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六艺赌赛 (更新时间:2004-4-9 17:49:00 本章字数:7713)
“萧兄,你、我的口吃之症并非天生,而是受到挫折后,对自己失去信心。要想去除口吃,只有让自己重获信心。唯有在那个时候,才能克服心结,重新流利的说话。我彭无望平时最得意的就是下厨,所以每到下厨的时候总会强迫自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很有意思,那个时候我几乎一点也不口吃。后来,我日日夜夜在厨房里自言自语,全镖局的人都以为我疯掉了。一年之后,我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不如你也试试。” 萧烈痕昨晚试了一下,真的行得通,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能够如此流畅,如此自觉地说出长长一大段话来。 彭无望的形像在他的眼里,辉煌高大到了顶点,他满心感激和钦佩,曾经忍不住问他:“为何你竟能够想出如此巧妙的方法解决口吃?” 他记得彭无望笑着说:“人是不能被自己打败的,一辈子都不能。一次败了,便永远败了。” 这句话他反覆默念了几次,牢牢记在心底…… 披上银枪世家代代相传的白色劲装,推开房门走到阳光灿烂的庭院之中,萧烈痕紧紧地握住自己心爱的银穗点钢枪,抬头挺胸地站在客栈的门口。 一身白衣的连锋和郑绝尘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都被萧烈痕的这身行头震惊了。 “萧兄,你已经有十年没有穿这件白战服了。”连锋惊喜地说。 “嗯。”萧烈痕用力地点点头。 “好!”郑绝尘笑着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咱们三兄弟很久没有一起白袍出场,横行江湖了。今天我们就齐头并肩,同闯六艺赌坊,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们兄弟的下场。” “我这身……还配得上……上你们吗?”萧烈痕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连锋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放心,你还俊过我们呢!走吧!” 三个人肩并肩走入了朝东的大街,三身白袍仿佛融化进了长安城清晨耀目的阳光之中。 今日的长安六艺赌坊比平时热闹百倍,一百二十五张赌台的宽阔主堂之内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为了给将要挑战赌神的赌坛高手让出路来,一大群赌客竟被挤到了赌坊大门之外。 赌仙子梅凤凰安然高坐五行席首,等待着白马公子和倚剑公子的大驾光临。 关中梅家家主梅自在心惊胆战地陪在梅凤凰的下手坐着,时不时端起一旁的茶水饮了又饮,忍不住问道:“凤凰,你看这场赌局你能应付吗?” 梅凤凰的眉头一皱:“嗯?” 梅自在白眼一翻,缩了缩头,咳嗽一声又问:“我是说,赌神,你能应付吗?” 梅凤凰点点头,冷然道:“我能。” “那好那好,我就不好和他们见面了,我进去和你妹妹一起在暗室观看就是。”梅自在忙不迭地说。 “妹妹?”梅凤凰眉梢一挑,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这个棋痴也来了?” 梅自在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她来可不是为了找人比棋,不过她感到有四个情种一起来到了六艺赌坊,特意来开设问情棋局,替他们解一解姻缘。” 梅凤凰难得地开怀笑了起来:“这个傻妹妹也不说替我这个姐姐解解姻缘,反而对旁的人如此热心,真是古怪。爹爹,咱们好应该出钱给她开一个冰人馆,让她一尽所长。” 梅自在也笑道:“你妹妹那三不解,无缘不解、无情不解、无心不解。第一项也还罢了,但是第二第三项实在为难,天下多的是无情无义,没心没肝之辈,她若开冰人馆,恐怕要赔个精光。” 六艺赌坊门前一阵欢腾,人群纷纷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 银缨公子萧烈痕、白马公子郑绝尘、倚剑公子连锋,白衣如雪,迈着慷慨豪迈的步子,大踏步走近了众人瞩目的六艺赌坊主堂的五行席中。 武林公子的风采果然不同凡响,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很多年轻男女争相挤到前排观赏名震江湖的三公子的风采。 “钱带了吗?”坐在庄家位的梅凤凰冷然道。 郑绝尘抖手将从彭无望处借来的飞钱,抛到桌前,道:“刚好两万两,要不要数数看?” 梅凤凰伸手一抹,流畅地将飞钱在桌上摊成长长一排,瞟了一眼,然后手一推,将飞钱干净俐落地推到了押位上,道:“数目没错。既然我订了赌注,你们来订赌法吧!马吊、牌九、骰宝,随你挑。” 郑绝尘和连锋从容坐入闲家位,连锋微笑道:“梅姑娘,我和郑兄商量过了,我们对骰宝较有心得,不如简单一点。六骰入盅,点小者胜。” “老套!”梅凤凰冷然道。她瞥了一眼仍然挺胸站立的萧烈痕,有些奇怪他今日表现的不同。 “那我先来!”郑绝尘朗声道。 “好,若点数相同,闲家赢,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梅凤凰奋然道。 郑绝尘哼了一声,一把拿起骰盅,抬手飞快地摇了起来。只见他忽而手高,忽而手低,铜制骰盅在他手中宛如穿花蝴蝶,左右摇摆,上下飞翔。 梅凤凰只看得昏昏欲睡,懒洋洋地道:“你到底摇完了没有?” 