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兵发渤海 (更新时间:2004-3-26 14:05:00 本章字数:5897)
口头上每天不断地强调着勤俭治国,暗地里却花去了数目不菲的金钱,整治出了这一片匠心独运的雅致园林。 在一方有限的天地里,十几棵参天古树的树荫将整个园林分为明暗不同的区域,有竹林幽径,有残荷听雨,有小桥凉亭,也有池塘畔娇美艳丽的海棠花林。 一条曲曲折折的潺潺流水将这些优美的景致连为一体,彷彿一根丝线串起了十数颗光华璀璨的明珠,令这大唐内苑的后花园宛若仙境一般。 时值晚春,海棠花林里上百棵海棠树争相竞放,遥遥看去,彷彿一片若起若伏锦缎般的云朵在这梦境般的后花园漂浮不去。 晨风吹过,落英如雨,飘于潺潺流过的溪流之上,闪闪烁烁,和迎着阳光闪动的流水浪花混为一处,让人分不清哪一朵是浪花,哪一朵是海棠,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在海棠花林的对面,独具匠心地修筑了一座跨越溪流的白玉石桥,石桥的一侧更搭建了雅致小巧的凉亭,可供历代帝王在这个绝佳之地静心欣赏溪流对岸灿烂的海棠花。 此时的后花园中,没有一个内宫侍女,更连一个内侍都没有。只有十数个金盔金甲的佩刀侍卫威风凛凛地在凉亭周围、玉桥附近昂然站立。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端正正地站在凉亭之内,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盛放的满林繁花,和他南征北战的老臣子都非常熟悉他如今的这个姿势。 在镇守太原的城头,在东都洛阳的战壕,在虎牢关前的平原之上,他就是用这个姿势默默地注视着敌人的军营,观察着敌人兵马的一举一动,沉思着即将部署的各种军事计划。 每当他摆出这个姿势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军事行动将要发生,而且,每一次都会将大唐的军队引入另一个辉煌的胜利。 注视着唐太宗那彷彿高山峻岭般沉稳而内敛的背影,李靖心中总有一种面对着将要下山觅食的猛虎时才有的感受。这只老虎,已经忍受了三年的飢饿,牠再也忍不住了。 “参见陛下。”李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平身,此地不比两仪殿,公不必持君臣之礼。”李世民淡淡地说。 “谢主龙恩。”李靖沉声道。 此时的李世民紧绷的背部忽然松弛了下来,他悠然转过身,对着李靖笑道:“公看这满林海棠如何?” “艳得很。”李靖恭声道。 “嗯,岂止艳得很,简直美若天赐。”李世民昂然道:“看着这满林的海棠,就好像看着我大唐的锦绣河山。真是有多久,就想看多久。” 李靖洪声道:“愿大唐江山万世不移。” “万世不移?”李世民微微一笑:“朕有十足的信心,可以让大唐江山不会两代而终。 但是,三世之后,四世之后又会如何?朕委实不知。” 李靖心中一动,似有所悟,默然不语。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公可知自两晋之后,我中原江山有多久没有安宁了?” 李靖沉声道:“自隋建国以前,足有两百七十余年,隋亡后又是数十年战祸,到如今,已过三百年。” “不错,足足三百年。”李世民的脸上一阵沧桑感慨:“三百年,多少代人,战乱中生,战乱中亡,一世都没有一天享受过太平日子。 多少代人,祖祖辈辈都死在刀枪之下,没一个人可以安安稳稳老死于病榻。公可知为什么?” “国家变乱不宁,纲纪败坏,官僚腐败,内无社稷栋樑之才,外无保国安邦之将。中原汉人内斗不休,有志之士报国无门,致令胡人乱华,无人可治,战祸频仍,绵延至今。”李靖思索片刻,沉声道。 “错,大错特错。”李世民转过头去,看着满林海棠,洪声道: “内斗不休,乃人之本性,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内斗,难道胡人之间就很团结吗?他们的内斗比我们厉害百倍。纲纪腐败,祸及三代,但是没有理由三百年都如此。我们汉人三百年来一直战乱不休,就是因为我们懦弱、自卑,习惯委曲求全、小心谨慎,喜欢奴颜屈膝,讨人欢心。”说到这里,李世民语气转为激动,抬手用力一拍凉亭的雕栏,发出砰的一声。 看到天子发怒,李靖连忙单膝跪地,意示惶恐。 “今天的内朝之上,魏徵、杜如晦之流反对出兵突厥,我不怪他们。他们乃不懂兵的文臣,惯了小心谨慎。但是,你李靖和李绩居然也主张不出兵。你可知道,我简直失望透了。”李世民怒道。 李靖只感到浑身冷汗直流,连忙道:“臣惶恐。” “哼!”李世民怒道:“按照你们的论调,我大唐可以从此闭关自守,任凭胡人自己咬个你死我活。这样倒是稳妥了,太平了。但是你们难道没想到,塞上诸族即使灭了突厥,仍然会有另一个更强大的民族统一大草原。而他们一旦统合了草原诸族,第一件事就是南下入侵中原。在他们眼里,我们中原江山就是一块太大太肥的鲜肉,随随便便就可以咬上一口。” 李世民激动地在凉亭中来回地踱着步子,看也不看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李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勉强压抑着满腔的盛怒。 “我为什么要出兵?因为我要大唐的军队去消灭突厥,去消灭大草原最强悍的部落,我要大唐一统大草原,我要让所有的塞外胡人统统叫我天可汗,我要让大唐子民在胡人面前抬头挺胸,痛痛快快地做人。就算在我百年之后,胡人想要侵略大唐江山都要想想清楚。因为大唐不是肥肉,而是铁板一块,想要咬一口,哼!小心崩掉满口的牙。” 听到这一番铮铮话语,李靖只感到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抬起头注视着唐太宗,目光中闪现出绝然的神色。 “我不管突厥跟我玩什么鬼花样。这一次,我已经筹措了二十八万人的军饷粮草,兵刃箭矢要多少有多少。我先给你批下十八万人的粮饷,你回去想想,中朝时候将方略交给我。这一次是我要你出兵,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十八万人都打光了也不怕,我随时可以再给你十万人,如果还不够,我再给你十万人。我什么都不管,哪怕让大唐上下所有人都饿肚子,吃草根菜叶。 大唐的男丁死光了,我就派壮女、幼童出兵。如果连女人、孩子都死光了,我把内侍太监也派上。公当牢牢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让东突厥可汗吉厉跪倒在我面前,向我磕头。 我要让所有胡人都知道,大唐子弟不是以前的汉人了,他们的兵马是全天下最强悍的兵马,他们的将军是天下最能打仗的将军,他们的皇帝是天下最强帝国的皇帝。看到大唐弟子如果不想向他们鞠躬行礼,就请绕路走。”李世民挺起胸膛,奋然道。 “是!”李靖由衷地大声应道,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臣服在李世民威严恢宏的王者风范之下,下了决死效忠之心。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武士道:“去叫人拿笔墨来。” 数十息之后,笔墨纸案已经整齐地摆在他的面前,他想也不想,提笔一挥而就,抄起那页纸笺递给李靖,道:“此话三百年前风行一时,如今却被人忘得乾乾净净。 公当谨记于心。” 李靖展开纸笺一看,“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八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心头一热,洪声道:“臣请自领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请任营州总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节为恆安道行军总管,并州都督李绩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都督李宗道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六路大军共伐定襄,不破突厥,誓不还朝。”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线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淡然道:“准奏。” “唐朝的大军如果出兵定襄,必然分兵多路,互相呼应,务必令我们打散一路,还得一路。”锦绣公主俯身在大帐正中的羊皮地图前,沉思着说:“如果正面与其交锋,即使大获全胜,我塞外大军也元气大伤,恐怕难以组织进一步攻打大唐帝都的攻势。而唐人人多势众,大可以再组织无数人马抗击我军。所以,我会派出东突厥金狼部杰杜率将军会同吉厉大汗率军三万,以散兵游击,邀其归路。我的斥候人马共计三千五百人,这一年来已经遍佈从代、朔二州,到定襄城的整个塞外疆土,还有部分人马在一年之内以各种方式潜入中原,如果唐人进击我军,必可料敌在先,从容佈置。” “如此未免太过行险,”锋杰道:“如果让唐人占了先机,首先突破定襄城,父亲大人就危险了。” “乾脆我们先率精锐把出关的大军打散了,再出兵攻打长安。” 曼陀也有些担忧,急躁地说。 “不可,首先我已经说过,我们的兵马禁不起和大唐兵马的对耗。 其次,如果唐将是李靖之流,发现我塞外人马居然多过他预计之数,必然猜到中了我等的示弱之计。以李靖之才,他定会果断地率军回撤,死守雁门。 那么我们的里应外合之计便难以成功。”锦绣公主说到此刻,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那么,”锋杰沉吟着说:“我们是在和唐人赛跑。比比看谁先攻破对方的都城。” “是的,”锦绣公主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一场赌博。而我们已经占了有心算无心的优势。好了,我们谈谈接下来南下的佈置。” 帐中的诸族首脑此时立刻精神大振。老实说,突厥大汗的命运,他们才不会担忧,只有攻下长安城,才对他们有吸引力。如今谈到正题,他们个个都兴奋不已。 “我们将会分兵三路,分别从原州、幽州和马邑攻击大唐诸州。 原州和幽州还在其次,但是马邑、雁门一带却被唐人守得彷彿铜墙铁壁。每一次我突厥南征,总会在这里碰上钉子。而且,围困长安,需时耗日,我五十万大军的粮草也是问题。 ”锦绣公主淡淡地说。 “那如何解决?”铁弗由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原来,每一次突厥人缺少粮草,第一个找到的总是他靺鞨族人。因为他们靠近白山黑水,牛羊粮食产量富足。 锦绣公主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听说那个栗末大酋大柞荣向往唐朝文化,想要在栗末水河畔建造一座和长安城一模一样的龙泉城。” “正是。”铁弗由道:“那个小儿才五、六岁年纪,全是听凭手下大臣摆佈。那些大臣曾经游历中原,羨慕天朝上京的风采,于是纷纷唆使这个无知小儿在渤海建国,在栗末水建城。” “这不太好吧!”锋杰的眼睛豁然一亮:“白山黑水,一向是黑水靺鞨族人雄踞之地,栗末人居然想要立国建城,取而代之,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正是,正是。”