夸夫追日剑阮长老浑身爆成满天的血花,孟天魂长老不知何时中了七煞掌而浑身化成紫青色,费长老不可捉摸的快剑竟被天魔游戏一般折为两截,而擅长剑罡的碧斩博长老用以催发剑气的奇形短剑居然被天魔的掌风打成了齑粉。

  段大侠、欧阳前辈、大长老令狐遥和自己的联手进攻也挡不住天魔信手扬起的一掌。天山五长老一个个死在天魔狂猛而迅捷的掌击之下,段大侠身负重伤,屠魔队浴血突围,宛如惊弓之鸟。

  火焰教教众得意而狂野的呼号、漫山遍野亮如白昼的火把、火光中闪烁变幻的黑影、一个个师兄弟在身边倒下时苍白而悲愤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宛如一根根钢刺,刺痛了连锋的心。

  抚摸着天魔头颅上那紫红色的头发,连锋拚命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人头高高举起,嘶哑着嗓子高声道:“天魔,你也有今天!”

  他飞快地来到天山派众人面前,高举人头,道:“师兄弟们,天魔授首了,天魔死啦!”

  天山派的弟子纷纷围了上来,不敢相信地观看着连锋手中的人头。

  这个时候,光明顶上的其他门派弟子再也忍不住了,全都围了上来,将连锋围在正中,无数双手在天魔的头颅上摸来摸去,仿佛要亲自感受一下天魔授首的真实感。

  天山弟子们抱作一团,喜极而泣,连锋的泪水也忍不住泉涌而出。

  他将天魔的头颅举过头顶,激动地说:“师叔祖、五位师叔师伯,天山派两代的血仇已经洗清,你们安息吧!”

  看着他们欢喜若狂的样子,彭无望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转过头,看了看光明顶峭壁外橘红色的云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一些自己仍然活着的感觉。

  然而,不知为什么,锦绣公主的面容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心没来由地一酸:“阿锦,我杀了突厥人的大英雄,你在塞外是为族人悲伤,还是为我骄傲?”

  光明顶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在黟山别院中落脚的中原各派豪杰听到声响,纷纷从四面八方的山道上朝着光明顶涌来。

  光明顶上的人越聚越多,欢呼声越来越响,随着山风传送,宛如隆隆的雷声,气势磅礴。

  “师傅,你看,这次真的是太威风了。”洛鸣弦凑到彭无望面前,喜不自禁地说。

  彭无望勉强提起兴致,摸摸洛鸣弦的头,道:“臭小子,只想着出风头。”

  “出风头还在其次。”洛鸣弦的眼中闪烁着机灵的光芒:“你看着吧!师傅,待会儿越女宫主就会亲自把金百霸夫妇带上来,让你一刀宰掉。嘿嘿。”

  “希望如此,否则这么大张旗鼓地拿来天魔的人头干什么。”彭无望深思着,看了静静站在比剑台上的华惊虹一眼。

  华惊虹在这个时候也正在看彭无望,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她连忙把面庞转到一旁。

 

 

第一百六十八章 誓不低头
(更新时间:2004-3-18 11:51:00 本章字数:3530)


  这个时候,被天魔灭门的十八门派残留弟子纷纷涌到彭无望面前道谢。
  谢满庭分开人群,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喜道:“好小伙子,我欠你的情越来越多了,哪天用得着我,一定要跟我说。 ”

  彭无望按住他的手,笑道:“谢前辈别这么说。我会记住的。”

  欧阳夕照也来到彭无望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你师傅一定会以你为豪,前途无量。”

  彭无望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欧阳夕照此时看了连锋一眼,挠了挠头,问道:“彭兄弟,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天魔的。说起来惭愧,当日我和天山五长老,还有段存厚段大侠,再加上第一公子连锋合力出击,都没有杀死这个魔头。 ”

  彭无望想了想,沉声道:“前辈,我其实是用了战神天兵才杀了他。”说着拉开衣服下摆,露出暗佩腰间的战神天兵。

  欧阳夕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天兵刀鞘,释然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已经是天兵的新主人了?”

  彭无望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却听到华惊虹清丽而悦耳的声音: “彭少侠,你这次来到黟山,可是为了拿天魔的人头来显威风吗?”

  她冷峻的话语虽然声音不高,却响遍了广阔的光明顶,彷彿一道冰凉的雪水,浇灭了光明顶上如火般欢乐的气氛。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这个忽然变得极不合群的剑仙子,场面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渡劫大师和连锋互望一眼,并肩走上比剑台,来到华惊虹的身边。

  连锋歉然看了彭无望一眼,打了一个一切交给我的手势,然后对华惊虹道:“惊虹,彭兄杀了天魔,无形中让黟山越女宫、天山派和少林派躲过了一场大劫难。 实在是我们三派的恩人,看在这个份上,你可不可以将金百霸夫妇交出来,不要继续庇护他们了?”

  华惊虹看了看满含期待望着自己的彭无望,叹息一声,低头道: “连兄,金百霸夫妇乃是越女宫人士,岂能任凭外人处置,就算他是天大的英雄,也不能在黟山放肆。”

  “惊虹,这不像是你说的话啊!”连锋目瞪口呆地说。

  华惊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连兄,此事有关越女宫荣辱,惊虹无法淡然面对,让你惊讶了。”

  “惊虹……”连锋嚥了口口水,还要再劝。

  渡劫大师在此时发话道:“华姑娘,不如这样吧!金百霸夫妇,你就交给我,由我带到少林戒律院,每日令他们念诵佛法,化解心中戾气,忏悔昔日所为,如何?”说着,分别看了彭无望和华惊虹一眼。

  彭无望想了想,道:“大师,金百霸夫妇本该速死,但是他们想来年纪也大了,况且我也杀了他们五个儿子,这样的惩罚,对他们来说,应该够了。好,只要他们在戒律院忏悔昔日恶行,我便饶他们一命又如何。”

  “好,太好了。”连锋和渡劫大师同时舒了一口气。

  渡劫大师笑道:“难得彭少侠如此心胸宽广。”而后转过头,看着华惊虹道:“华姑娘,你看如何?”