郑绝尘冷笑一声,用力将骰盅放到桌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开盅道:“六个一,六点,梅姑娘,可看清楚了。” 聚集在赌场中的赌客发出一阵艳羡而惊佩的欢呼叫好之声。 梅凤凰不屑地冷然一笑,抄起骰盅随手连摇九下,同样砰的一声放到桌上,信手揭开骰盅,轻声道:“不好意思,我只有一点。”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她摇出来的六个骰宝一个叠一个地高高垒起,只留下最上面的骰宝一点朝天。赌场之中一阵大哗,所有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对赌仙子的赌艺衷心钦佩。 郑绝尘一脸懊丧地看着梅凤凰将自己押下的一万两收走,一拍膝盖,转头对连锋道:“连兄,看你的了。” 连锋接过梅凤凰递过来的骰盅,微微一笑,右手单手抬起骰盅猛摇九下,然后用柔和的手法一阵富有韵律的飞快旋转,接着轻轻放到桌上,揭开骰盅。 赌场中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原来连锋竟然也将骰宝一一垒起,最上面的骰宝一点朝天,也是一点。 梅凤凰脸上冷笑不改,仍然信手抄起骰盅,连摇九下,然后揭开骰盅,微笑不语。郑绝尘和连锋不由自主地定睛望去,骰成一线,一点朝天,和刚才的格局没有什么不同。 郑绝尘欢喜地一拍赌台,道:“太好了,梅姑娘,点数相同,闲家赢,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本来高高垒在一起的骰子突然齐刷刷地从中间断开,然后成倒写的人字形往左右倒下。所有倒下的骰子全部断面朝天,竟然一点都没有。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梅凤凰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收钱。” 全场寂静,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出梅凤凰是怎么让这六个骰子一起从中断裂,又如何让它们那么巧地都是断面朝天落在骰盅之内。 良久良久,连锋带头鼓起掌来,道:“早听说梅家蜻蜓翅别有神功,在赌坛上纵横不败,今日实在大开眼界。” 梅凤凰微笑着问道:“你看到我使蜻蜓翅了吗?” 连锋笑着摇摇头,道:“我虽然一直非常留意,但是姑娘出手实在太快,我完全把握不到。天下第一赌神之称号,姑娘当之无愧。” 梅凤凰点点头,看了满脸不服的郑绝尘一眼,道:“既然如此,认赌服输,你们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吧!” 连锋和郑绝尘同时看了萧烈痕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一起长身而起。 萧烈痕痴痴地看着梅凤凰,支支吾吾地说:“等一下,请……请等一下,好吗?” 梅凤凰不耐地猛拍桌案,厉声喝道:“萧烈痕,一个大男人如何这般婆妈,输就输了,明日请早,在这里唧唧歪歪地做什么?” 这个时候,一个清朗豪迈的声音从正门传来:“等一下,我也来押一铺。” 这个声音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满场的数百个看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纷纷回头观望,却发现一身灰衣,背背斗笠,腰系汗巾,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俐落的彭无望大步走进五行席。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徒儿,一个是洞庭湖赵一祥,另一个是仁义堂洛鸣弦。两个少年都身穿黑色劲服,面带笑容,精神抖擞,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托盘。 “来者何人?”梅凤凰皱眉问道:“我梅家五行席不是谁都可以进来赌的。” 彭无望一拱手,道:“在下青州彭无望,特来和梅姑娘赌上一铺。” 此话一出,全场都陷入一阵震惊和狂喜,喧哗欢呼之声震耳欲聋。 青州彭无望,闯洛阳、破蜀山、散年帮、剿青凤、降神兵、杀天魔,威名盛传江湖。至今长安城内仍然有数不清的说书馆将他新近力杀天魔的事迹编成段子,每日一段,只讲得生意风生水起,客似云来,如今这位传奇人物亲临现场,如何不让人们欢喜。 梅凤凰的脸上露出崇敬之色,忙不迭地绕过五行席桌案,来到彭无望面前,深深一个万福,肃然道:“六艺堂梅凤凰参见彭少侠。彭少侠莲花山上奋不顾身,救出了家父和梅家多位叔伯兄弟,对梅家恩深似海,小女子这里有礼了。” 彭无望连连摆手,笑道:“莲花山上,大家都是拚命求存,难道少了令尊,我彭无望就在那里闭目待死不成。梅姑娘别把此事太放在心上。” 梅凤凰对他更生敬意,正色道:“但是彭少侠曾舍身断后,让一众神兵盟残留高手终于脱困,而自己身陷重围,几乎战死。此番恩情,足以让人一生永记。” 彭无望只感到脸庞发热,左右看了看,道:“当时总要有人断后的,否则大家一起死了,也没什么好,这些事不必再提了。梅姑娘可否让我和你赌上一把?” 梅凤凰脸泛难色,朗声道:“彭少侠想赌,我们当然欢迎。不过,我们梅家世代经营赌场,自有一套规矩,这个规矩绝不能废。” 彭无望点点头,道:“梅姑娘说得清楚明白,我彭无望怎会不知。一祥、鸣弦,你们过来。” 赵一祥和洛鸣弦第一次在赌场里露脸,格外精神振作,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彭无望身边,将托盘放到他面前。 