铁弗由双目放光,连声道。 “既然这样,我东突厥很应该出兵讨伐,替铁弗由酋长扫清叛逆,求得一方安定。”锦绣公主的脸似笑非笑,淡然道。 “好好!”铁弗由欣喜若狂:“那栗末人自以为垄断天朝贸易,富庶甲于塞上,便妄自尊大,目中无人。我们很应该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草原的霸主。” 锋杰心领神会,转头看了看曼陀,道:“又到你显身手的时候了。” 曼陀一怔,随即回过味来,狞笑着点了点头。 锦绣公主的脸色转为严肃,沉声道:“三王子,这次你带领本族白穗狼军十五万协助铁弗由围攻栗末人城。携带五倍的旌旗,让人以为我军有一百万最好。” “公主,这太奇了,我们不是要示敌以弱吗?为何却要如此张扬?” 曼陀问道。 “哼,我们越是表面强悍,唐人便会越以为我们内里虚弱,这是汉人兵法教我的,如今我反其道而用之,看他们如何应付。”锦绣公主自信地说。 “原来如此。”锋杰、曼陀等人这才释然,纷纷暗讚锦绣公主心计深沉。 “三王子,这一次你只要显显威风就可,千万不要屠城,莫坏了大事。”锦绣公主严肃地说。 “不屠城?”曼陀的脸上一阵不满,但是最终还是恭声道:“好,公主吩咐吧!” “我要你向大柞荣提出三个条件。第一:命他将三万族人携同栗末七成的牛羊马匹遣往代、朔二州,那里唐人有专门接纳胡人的营盘。 就说是突厥入侵,他们举家逃难而来。第二:命他让我突厥一万人的精锐部队参杂在他的三万族人之中,不得泄露,否则便灭了栗末一族。第三:为了保险起见,这三万族人必须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父母在者留子女,子女在者留双亲,互为制约。 如果有栗末人胆敢跟唐人告密,就立刻杀光他留在渤海的全家。”锦绣公主一口气说完。 “够麻烦的。”曼陀皱皱眉,但是突然露齿一笑:“不过满有意思,我照做。” 锦绣公主沉声道:“那一万精锐我已经训练他们多年,在每经过一处关隘,他们都会有一部分人潜伏到城中以作内应。你在渤海停留一个月,算来这三万人已经到达代、朔二州,你立刻发兵攻打唐河北道诸州,必会有人接应。” “太好了。”曼陀喜道。 锋杰心中一动,问道:“公主,那大唐朝廷会不会接纳这些逃难的栗末族人?” 此问一出,帐内众将都感到一阵紧张,齐齐望向锦绣公主。 锦绣公主似乎毫不在意,镇定地看着作战地图,淡然道:“大唐为了牵制草原诸族,对栗末族人加意拉拢,把物资源源送入渤海,想要帮助渤海国建城。对于栗末族人之事,他们一定会揽在身上,以示对草原归附部落的恩宠。所以这方面,大家不必担心。” 她接着转过头对锋杰说:“二王子,三王子攻打栗末人城半个月后,相信消息已经到了长安。你立刻率领人马攻打代、朔二州,攻击猛烈一点,让他们吃些苦头。 当各州兵马来援的时候,你立刻后撤一百里待命。” 锋杰想了想,道:“遵命。不过,这又是何意?” 锦绣公主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原因。”喘了口气,又道:“当栗末人到了代州之时,二王子立刻攻击雁门关,那一万精锐应该还有五千人可作内应,如此里应外合,可以一战而破雁门。 到时候,我会同敦杰设将军率领兵马攻破原州,再加上三王子定可破取幽州、晋州,我三路兵马分别攻打蒲州、豳州、岐州、商州、凤州和梁州,完成对长安的合围。” “我们将会以代州为后勤基地,利用栗末人带到代州的牛羊马匹和我们沿途劫掠的粮草,我们可以对长安维持一个多月的猛烈攻势。 相信就算长安乃是铜墙铁柱,也要被我塞外联军砸成粉末。” 她将两分羊皮袋递给锋杰和曼陀,道:“这里是我拟定的行军方略和物资供应的清单,两位可以参考。” 帐中一片肃穆,每个人都感到这一战成功在望。 “如果大家都没有疑问,我立刻分派兵马。”锦绣公主沉声道。 “好!”帐中众将齐声道。
“贾姑娘,段大侠如何?”、“贾姑娘辛苦了,段大侠可是好了?”、“段大侠好了吗?”一片焦急的询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贾扁鹊面带傲色地看看众人,冷然道:“段大侠七毒除尽,已经完全康复。” 庭院之中静寂了片刻,接着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几大世家的宿老和少林留守在关中的几位高僧争先恐后地涌进内室探望段大侠。 关中子弟欢天喜地,当场就有人四处张罗鞭炮锣鼓,想要大肆庆祝。 就在这时,天下第一侠段存厚忽然挤开众人,从房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面色惊慌地说:“贾姑娘,我身上那残留的两成余毒,你怎可用吸毒之法纳入自己体内?你内力不深,那岂不是会要了你的性命?” 贾扁鹊淡然一笑,道:“段大侠太小看我贾扁鹊了。”此时此刻,搀扶她的方梦菁和红天侠忽然感到贾扁鹊的身子一阵轻微的颤抖。 “贾妹妹,你竟然用家传的邀毒术强行将段大侠的七煞掌毒吸出来?”方梦菁大惊失色:“邀毒术是你们贾氏一族解毒九法的最后一招,乃是割肉喂鹰般的自损法门。真的要动用这一招来治好段大侠吗?” 贾扁鹊的眼神一阵轻微的颤动,身子忽然一软,靠在了方梦菁的肩头,轻声道:“看来我撑不住了,记得告诉彭大哥,是我治好了他的师兄。”说完这句话,头一偏,昏死了过去。 “贾姑娘!”、“贾神医?”红天侠和段存厚同声呼唤,二人同时伸出手掌,抵在贾扁鹊的身后,试图用真气替她吊命。 “千万不要!”方梦菁高声道:“贾妹妹这几日内力催发过度,经脉已经大损,经不起任何内力的渡入了。” “那便如何?”红天侠和段存厚急得额角青筋暴露,双目放火。 就在这时,只听到门外的长安大街之上一阵由远而近,爆豆般的密集蹄声,一个清越响亮的声音响彻长街:“彭大侠杀了天魔紫昆仑,天魔授首啦!”、“彭大侠力杀天魔,威震傍水镇!”、“天魔死啦!” 长安街上的武林人士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走上街头。 其中一个人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发放消息的风媒:“喂,快马张涛,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快马张涛高声道:“千真万确,彭大侠靠战神天兵和天魔誓死周旋,终于将他毙于傍水街头,仁义堂少堂主已经割下了天魔人头悬于仁义堂前,并收回了天魔的悬红。”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快马扬鞭的风媒沿街叫喊而来,遇到张涛,同时笑道:“还是张大哥够快够准,我们又慢了一步。” 张涛扬声笑道:“这一次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普天下的江湖人应该一起庆祝。来,让我们并肩纵马,把消息传遍长安。” “好!”那几个风媒扬声喝彩,纵马来到他的身边。数息之后,天魔已死的呼唤声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彭大侠万岁!”关中剑派的守门弟子首先欢呼起来。 彭门镖局在长安的分局四门洞开,镖师趟子手纷纷欢呼着走上街头。 关中剑派的大门也开了,留守关中的六大世家和七大门派的弟子狂喜地涌上街头,高声地敲击着手上的刀枪剑戟,欢呼放歌,闹做一团。 粗狂豪放的江湖客潮水般涌入东市西市的酒楼饭庄,高喝叫酒之声响彻云霄。随着各大酒楼的店小二精神抖擞的吆喝,“来喽──”的传杯换盏之声叮当有致,宛若扬琴乱响,给已经如火如荼的长安街景,又添一番风采。 “为了彭大侠,干了这一杯!”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不断响起。 “吁──”正在巡城的程知节和秦叔宝勒住马头,互望一眼。 “听见了吗?”程知节瞪着秦叔宝。 “听见了,是那小子。”秦叔宝用力点点头:“竟杀了天魔。” “那小子是李靖那家伙的师弟,了不起。可惜,李兄去内朝了,转身就去点兵,没工夫见见他。”程知节摇头晃脑,满脸遗憾。 “那个小子了不起。”秦叔宝还沉浸在扬州簪花楼那一片壮烈激昂的鼓声之中。 “彭无望?杀了天魔?”李靖策马走在上朝的路上,突然听到长安各坊间轰轰然传来的嘈杂而热烈的欢呼声,回头问身边的副将:“真有此事?” 那副将出身关中剑派,江湖上的消息一向灵通:“是的,听快马张涛所说,千真万确。” “师弟!”李靖心中一阵激动:“好样的。希望师兄能够熬过此劫,从此师兄弟可以欢聚一堂,为你庆功。”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路旁一群人展动着轻功,从他身侧一掠而过,其中一个人灰衣灰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但是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挡不住的煞气。 “那个人是?”他的心中微微一动,回头想要看个清楚。 这时候,副将道:“大帅,我们要快一点,中朝要到了。” “嗯!”李靖点点头,一催座驾,绝尘而去。 “刚才那个就是李靖李将军,咱们大唐的常胜将军。”欧阳夕照回过头,对彭无望道。 “绝代神将,名不虚传。”彭无望颇为不舍地又看了李靖一眼,道:“我们还是快走吧!我想早点见到师兄。” “我也急着想看看段师伯的风采!”洛鸣弦兴奋地说。 “那我们还不赶快!”郑担山和华不凡不约而同地脚底加劲,赶上了彭无望。几个人化为一溜青烟,射向关中剑派总舵。 静静地躺在客房中的贾扁鹊听到了张涛那嘹亮的声音,在方梦菁的搀扶下,支起身子,将头凑到窗前,看着街上奔走相告,放歌而行的江湖人物,颤声道:“他们是不是在谈论彭大哥?” “是的。”方梦菁勉强忍住盈眶热泪,哽咽着说:“彭大哥杀了天魔,拯救了中原武林。” “我早知道,彭大哥是好样的。”贾扁鹊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而欣慰的笑意,紧接着天真的说:“方姐姐,你说,如果彭大哥知道我为了救他的师兄而死,他会怎么样?” 方梦菁摇摇头,哽咽着没有说话。 “他一定会哭的,真想看看他哭红了眼睛,是怎么个模样。”贾扁鹊强自支撑地说完这句话,立刻咳出了一口黑血。 方梦菁再也忍不住,两股清泪泉涌而出,颤声道:“贾妹妹,我宁可永远不知道。”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方梦菁柳眉一竖:“都说了,这个房间不容打扰,谁?” “方姑娘,是我。”一身灰衣,头戴斗笠的彭无望走进房门,在贾扁鹊的床前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将斗笠信手放在床边。 看到彭无望,方梦菁喜道:“你来太好了,贾姑娘……” 贾扁鹊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缓缓转过头去。 “我知道!”彭无望一抬手阻止了方梦菁,转过头对门外说:“鸣弦,取一个碗来。” “是!”门外响起了洛鸣弦飞奔而去的脚步声。 彭无望将自己右臂的衣袖缓缓挽了起来。 “你干什么?”贾扁鹊虚弱地轻声道:“你别干傻事,你的血也救不了我的命,我已经毒气攻心,无药可治。” “噢?”彭无望的眉毛微微一抬:“贾神医,你经常用我的血治病吗?” “我什么时候用你的血治过病?”贾扁鹊怒道。 “那你怎么知道治不好?”彭无望淡然道。 这时候,洛鸣弦已经将碗递了过来。