  华惊虹机械地摇了摇头,道:“交出金百霸夫妇,就是说越女宫怕了彭无望,此事万万不行。想要黟山子弟交出他们,就要迈过我的屍体。 ”

  连锋的剑眉微皱,满脸疑惑沉思之色,彷彿想像不出一向亲切柔和的华惊虹为什么如此固执。

  渡劫大师频频摇头,连称阿弥陀佛,不知道如何解劝。

  “哼!”彭无望愤然怒哼了一声,道:“华惊虹,我敬你是越女宫宫主,又几次三番饶我性命,才对你礼敬有加。我彭无望连天魔都杀得,难道还怕一个越女宫的小丫头?”

  他迈开大步来到比剑台的正中,将外衫脱下,随手抛到一边,露出腰间佩戴的战神天兵。

  当墨玉色的刀鞘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宫主小心。”和张涛过从甚密的赵颖虹立刻认出了厉害:“宫主,那就是江湖传说得沸沸扬扬的战神天兵。”

  关心宫主安危的所有越女宫弟子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葬剑池护法排开众人,纷纷涌到比剑台周围,关切地注视着正和彭无望对峙的华惊虹。

  “不错,”彭无望冷酷地望了望华惊虹:“就算是天魔如此武功,在战神天兵的攻击下,仍然油尽灯枯而亡。华惊虹,你的功力比起天魔如何?”

  华惊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神色,奋力挺直了胸膛,脸上宛如罩上了一层严霜,没有说一句话。

  “战神天兵出必伤人,无人能挡,中招者必被其饮尽鲜血而亡,死状惨不忍睹。”彭无望狞厉地瞪视着华惊虹秋水般的双眼,冷然道。

  “哼!”华惊虹没有搭话,只是从背后抽出了天痕剑横在胸前。

  “彭无望,休得伤了宫主,否则必把你碎屍万段。”葬剑池首席长老离恨剑李海华对华惊虹最是爱护,此时看到战神天兵,再也忍不住,大声喝道。

  “喂,兀那女婆娘,比武较量,生死由命,你这算是什么?”罗汉堂无畏僧曾被彭无望救过性命,和他交情非比寻常,此时一看不好,立刻大声喝骂出来。

  “这是越女宫和彭无望的恩怨,不相干的,请免开尊口。”李海华一挥手,一百零八名葬剑池高手顿时将比剑台围得水泄不通。

  无畏僧大怒,道:“越女宫再蛮横,难道少林寺会怕了你们。罗汉堂弟子,佈阵!”

  一百零八名罗汉堂精英弟子,立刻在葬剑池高手佈成的剑阵之外布下了铜墙铁壁般的奇形梅花阵。

  越女宫和少林寺弟子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来到双方阵型之中,互相叫骂。

  谢满庭和欧阳夕照互望一眼,同时一挥手,将嵩山派和关中剑派残余弟子带到越女宫剑阵的对面,和少林弟子并肩而立。

  渡劫大师和连锋焦急万分,连锋高声道:“华姑娘,请不要再固执了,难道你忍心看到刚刚和睦如一家的各派弟子再次互相敌对吗?”

  所有人的眼光都若有所盼地聚集到华惊虹的身上,连越女宫的弟子都不例外。

  华惊虹从彭无望身上散发出的惊人杀气中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看满含期待望着自己的同门姐妹们,眼中露出歉然的神色,又转回头,始终没有答话。

  “哼!”彭无望满不在乎地看了看怒目横眉瞪视着自己的李海华,道:“各位也许听说过战神天兵的传闻。血魔第一次使出战神天兵,乃是在中原群雄围剿他之时,他只是昂立于人群之中,任凭神兵上下飞舞,攫取人命,未出一招一式,已经将这数百豪杰屠戮殆尽。 ”

  这则传闻已经成了武林人士交谈的禁忌──夜晚时分谈起,可止小儿夜啼,很多名门弟子从小听着长辈们谈论着这个传闻长大,此时再次听到,无不胆战心惊。

  “在莲花山上的时候,”彭无望狠狠地瞪视着华惊虹:“神兵被人无意中拔出,立刻辗转腾挪,连杀四百余人,六大世家的精英高手全军覆没,藏宝密洞之中屍横遍野,很多人屍骨不全。有些人宁可跳崖自尽,也不愿意面对战神天兵的血腥残杀。生还的高手中,有人直到今日仍然浑浑噩噩,不知东西,被神兵的威力吓得失去本性。”

  随着他那狞恶而恐怖的描述,一股宛如实质的磅礴杀气宛如万顷海潮,将孤零零站在他对面的华惊虹团团围住。

  汗水从华惊虹的脸上一丝丝流了下来,她的神思恍惚起来,面前彭无望的影像开始变成一团模糊。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生死决于一发的关头,她竟然想起了自己童年在黟山练剑时碰到的一只小白鹤。

  小时候那童稚而瑰丽的幻想,此刻忽然无比清晰地重现在自己的心田。那个时候,李靖和红拂女的佳话正在黟山流传,红拂夜奔的传说在每一个女弟子耳边一遍又一遍反覆地传唱。

  华惊虹也曾经想像着有一天,自己会遇到一个真命天子。她细心地饲养着那只白鹤,梦想有一天乘着白鹤,来到他的身边,和他流浪到海角天边。

  后来,这份纯真的感情被剑道上的突破所带来的激情所掩盖,再也没有重现心头。

  在这生死关头,她没有想到剑道上存留的尚未穷尽的变化,没有想到越女宫未在她的领导下登上天下第一派高峰的遗憾。

  她只想到,童年的那只白鹤,和关于那只白鹤所牵绊的种种美妙的遐思。不知为什么,此刻,她的心中竟然没有一丝遗憾,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意。

  豁然间,她猛的发现,整个光明顶重新进入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紧紧地盯着彭无望和自己。她感到一丝浸透汗水的头发被山风吹到了鼻尖,让她感到一阵阵酥痒。

  “你不怕死吗?”彭无望的厉喝宛如霹雳,在静寂的光明顶轰然炸开。

  他那勇豪的气势,几乎让比剑台外越女宫年轻的弟子崩溃。她们的眼中滚动着恐惧的泪水,握剑的手不自禁地轻轻抖动。

  华惊虹奋力昂起头,轻声道:“你若可以,便来杀死我。”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无言结局
(更新时间:2004-3-19 13:31:00 本章字数:3821)


  彭无望深深地看着衣襟飘舞的越女宫主,良久良久,才喟然叹了口气:“我和你无仇无怨,杀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捡起抛在比剑台上的衣服,搭在肩膀上,对着洛鸣弦招招手,道:“鸣弦,我们走。”

  洛鸣弦垂头丧气地来到他身边,小声道:“没想到她真的不怕死。”

  彭无望看了看周围的越女宫弟子,叹道:“越女宫的声誉,真的这么重要吗?”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华惊虹这才回过神来,急道:“彭少侠,你就这么离开了?”