彭无望从托盘里拿起几张契据,递给梅凤凰,笑道:“这里是我彭门青州总局和五大分局的地契,还有我青州老家百亩良田的田契,大概值一万多两。我就押上这一万两,和你痛痛快快赌上一铺,如何?”说完,抱歉地看了萧烈痕一眼,又道:“对不起,萧兄,本该早点来的,但是请出这些田契地契要拜过历代祖先,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萧烈痕感激得眼泛泪光,连声说:“多……多谢,多谢。” 梅凤凰悚然动容道:“彭少侠,你倾家荡产,就为了替萧烈痕赌这一铺?” 彭无望笑说:“说不上倾家荡产,这一番我是不会输的。只看你赌不赌?” 梅凤凰狠狠地瞪了萧烈痕一眼,返身回到五行席庄家位,恭声问道:“彭少侠,既然如此,此番你若输了,田契地契拿来。若是你赢了,我便随你处置。” 彭无望忙道:“随我处置实在太过,我只希望你若输了,可以给萧兄一点亲近的机会。若你仍不中意他,难道我强让你嫁给他不成。” 梅凤凰微微一笑,道:“不知道彭少侠喜欢赌些什么?” 彭无望笑了起来,道:“我什么赌具都没玩过。不如这样,我就赌萧兄今日能够有一段时间畅所欲言,绝无口吃。” 他的话音刚落,梅凤凰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彭少侠,我并非有意冒犯,不过你不如把自己的田契、地契直接烧了,更加省事。如果萧烈痕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就算嫁给他,也认了。” “这可是你说的,”彭无望大喜,对萧烈痕一使眼色,道:“萧兄,看你的了。” 萧烈痕朝着彭无望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场中央将银枪一横,朝着四方众人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 梅凤凰不由得失笑道:“萧烈痕,你不必说几句话还要这么大排场吧?” 反倒是彭无望胸有成竹,扬声道:“各位对不住,请大家往后让一让。” 梅凤凰也觉得事有跷蹊,对身后的梅府中人吩咐道:“赶快清场,以免有事。” 片刻之后,萧烈痕周围清出一大块空地。他紧紧攥着银穗点钢枪,静静地站在场中,半晌之后突然一声暴喝,宛若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手中银枪仿佛一条乘云而起的雪白游龙,直冲向天际,辗转十二个腾挪变化,拉开了萧烈痕名震江湖的一字旋枪的序曲,一股猛烈之极的劲风四面扬起,围观的前排赌客被这股罡风挂得东倒西歪,不少人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 主堂内只有郑绝尘、连锋、彭无望和梅凤凰四人可以不动声色地巍然端坐。洛鸣弦和赵一祥站立不稳,眼看就要仰身后退,却被彭无望暗地里用双手托住,暗送一股内力,让他们宛若钉子般扎在地上。 萧烈痕将手中大枪连挽数个枪花,曼声吟道: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他将这句汉代无名氏所作的诗篇一口气吟了出来,中间没有半点结巴,声音清越优雅,可比世上任何长年吟游自得的风流秀士。 “好!”郑绝尘和连锋狂喜地一起长身而起,带头鼓起掌来。 郑绝尘更是喜不自禁地说:“十年了,真想不到我能够再次听到萧兄吟诗作对。” 连锋连连点头,看了彭无望一眼,朝他恭恭敬敬地拱手作礼。彭无望笑得合不拢嘴,摆摆手,以示不值一提之意。 萧烈痕得到鼓励,更加振奋,长枪垂直收于身前,身子高高窜起,将银枪高高举起,直挺挺地拍在六艺赌坊主堂内的花岗石地面之上,发出炸雷般的声响。 他的身子乘势再次高高跃起,在空中连续八个转折,银枪仿佛奔雷闪电,在刹那间指向十六个不同方向,竟然一口气刺出一十六枪。 因为枪出得太快,围观众人的眼中仍然残留着刚才萧烈痕出枪的虚影,只感到仿佛一时之间,萧烈痕生出了十六双臂膀,握着十六杆银枪。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吟罢此诗,萧烈痕身子宛如游鱼般满场游走,东刺一枪,西刺一枪,瞻之在前,忽焉其后,瞻之在左,忽焉其右,只见满屋银涛翻滚,仿佛月光下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一潮高过一潮,堂中的温度越升越高,令人生出身处红炉烈火中的错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萧烈痕这句诗刚念到一半,连锋和郑绝尘吓得一起跳了起来,连声道:“萧兄三思,萧兄三思。” 原来这句诗的后两句是“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这两句若是说出来,对梅凤凰那是大大的不敬了。 谁知那萧烈痕枪式一转,朗声吟道: “银枪萧氏郎,黄昏凭栏望。 残阳化凤羽,每日到西窗。 不得梧桐树,相思几欲狂。” “好!说得好!”郑绝尘、连锋和彭无望听得又惊又喜,一起抚掌赞道。 梅凤凰看着萧烈痕飞扬舞动的身影,只感到仿佛沉浸在最深的美梦之中,如醉如痴,难以自拔,半晌不得一句言语。 萧烈痕飞身四个干净俐落的旋子,结束了这套震惊天下的萧氏一字旋枪,在场中丁字步稳稳站好,将银枪往身边一插,满怀欢喜地朗声道:“凤凰,我全都变回来了。嫁给我吧!” 梅凤凰捂住嘴,眼中盈满了泪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场中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站在场子正中间的萧烈痕更加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地等待着梅凤凰的反应,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凤凰,你看怎样?” 