彭无望左手一翻,刹那间已经拔出佩刀在右腕处割了一个血口子,然后左手拿过碗来,接在伤口处。殷红色的鲜血,缓缓地淌满了整整一碗。 彭无望点了曲池穴止住了血,左手将那一大碗鲜血凑到贾扁鹊嘴边,道:“贾姑娘,喝了它,好吗?” 泪水盈满贾扁鹊的眼眶,她语带哭腔说:“不要,不要,偏不喝,就不喝。” 彭无望愣了愣,道:“贾姑娘,别这样,你毒气攻心,再不医治,就来不及了。” 贾扁鹊怒道:“我都说过,你的血不能救我,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彭无望的眉头一皱,将碗收了回来,用右手摸了摸碗壁,沉声道:“这碗血已经凉了。鸣弦,再给我取一个碗。” “你这个疯子!”贾扁鹊真的急了,从床上支起身子,一把抓住他的骼膊:“一碗血还不够吗?谁告诉你血凉了不能喝?” “能喝吗?那你为什么不喝?”彭无望奇怪地问道。 贾扁鹊气得快要哭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大碗,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一碗血喝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彭无望和方梦菁的脸上才露出欣慰安心的神色。 方梦菁背着贾扁鹊向彭无望竖起大指。 彭无望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心惊胆战地看着贾扁鹊沉沉睡去。 方梦菁替贾扁鹊把了把脉,轻声道:“贾妹妹脉象平稳有力,看来你的血已经起了效用。相信她不久就可以恢复体力,到时候请你的两位师兄联手,必可以替她清除余毒。” “太好了。”彭无望如释重负,缓缓站起身:“我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 方梦菁点点头,轻声道:“你保重身体。” 彭无望沉默着一颔首,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将房门关上。 面对着空旷而寂寥的院落,他突然狠狠地猛击了一下院中的一棵榆树,喃喃道:“嗨!” 当红天侠和段存厚摇摇晃晃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方梦菁、彭无望、洛鸣弦、郑担山和华不凡纷纷围了上去。 彭无望抢先问道:“段师兄、红师兄,怎样?” “嘿!”红天侠颇为潇洒地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得意地笑道:“师弟,是不是看不起你的师兄啊!由天下第一侠段师兄,还有我这个赤焰龙王出手,贾姑娘怎会有事。放心吧!她身上的余毒已经全部化解。” 这个时候,段存厚的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红天侠低头看了看他,又笑道:“可是段师兄觉得还不够,所以又运用内力在贾姑娘体内强行运转了三十六周天,帮她强身健骨。相信这一番折腾后,贾姑娘的任督二脉想不被打通都不行了。哈哈!”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彭无望更是上前一把拉住段存厚和红天侠的手,道:“二位师兄,这太好了。现在所有的事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们应该欢聚庆祝才对。” 段存厚脸上的表情渐趋严肃,望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然后盯住彭无望道:“不错,我们师兄弟真应该聚在一起聊一聊,我有一些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方梦菁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动,关切地看了彭无望一眼,没有说话。红天侠的脸上也露出深思的表情。 此时,欧阳夕照开朗的声音传来:“段大哥,我已经在长安英雄楼订好了雅座,你们三个师兄弟随时可以去。” 段存厚默然点了点头,忽然道:“方姑娘,你也来吧!” 方梦菁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彭无望奇怪地挠了挠头,跟在他们三人后面走出了关中剑派。
第三层一十八处雅座,装潢典雅朴素,占地宽广,环境宁静,乃是供来来往往的江湖高手饮酒畅谈之所,若无引见,便是富甲天下之辈也难以在这里立足片刻。 今日,第三层的所有雅座均空无一人,只余天字第一席坐了段存厚等人。 当彭无望等四人坐定了以后,段存厚看了看四周,稍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方梦菁看在眼里,轻声道:“段大侠,欧阳长老方才跟我说,英雄楼三层雅座全部清空,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如此最好。”段存厚伸出长不及两尺的手臂,费力地为彭无望、红天侠和方梦菁各添上一杯酒,沉声道:“今天我真得很开心,本以为就此葬身崑崙山,没想到居然捡了条命回来,还能够看到自己的几位师弟。更让人高兴的是,天魔居然被自己最小的师弟下手斩杀。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已经尽数实现,人生到此,夫复何求。来,我们乾上一杯!” 此话一出,红天侠第一个举杯应和:“好,乾!我红天侠平生自命英雄,目高于顶,但是对段师兄和彭师弟却是从心里面的佩服。今天定要乾了这一杯!” 彭无望脸颊微红,沉声道:“两位师兄过奖了,乾!” 三个人爆出一阵快意的笑声,响亮地将酒盏撞在一起,仰头痛饮。 看到这三个年龄悬殊的师兄弟热火朝天地传杯送盏,方梦菁的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轰的一声,段存厚猛的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道:“好了,彭师弟,这里没有一个外人,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苦,统统说出来。”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将彭无望震在当场。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张口结舌,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红天侠有些不解地看着段存厚,问道:“段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彭师弟一直活得开怀痛快,怎会有什么苦在心中?” 段存厚嘿了一声,看着将头缓缓低下来的彭无望,道:“听说,你根本没有收服战神天兵,只是施展了些手段将牠骗到了刀鞘之中。 是也不是?” 彭无望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战神天兵再次离鞘,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因为你骗过牠一次,牠必然恨你入骨。”段存厚森然道。 “当真如此?师弟,那你为何还要动用战神天兵和天魔拚命?那岂非必死无疑?”红天侠一阵后怕,惊道。 彭无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不错,牠本该第一个杀我。” 段存厚叹了口气,问道:“师弟,你可知道,牠为什么不杀你,而去杀天魔紫崑崙?” 彭无望茫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段存厚抓起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对方梦菁一招手,道:“方姑娘,你跟他说。 ” 彭无望和红天侠同时望向方梦菁。 方梦菁苦笑一声,缓缓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浅饮一口,柔声道:“彭大哥,我曾经查阅典籍,又和李读先生作过研究,所以才略知一二。战神天兵自出世以来,见人杀人,见佛杀佛,却只有一种人不杀。” 听到这里,红天侠再也忍耐不住,急切地问道:“什么人不杀?” 彭无望的脸色变得一片蜡黄,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感到一阵撕裂肝胆般的心痛。 方梦菁看了看红天侠,惨然道:“战神天兵,不杀心如死灰、全无生意之人。” “噹啷”一声,红天侠端在手中的酒盏无助地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段存厚仰头将另一碗酒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方姑娘,你接着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方梦菁怜悯地看着彭无望,道:“彭大哥,请恕我无礼。自从你从莲花山回来,你一直愁眉不展,神游物外。我就猜到莲花山上你一定遇到了伤心欲绝之事。但是,我仔细想过,莲花山遇伏的一众武林高手中除了生还的李读先生,并无与你交情深厚之辈。唯一能让你伤心的,应该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公孙锦,公孙姑娘。” 彭无望听到公孙锦这三个字,心中宛若被利刃横穿而过,只感到一阵令人痛不欲生的绞痛。他颤抖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直直地倒进咽喉之中。 “彭大哥,公孙世家是否已经投靠突厥,公孙姑娘是否是安排突厥高手围杀神兵盟众的罪魁祸首?”方梦菁小心地问道。 彭无望叹息一声,沉默良久,才沉声道:“公孙世家已经没了。 公孙锦其实是平南牙帐锦绣公主装扮而成。” 方梦菁的眼中一阵晶莹,颤声接着说道:“而彭大哥你依然喜欢着她?” 彭无望豁然抬起头,道:“我和锦绣是真心相爱,已经在莲花山无名谷内海誓山盟,缘定三生。只是,她身为突厥公主,我乃是中原人士,始终不能结合。” “师弟,你居然喜欢上一个外族女子?”红天侠惊道。 彭无望沉重地点点头,轻声道:“是。” “好!”段存厚拍案而起,洪声道:“现在我天朝广行四海如一之策,我师弟想要娶一个突厥女子又怎样?如果突厥可汗不准,嘿,我们师兄弟就去塞外一趟,将那锦绣公主抢回来和师弟成亲就是。” “对啊!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们便不在乎做一次恶人。段师兄,我们师兄弟好久没有一起在江湖上行走了。”红天侠微笑着说。 二人相视而笑,心怀大畅。方梦菁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一阵轻松和喜悦。 彭无望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道:“锦绣不会背叛东突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率领塞外兵马攻陷长安。” “什么?!”