  “我现在打不过你,刚才又吓不倒你,难道还不走吗?”彭无望苦笑着说。

  “原来如此。”直到此刻才回过味儿来的越女宫弟子,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见比剑台周围一片哗啦啦之声,原来是一些年轻弟子经过刚才的大起大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长剑,百余把长剑纷纷落地,煞是壮观。

  连锋、渡劫大师和李海华等众人如释重负地露出轻松的笑意,面面相觑,回想刚才一触即发的场面,都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只有华惊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彭无望面前,道:“你的刀法这两个月来可有长进?”

  彭无望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道:“还好,有些进步,不过仍不是你的对手。我再想想,一年之后再来领教吧!”

  华惊虹直到此刻才舒了口气,笑了笑,道:“你有这个志气,总是好事,不过我不会让你过关的。”

  “走着瞧吧!”彭无望点点头,道:“请宫主务必将我的话带到金百霸那里,告诉他,我一年之后再来。”

  “好的,”华惊虹奇怪地问:“你这句话有什么用意吗?”

  “当然,”彭无望笑了起来:“这几年来,金百霸的日子不好过吧!”说完摇了摇头,携着洛鸣弦向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对华惊虹说:“无论如何,对于宫主的勇气,我还是非常佩服的。”想了想,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点点头又道:“佩服。”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华惊虹落寞地微微一笑。

  夜晚的光明顶月华如练,两道剑光宛若两条漫天飞舞的银色游龙,不断吞吐变化,此起彼伏。绞缠之时,泛起无数星辉白羽般的灿烂而迷人的剑影;分离之时,又好似西归的白鹤,翩若惊鸿,无迹可循。

  斗到分时,一声清朗的长啸伴随一声悦耳的鹤鸣同时响起,两朵艳丽的剑花宛若午夜盛放的昙花猛然绽开,随之而来的是哔哔剥剥爆豆般的金铁交击之声,天下第一公子连锋和越女宫宫主剑仙子的身影这才从满天剑雨乍然出现,分立在比剑台的两侧。

  “惊虹剑法更进一层,连某又输了一招。”连锋的脸上没有一点颓唐失落之色,反而洋溢着振奋的激情,似乎仍然沉浸在刚才精彩比剑的余韵之中。

  华惊虹的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道:“连兄剑法精彩之极,更有很多惊虹从未想过的创意。这次比剑我的收益,只有比你更多。”

  “能为惊虹对剑道上的领悟尽一份心力,乃是连某的荣幸。”连锋衷心地说。

  华惊虹点点头,目光留恋地在比剑台上停驻了半刻,才若有所思地说:“连兄的心意,惊虹十分感激。”

  看着她的神情,连锋问道:“惊虹有心事?”

  华惊虹连忙摇摇头,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惊虹是否担心彭无望的刀法和下一次的刀剑之约?”连锋忽然问道。

  华惊虹看着连锋,微微点点头,道:“我当连兄是平生知己,这些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既然连兄问起,只有如实说来。彭无望的刀法进展奇快,几乎一日千里。我想,这都是因为他日日在风口浪尖上挣扎,无数险奇招式由此悟出,令人难以抵挡。每一次对敌,都让我很费心思。”

  连锋笑道:“如此不是正好,惊虹不是正要找一个和自己实力相当的敌手磨练剑技吗?”

  华惊虹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对了,”连锋忽然想起了今日的情景,说道:“日间彭无望携带战神天兵而来,要向惊虹讨还杀害家人的凶手,惊虹为何忽然如此固执,若非彭少侠心存仁厚,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平日和你畅谈江湖大事之时,从未见你如此紧张越女宫的声誉。”

  华惊虹仍是一脸的苦笑,闭口不言。

  连锋好奇地看了华惊虹一眼,恍然道:“莫非惊虹早已经猜到彭无望无心动用战神天兵,才会安然面对他的挑战?”

  华惊虹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渐渐躲入云层的明月,轻轻地说:“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赢了我,绝对不能。只此而已。”

  “惊虹?”连锋不明白华惊虹的意思,迟疑着问道。

  华惊虹的眼中泛起迷茫的神色,看着连锋道:“我不能输的,绝对不能。如果输了,他就再也不会来黟山了。”

  连锋目瞪口呆地望着华惊虹,震惊地说:“惊虹,你……”

  华惊虹点点头,转过头去,望着在云海中浮浮沉沉的明月,喃喃地说:“我发过重誓,凡尘爱欲不可沾上半点。除了一次次打败他,让他不得不重回黟山让我看上一眼,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阵又一阵哄堂大笑从扬州第一大酒楼“快然居”的雅座之中传来。

  “鸣弦,你再说一遍,那些越女宫弟子怎样的?”郑担山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倒进肚子,开怀大笑着说。

  “算了,这个小子说了好几遍了。”彭无望用一杯淡酒陪着华不凡和郑担山饮了一杯,劝阻道。

  “不,不,不,”华不凡喝得有了五分醉意,快然道:“我们还要听。鸣弦,你说,再说一遍,说一遍,我们便要饮一坛,这一次当真大快人心。”

  身为众人焦点的洛鸣弦更加得意,一个空心跟头翻上桌子,踩着满桌的酒席,手里拿满了专供贵宾使用的银筷子,大声说:“既然郑师叔和华师叔这么想听,我不但再说一遍,还要表演一遍。”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银筷子对着自己,道:“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哈,当师傅亮出战神天兵的时候,越女宫的弟子吓得差点尿裤子,呼啦一下子围在比剑台周围,要逼着师傅放过越女宫主。原来她们也知道自己的什么宫主不是天下无敌的。亏她们以前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原来都是吹出来的。”

  “好好,说得好!”郑担山和华不凡高呼放饮,笑做一团。

  “后来师傅说:‘我不过是吓吓你们。’哇,两位师叔,你们猜怎么着,哈哈,这些越女宫弟子一个个就好像得了皇恩大赦似的,高兴得浑身发软,连剑都握不住了,劈里啪啦啦,劈里啪啦,哇,剑掉了一地。”随着他的话语,他将手中的银筷子四处乱丢,搞得叮当作响。

  华不凡和郑担山更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彭无望皱着眉头:“臭小子,我当时没那么说话。整天胡扯!”