梅凤凰终于哭出声来,颤声道:“你终于变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啜泣着冲出五行席,飞身扑到萧烈痕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萧烈痕热泪横流,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再也不愿意松开。 “好!”郑绝尘、洛鸣弦和赵一祥带头喊了起来,围观的数百赌客中也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嬉笑和叫好声。 彭无望和连锋相视一笑,目光中都有说不出的欣慰之意。 在暗室里看了很久的梅自在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从暗门中走出来,连连挥手,大声指挥道:“关门,清场,今天梅家有喜事,谢绝访客。” 梅家的伙计连忙四面八方地把留在赌坊中的客人送出门外,这个举动引来一阵起哄和喧哗之声。 梅自在来到彭无望等人面前,抱歉地一一拱手道:“对不住,各位。梅家五行席一向是我这个女儿执掌,我不好露面,所以现在才出来,各位见谅。” 他又来到仍然紧紧抱在一起的梅凤凰和萧烈痕面前,挠着头说:“女儿、女婿,好了,快松开,这么没规矩的!” 梅凤凰和萧烈痕这才红着脸松开手,站到梅自在的两侧。 彭无望、郑绝尘和连锋来到他的面前,一起拱手道:“梅前辈,恭喜你有了一个枪法如神,心思敏锐的女婿。” 梅自在笑得合不拢嘴,道:“我这个女儿别看她泼辣,其实什么事情都摆在心里,不肯说出来。我到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嫁人。”看了看萧烈痕,道:“女婿啊!你让我女儿等了这么久,这嫁妆……” 萧烈痕连忙说:“泰山大人放心,我……我一定……一定让你满意。” 梅凤凰一皱眉,问道:“烈痕,你原来并没有全好。” 这个时候,彭无望连忙走上前笑道:“梅姑娘,你不必担心。萧兄现在虽然只有在练枪的时候才能没有口吃,但是如果照此方法长期练习,不久之后就能够言语自如。其实,我以前只用了一年就治好了自己的口吃之症。如今萧兄进步神速,又有姑娘的提点,相信一个月内就可以大功告成。” 梅凤凰、郑绝尘、梅自在这才知道原来是彭无望替萧烈痕想到的治疗之法。 梅凤凰心中对彭无望更是敬重,一拉萧烈痕的手,二人同时在他面前跪下。 梅凤凰朗声道:“彭少侠对我二人恩同再造,他日如有差遣,便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萧烈痕也由衷地说:“不错,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彭无望连忙一左一右将二人掺扶起来,笑道:“你们早日完婚就是谢了我了。我只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在我也就足以欣慰了。”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的心事,眼中一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脆的风铃声缓缓响起,四位相貌如花的娇小女子小心地各捧着一副棋盘,盈盈走进六艺赌坊主堂之内。 在她们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白袍,身披白色披风的绝美女子。她身材高挑,面容柔美,长发披肩,一缕秀发洋洋洒洒地盖在面前,将她左眼严严实实地挡住,在她的左手轻轻巧巧地握着一枚精致的风铃。 “棋仙子梅云雀!”连锋和郑绝尘同时惊讶地说道。
最震动江湖的一次,是她替欧阳世家的传人欧阳小小姑娘和欧阳家世仇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飞霜解开姻缘局,令二人奇迹般地避开了欧阳世家和慕容世家的追杀,结成连理,避祸于江湖之外,至今没人能够找到他们的行踪。 欧阳世家和慕容世家只好闷声咽下这个苦果,不再过问此事。 从此江湖上真心相爱,却遇到重重阻碍之人纷纷向她求教,只要她开局解厄,所有求教之人都毫无例外地与心爱之人同结连理,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梅云雀的名声也越来越高,直到被人们交相传颂为姻缘仙子。 但是,棋仙子梅云雀解姻缘从来都有三不解:无缘不解、无情不解、无心不解。 无缘不解即是若非和她有缘,她不会帮忙解厄。 无情不解也好理解,乃是要求来求助之人必须天生情种,对爱侣情深意重。 无心不解乃是要求解姻缘者必须是正直可信,光明磊落之人。 这三点要求苛刻,况且人心隔肚皮,一个人是否符合要求,很难查验。幸好梅云雀天生一副可以洞察人心的神眼,只需一个照面,那个人的心胸品性,便一目了然。 “天生棋眼,姻缘仙子梅云雀?”彭无望和自己的两个徒儿互相望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梅云雀虽然武功不高,但是在江湖上,尤其是年轻人心中的声望却比那些武林至尊还要尊崇,如今乍一看到她,大家心里都有一种惊喜之情。 梅云雀静静地走到主堂的正中间盘膝坐下,扬声道:“摆棋。” 她身畔那四个娇美女子立刻手脚俐落地搬来四副矮桌,将捧来的四副棋盘摆在她的周围。 这时候,梅自在高兴地对郑绝尘、连锋和彭无望道:“各位,今日小女终于决定开局解姻缘,此乃大喜之事,各位若是有意,不妨一试。” 