段存厚勃然大怒,奋力将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师弟,这种蛇蠍般的恶毒女人,你又为何如此癡迷?” 红天侠瞪着彭无望道:“师弟,你不会想要抛开一切,到东突厥投奔那个什么锦绣公主吧?” 彭无望木然半晌,道:“正因为锦绣不会抛弃生于斯长于斯的突厥,所以才让我加倍的敬爱。而我如果抛弃了汉人的一切,去投奔突厥,就再也配不上她。” “那便如何是好?”段存厚和红天侠同时问道。 彭无望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罢了,罢了!”红天侠连连摆手:“师弟,我和段师兄准备明日离开长安,遨游四海,游山玩水一番。不如你和我们一同前往,把这些是是非非统统忘却吧!” 彭无望再次摇了摇头,道:“我和锦绣已经约好。他日突厥南侵,我会去亲手杀了她,或让她亲手杀了我。我不能离开太远,因为,我不想让她死在别人手里。 ” 此话一出,屋子中的其他三人目瞪口呆,半晌无言。 良久之后,段存厚举起酒壶,将剩下的残酒一口饮尽,道:“师弟,做师兄的真想不到你会遇到如此惨事。事到如今,我们再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只有和你一夕痛饮,以解千愁。来,不醉无归。 ” “好!”红天侠第一个赞成。 方梦菁深深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彭无望,眼中充满了痛惜和关切。 彭无望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师兄,今天我已经饮了很多。我有一个毛病,每当醉酒,就想要闻血腥味,喜欢拔刀而起,肆意杀戮,处置不当的话,动辄害人害己,所以不能饮酒过多。在这里,我陪师兄们最后一杯。” 屋中静寂了片刻,“噹”的一声,段存厚将手里的酒壶用力摔在地上,长叹一声:“嘿,苍天不仁!” ※※※ 第二天的长安城仍然繁华如旧。明丽的阳光洒在英雄楼门前的街道上,给人一种心情舒畅的暖意。 红天侠和段存厚双双骑于高头大马之上,并肩立在街头。 “不等李靖了?”红天侠低声对段存厚道。 “他身在庙堂之上,已经不是江湖人了。我们和他见多了面,只会连累他。算了。”段存厚轻声道。 “两位师兄,小心保重。”跟在他们马后的彭无望仰起头,由衷地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蹄声从身后传来,一匹胭脂马和一匹玉椎马并肩奔来。 “义妹、郑兄,你们怎么来了?”彭无望看得分明,惊喜地问道。 “哼!”策马而来的郑绝尘眼角一翻,对他毫不理会。 红思雪看到他,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声道:“大哥,我们到长安商谈运镖渤海的事务。听说爹爹和段师伯要云游四海,所以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其他人明日才能到达长安。” “原来如此!”彭无望点了点头。 红思雪飞身下马,奔到红天侠的马前,仰头道:“爹爹,你这一去要小心保重啊!早点回来,女儿会想你的。” 红天侠慈爱地看着红思雪,眼前闪现着她一年一年长大的样子,心中一阵感怀,俯首沉声道:“女儿,你已经长大了,不用爹爹长伴身边。以后,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罢,俯下身,揽住红思雪的纤腰,轻轻抱了抱,然后直起身,看了看段存厚。 “师弟,你过来。”段存厚沉声道。 “是!”彭无望几步来到他的马前,问道:“师兄,什么事?” “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浑浑噩噩,活了一辈子,也没有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更何况,这个你真心喜欢的人也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便是立刻死了,也是无妨。师弟,何不放开怀抱,活到那一天。”段存厚俯下头微笑着低声道。 “放开怀抱,活到那一天。”彭无望仔细咀嚼着这句话,不觉痴了。 “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段存厚扬声长啸:“如今的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红师弟,莫要恋栈不去。” 二人同时催马,两匹骏马一阵嘶鸣,马头高高扬起。 “师弟,多久没有并肩策马了?”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驾!”“驾!” 朱雀大街上扬起了经久不去的高高尘埃,两匹骏马瞬间化为一片若有若无的细小黑影,载着那两位曾经纵横天下的豪杰从此消失。 “爹爹!”童年清冽如泉水般的回忆宛若梦幻出现在红思雪思绪万千的脑海之中。 而她身边的彭无望,一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如星。 他豁然狂奔到朱雀大街的正中央,大声叫道:“师兄,我明白了。我会开开心心活到那一天,你放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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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 渤海之战 (更新时间:2004-4-2 13:39:00 本章字数:5830)
传说只要一只脚踏在那肥沃的黑土上面,漫溢的油水就会从你的脚侧彷彿泉水般涌将出来。 传说农人只要将种子撒在这片土地上,不必锄草施肥浇水,这一年的秋天,你就会有吃也吃不完的粮食。 而在栗末水和那河的下游,更有一片堪称东北第一富庶的平原,这里出产天下闻名的响水稻,供应着东北最庞大的牛场,也养活了大草原上最勤劳的民族──栗末族人。 他们在这个群雄环伺危机四伏的塞外,凭藉着自己的双手开闢了广阔的耕地和农场。他们的粮食装满了穀仓,他们的牛羊佈满了白山黑水所有的草场。 他们甚至可以用自己出产的响水稻和高丽人换取珍贵的高丽人参和各种名贵珠宝,和大唐人换取兵器、盔甲,和铁勒人换取骏马。 他们忍受着黑水靺鞨、契丹和突厥的压迫,为大草原各族提供着宝贵的粮食和牛羊。 当各族武士在面前扬鞭而过的时候,他们会谦卑地低下头颅,向他们鞠躬行礼。 但是,他们的骨子里却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高傲,他们根本看不起那些在大草原上依靠放牧而生的诸族。 一代又一代的栗末人都有一个梦想,希望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和国家。 他们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拥有像中原汉人一样繁华的城市,还有高高站在宫城之上,傲视着塞外诸族的王。 随着大唐王朝的崛起,这个梦想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汉人一天天的强大,令草原诸族惶惶不可终日,本来耀武扬威的各族武士们现在开始满怀心事、忧心忡忡。 而栗末族人却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和令大草原为之震颤的大唐帝国结成了唇齿相关的兄弟之邦。几年来,大唐的兵刃、盔甲和能工巧匠源源不绝地涌入了渤海地区。 栗末水畔,一个恢宏而伟大的城市正在紧锣密鼓的兴建。首先矗立起来的,就是那似乎永远无法攀援而上的高高城墙。栗末族人已经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支盔明甲亮的军团。 当身着华丽堂皇甲冑的士兵在这四面高耸的城墙上巡逻的时候,每一个栗末族人都感到扬眉吐气。每一个人都梦想着有一天,他们只有四、五岁大的国王大柞荣可以披着一身帝服,站在尚未兴建的皇城之上,宣佈渤海国成立,宣佈渤海的栗末人不必再忍受大草原诸族的欺压,可以抬头挺胸的做人。 正当所有栗末人都沉浸在美梦之中,不可自拔的时候,远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了一支庞大而骁勇的骑兵部队。 高高的白穗狼头旗遮天蔽日,彷彿从西方绵延而来的铅色云海。 马蹄声彷彿滚动的春雷,又彷彿从碧空倒泻而来的瀑布,那数也数不尽的兵马宛若初生的海潮,卷动着灰暗而狰狞的浪花,从天边呼啸而来。 “突厥狼兵来啦!”在田地里耕作的栗末人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抛下手中的农具,朝着栗末水畔那尚未建成的栗末人城跑去,那里有可以给他们安全感的城墙。 在城墙上巡逻的栗末士兵飞快地奔向自己守城的岗位。未经长期训练的士兵陷入了无止无休的混乱之中,军官们高声地呼喊着自己的战士,但是恐慌令人们向自己直觉中最安全的地方不断奔跑,他们根本无法应战。 “快关城门!”几个将领一起扯开嗓子发着命令。 数十个栗末士兵强忍着颤栗,操纵着城门机械,准备关城。 “你们看,这就是那些想要自立为国的蠢材。”东突厥第一勇士曼陀高踞于骏马之上,扬鞭指着在他的大军面前狼奔鼠窜的栗末人,傲然笑道。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位突厥将领一起扬声大笑起来。 “看他们那张惶失措的样子,还没有接战就已经乱作一团。”铁骑飞羽队左先锋将摩苏冷笑道。 摩苏是曼陀手下的爱将,不但枪法如神,而且和他一样嗜杀成性,他的骑队依靠杀戮和奸淫始终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渴望战斗就好像野兽渴望鲜血。 “三王子,请让我率队从正门杀入,从后门杀出,以示我突厥骑士的雄姿。”铁骑飞羽队右先锋将罗朴罕沉声道。 猛将罗朴罕一向被人们称为锥子,他的铁骑突击乃是所有敌人最深沉的梦魇。 曼陀的铁骑飞羽队之所以名震天下,一大部分名声乃是锥子罗朴罕舍死忘生的廝杀博回来的。 和大唐骑兵的交锋之中,无论是正面战场上的硬碰,还是突围战时候的且战且退,罗朴罕的骑队从来没有被敌人的骑兵冲散过,哪怕是面对天策府最精锐的黑甲秦王卫队。 “你去?”曼陀看了看周围跃跃欲试的将领,笑道:“岂非是用马刀来屠狗,用钢枪来烤肉。” 众将领立刻又陷入了一阵狂野而粗狂的笑声之中。 罗朴罕躬身道:“三王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又引来一阵大笑。 曼陀环视诸人,道:“我倒忘了,罗朴罕从来不听笑话。好,我们突厥就应该有这种战士。永远不自满,永远不轻敌,哪怕杀一只老鼠,也要奋尽全力。右先锋将听令!” “是!”罗朴罕洪声道。 “我命令你率一百勇士从栗末人城正门杀入,后门杀出,绕城半周而回,若是少了一人,提头来见。”曼陀高声道。 “得令!”罗朴罕的眼中冒出一阵狰狞的血色,用洪亮的嗓音应道。 他保持鞠躬的姿势策马退了几步,突然乾净俐落地调转马头,随手指着一个百人队,道:“你们跟我来。” 带队的百夫长一声令下,一百个士兵立刻飞快地催马聚拢在罗朴罕周围。 “你叫什么名字?”罗朴罕回过头,瞪视着百夫长问道。 “罗将军,我叫达虎。”