  “那个越女宫主怎样,你说啊!”郑担山愈发地催道。

  “哇,那个越女宫主真有胆子,竟然一动不动,完全不害怕。”洛鸣弦说着俯下身,从桌上拎起一坛酒。

  “喂喂,你还小呢!不能喝酒。”彭无望忙说。

  洛鸣弦笑着把整坛酒倒到自己身上,道:“我刚开始真以为她一点都不害怕,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后来才看到,哈哈,她紧张得不得了,浑身是汗,整个人跟只落汤鸡一样,就像我现在这样,那汗水滴滴答答的,流得满地都是。”

  “啊……哈哈哈哈!”郑担山和华不凡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

  彭无望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将一只鸡翅膀扔到洛鸣弦脸上,骂道:“胡说八道。两位兄长莫听这臭小子胡扯,没那事儿。”

  洛鸣弦更见精神,添油加醋地将光明顶上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郑担山和华不凡随着他话语,又笑又叫,连尽数坛佳酿。

  彭无望看着洛鸣弦的样子,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洛鸣弦来到他身边,问道:“师傅,你笑什么,我演得好不好?”

  彭无望爱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么,我在几年前就和你一模一样,喜欢贫嘴说书,喜欢吵闹生事。”

  洛鸣弦更加高兴,道:“太好了,师傅,这说明我们是天生的师徒,那是半点也假不了的。”

  彭无望看了看两位义兄,对洛鸣弦道:“鸣弦,我一生的愿望是行侠天下,败尽魔寇,见尽英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你继承我这个愿望。”

  洛鸣弦吓坏了,急道:“师傅,你才多大,怎么想起死来了。你青春正盛,还有一百年好活,千万别提那个死字。”

  郑担山和华不凡此时也停杯不饮,华不凡道:“三弟,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事,让你意气消沉至此。”

  彭无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不是意气消沉,只不过我本来就是一个百劫余生之人,多活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手里生赚过来的,试想你若是阎王,岂能容忍这么大的亏本生意。我只是为将来做些最坏的打算。”

  郑担山举起酒杯,左手一拍华不凡的肩膀,道:“这一杯,我们来祝三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就算败尽家产,阎王爷也做定了这回亏本生意,否则我郑担山第一个不放过他。”

  “算我一个!”华不凡也高举酒杯,应和道。

  “好!”感染了两位兄长的豪气,彭无望也抛开一切,欣然道。

  就在这时,关中剑派长老欧阳夕照的短小身影突然出现在快然居的雅座之中,他一眼看到彭无望,立刻喜道:“小子,原来你在这儿,告诉你一个喜讯。”

  


第一百七十章 塞外风起
(更新时间:2004-3-22 13:25:00 本章字数:6571)


  大草原上数十万匹战马宛若覆盖大地的五色彤云,四面八方围聚在定襄城西的点兵场之上。东突厥、契丹、靺鞨、回鹘和室韦等大漠实力强大部落的首领尽数汇集在点兵场牙帐之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紧张兴奋的神色,和他们平日镇静自若的样子完全不同,显示出这一次兵马调动的至关重要。

  回鹘的王子菩萨焦急地在帐中不停地踱步,他是一个性如烈火的沙场悍将,虽然五短身材,但是双臂有千斤的神力,可以挽动百石的大弓,挥动百余斤的开山大斧。

  他的国字脸本来方正忠厚,但是一脸的连鬓络腮胡子却让这张脸布满了杀气,更使他那细小的眼睛越发地显得高深莫测,不可捉摸起来。在他的部下面前,只要他的细小眼睛一瞪,所有人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室韦的领袖是额尔古纳河畔部落的著名将领──双雄博古台和扎尔杰。二人曾经是东突厥北部最强有力的敌手,如今却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他们两人率领的骑兵队在大草原上除了铁勒薛延陀的铁勒轻骑队,以及东突厥第一猛将曼陀手下具有优良传统的铁骑飞羽队可以抗衡,在大漠上一直所向无敌。

  二人的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在莲花山一战曾连杀百余名神兵盟的好手,就算是和煞气惊人的彭无望对阵,也没有伤到毫发,可谓深通沙场战法的精髓。

  契丹的首领是契丹族最大部落的酋长阿保甲。此人生就一张马脸,颔下三缕山羊胡子,正中间一缕胡须高高翘起,很是碍眼。

  每个人对他都没什么好感,谁都知道,这个阿保甲是大漠上最两面三刀的人物,明里和各个部落都做着正当生意,其实暗地里和契丹、室韦的几股马贼互通讯息,做过很多票没本的买卖。偏生没有人能够抓到他的把柄,令他逍遥至今。

  不过此人精擅阴谋诡计,行军打仗,虽然没有极大的功勋,但是却从未吃过亏,令他的所有敌人头痛不已。此时的阿保甲正在不断地用手敲击着桌子,凝神沉思,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刁钻计谋。

  靺鞨的领袖人物乃是大草原上面子最广的黑水靺鞨大酋,统万城城主铁弗由。他瘦长身材,面容苍白秀气,留有三缕棕髯,胡须和耳朵上缀有各色饰物,令他的脸看起来颇有琳琅满目之感。

  此人雄才大略,一心统一靺鞨诸部,称雄白山黑水,并为此作了很多功夫。他麾下的商队四海巡游,和高丽、新罗和百济等朝鲜诸国有着频繁的生意往来,便是大唐的商队和他也有几次大规模的合作。

  因为生意的成功令他身怀巨资,所以他的手下军队的装备,在大草原上可以说除了东突厥的精锐白穗狼军之外是最好的。

  但是此人在战场上没有什么建树,还未有任何机会证明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将领。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靠近帐门口的角落,观测着天空上云朵变化的痕迹。

  铁弗由的观天之术可称得上大草原之冠,在这个名将云集的牙帐之中,这也是他唯一可以炫耀的地方。

  当锦绣公主走入帐中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聚拢在她周围,向这位大草原第一才女致以应有的敬意。

  陪在锦绣公主两侧的正是东突厥的双璧,大草原上首屈一指的名将大漠雄狮二王子锋杰,和以无坚不摧的铁骑冲锋闻名天下的第一勇将三王子曼陀。

  锋杰的脸上仍然是那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但是,没有人因为他的谦和有礼而对他心生轻视。谁都知道锋杰自出世以来,大小三百余战,全部都是完胜,大漠上的将领闻名而丧胆。