梅云雀等着父亲说完后,开口静静地说:“今日有幸,四个情种光临六艺堂,除了萧大哥姻缘已成,其他三位郑绝尘郑公子、连锋连公子、彭无望彭少侠请各自选一个棋盘坐下,让小女子替各位解一解姻缘前程。” 郑绝尘、连锋和彭无望愕然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郑绝尘咳嗽一声,道:“梅姑娘,绝尘的姻缘已定,解或不解,也无甚分别。” 连锋笑着摆摆手道:“梅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但是姻缘一事,我早已不再关心。” 彭无望苦笑一声:“我还是不要解了。” 萧烈痕和梅凤凰一起走上前来,梅凤凰深情地看了看萧烈痕,对三人道:“三位促成了我和萧郎的一段姻缘,却为何对自己的姻缘如此漠不关心?我妹妹一片诚心相邀,请三位哪怕给我和萧郎一个面子,一定要解一解。” 梅自在也上前劝道:“三位,小女好不容易决定开局解姻缘,这么错过实在太可惜了,不如试一试。” 连锋苦笑着看了看梅家众人,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先来。”说着便来到棋仙子东首的棋盘前坐下。 梅云雀将身子面向连锋盘膝坐好,抬起左手将遮住左眼的头发小心地盘到头顶发髻之上,用一枝凤钗扎紧,一只纯银白色泛着柔和光彩的眼瞳猛然印入众人眼帘。与此同时,她将一直低垂看地的右眼同时睁开,那静湖水般深邃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泉从连锋的眼中直灌入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心底隐藏的所有心事都仿佛一页页画卷在脑海中反覆浮现。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已经被梅云雀看了个清楚通透。 梅云雀面无表情地说:“你执黑,让你一子。” 连锋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棋盘上连下两个黑子。 棋仙子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子,左手的风铃忽然高高抬起,缓缓摇动,发出一股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咚之声,令连锋神思一阵迷茫。 恍恍惚惚之间,他仿佛忽然飘飘悠悠地来到了西子湖畔。剑华宛若西子湖水的波光,洋洋洒洒地布满了他面前的整个天空。 剑仙子风华绝代的身影在剑光中惊鸿一闪,又霍地失去踪影。剑光渐渐纠结在一起,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仿佛化为了一片旋转不定的银色旋风,将他团团围住。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恬静的微笑,飞身一跃,宛若身化飞仙,穿过了一重又一重汹涌澎湃的剑影。 在他面前,是黟山光明顶的云雾青松,一只白鹤清幽的鸣叫着从他面前一掠而过。他腾身踏入一朵轻云,轻轻巧巧地向着比剑台悠然滑落,风声在他耳际轻柔地呜咽着。 “下到这里,剩下的就是收官的残局,已经没有必要再下。” 梅云雀轻柔的话语将连锋从幻境中唤醒,他睁目一看棋盘,却发现上面早已经落满了黑白相间的棋子。 他洒脱地一笑,道:“梅姑娘天生棋眼,洞若烛火,果然名不虚传。” 梅云雀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柔如烟的浅笑,柔声道:“连公子胸怀光风霁月,自成一番境界,圆融通透,完满无缺。姻缘成与不成,在公子眼中都是一番风月。云雀竟然妄想给公子开解姻缘,实在班门弄斧。” 连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朗声道:“想不到梅姑娘竟然是我的平生知己。今日得遇姑娘,实在三生有幸。” 梅云雀朝他微一躬身,笑而不语。 当郑绝尘坐到西首的棋盘前面之时,梅云雀朝他点点头,道:“你执黑,让你二子。” 郑绝尘愣了一下,看着梅云雀那仿佛要摄走人魂魄的棋眼,颇为抗拒地说:“梅姑娘,我……我想执白,如何?” 梅云雀轻轻摇摇头,道:“好吧!但是我要让你三子。” 郑绝尘点点头,在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摆了三个白子。当风铃声在他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抗拒地摇了摇头,想要保持清醒,但是神思仍然不可阻止地混沌起来。 他看到自己骑在玉椎马上,在洞庭湖畔踏着浅浅的湖波,风驰电掣地奔跑,湖水被他的座驾奔踏而过,溅起一人多高灿烂闪烁的水花。 在他的面前,是一匹嫣红如火的胭脂马,四蹄翻飞,宛若乘驾着风火,朝着水天一线间初生的朝阳奔去。在那匹胭脂马上,是一道令他梦魂萦绕的背影,披着火焰般漫天飘舞的披风。 郑绝尘猛的一催玉椎马,身子离鞍而起,马蹄踏水的声音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匹胭脂马。 炙烈的朝阳越来越近,火焰在他的身上熊熊地燃烧,他感到须发俱已烧焦,但是他仍然坚定不移地催动着玉椎马,向着离朝阳更近,更炙热的地方冲去,刺目的阳光照进他的眼中,他只感到一阵酸痛难当。 “郑公子,我已经赢了。”梅云雀轻声道。 听到她的声音,郑绝尘霍地醒转,惊道:“已经下完了!” 梅云雀微微一皱眉,道:“郑公子,因为你太骄傲自负,又过于执拗倔强,所以仍然守着一段错姻缘苦苦不放。” 