百夫长一阵兴奋,用自己最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好,达虎,跟着我,今天以后,如果你还活着,你就会是千夫长。 ”罗朴罕沉声道。 “誓死追随罗将军。”达虎激动地说。 “我们走!”罗朴罕一声令下,这一百个突厥勇士,宛若一百只出栏的猛虎,凶神恶煞地朝着栗末人城飞扑而来。 栗末人城的四周,已经挖掘了一条颇具规模的护城河,城的四面十门各设有一座吊桥。当突厥百人队风驰电掣地冲杀过来的时候,正门的吊桥正在缓缓地拉起。 “给我上!”罗朴罕一声怒喝,和达虎并肩催马,加速冲向护城河。 当吊桥悬在半空中的时候,这两个塞外着名的控马高手已经来到河边,他们同时长身而起,用一种特有的姿势站立在马背之上,一对长刀同时一闪,划出两道耀目的白虹。 这两刀之威竟然将拉动吊桥的两条铁索同时斩断。失去凭藉的沉重吊桥颓然落在河岸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与此同时,罗朴罕和达虎同时坐回马背,一揽韁绳,两匹马一匹向左,一匹向右,各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回到百人队的队尾。 这个时候,百人队的前锋已经跃过吊桥,跨过护城河,射杀了想要关门的数十个士兵,势如破竹地冲入栗末人城。 “好!”远远观望的突厥大军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曼陀兴奋地催动战马,来到阵前扬声道:“儿郎们,给点响动让他们听听。” 那些狂热兴奋到极点的士兵纷纷抽出战刀,一起扬声吼道:“神狼佑我,突厥必胜!” 十数万人的呼喊此起彼落,宛若惊涛拍岸,滚雷落地,震耳欲聋,令天地为之色变,万物为之低头。 目瞪口呆地站在城墙上的栗末士兵张口结舌地看着面前气势高涨,如狼似虎的突厥骑队,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无法与之对抗的无力感,很多人腿软足麻,软软地跪倒在地,任凭同伴怎么拉扯都无法起身。 冲入城内的突厥百人队在罗朴罕和达虎的率领下,沿着横贯整个栗末人城的小朱雀大街浴血冲杀。 重新回到前锋的罗朴罕和达虎,并肩催马,长刀宛若闪电雷霆,逢人便杀,见人就砍。 数十个仓皇抵抗的栗末武士在他们马前惨呼着东倒西歪,屍横就地。跟在后面的突厥战士姿势优雅地从马上侧俯下身子,长刀挥洒如意地掠过街道上仓皇奔跑的士兵和百姓的脖颈和腰身。 头颅和鲜血在半空中肆意地飞扬泼溅,小朱雀大街被渤海国人的鲜血染成了血红色。 数百息之内,罗朴罕和达虎已经来到小朱雀大街连接的另一座城门面前。守卫这座门的士兵正在奋力将城门关闭。 “弓箭!”罗朴罕收起长刀,弯弓搭箭,连珠三箭,射死了三个关门的栗末士兵。 紧接着,一片箭雨凶猛而残忍地洒落在城门之前,正在关门的数十个栗末士兵横屍在地,浑身插满了白羽雕翎箭。 就在这时,罗朴罕一偏头,闪开一枝射向他的铁羽箭,冷喝道: “射上头。 ”数十个突厥战士整齐地抬起弓,向着城墙之上射出一蓬箭雨,随着十数声惨叫,栗末士兵的屍体宛若雹子一般坠落下来。 “噹啷”两声巨响,门前吊桥的铁索再次被断为两截,那威风煞气一时无量的突厥百人队,踏着栗末人修造的吊桥,彷彿一阵旋风般冲过护城河,沿着栗末人城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的阵中。 “好!罗朴罕好样的!”远观突厥百人队扬威栗末族的突厥大军再次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突厥人围城了!”一名渤海国将领惊慌地跑到栗末人城的代皇宫之内,向当今渤海国权力最高的人物──渤海国宰相穆素和渤海国太后禀告。 正在逗弄大柞荣玩耍的太后大惊失色,起身道:“突厥人竟然如此大胆,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和大唐结为兄弟之邦?” “他们知道!”穆素神色严肃地站起身,将手背到身后:“他们这是在向大唐帝国示威,想要试探一下大唐的反应,也想要趁机杀鸡儆猴,重新向大草原证明,他们才是塞上的霸主。” “我们该怎么办?”太后惊慌地问道。 “我们的士兵集结了吗?”穆素沉声问道。 “没有,突厥人的一个百人队在我们集结的时候,从南门杀入,北门杀出,横穿了整条小朱雀大街,杀死杀伤数百人。现在士兵们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位将领低头道。 “那便如何是好?”太后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太后无需惊慌,我出去看看便知分晓。”穆素沉着地说,并向那个将领轻轻一点头。 那位将领立刻在头前带路,两人快步走出了代皇宫。 看着栗末人城城墙之上的士兵们渐渐地从混乱中摆脱出来,重新排成了整齐的阵形,扼守着各个要隘,曼陀失笑道:“栗末人似乎还没有玩够。” “攻城吧!三王子!”摩苏狞恶地说:“让我们进去屠城三日,看看栗末人的心胆是否是铁做的。” “放心,摩苏,如果真的屠城,我第一个让你上,不过这一次就先让别的兄弟去玩玩。”曼陀满不在乎地说:“那对儿老鹰呢?” 就在这时,两匹骏马从阵中飞奔而出,来到曼陀马前,马上的健儿齐声道:“金雕战雄、银雕战洪请命出战。” 来人正是铁骑飞羽队着名的骑射队两位头领,一身弓箭功夫即使是在强手云集的大草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乃是东突厥的箭神铁镰兄弟唯一开口称道的弓马高手。 金雕战雄使一张金雕弓,爱使金羽箭,而银雕战洪使银雕弓,好使银羽箭,这一对兄弟并肩作战多年,互相之间的默契可以说是当世无双。 “好,让我们看看你们射人的功夫是否比得上你们射鵰的功夫。” 曼陀信手一挥,奋然道:“你们由吊桥进入护城河,一个从左,一个从右,绕城一周,然后原路返回。如果射不到两百,不必活着回来见我。” “得令!”战雄、战洪双双策马后退数步,扭转马头回到本阵。 “金羽队跟我来!”战雄扬声高喝道。 “银羽队跟着我。”战洪也不甘示弱,大声呼喝。 听到这兄弟二人招牌般的呼吼,突厥大军再次爆发出一阵炸雷般的喝彩声。 金羽、银羽队是铁骑飞羽队着名的骑射队,在大草原上声威赫赫,就算是铁勒人的骑射队,听到他们的名字也要落荒而逃。 眨眼间,两支骑兵队已经颳动着旋风,冲过了护城河,来到了栗末人城的城墙之下。这两支骑兵,一队清一色的黄色战袍,战盔上高插金羽翎,另一队清一色的素白战袍,战盔上高插银羽翎。 这两支骑兵刚一到城门前立刻分为两路,沿着两边的城墙飞速奔跑,宛若一条黄龙、一条白龙缠绕着栗末人城。 “他们要干什么?”不知深浅的栗末士兵战战兢兢地俯首望去,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满天刮动风声飞到眼前的铁羽箭。 “小心!”一个栗末武官刚要开声提醒,一枝金羽箭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喉咙。 在城墙的另一侧,十数个栗末士兵如米袋一般从高耸的城墙直挺挺地摔下来。 “大家高举盾牌,护住上身,弓箭手,放箭!”站在城墙上指挥的丞相穆素连声喝道。 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俯身放箭,散乱无章的箭雨从城墙上撒落下来。金羽队和银羽队的士兵熟练地缩颈藏头,藏到马腹之下,弯弓射箭,从无间断。 那些俯身放箭的栗末战士一个个被满天的铁羽箭洞穿咽喉,无助地坠到地上。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金雕战雄战意高昂,眼看再射两个就可以立功,他突然长身而起,在马上翻了一个跟头,身子窜起老高,一箭射向正在指挥作战的丞相穆素。 “大人小心!”一个眼尖的武官飞身挡在穆素的身前,被一箭穿胸而过。 “两百一十三!”银雕战洪一箭射死了守卫南门的栗末首领,翻身落回马上。 兄弟两个重新在南门汇合,扬声长笑,各自率领着自己的骑射队,奔回突厥大军的本阵。 在他们身后,是几百个无声无息的栗末战士的屍体,他们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中箭的。 “这就是……横行大漠的突厥大军。”穆素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墙下数百名栗末人的死屍,心中一阵怆然:“我们仍然需要时间,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但不是现在。我们的战士根本无法和他们作战。” 当突厥战士们喧天的叫好声渐渐平息之后,曼陀对身后的将领们道:“现在栗末人的王一定很有兴趣和我们谈一谈。”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栗末人城的四门大开,一个使者挥舞着白色的降旗催马而来。 那些气宇轩昂的突厥将领们脸上,同时露出了嘲弄的表情。
李靖沉声道:“启奏陛下,臣指派的斥候兵马回报说,突厥人旌旗招展,人马扯地连天,无法计数。从旌旗判断,足有百万之众。” 李世民紧皱双眉,苦苦思索:“突厥人绝对不可能有百万人的军队。这乃是疑兵之计,为何要用此疑兵之计?” 李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突厥人将会在近期大举入侵中原。 臣建议幽州、原州、朔州、代州进入军事戒备;灵州黄河船队进驻长安待命,随时运兵到河北、河东、关中道增援;长安实行宵禁。” “突厥人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做诸路齐攻,他们一定想要让我们以为突厥的大队人马在渤海而放松警戒。实际上,他们将会把所有兵马集中一处,希图一举攻克关内诸州。你的建议很好,只要我们打退了这一次突厥人的进攻,那么他们将会永远返魂无力。那个时候就是你出兵讨伐定襄城的时候。”李世民振奋地说。 “突厥人炫耀武力,正表示他们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此时此刻,他们又暴露了狼子野心。只要打退了这一次突厥人可能到来的突袭,我有绝对信心,可以一战攻陷定襄城。陛下,请放心。”李靖也感到一阵激动。 “好,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急切地等待突厥人南侵,不知道吉厉可汗作何感想。”李世民说到这里,和李靖一起开怀而笑。 两仪殿的烛光又一次在五更时分被点燃,十数名大唐股肱之臣纷纷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云集到唐太宗李世民的御案前。 “各位,既然大家都同意兵部尚书的观点,认为突厥人即将大举入侵,那么我立刻命令塞外诸州进入军事戒备。长安城实行宵禁,今日生效。”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身,拿起另一份公文,又道:“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大家都一定记得,渤海国的丞相曾经秘密委派使者来到我朝,向我朝购买五千副盔甲、一万柄长刀和一万副盾牌。这些货物本来已经准备妥当,不日就将由大唐着名的镖队押运到渤海。但是,突厥人在此刻突袭栗末人城,这些货物即使运到,也会尽入突厥人手中。