  人人都很奇怪,他率领的军队既不强悍,也不众多,而且他经常指挥东突厥不同部落的队伍。但是,每一次作战,本来未见强大的军队突然化为无敌雄师,纵横沙场,战无不胜。

  最有名的一次战役是锋杰率领着东突厥的后备部队在押运粮草之时,遇到铁勒薛延陀的铁骑队截粮。他竟然放弃粮草,率领着良莠不齐的后备战队躲入戈壁,然后从敌军后背掩杀而出,六战六胜,将一向自认为天下第一的铁勒骑兵杀退了两百余里,死伤数千人,而自损却不过五百。

  曼陀是一个满脸刀疤的狞恶人物,一双黄橙橙的大眼,寒光四射,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无法逼视的煞气和恐怖的血腥味道。

  他身高八尺开外,宛若一座浸透血的山峰,高高耸立,满头长发飘于背后,发丝屈张,恍如妖魔怪兽,使人不寒而栗。

  曼陀继承了东突厥族人血液中狼一般的残暴,在部落征战之中,每夺一地,必会屠尽满城上下,男女老幼无人幸免。

  这在草原争雄中是第一流的手段,当一个部落的人口减少殆尽,无人放牧,无人生产,那么这个部落就无以为继,只有败亡一途。

  所以,曼陀凭借这一残暴的手段,屡屡为东突厥平灭了敌对部落民族,而令突厥之主吉厉对这个三儿子青睐有加,认为他是东突厥未来的希望。

  但是,他的残暴也导致了像铁勒这样顽强而悍勇的民族,在薛延陀的领导之下永远地叛离了东突厥,成立了铁勒联盟,对抗东突厥的残暴。

  曼陀十四岁就入了沙场,率领的铁骑飞羽队在对大唐雄师的交锋中,曾经以骑兵冲锋打败了五倍于己的大唐骑兵,两日两夜持续作战,连破七阵,杀敌近万人,让唐朝的常胜雄师遭遇败绩。

  不过他也曾经因为过于自信,而被李世民诱敌深入,再以坚壁清野之策令其麾下的飞羽队实力大减。

  虽然如此,在被李世民的雄师衔尾追杀之时,他仍然能够率领飞羽队打胜所有和唐兵的遭遇战,令突厥军队可以全身而退。这一战,也令大草原上的群雄对他刮目相看,将他和威名早铸的锋杰并列为双璧。

  看到这三个大草原最顶尖的人物齐集此处,帐中所有部落首领的眼中都露出了振奋之情。

  “听闻公主最近身染微恙,菩萨特意采办了些大补之物,稍后将会送入公主寝帐,还望公主笑纳。”回鹘王子菩萨一看到锦绣公主的秀美身形,立刻有些情不自禁的迷倒,连忙说道。

  曼陀朝着菩萨猛哼一声,却没有说话。

  因为依照回鹘风俗,当遇上秀美的女子,男子往往会载歌载舞,倾诉衷肠,赞扬女子的美貌,并希望得到女子的青睐,此乃这一族人的礼节。回鹘王子菩萨此刻没有当场唱起歌来,已经是深自收敛。所以,即使这番话看起来虽然不妥,但就算是最暴躁的曼陀也只能对他哼上一声。

  “王子有心了,锦绣却之不恭,便收下了。”锦绣公主朝着菩萨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道:“各位都到齐了么,那么,时间宝贵,我们立刻开始部署。”

  众人早就盼得颈子都长了,此刻轰然应是,纷纷围到大帐正中摊开的巨大羊皮地图面前。

  “想不到靺鞨尊贵的铁弗由酋长也来,这一次我们将会实力大增。”看到黑水大酋铁弗由居然也在帐中,锋杰难掩面上的喜色。

  “嗯,锋杰你好。”铁弗由向他行了一个礼:“尊贵的锦绣公主告诉我这一次的出兵,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栗末大柞荣,如此正和我意,所以迫不及待地来了。”

  原来栗末族的大柞荣心中向往中原和高丽的大国风范,以渤海为中心建立了以农耕为主的王国,拒绝加入以黑水靺鞨为首的靺鞨部落联盟,打算对一向仁厚的大唐帝国称臣。

  渤海国的兴起垄断了山海关以北所有和中原以及高丽的生意,国力窜升极快。靺鞨铁弗由的生意因为渤海国这个竞争对手的诞生而遭受了巨大损失,而且靺鞨部落也开始有分裂的趋势,很多人都想要投靠渤海国以求获得天朝上国的眷顾。

  铁弗由的地位每况愈下,所以他一听说这一次要对付渤海国,立刻选了最精锐的部队前来投奔。

  锋杰看了看因为面纱遮住了脸庞而无法看清神情的锦绣公主,心底对她更添一丝敬佩,也更生出一丝怜意──锦绣实在太操劳了。

  锦绣公主沉声道:“各位,这一次我们大草原诸部落合兵一处,目的就是攻陷长安,令刚刚兴起的大唐帝国一蹶不振,以免大草原重新沦入当年隋朝得势之时的惨状。我们定要同心合力,集合所有力量为了大草原的荣辱,倾力作战。”

  众人轰然应是,纷纷点头。当年隋军三征高丽,大草原被他们屠杀了十几万人,每人心中都牢牢记着当年的仇恨。

  锦绣公主似乎对他们的反应非常满意,轻轻点点头,道:“因为我东突厥一直遵循示敌以弱的策略,相信大唐帝国的皇帝认为东突厥已经穷途末路,再无当年之勇。他更料想不到,我们各族部落竟会合兵一处,结成联盟。所以,这一次我们已经占了知己知彼的先机。”

  锋杰沉思了一下,道:“我听说大唐的朝堂之上,名臣良将如云,若有一二智者看穿了我们的示弱之计,向大唐天子提出,我们可有后备的方案?”