郑绝尘思索片刻,心中一阵愤懑,闷哼一声,也不答话。 连锋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梅姑娘,可有方法解救?” 梅云雀轻叹一声,缓缓道:“郑公子,请你放开怀抱,适时取舍,才会有新的一段姻缘在前程等候。”说到此处,想了想,又道:“郑公子,君子有成人之美,请君细细思量。” 郑绝尘悚然动容,脸上露出沉痛的神色,蓦然不语。 彭无望坐到南首棋盘前的时候,梅云雀朝他一点头,道:“彭少侠,请执黑,让你四子。” 彭无望道:“好!”右手一抬,干净俐落地在棋盘上连下五子。 梅云雀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彭少侠喜欢在中腹布局,确实别出心裁。” 彭无望笑道:“我下棋一向输多赢少,所以赢就要赢个痛快。难得棋仙子让我四子,今天可要大开杀戒了。” 梅云雀笑着点点头,抬起风铃,一阵轻摇。彭无望只感到身子仿佛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一下子把他推到了黄沙万里的塞外疆场,一轮火红的夕阳从西天缓缓向着薄暮笼罩的远山坠落。 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泛起高高的沙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他的耳际隆隆作响。他感到自己骑在一匹不知名的战马身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马蹄声轰然欲近,无数顶盔贯甲的黑影挥舞着雪亮的刀枪,从四面八方向他狂涌而来。 彭无望高举长刀,一无所惧,催动战马,朝着那一群又一群涌动的黑影扑去。长刀划过长空,朴喇喇的鲜血四外横飞,无数的黑影在他马前坠下,却换来更多的黑影前仆后继地拥上前来。 彭无望看到一道身着胡服彩衣的身影在那一群群冲杀而来的黑影之后,面朝他观望。 他的心中一阵激动快意,大声催驾着战马,势如破竹地闯过无名黑影的重重包围,朝着那如梦如幻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去。 弓弦声响彻了云霄,数不清的雕翎箭将他团团围住。他的战马哀嚎着扑倒在地,将他摔下马背。在他的面前又出现了无数的黑影,像一堵墙一般挡在他面前。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一纵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地上一个滚翻,然后长身而起,飞身一跃,横空而起,宛若一条穿云破雾的飞龙,从数不清的刀山剑海之上,一掠而过,朝着那道今生永远无法忘怀的身影冲去。 在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无名山谷那条落满残花的溪流。 “下到这一步,彭少侠,你还要继续吗?”梅云雀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 彭无望定睛一看,自己中腹的营垒已经全军覆没,杀到左上角的一条黑龙,也势穷力窘,辗转难逃。 他笑了笑,道:“我还有棋。” 他探手竟然自填了一眼,让出一片空间,生生用这种自损的办法为自己仅剩的黑龙留下一片腾挪的天地,大有壮士断腕的悲壮气概。 梅云雀再也保持不住入神坐照的境界,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也隐隐泛出一丝细汗。 二人你来我往,接着连下三十余手。彭无望这条黑龙左冲右突,与梅云雀的白子缠斗极为激烈。在几处边角要害之地,双方反覆争夺,棋子纷落,你来我往,惨烈异常。 彭无望手中的黑龙竟然数次硬从梅云雀的重重围困中连续突破重围,杀回中腹,如此反覆五六次,梅云雀终于凭藉几手妙棋成功截杀了他的大龙。 到此,棋盘之上,彭无望的黑子已经寥寥无几。 “厉害厉害,梅姑娘,我输了。”彭无望心服口服地说。 直到此刻,所有观棋的人才松了一口气,这场棋激斗得实在太惊心动魄,看得人人背后都被冷汗浸透。 梅云雀长长舒了口气,悚然动容,沉声道:“彭少侠,你的这段姻缘乃是上天错判,不容于国,不容于世。你为何仍然纠缠不去,至死不休?难道,你要和上天一争胜负不成?” 彭无望苦笑一声,道:“梅姑娘知道姻缘,却不知道情爱。有些事不是想要舍却便舍却得了的。” 他站起身,吐了一口气,忽然笑道:“听说老天爷只求人胸怀磊落,问心无愧,却没说不能和它争啊!”说罢,仰天打了个哈哈,带着两个徒儿,大步走出了六艺赌坊。 梅云雀木然看着彭无望远去的背影,有感于刚才在他心中看到的那凄楚绝望的恋情,泪水不由得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滑落,滴洒在布满白棋的棋盘之上。