各位看如何处置才好?” 两朝元老,左仆射封德彝走出班列,沉声道:“栗末人城既然已经被突厥人围困,那么货物即使到了渤海也于事无补。 不如着人知会那些镖局人士,不必再运镖出塞,也就是了。” 李世民微微一皱眉,道:“既然大唐和渤海已成兄弟之邦,兄弟有难,我们岂可雪上加霜。在我看来,这批货应该送,也必须送。若是不运,就显出我大唐不但没有和友邦同甘共苦的情谊,而且也没有和突厥人对抗的决心。但是,我心中也很犹豫,因为这批货一旦被突厥人接手,必然会令他们更加壮大,运或不运,都让我头痛不已。不知各位可有何良策?” 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走出班列,洪声道:“陛下,臣请将一万人马护送这批货物到渤海,突破狼兵包围,当着突厥人的面交货给渤海王,以示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微笑道:“叔宝有此心意甚好,但是即使渤海王收下这批货物,转转手就被突厥人夺走,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 此时,尚书左丞兼秘书监魏徵微微一笑,走出班列,道:“陛下,臣想到一法,既可表明我大唐支援渤海立国的立场,所送之货物落入突厥人手中也无甚用处。” 李世民一阵欢喜,连忙道:“左丞快快讲来。” 魏徵拱手道:“陛下,臣建议用国库中的黄金依照圣上带兵所穿的甲冑式样,替渤海国主打造一套黄金甲,以替代五千副盔甲、一万副刀盾。” 李世民偏头想了想,失笑道:“听闻那渤海国主大柞荣只得四、五岁年纪,那这副盔甲的式样岂非很小。” 魏徵微笑不语,低头不言。 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霍然拍手而笑,朗声道:“妙极,妙极。 这副盔甲正好可以给予正处于国难中的渤海以激励,令他们排除万难,一心立国。最妙的是,这副黄金甲普天之下只有渤海国主大柞荣可穿,突厥人即使夺了下来,也得物无所用,只能看着它乾瞪眼。妙计,实在是妙计。” 他兴奋地走到御案前,道:“有劳左丞亲自监工打造这副天下无双的黄金甲。一旦完工,朕立刻派大唐最好的镖队将它护送到渤海国。” 长安城内的飞虎镖局分局点起了数十根明亮的牛油蜡烛,镖局正厅前的演武场上摆满了桌椅。 平日里南来北往的镖局精锐此时此刻全都云集于此,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后院之内一片磨刀霍霍,杀猪宰羊之声,飞虎镖局总镖头彭无望昂首立于厨房门口,指挥着镖局大厨们在厨房中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起三锅,给我同时起三锅,统统做红烧肉,够实惠,够过瘾。” 彭无望大声呼喝着:“把我告诉你们的料都放进去,其他的我待会儿交待。” “总镖头,刚才你说下辣椒,还是下月桂?”一个忙晕了头的厨师来到彭无望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其实是这样,上到巴蜀镖师那一桌的红烧肉多放花椒、辣椒。 上到江南镖师那一桌的红烧肉多放糖、月桂,少放盐。 上到关中、青州镖师的那一桌多放乾辣子,他们就喜欢那股子劲儿。好了,快去快去。”彭无望喜气洋洋地说。 正在这时,红思雪从厨房的后门走了进来,来到他身侧,关切地问:“大哥,这些日子你怎么了,彷彿换了一个人似的,没事吧?” 彭无望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一丝开朗的笑容:“义妹,前些日子我因为一些事情不开心,让大家担心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想通一切,再也不会一蹶不振,你可以对我完全放心。” 红思雪深深地看着他,柔声道:“大哥,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但是既然已经雨过天晴,我也替你欢喜。” 彭无望的眼中露出一丝暖意,轻声道:“义妹,大哥知道,我有何事,该说与你知。但是世上偏有些事情,不足为人道,也无法分担,即使你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红思雪微微一笑,道:“看到大哥像以前精力充沛,思雪心中只有欢喜,大哥的心事就让它见鬼去吧!” “好一句见鬼去。”彭无望仰天大笑:“好,就让它见鬼去。” 就在这时,一个镖局里的厨子跑了过来,道:“彭总镖头,料都放齐了,接着怎样?” 彭无望连忙在宽广的厨房里巡视了一番,断然道:“下黄酒,整瓶倒下去,快快!”而后转过头朝着红思雪粲然一笑,道:“思雪,咱们去招呼招呼宾客,红烧肉过半个时辰才会烧好。” “上菜喽!”随着镖局的趟子手们热火朝天的吆喝声,十几盆红如赤枣,香气扑鼻的大块红烧肉如流水般摆上了桌。 直到此刻,飞虎镖局中热烈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高举酒杯,洪声高呼道:“为总镖头乾杯!” 彭无望除下围裙,兴沖沖地从厨房走出来,来到主席,举起酒杯,高声道:“各位兄弟姐妹,飞虎镖局今日巴蜀、海南、江南、西北的四趟镖同时安全运抵长安。此乃天大的喜事,也标志着咱们飞虎镖局的生意再上了一层楼。这里我敬各位一杯,来,饮胜!” “乾!”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各个兴奋得满脸放光,将酒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彭无望再斟一杯酒,高声道:“咱们飞虎镖局能有今天,靠的是谁?是不是我彭无望?”说罢就举起杯,看了看大家,苦笑一声,道:“错!我彭无望整日东奔西跑,不务正业,镖局的事管得了几多?” 此话一出,镖局里的众人哄堂大笑,显然对这句话颇为认同。 “这一杯,我敬义妹红思雪。”彭无望将酒杯平举胸前,转头望着红思雪:“飞虎镖局事无钜细,义妹都要亲自处理,自重建到今日,大大小小数十镖,没出过半点差错。 义妹日夜操劳的辛苦,别人不知,我彭无望怎会不知。敬义妹!” “敬红姑娘!”镖局众人放喉高呼,上百个酒杯再次高高举起。 红思雪双手端着酒杯,双眸包含欣慰和欢喜,俏脸一阵红晕,默不作声地举起杯,一饮而尽,这个动作引来了镖局内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彭无望斟了第三杯酒,双目泛出一丝缅怀的光华,沉声道:“记得当年洞庭湖畔,我巧遇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出一丝黯然,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我惊艳之下,竟然莽撞地上前提亲。 ” 说到这里,镖局里又陷入一片经久不息的嬉笑声。 镖局客卿雷野长狂笑不已,大声道:“彭兄弟,今日我才服了你,你的胆子竟还大过我。”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接着说:“那女子提出,只要我拿出万两黄金作聘礼,她便下嫁于我。” 这句话引起镖局众人的一片嘘声,其中雷野长的嘘声特别响亮。 彭无望点点头,指着雷野长道:“不错,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比较委婉的告诉我,请别癡心妄想。” 众人都笑了起来。 彭无望微微一笑,转头问坐在身边的巧手匠李读:“李先生,这几个月我们赚了多少?” 李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从去年开始重建之日算起,净赚黄金两百七十六两三钱五。” 彭无望又问道:“如此,多少时日可到一万两?” 李读想了想,道:“按照五个月赚二百五十两,十个月赚五百两,两百个月就是一万两。一年十二个月,那就是十六年零八个月就可赚到一万两。” 彭无望点点头,高声道:“各位,照此看来,等我彭无望四十岁之后,便可以赢得美人归了。” 此话引起了镖局里一批年轻镖众的大声欢呼。 彭无望将酒高举胸前,来到李读和方梦菁的座位边,朗声道: “镖局钱银巨大,开支庞杂难计,若非两位司库毫釐必计,细心打理,我彭无望也许一世都不会知道自己有一天竟会筹到这笔聘金。来,为两位司库乾杯!” “敬李先生,敬方姑娘!”众人再次热情地高声呼喝,纷纷饮胜。 李读此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方梦菁颇含深意地看了彭无望一眼,欣慰地点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彭兄弟,你不是真要拿一万两下聘吧?”左连山喝得兴起,凑趣地问道。 “当然不会啦!”彭无惧噌地蹦了起来:“我三哥天大的英雄人物,自然会有数不清的女子青眼相加,拿一万两出来下聘,不值不值。” 彭无望苦笑一声,暗暗叹道:“若是一万两就能买来心爱之人常伴身边,那实在太过便宜了。”
主堂建在正厅之后,四面墙壁遍画雕栏,仿佛一个巨大的鸟笼。主堂中的赌桌百二十五,按照五鬼运财的格局设位,一百二十台赌桌众星捧月般围着正中间金木水火土五行桌。只有赌场中真正的高手才有胆量在这煞气十足的赌阵中安然高坐。 这五张紫竹桌也正是六艺堂梅家以赌起家的运财桌。当年梅家第一代赌神梅游就是靠着这五张桌子,大杀四方,创立了关中梅家的百年基业。近百年过去了,梅家人仍然细心地为这五张桌子上漆擦拭,令它们至今仍然闪闪发光。 中堂虽然没有主堂宽大,但是装潢极为奢华,三十六张檀木桌摆满了金雕玉嵌的各种赌具,主要是马吊、牌九。 此乃是专门供应富贵人家的纨裤子弟在这里挥霍钱财之所。这里的筹码赌注庞大,绝非普通人可以负担的起。 内堂的装潢清雅娟秀,用厚实而宽阔的墙壁跟主堂、中堂隔开。十八张赌桌分设在十八个清静的房间之内。这里面的人即使如何喧哗震天,外面的人也不会听见。 大唐通令禁止赌博,但是设令不严,当朝官吏往往也好赌上几手,为防被御史酷吏抓到把柄,往往需要有所掩饰。六艺赌坊这壁垒森严的内堂,遂成了朝廷要员的最爱。 因为六艺赌坊名气太大,整个长安城几乎无人不晓,生意越来越好。六艺堂主不得不另开了两个侧堂,也就是现在的左右侧堂来容纳越来越多的赌客。 这一天,六艺赌坊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不同的是,主堂的五行席上多了一个生客。此人一身深蓝色的宽大衣袍,将六尺来长的一段身躯牢牢地裹住,仿佛在这热火朝天的赌场中仍然感受到晚春的寒气。 他握住筹码的双手苍白而瘦削,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发黄的乱发蓬乱地在空中伸展,随着他颤抖的身躯无序地摆动。在他的身侧摆着一杆通体银白,纯钢打造,作工精美的银穗点钢枪。 看高高堆在庄家面前的筹码,就知道这个倒霉的赌客已经输了近万两白银,但是他仍然恋栈不去,双手神经质地摸索着身边仅剩下的一千多两筹码。 “你到底赌还是不赌!”从庄家主位上传来一声清冽如泉的清喝,虽然响亮凌厉,但是听在耳中却宛如酷暑中一盆雪水迎头浇下,说不出的清凉痛快。 不熟悉长安赌坊的人也许永远想不到,主持大唐最大赌坊中煞气最重、风水最旺,也是最为凶险的五行赌局的庄家竟然是一位刚到双十年华的妙龄少女。 此女面容娟丽秀美,双目清亮有神,发髻高高挽起,一缕青丝如披风般披在身后,足有三尺多长,一身橘红色的衣装仿佛节日夜空的焰火,袖口高高挽到臂肘之上,露出两条粉妆玉器白璧无瑕的上臂。