  “二殿下果然思维缜密。”锦绣公主向锋杰点点头,道:“其实大唐天子一向睿智无双,算无遗策。但是,大唐之中的名臣良将,他们的缺点长处,我已经都记在心中,运用计策之时,必会估算到他们的反应而应对从容。但是,大唐满朝却没人知道我的身份,这一次我们有心算无心,可操必胜。”

  她说完这番话,帐中的群雄纷纷露出欣然同意之色。

  然而,锋杰却仍愁眉不展,沉思不语。

  “二殿下仍然在忧虑大唐诸如魏征、李绩、李靖、秦叔宝等思虑稳重,百战成精之辈可能猜出我们东突厥的这个小小诡计?”锦绣公主轻声问道。

  “嗯,就算是他们没有猜到,李世民也应该会猜到的。”锋杰思索着说。

  “李世民?”锦绣公主抬手抚了抚秀发,发出一阵轻柔而微弱的笑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的身上,屏息静待着她作出自己的判断,连锋杰都不例外。在她的面前,每个人都有一种高山仰止的奇妙感觉,仿佛只要她能想到的妙计,都是自己所无法企及的。

  “各位认为李世民是一个怎样的人?”锦绣公主沉声问道。

  “他是个阴险毒辣,奸狡成性的无耻小人。”一个嘶哑而粗豪的声音霍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东突厥第一猛将曼陀在发话。

  每个人的嘴角都浮现出一丝笑意,但是没人反驳他的观点。

  原来,曼陀在协助宋金刚突击李世民的老巢──太原之时,正面作战所向披靡,斩敌成万,却被李世民以避而不战,坚壁清野之策困在太原城下,最后粮尽而逃,落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成了大唐与突厥交战的典型范例,端得是丢尽了脸。

  锋杰忍住笑意,想了想道:“在战场之上,李世民可以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军事天才。柏原之战,他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焚烧所有粮道,填满所有水井,烧毁所有村落,坚决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最后终于迫使宋金刚和我们突厥劲旅铩羽而归。洛阳之战王世充坐拥坚城,窦建德突袭虎牢,大唐军队坐困东都无计可施。而李世民居然够胆兵分两路,以壁清野之策稳守虎牢,令窦建德方寸大乱,急于决战,而以减兵增灶,连营战壕之法困死王世充于洛阳。最后,对窦建德施以牧马西山之计,令其大意轻敌,再以骑兵突击,如神迹一般击穿了窦建德主阵,令其一战而擒,王世充最后也只有弃城而降。这两次战役足以证明李世民精擅用兵,既有稳重坚忍的老练,又有果决勇豪的狠辣。”

  “此人甚是厉害,用兵如神,可以说是全无破绽可循。”博古台听完锋杰的分析,深有所感地说。

  提到李世民的名字,在帐中的所有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都露出惴惴不安之色。

  锦绣公主轻笑一声,对锋杰道:“二殿下,你为何没有说李世民对西秦之战,他在那一战中的表现,可也不错啊!”

  锋杰一愣,道:“那一战,李世民除了曾经和庞玉、梁实等名将率领数千轻骑击败薛仁杲和宗罗侯,令薛仁杲在折庶城授首还算可圈可点之外,其他的并无突出之处。因为薛仁杲骄横傲慢,宗罗侯有勇无谋,都非可以久战之辈,在当时的环境下,战胜他们,谁都可以办得到。”

  锦绣笑着摇了摇头,道:“锋杰,难道你不知道大唐臣民把这浅水原之战,当成了李世民以数千轻骑击败薛举父子几十万大军的传奇战例,史册上更把浅水原之战和柏壁之战、洛阳之战,还有虎牢之战并称四大经典战役。”

  “真是笑话,”锋杰失笑道:“西秦称雄之时,薛举父子傲慢无礼,得罪了我们大汗。父亲当时抽回了所有协助薛举的突厥部队,还令人刺杀了薛举,以示惩戒。再加上李家父子派使求和,许以子女财帛,劝说我们大汗兵发五原郡令薛仁杲腹背受敌,几十万大军半数四散,才令到只得八万贼兵的李世民一战而胜。否则,李世民当时早已经被青凤堂主的剑气刺成重伤,如何能够率领八万良莠不齐的军队战败西秦的百战雄师。这一战,只能证明李氏王朝擅使权谋,和他们的武功没有什么关系。”

  “说得好,”锦绣公主一拍手道:“二殿下刚才已经暗示出了李世民的缺点。他身为将领,身经百战,用兵如神,但错就错在他同时又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帝王。别的将领,即使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也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谨慎小心,莫要犯下功高盖主的失误。而他身为帝王,则不用考虑这一点,凭自己实力取得的战功当然要宣扬,而非自己应得的战功也要粉饰一番,当作自己的丰功伟绩,让世人崇拜,这就是古往今来所有中原帝王的可笑之处。他们当上帝王之后,往往夸大功勋,掩饰自己犯下的过失,以宣扬自己十全十美的形象。久而久之,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根本就是完美无缺,无可挑剔,乃是上天选定的神子。”

  锋杰缓缓点头,沉声道:“没想到以李世民如此人物,也不免流俗,确实可叹。”

  “各位可知道李世民这一生中最遗憾的是什么?”锦绣公主又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没有人答得出,每个人都凝神聆听着锦绣公主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不肯有丝毫遗漏。

  此时此刻,锦绣公主的轻言慢语已经将帐中每个人的心神抓住。

  “李世民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在堂堂正正的沙场之上,击败过我们东突厥的军队。每一次和关内群雄的交锋,无论他使出如何精妙的计谋,都要仰仗对我们突厥人的贿赂才可以保证全胜。西秦是如此,刘武周是如此,刘黑闼也是如此。渭水之战更不得不和我们结下白马之盟。而且,在李唐开国之初,他们曾经向我突厥称臣,此乃李氏父子的奇耻大辱,也令他们对我东突厥恨之入骨。”锦绣公主冷笑一声:“他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挥军直取定襄城,让我们的大汗在他面前跪地臣服。”

  帐中一片默然。

  良久,锋杰才咳嗽一声,道:“锦绣,你的意思是李世民将会派大军攻打定襄?”