这一日清晨,天上阴云密布,朔州城的天空上涌动着诡异而凶险的气息。身经百战的秦武通感到一丝令他坐卧不安的杀机。他在总督府中再也待不下去,呼唤副将,穿上刚从大唐国库中运到的崭新甲胄,配上配剑,亲自到城头巡视。 他刚刚登上城头,就看到北城门守将吴孝宽向他狂奔过来。 “吴将军何事惊慌?”秦武通一把按住吴孝宽的肩头,厉声喝道。 吴孝宽一指朔州西、南、北三面的烽火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秦将军,我正要向你禀告,翠微、紫金、女儿三山的烽火台全部点燃了。突厥人南侵!” “什么?”秦武通环眼圆睁,怒道:“我们的探马呢?怎么烽火点燃了,还没见他们来报信?突厥人离我们还有多远?” “秦将军,你看!”副将郭达泉惊慌地说。 秦武通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扶住城墙垛,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东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绵延数里的连天烟尘,马蹄声、呼啸声、马匹嘶吼声顺着风滚雷般迎面扑来。漫天飞舞的旌旗遮天蔽日,宛如缓缓升起的暗色云朵,预示着狂风暴雨的来临。 “我们的斥候全完了。”秦武通发狠地一拍墙垛,愤然道。 “秦将军,我们该怎么办?”郭达泉手足无措地问道。 “哼!文书何在?”秦武通高声道。 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被一群士兵拥着来到他的身边,躬身道:“秦将军有何吩咐?” 秦武通想也不想,立刻开口道:“写两封文书,一封六百里加紧求援奏折,递给长安的,一封求援书信,给代州都督张公瑾,这个家伙回朝议事,这会儿应该回来了,让他派人支援,有多少人都派过来。” 那文书先生立刻领命而去,半点不敢耽搁。 秦武通一指吴孝荣,道:“吴将军,朔州城立刻宵禁,即时生效,你通令全城百姓,凡是能走能动的,无论男女统统在城墙十丈之内听候调遣。各家各户的火油、灶油、铁锅全部征用,命令勤务官打开库房,派遣壮丁搬运箭矢,快!” 吴孝荣一声领命,带上十数个官兵飞快地跑下城墙。 秦武通又对副将郭达泉道:“立刻点五千弓箭手、三千长枪手、三千刀盾手、一千捆绑手、四千骑兵,我们出城迎战。”想了想,又道:“点兵已经来不及了,给我整营拉出去,越快越好。” 郭达泉点点头,立刻下城安排一切。 当城墙上的手下都走空了之后,秦武通习惯性地扶住城头,探头再看了看城下兵雄势壮的十数万突厥兵将,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决定一鼓作气,率领精锐人马在突厥人立足未稳的时候冲乱他们的阵脚。 但是,突厥人出现得实在太突然,太快了,他没有什么战胜的把握。但如果让突厥人不付任何代价就完成合围,到时候士气低落,死守朔州这一座孤城,只有败得更快──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如果我能够再年轻十岁……”秦武通满含轻蔑地看了看在城墙下耀武扬威的突厥战士,闷哼了一声。 紧闭的朔州城北门豁然洞开,盔明甲亮的大唐兵马队列整齐地走出城门,跨过护城河。弓箭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严密地射住阵脚。 步兵阵一列列走出城门,刀盾手排在前列,近一人高的盾牌严实地护住周身。 长枪队紧紧地贴着刀盾手的背后,丈余长的钢枪如密林般高高树立,给人一种壁垒森严,杀机四伏的感觉。 这些步兵排列着厚实紧密的阵形,一步步逼近着突厥人的大军。 骑兵队最后出城,仿佛两股涌动的红色波涛,涌到了步兵阵的两翼,排好整齐而肃杀的队形。 秦武通亲自率领着十数个偏裨将校和自己的五百亲兵押在中阵,而后阵则是一千名督战队的刀斧手。 锋杰和数十名突厥将领策马立在十万大军的最前锋,默然注视着正在缓缓逼近的大唐兵马。 “二王子,唐人已经开始逼近,我大军尚未立稳脚跟,不如我率一彪人马冲一冲他们的步兵阵,逼住他们,让我军可以有喘息机会。”锋杰麾下以智勇闻名的杰出将领纳古獭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 锋杰一摆手道:“那正是唐将希望你做的。只要他们打散你的部队,立刻就会乘势激励士气,回城死守。那个时候,唐人守城信心大增,对我们极为不利。” 锋杰勒住马头,仔细地审视着秦武通布下的阵势。这个时候,唐人雄壮的步兵阵已经离他们不到两箭之遥,只要再近一点,就可以以第一蓬箭雨促使突厥人马仓促应战。 锋杰手下的左先锋将,以善打硬仗闻名大草原的铁汉汴宏来到他的马前,洪声道:“二王子,再不下令进攻,就来不及了。我请命出战,誓要将唐人守将的人头提来见你。” 锋杰摆摆手,瘦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急,汴宏,你见过螃蟹没有?” 汴宏一愣:“那是什么?” 锋杰笑了起来,又看看一旁的纳古獭。纳古獭也摇摇头,意示自己也没听说。 锋杰的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今天我不但要让你们知道螃蟹是什么,还要教你们怎么吃。” 突厥战阵中响起了惊天的号角,正前方的一位锦裘披甲的统领一声令下,五千名突厥骑士齐催座驾,朝着唐兵正中间的步兵方阵如狼似虎地扑来。 五千匹骏马四蹄翻飞,宛若万鼓齐鸣,声震天地,气势震人心魄。 秦武通精神大振,高声喝令副将郭达泉对队伍两翼的骑兵阵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他摆出这个螃蟹阵,以正中间的橹盾士兵为中心,长枪阵、弓箭队、捆绑手构成坚固的防御工事,向着突厥人的阵心推进,诱动敌人朝着阵中心做攻击。 两翼的骑兵起到两个作用,第一是防止敌人的机动骑兵绕到大阵的后方进行骚扰,第二是在敌人正面突击的时候,从两翼穿插,横切过敌人的正面部队的侧翼,将攻向步兵阵的敌人斩为两断,令突前的敌人陷入腹背受敌,配合正面步兵阵消灭一部分敌兵,然后听候主阵号令,到时候,或攻或守,自有法度,进退得宜,可以打一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如今敌人终于中计,怎不令他兴奋。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那五千人的骑兵突然一个顿挫,接着仿佛无形中有一把利剑将其从正中间劈开,这五千骑兵在两个彪悍的突厥首领的率领下绕了一个绝大的圈子,竟然改变方向,朝着两翼的骑兵阵冲杀过来。 