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但是非常有力,只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将纯铜的骰盅高高举起,纹丝不动。 那位赌客浑身一震,痴痴地看了她一眼,艰难地说:“我……我这次押大。”说着将身边仅剩的筹码统统推到了庄家的面前。 “你一会儿押大,一会儿押小,简直毫无主见,说出去人们都不信你是河北萧家的大公子。”那庄家少女目含轻蔑地朗声道。 原来,正在这里赌得昏天黑地的赌客竟是武林七公子之一的天下第一枪──银缨公子萧烈痕。此刻他被庄家少女一番责难,竟然脸涨得通红,颓然将头低了下去。 庄家少女看着他摇了摇头,举起骰盅信手连摇九下,然后砰地放到桌上,大声道:“自己看!”言罢,立马回过头对身后的伙计说:“收钱!” 话音一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来到桌前,四只大手一阵划拉,将萧烈痕的所有筹码全部拿走。 “等等,我……我还没看……”萧烈痕支吾着说。 “嘿!”庄家少女一拍桌子,左手急伸,将骰盅一把揭开,厉声道:“看清楚了,么二三,小。” 萧烈痕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你还赌不赌?”庄家少女不耐地问道。 萧烈痕茫然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赌!” “你还有钱吗?”庄家少女放高了声音喝道。 萧烈痕急切地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银穗点钢枪,咬了咬牙道:“我……我押上我这柄点钢枪,总也……总也值……值……” “值个什么?”庄家少女勃然大怒,高声道:“萧家世代相传的银枪乃是无价之宝,便是我长安赌坊也没本事给它押个价钱。” 萧烈痕听到这句话,满脸惭愧,将头低得更低。 “萧烈痕,我尊敬你是河北第一枪法世家的大公子、天下第一枪的传人,才格外给你面子。每次你来,说要和我赌,我都勉强应付着。你知不知道,我感到好丑啊!”说到这里,庄家少女用力将铜盅掷到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我赌仙子梅凤凰执掌五行席已经五年了,从来只和赌坛高手一较高低,五年来未逢敌手,迎来天下第一赌神的称号。别以为我年纪小,又是女人,就看轻我,在赌坛之中,我是九五至尊,地位尊崇,便是我爹爹梅自在在众人之前也要叫我一声赌神。如今,我这个赌林高手却要一日复一日陪你这个不入流的赌客烂赌,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我有苦衷的,我……”萧烈痕满脸通红,嘴唇疯狂地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除了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想娶我嘛!我会不知?”威风凛凛的梅凤凰怒道:“是!我们有娃娃亲,但那又怎样?我们梅家早已悔婚,你爹娘也没说什么。谁会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整日缩头缩脑,猥猥琐琐的獐头鼠辈。拜托你照照镜子,看自己那副样子,还配不配得上我。你以为赌赢我,我就会嫁给你?不错,我是说过,谁能够在赌桌上赢了我,我就嫁给他。但是我说这句话,是因为我有绝对的自信,这个世上,没人赢得了我。不信,你可以去试试,把你能找到的赌坛高手全都请来,只要你们赢了一局,我就嫁给你。” “但是,我们小时候很……很相得的,曾经,曾经一起玩……”萧烈痕满眼悲伤之色,痴痴地看着梅凤凰。 “小时候的事情,提来做什么。”梅凤凰怒道,她看了看萧烈痕缩头缩脑的样子,胸中一阵烦闷:“你变得太多了。来人,抬他出去。” 此话一出,十几个壮汉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四面八方围向萧烈痕。 “等等!”萧烈痕放声大叫。 砰的一声,梅凤凰再次用力一拍桌案:“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我的银枪。”萧烈痕可怜巴巴地说。 “嘿!”梅凤凰纵身飞上赌桌,一把拿起银枪,凌空掷给他:“滚吧!” 彭门镖局分舵内喧嚣的欢笑声在空空荡荡的长安街上回荡。昨夜的狂欢竟然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白马公子郑绝尘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烦躁,他一勒马头,在镖局门前一晃,又转到了另一条街。他实在不想看到彭无望、红思雪和一众镖局人士欢呼畅饮时的亲密模样,唯有沿着长街神思恍惚地信马而行。 街禁刚刚过去,晨起的人们大多集中在东市和西市赶早集,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很少看到过往的行人。 转过一个街角,郑绝尘突然发现在长乐坊周围人头攒动,似乎颇为热闹。他心中一动,策动玉椎马向人群中凑去。刚走了几步,一个人影突然从正中间的六艺赌坊中飞扑而出,好像一节枯木桩般狼狈不堪地打横摔在地上。 郑绝尘看得分明,连忙飞身下马,分开人群,冲到此人身边大声问道:“萧兄,你怎会在这里?” 正在地上打滚的萧烈痕一看到郑绝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欢喜:“郑兄,你……你怎会……会来了?” 他用银枪撑地,挣扎着爬起身,站到郑绝尘的面前。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连我郑绝尘的兄弟也敢欺负?!”郑绝尘看到萧烈痕的狼狈模样,心中无名火起,大声喝道。 “喂,哪里来的狂徒在这里撒野。识相的快快滚去,看清楚地方!长安六艺赌坊,可不是你逞强的地方。”六艺赌坊中将萧烈痕丢出来的大汉耀武扬威地吆喝道。 “好,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们这些鼠辈!” 郑绝尘探手掣出银弓,左手宛若穿花蝴蝶般飞快将七根白羽箭搭在银弓那奇长的弓弦之上,瞄也不瞄,抖手一放弦,七道银线闪电般射向守在赌坊门前的大汉双腿站立之处。 郑绝尘的白羽箭乃是天下最霸道的箭法,即使射在腿上,混在箭上的暗劲儿也能够将人的骨络经脉震断,动辄便会终身残废。 萧烈痕识得厉害,只吓得心胆俱裂,大吼一声:“手下留情。”和身飞扑上去,大手一探,千辛万苦地用身子将离他较近的五枚白羽箭扑到身下。 这也是因为他和郑绝尘相交十数年,彼此对对方的拿手绝活儿了如指掌,才会如此准确地压制住威霸天下的白马神箭。 即使这样,仍然有两枝白羽箭照着那六艺赌坊头领打手的大腿射去。 那大汉虽然知道郑绝尘马上就要发难,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快捷,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羽箭闪着寒光来到近前,他竟然无法挪动身体,惊慌失措之下,立刻扯开嗓子惨叫起来。 突然,从人群之中射出一道耀眼逼人的白光,穿过站在门口的众大汉身侧,横过头领大汉的腿前,然后重重撞在六艺赌坊东大门的门柱之上。 可怜那大汉以为自己又中了一记狠的,更加撕心裂肺地惨号了起来。 “夸父追日剑!”郑绝尘和萧烈痕同时惊呼起来。 这时,倚剑公子连锋分开众人,笑着来到二人面前。此时的天下第一公子白衣如雪,片尘不染,神情说不尽的潇洒自得,仿佛又恢复了昔日倚马斜桥,遍拍栏杆的风流模样。 “本以为天山五老在昆仑山壮烈牺牲之后,夸父追日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绝迹江湖,没想到连兄在短短几日就练成如此神剑,好兄弟,好样的。”郑绝尘用力一拍连锋的肩膀,由衷地说。 “郑兄的七弦箭更见煞气,比以前更有气势,想来这些日子也有长足的进步。”连锋洒脱地一挥衣袖,转过头对萧烈痕点点头,微笑着说。 “好……好快的剑。”萧烈痕喃喃地说。 这个时候,那位头领大汉仍然在抢天呼地地惨叫,周围的汉子面面相觑,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到现在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候,赌仙子听到门口的吵闹,从主堂走了出来。 “你在这里傻叫什么?”看到头领大汉如此模样,梅凤凰一阵圭怒,抖手给了他一巴掌。 “梅姑娘,我中箭了!”那大汉颤声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自己中箭了?”仔细瞄了一眼这个大汉的全身各处,梅凤凰怒喝道:“给我滚到内房找盆水,洗完眼睛再出来。” “是!”那凶神恶煞的大汉在梅凤凰面前仿佛小猫一般温顺听话,一阵点头哈腰后立刻诚惶诚恐地朝内门跑去。 “都给我站好岗位!”梅凤凰对四周手足无措的大汉喝道:“我梅家出钱养你们,是叫你们在这里看热闹的?” 这些大汉噤若寒蝉,手忙脚乱地回身重新在大门前排成队列。梅凤凰这才瞟了萧烈痕、郑绝尘和连锋一眼,悠悠然走到东大门的门柱之前定睛观看。 只见一柄长剑深深地扎进了东门木柱之中,只余下窄窄的剑柄留在柱外,剑柄和木柱之间一上一下各嵌着一枝白羽银杆的雕翎箭。 “白羽神箭,原来是白马堡的郑少爷大驾光临。”梅凤凰背着手来到郑绝尘面前,冷然道:“郑公子挟威而来,是想在关中梅家面前显威风来着?” 郑绝尘面无表情地说:“萧烈痕是我朋友。” “那又怎样?”梅凤凰冷笑道。 “你的人居然把他从赌场里像狗一样丢出来。”郑绝尘木然道。 梅凤凰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反而向连锋以男儿之礼一拱手,道:“这位一定是天下闻名的倚剑连公子。刚才有劳你出手相救,才让我的伙计免受残疾之苦,凤凰这里有礼了。” 连锋彬彬有礼地回礼道:“能够见到武林七仙子之一的赌神梅凤凰的风采,连某三生有幸。” 梅凤凰点点头,问道:“请问连公子,如果赌场之中,一个赌客输光了所有家当,他会如何?” 连锋道:“当然只有典当身侧之物,以充赌资。” 梅凤凰又问道:“如果他身无长物,更无分文,那又如何?” 连锋苦笑一声,看了看垂头丧气的萧烈痕,道:“那只好黯然离场,有赌不为输,下次重新来过。” 梅凤凰微微一笑,道:“如果他既身无长物,又输光银两,却仍然纠缠不清,不肯离去,那便如何?” 连锋叹了口气,道:“扔他出去。” “那就最好了。”梅凤凰含笑看着郑绝尘道:“那么扔你朋友出来,可怪不上我们六艺赌坊。” 郑绝尘冷哼一声,道:“这些我不管,谁敢对我朋友无礼,我就不放过她。” 萧烈痕和连锋互望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好,那你是想砸我的场子喽?”梅凤凰一连嘲弄的表情:“好啊!你是天下闻名的白马公子,一身武功我们梅家上下无人能挡。请进来随便砸,我们绝不反抗。我倒要看看今日之后,江湖人士怎么看你白马堡。” 郑绝尘被她说得一阵窘迫,手足无措地犹豫起来。他本来行事率性而为,从不管天高地厚,但是如今心爱的人儿就在长安城内,如果她听说自己蛮不讲理地砸了六艺赌坊,恐怕以后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这,好吧!