  锦绣公主点点头,道:“所以,我们的示敌以弱之计正中他的下怀。信我吧!他只要一个理由令他认为可以兵发定襄城,他就绝对不会转第二个念头。”

  锋杰只感到浑身一阵发麻,冷汗毫无节制地顺着脊背滚滚而下,思索了良久,才道:“锦绣,原来的示弱之计不止要大唐军放松警惕,而且还要促使李世民把他的精锐军队调离长安沿线的防御,而去攻击定襄城。”

  “正是。”锦绣公主肃然道。

  “那不是太便宜我们了?”曼陀满脸喜色,搓着大手兴奋地说。

  “不……不太可能吧?”博古台和扎尔杰互望一眼,难以置信地说。

  锦绣公主的这个推断,令博古台和扎尔杰这两个以冷静沉稳见长的塞外武将失却了一向的风度。

  而在阿保甲和铁弗由的眼前,仿佛已经呈现出长安朱雀街头无数如画的美女和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如在梦中。

  只有回鹘王子菩萨没有感到锦绣公主的论断有何大胆之处,只是痴痴地看着她,频频点头,毫无异议。

  “如果大唐军队真的出关突袭定襄城,那长安城岂非我辈囊中之物?”锋杰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

  “错了。”锦绣公主打断了他的话头,肃然道:“是除非他们兵出塞外,攻打定襄城,否则这一仗我们将会有败无胜。”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将每个人的美梦浇醒。

  “此话怎讲?”阿保甲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和麾下的一群臣子均是百年难遇的名将,士卒用命,汉人自古以来经营城市,攻城守城的经验可以说是天下第一,这一点是我们突厥军队无论如何也无法抗衡的。长安城乃至附近的周边城市的防御固若金汤,当得起铜墙铁壁之喻。如果不能让他们在城中的防守兵力减少大半,我们根本没有夺城的希望。攻不下长安,我们草原上的诸部落迟早要被大唐一一平定。”锦绣公主沉声道:“所以这一次我志在必得。”

  说完这句话,她环视了帐中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凝神静听,满意地点点头道:“虽然我们已经作了年余的安排,保密工作也做得滴水不漏,但是为了确保万一,我仍然要进行一番布置。”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中原云涌
(更新时间:2004-3-24 21:09:00 本章字数:4476)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处于山峦环抱,八水环绕的关中平原的大唐帝都──长安城,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
  六街之上,沉稳洪亮的鼓声隆隆响起,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沉睡的都城宛若从梦中醒来的雄狮,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早期的小贩和行脚商纷纷云集东市西市,开始一天中例行的早集买卖。皇城中的宫役们开始在宽阔的皇城街道上撒水打扫。

  金盔金甲,气宇轩昂的金吾卫士们开始在处于长安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上完成交班仪式,开始清晨的巡逻。

  当清晨的阳光渐渐开始洒落在宫城主体建筑──太极宫前的承天门上之时,太极宫一十六座宫殿的宫顶琉璃瓦都开始发散着金灿灿的耀目光华。

  太极宫,东宫和掖庭宫这三个建筑群组成了大唐皇朝的宫城。其中东宫是太子居住办公之所,而掖庭宫乃是太监宫女工作休息之地,只占宫殿群的一小部分。

  而太极宫占地广阔,包含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四大殿,还有中书省、门下省、舍人院、宏文馆、凝阴阁和望云亭等重要建筑。

  大唐天子中朝之地往往选在太极殿上,每月朔望两日,汇集文武百官,共商国事。而日常的内朝则选在环境清幽的两仪殿,大唐朝廷中的股肱之臣往往要在内朝之时和天子共同商议天下大事,并将周密计划的国政大事提到中朝讨论。

  当清晨的阳光射入两仪殿的大堂之上,聚集在此地的文武大臣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整整待了一夜。

  坐于御书案之后的唐太宗李世民用力揉了揉开始发花的眼睛,道:“东突厥和铁勒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朗,薛延陀已经明确向我朝表明了归降之意,并请求我朝派遣兵马共讨东突厥,我已经予以拒绝。”

  “圣上英明。”一人上前一步朗声道。

  此人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颌下三缕美髯,衣冠整洁,风度翩翩,原来是尚书左丞兼秘书监魏征。

  只见他接着道:“我朝自白马之盟之后,休养生息,鼓励生产,如今户籍人口刚有回升,此刻出兵,虽然可以在更大程度上打击突厥,令其元气大伤,但是兵凶战危,自损一定更重,实非上策。圣上可待突厥与铁勒拚个两败俱伤,而本朝人口增长,兵源大增之时,再徐图后计,方为上策。”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深思着点了点头。

  尖嘴猴腮,目光犀利的兵部侍郎侯君集的脸上却露出不敢苟同之色,上前一步道:“陛下,昨日整夜我们都在讨论东突厥的近况。各位大人都同意自突利、郁社设降唐以来,东突厥每况愈下,早已经到了日暮穷途。如果不趁着这个关键时刻,对其进行进一步的打击,令其灭亡,等到他日恢复元气,就悔之晚矣。”

  这时,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杜如晦走出行列,道:“陛下,东突厥凶残暴虐不得人心,大草原上各族对其早有不满。如果我们能够对草原诸族示以恩宠,赏以财帛,联姻结好,承诺永结兄弟之邦,孤立东突厥,则东突厥必遭大草原诸族的围攻,灭亡只在旦夕,我朝不必花费一兵一卒即可令其灭亡。出兵讨伐,大可不必。”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道:“杜公谋略,果然稳妥巧妙。”

  杜如晦躬身称谢,回归班列。

  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此时走出班列,进言道:“圣上明鉴,东突厥灭亡在即,自不待言。然本朝初创之时,多受突厥贼子荼毒,贫民百姓死伤无数,士兵军马每被胡人残杀。士卒将士日思夜想,无不盼望出兵复仇,若令他们这般自损而亡,焉能出我大唐子民的心头恶气。”

  右武卫大将军程知节也蹿了出来,道:“叔宝说得极是,我还有个理由要攻打东突厥。”

  “噢,”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笑意,道:“知节这一次也有道理要讲?还不快快说来。”这番话令在场的文武大臣都轻轻笑了起来。

  程知节朝他们瞪了一眼,咳嗽一声,道:“陛下,我朝平定四方,征战十数载,战旗所至,无往而不利,其间所出的名臣悍将数不胜数,此乃大唐无上的财富。若听魏大人之言,徐图后计,那么这些老臣子到时候说不定大半都已经去世,朝廷派兵点将,定会一塌糊涂,反而不如现在发兵,胜算来得更大。”

  此话一出,李世民带头笑了起来,更引得满朝大臣哄堂大笑。

  只听李世民道:“知节定是这些时日手痒的难受了吧?”

  程知节嘿嘿傻笑了一声,挠了挠头,和秦叔宝一起回归班列,稳稳站好。

  正在这时,并州都督大唐名将李绩走出班列,躬身道:“陛下,微臣认为,此时进攻东突厥不甚妥当。”

  李世民的神色凝重了起来,道:“李卿尽管直言。”

  李绩沉声道:“东突厥称雄大漠数十年,控甲百万,部落首脑众多,实力雄厚。如今虽然突利、郁社设降唐,带走十万民众,但是塞外一带,吉厉经营多年,断断不会如此一番周折就油尽灯枯。而且,吉厉和外族胡人合作亲密,荣宠甚重,他的真实实力绝对不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一点。如果贸然发兵,未明敌情之下,胜负实在难以预测。”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代州都督张公瑾出班道:“陛下,我认为现在共有六条有利条件可以出兵东突厥。”

  “噢,”李世民微笑道:“张卿请讲。”

  张公瑾镇定自若地说:“吉厉此人,凶悍残暴,诛忠良,亲奸佞,背德忘义,此其一也。薛延陀诸部叛乱不服,可以令其腹背受敌,此其二也。突利、郁社设、拓设等突厥诸族尽皆不得容,奔赴本朝,此其三也。塞北霜旱,粮草不济,乃天灭突厥,此其四也。吉厉疏其族类,亲近异族,胡性反覆,大军一临,必生变异,此其五也。华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此其六也。”

  李世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眼中却渐渐散发出炙热的光芒,他勉强抑制住心中激动的情绪,淡然道:“张卿请将此六利写成奏折,三个时辰后的中朝时呈上。”

  “是!”张公瑾轰然应道。

  此时,李世民的目光终于投向眉头深锁的卫国公李靖身上:“公对出兵东突厥意下如何。”

  李靖出班躬身道:“陛下,请恕臣下直言,此事甚是凶险。”

  李世民眉头微皱,道:“朕静候公之高论。”

  李靖奋然道:“陛下,若出兵东突厥,军队士卒当过十万。本朝自高祖以来,实行府兵制,此次若是征兵,当有十万农户放弃耕田,从军入伍,如此生产荒废,百业萧条,扰民甚重。而刚才张公所言的六利也多有不妥之处。第一,吉厉残暴不仁,对待敌人残酷无情,但是对士卒却看重,子女财帛多分将士,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将领,况且此时他将兵马大权让予自己的两个儿子执掌,传闻此二子作战骁勇,大草原上无人可当,乃是了不起的人才。第二,突利、郁社设、拓设降唐,所带的士卒子民多为老弱妇孺,实在看不出有何精锐可言。若说东突厥因此实力大减,实在过于轻率。第三,塞北霜旱频繁,并非今年才有,东突厥本为游牧民族,伏冰卧雪而战乃是寻常,粮草匮乏之际自有其应对之法,而且因为粮草短缺的关系,突厥战士在杀场上只有更加勇悍疯狂,若贸然与之交锋,实属不智。再者,胡人作风简洁干脆,有利则来,无利则去,吉厉身为胡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既然能和如此众多的异胡合作,自有重大利益关联,这一点我们缺乏有力的情报,不能轻率做出判断。最后,华人北出,乃是因为关内多战祸,意图活命,如今圣天子继位已有数年,四海升平,关外汉人大半回归,残留塞外之数实可忽略不计。”

  “嗯,”李世民的脸上微微露出不豫之色,淡然道:“公所说也是道理。”

  李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道:“东突厥众多部落首脑叛逃,在大漠的地位岌岌可危,正处于生死关头。猛兽垂死之际,临死一击,最是凶猛难测,毒蛇将亡之时,回身反咬的一口,往往既狠且毒。当今形势,东突厥理应在冬季刚过之时,组织兵马强攻我朝诸郡,劫掠子女财帛,补充粮草,渡此难关。但是,最近河西雁门关以及边关诸州风平浪静,只有一些短暂的小冲突,很快就平息,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臣斗胆推测,东突厥在近期之内,将会有大规模的入侵行动。此时此刻,绝非出兵的良机。”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响彻长安城的六街鼓声,忽然止住。

  众人这才恍然发现,离正午的中朝只剩下两个多时辰。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不知不觉,已经困了诸卿一个昼夜。若非这六街鼓声,朕可能还要继续和诸卿畅所欲言。”

  魏征微笑道:“启禀陛下,三千槌已息,陛下应该回去休息一下。圣上龙体安康,关系天下万民福祉,该当小心保重才是。”

  太宗皇帝李世民徐徐离开御书案,来到两仪殿上的文武群臣当中,将他们逐个看了一遍,霍然朗声笑道:“我朝自开朝以来,名臣良将多如过江之鲫,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自不待言,而朝堂上的十八学士也是文采风流,满腹经纶。我中原江山从未有今日之繁荣稳固,东突厥便是如何强大,也难撼动我铜墙铁壁般的江山。”说完仰天大笑,状极欢悦。

  “愿大唐江山千秋万载,永如今日。”在场诸文武大臣异口同声地轰然道。

  “好好!”李世民的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千秋万载,永如今日。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哈哈哈哈!”

  文班的魏征和武班的李靖对望了一眼,心中同时泛起了一丝忧虑。

  魏征暗忖:“皇上一向执拗好强,在国家大事上自有主张,此次虽然表面上听取了诸位大臣的意见,其实心中应该早就有所决定。看他任何人的提议都无动于衷,偏偏对张公瑾提出的那六条似是而非的论断有所偏重,令其修书上呈,看来是心中早就动了出兵东突厥的念头。这一番,如果得胜,自不待言,如果出师不利,圣上一世英名,当就此丧尽,实令人担忧。可惜这次我没有充分理由劝阻圣上,只好全凭上天保佑。”思罢,他瞟了李靖一眼。

  李靖的脸上也有一丝担忧,心想:“唐太宗一生好强争胜,更把曾经对突厥称臣当作平生奇耻大辱,日夜盼望复仇之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打消他出兵东突厥的念头。但是,虽然明知不可为,我仍然要劝阻圣上放弃出兵的念头,否则祸福难测,好不容易拼出来的锦绣江山说不定一战丧尽,这又如何对得起师傅的教诲。”

  看到李靖的神色渐趋坚定,魏征了悟于心,连忙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看到魏征的表情,李靖眉头一抬,想起了魏征曾经说过的话──使自己身获美名,使君主成为明君,子孙相继,福禄无穷,是为良臣。使自己身受杀戮,使君主沦为暴君,家国并丧,空有其名,是为忠臣。为臣者宁做良臣,而不做忠臣。

  他点点头,暗道:“既然阻止不了皇上出兵的决心,那么只有引军出征,奋力求胜,总好过早早罢官问斩,一无建树。”

  就在这个时候,唐太宗李世民忽然道:“听说后花园内海棠花一夜尽放,娇美异常,稍候卫国公可有兴致和朕一起欣赏?”

  李靖连忙跪地道:“臣谨遵圣命。”

  “好!”李世民仰天一笑,挥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