你划下道来就是,今天我一定要让你向萧兄认错。”郑绝尘沉声道。 “且慢,郑兄。”连锋走上前道:“萧兄以前一向勤奋克己,行事节俭,从未乱花过一文钱。今日如此通宵恶赌,必有前因,还请萧兄道来。” 萧烈痕满脸通红,看了看周遭的围观者,支吾着不肯说话。 梅凤凰看在眼里一阵烦闷,高声道:“算了算了,就让我来说明。” 她当下立刻伶牙俐齿地将萧烈痕和自己如何订了姻亲,后来又解除婚约,他又如何痴缠自己,想要在五行席上赢自己一铺,好令自己下嫁于他的前因后果用简简单单几句话解释得清清楚楚。 “萧兄,你,你真是……嘿!”郑绝尘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天下尽有许多比这种刻薄寡恩、尖牙厉齿的婆娘好上百倍千倍的女子,你又何必对她如此留恋?” “喂!你说话小心点,什么刻薄寡恩、尖牙厉齿,这些恶毒言语一辈子别想强加在我头上!”梅凤凰怒道。 “唉,郑兄,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连锋将郑绝尘拉后一些,免得他又和梅凤凰争吵起来。 “是啊!郑……郑兄,我真……真的……很喜欢她。”萧烈痕小声道。 “好吧!”郑绝尘用力一拍萧烈痕的肩膀,奋然道:“姓梅的,我和连锋就和你各赌一场。如果你输了,便老老实实和萧兄成亲;如果我们输了,我郑绝尘便向你斟茶认错。” “哼!”梅凤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可以的,可以的!”萧烈痕急切地说:“你……你说过,如果我……请来的人赢了你,你就会嫁……嫁给我。你说过的。” “嘿,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的话倒记得清楚。”梅凤凰圭怒地一拍手,道:“好,我和你们赌。但是你郑绝尘的斟茶认错在我眼里不值半文,限你们在一天之内筹到两万两银子,明日正午,我开坛设局,两局定胜负。我输了,嫁人;你们输了,两万两拿来。如何?” “好!我和连兄就和你搏上一铺。明日正午,不见不散。”郑绝尘把话一撂,左手拉着连锋,右手拉着萧烈痕,转身就走:“来,我们喝酒去。” “我们兄弟这些年来奔波忙碌,好久没有聚在一处饮酒谈心,今天难得机会,当要浮一大白,来,连兄、萧兄,乾了!”郑绝尘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 连锋和萧烈痕对望一眼,各自苦笑,举杯饮胜。 “连兄,天魔之祸已了,不知你有何打算?”郑绝尘为其他二人再斟了一杯酒,沉声问道。 连锋苦笑一声,道:“连某心系之事都已有个了结,最近从彭少侠手中拿到恩师亲笔所书之倾城剑谱,对剑道多有所得,需要找个时间,静下心来细细钻研,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让天山派在我手中再次壮大。” “又是彭无望,真是哪里都少不了他。”郑绝尘一阵烦闷,大口将酒杯中的酒水一口喝乾,连连摇头。 “郑兄,莫非红姑娘对你仍然无动于衷?”连锋关切地问。 “此事现在切莫再提。我郑绝尘将会死守在彭门镖局,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罢休。可气的是,那彭无望杀了天魔之后,精神大振,整日守在镖局之中,和思雪朝夕相对,让我,嘿,苦不堪言。”郑绝尘气恼地说。 “郑兄,”连锋失笑道:“彭少侠乃是彭门镖局总镖头,当然要在镖局中主持大局,你这番可是自寻烦恼。” “我何尝不知,但是我脾气一来,却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算了,不要再提此事。”郑绝尘转过头,看了闷头喝酒的萧烈痕一眼,又道:“今天我真是万万想不到,一向不二色的萧兄,竟然癡恋着大名鼎鼎的赌仙子梅凤凰。” 萧烈痕的脸红若灯笼,头一缩,整个人似乎缩到了桌子下面一般,默然无语。 “这件事我倒是早就知道,想当年萧家和梅家相处甚是融洽,郑兄大概还不知道,萧兄和梅姑娘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连锋微笑着和郑绝尘对饮了一杯,悠然道。 “竟有此事?”郑绝尘兴致大增,忙问道:“但是看现在的情形,萧兄和梅姑娘似乎不甚和睦。” 连锋微笑道:“岂止啊!简直形同陌路。起因大概是因为萧兄从小癡迷枪法,对梅姑娘多有怠慢。具体情形,我也不太知道。不过,梅姑娘自己要继承家传的赌术,练习的时间可能比萧兄还长,所以这也不能全怪萧兄。大概是女孩子都是需要哄的,萧兄因对此道不甚擅长,所以和梅姑娘也生分了。” 郑绝尘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知道连锋是在暗示:萧烈痕因为一次意外患了口吃之症,对于甜言蜜语实在说不上出类拔萃。 郑绝尘有感于自己的经历,振作精神,猛的一拍萧烈痕的肩膀,道:“萧兄放心,为了让你赢得美人归,我们兄弟一定竭尽全力。” 连锋苦笑一声,道:“这次虽然是被郑兄赶鸭子上架,但是为了朋友,我连某也会不遗余力,萧兄,你放心。” 萧烈痕仍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绝尘看在眼里,禁不住道:“萧兄,自从开始到现在,你都一言不发。 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成变了哑巴?”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在想……”萧烈痕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可有银两?” 此话一出,郑绝尘和连锋的表情同时僵硬了起来。 郑绝尘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一把抓出身上所有的银两飞钱,细细数了数,道:“不好意思,小弟只有不到一千两。” 连锋的手从衣袋中抽了出来,苦笑一声,道:“我比郑兄还惨,竟然一文不名,恐怕要到关中剑派聚义厅借十几两使用。” 萧烈痕低下头,惭愧地说:“我……我的钱……钱银都已经输… …输光了。” 连锋长叹一声,道:“我那把剑若是放到当铺,也能值个万八千两。” “对啊!连兄,为什么你射出去佩剑之后,不去将它收回?那可是你的随身之物,不比我的白羽箭。”郑绝尘奇怪地问道。 连锋俊脸一红,苦笑道:“那记夸父追日剑初学乍练,使得太过凶狠,我怕那剑在柱子里扎得太深,一次拔不出来,岂非徒惹人笑。 我想要趁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去把它拔出来。” 此话一出,三个人哄堂大笑。 “五千、一万、一万五千、一万九千,再加上这里的一百两,刚好一万九千一百两。郑兄,你点点看,是否有差错。 ”彭无望从李读手中接过一大叠飞钱,细细数了数,看看数目正好,立刻递给郑绝尘。 为了凑够赌资,不得不向自己的情仇大敌低头借钱,这让郑绝尘十分懊恼,他匆匆抓过钱揣到怀里,低声道:“多谢彭兄,这些数目他日必当奉还。” 彭无望连忙摆摆手笑道:“郑兄当日舍死忘生将义妹从年帮中人手中救下,我们一直未曾报答,更何况郑兄乃是思雪的好朋友,这笔钱只管拿去使用。” 郑绝尘正色道:“不然,道义归道义,钱银仍要分明。这笔钱是我从你手中借的,定要还给你。”说罢不待彭无望答话,迳直站起身,走出房门。 本来和他一起坐在房间里的连锋和萧烈痕同时一怔,没想到郑绝尘对彭无望这么不客气。 反倒是彭无望笑了起来:“郑兄脾气是古怪了些,不过古道热肠,为知己两肋插刀,我一向非常欣赏,一直想和他交个朋友。不过,我们性情大概不甚相投,所以多日以来仍然只是点头之交。” 连锋微微一笑,道:“难得彭兄如此慷慨,我和萧兄都非常感激。 这次的两万两是我们和郑兄一起向你借的,他日定当如数奉还。” 彭无望笑着点点头,看了看萧烈痕,忽道:“萧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 萧烈痕连忙抬了抬手,运了运气,道:“请,请……请直说。” 彭无望挠了挠头,思索了很久,才说:“萧兄,那赌仙子梅凤凰是否喜欢你?” 萧烈痕的脸立刻红中透紫,想了很久,才支吾着说:“我……我也不清楚,不……不过,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对我……我没……没有……但是又好像有……” 看他说得实在辛苦,连锋只好接过话头:“其实萧兄和梅姑娘自小玩到大,感情本来极好,但是自从萧兄枪法有成之后,二人便疏远了很多。恰好也在这个时候,萧兄得了口吃之症,更添障碍。 ”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想了想,又对萧烈痕道:“萧兄,恕我直言,如果梅姑娘不喜欢你,即使这次赌局你赢了,也不会让她喜欢你多一点,就算结成连理,恐怕也是貌合神离居多,这又是何苦?” 连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看着萧烈痕道:“萧兄,其实我心里和彭兄想得一样,不知你怎么看?” 萧烈痕很认真地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我……我离不开…… 开她,怎样都好,我一定要……要把她娶回家。” 连锋苦笑着对彭无望说:“我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所以一直没有反对这场赌局。” 彭无望叹了口气,道:“萧兄,不如这样,你想一想,梅姑娘为何会突然对你冷淡下来?” 萧烈痕摇了摇头,支吾着说:“太多……多了,我的样……样子也不称……称她的意,我的话……话,她也不中意。” 彭无望又问:“那你以前都是这个样子,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连锋失笑道:“彭兄为何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我原以为彭兄是个平生不二色的鲁汉子,原来全都料错。 ” 彭无望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脸色微红,苦笑道:“连兄莫要取笑我了。男欢女爱,谁不向往,只看有缘无缘,运气够不够好罢了。” 听到这句话,连锋心中微微一震,竟对他生出一种深得我心的知己之感。 萧烈痕仍然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以前,以……以前,我…… 我不是……是这个……” 连锋一笑,道:“萧兄是说,以前他并非驼背弓腰,畏畏缩缩,反而甚是挺拔开朗。但是在他十五岁悟出令他枪法大进的一字旋枪之后,曾经误伤了和他喂招的亲叔父。从此深自忏悔,心情压抑,患了口吃之症,从此便是这副样子。本以为在他叔父伤势痊癒,和他尽释前嫌之后,他的心结解开,口吃自然会痊癒。 谁知道积年累月下来,萧兄的口吃症反而愈演愈烈,后来又添上这缩腰驼背的毛病,直到如今。” “原来如此,”彭无望有悟与心,奋然道:“萧兄,梅姑娘喜欢的是你以前的样子,这事儿好办。 你可知道,我从小也是个口吃之人。 不过我想出法子治好了,现在我把法子教给你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