秦武通连忙一摆令旗,指挥两翼的骑兵立刻拦截,但是大唐骑兵的启动已经太晚,被势如破竹冲杀上来的突厥精骑一撞,立刻乱了阵脚,数千人马在原地打旋,编制一片混乱,伍长、曲长找不到自己统率的士兵,漫天的烟尘中也看不到主阵的传令旗,乱作了一团。 秦武通一阵圭怒,暗骂突厥狗贼实在狡诈,拔出佩剑,率领五百亲兵和一千督战队兜到大阵的左翼,准备将左翼之敌先击退,然后再作计较。 左翼的突厥人马是由铁汉汴宏率领,他奋勇地连杀七名大唐骑兵首领,赢得周围将士的一阵欢呼,两千五百人在他的率领下宛如割草芥般杀死杀伤上千唐朝骑兵,终于和秦武通的亲兵队撞上。 秦武通乃是大唐勇将,一杆大刀遮前挡后,竭力厮杀,竟然连杀十余名突厥骑兵,硬生生刹住了左翼骑兵的败势,大唐骑兵显示出了他们钢铁般的纪律,稍一组织队形便重新冲杀上来。 双方骑兵忽聚忽散,杀得昏天黑地,汴宏和秦武通大战二十回合,精善骑战的汴宏奈何不了秦武通,而武功高强的秦武通也擒不下汴宏,两个人的战马在地上滴溜溜地乱转,互相疯狂地撕咬蹬踏,和主将一样陷入疯狂的厮杀。 就在这时,唐兵右翼的骑兵抵抗不住纳古獭狂猛的骑兵突击,死伤无数,败兵潮水般退到了后阵,将本来整齐的唐兵后阵冲得大乱。 秦武通看到后阵大乱,当机立断,立刻率领督战队暂退整顿,尽管如此,这位大唐名将已经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 汴宏和从唐兵后阵穿插而来的纳古獭合兵一处,只一个冲杀,就将失去指挥的左翼唐朝骑兵冲得大乱。 二人巧妙调动兵马,赶鸭子般将败退的唐兵赶入了步兵阵中。本来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立刻被败退下来的唐朝骑兵冲散,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突厥精骑趁势冲入步兵阵中,五千柄马刀宛若五千道闪电一起劈下,接着便是满场飞扬的惨烈血光。 “撤!”秦武通整队后,知道大势已去,立刻率领残兵向着朔州北门败退。 看着陷入一片溃败的唐朝兵马,锋杰轻轻地一挥马鞭,漫不经心地说道:“全军突击,攻打朔州城!” ※※※ 朔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秦武通率领残兵勉力在朔州城坚持了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的夜晚被突厥大军攻破了朔州北门。 紧接着西门和东门相继失守,突厥骑兵潮水般涌入朔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守城的唐兵展开激烈的巷战。南门在突厥人日夜不停的轮番进攻之下也终于沦陷,副将郭达泉力抗敌兵,紧守岗位,英勇牺牲。 秦武通率领着三千残兵,在吴孝荣的协助下,拚死杀出重围,向着代州方向仓皇逃去。 ※※※ 两仪殿内,李世民精神振奋地来到御案前,手里高高举着两份奏折,兴奋地说道:“众位卿家,可有人猜猜朕手中的两份加急奏折里都写些什么?” 丞相长孙无忌察言观色,微微一笑,走出班列,施礼问道:“陛下,是否是东突厥所来的降书顺表?” 李世民仰天大笑,朗声道:“如此岂非无趣得很?” 此时尚书左丞魏征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走出班列,施礼道:“陛下,是否是东突厥大军已到雁门?” 李世民浑身一震,露出由衷的激赏之色,赞道:“还是魏卿最知我心事。不错,自渤海国被东突厥盘踞,大群国民向南逃难,我日思夜想,就是在猜测突厥人到底何时南侵,从哪路南侵。如今,再也不用我忧虑,他们自己已送上门来。” 他将两份奏折放到御案上,拿起其中一份,道:“这是朔州都督秦武通的告急文书,突厥人雄兵十万尽抵朔州。和我们这些日子以来估计的突厥大军总数相差无几。可以肯定,在渤海国耀武扬威的突厥人绝不会多过三万人。因为突厥国内南降者众,十六万人已经是他们能够动员的极限,除了留守定襄的三万人,攻打渤海的三万人,那少去的十万人已经尽数来到了朔代二州。” 他举起第二份奏折,道:“这是代州都督张公瑾的加急奏折,在里面他言道朔州失守,秦武通率领三千残兵败退。他擅作主张,联络了幽、易、恒、并、汾诸州兵马,会兵十万,已经向朔州诸路齐发,邀贼归路。” 两仪殿内一片低语之声,都对张公瑾的大胆果断议论纷纷。 魏征再次走出班列,朗声道:“张公瑾此举虽然颇为突兀,但是军情紧急,将在外若不能当机立断,则动辄贻误军机,造成损失。如今各路人马及时出动,张将军功不可没,臣认为应当嘉奖。”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魏卿此言甚合朕意,但是我却仍要将他罚俸一年。” 魏征一怔,问道:“张将军并无小过,为何有此一罚?” 李世民坐回御案,笑道:“张公瑾必然在朔州被围的当日收到秦武通的告急文书,却迟了两日才发兵救援,这是何意?他是想等到秦武通势穷力窘,才赶赴救援,这是要向朕显本事来着。”他的神色忽然一正,冷然道:“所以我才有如此处罚,以后诸公当以此为戒。” 此话一出,在场的文武官员俱都心悦诚服,纷纷点头称是,只有魏征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 李世民又道:“兵部尚书何在?” 李靖神色一凛,走出班列,朗声道:“臣在。” 李世民道:“给你五天时间点齐兵马,明日中朝我会下檄文正式讨伐东突厥。等到东突厥兵马一被击退,我要你立刻发兵定襄城。” 李靖洪声道:“臣遵旨。” 李世民袍袖一摆,朗声道:“退朝。” ※※※ 秦武通逃到代州雁门关前,终于和出关来援的代州都督张公瑾合兵一处。 张公瑾催马来到他的马前,高声道:“秦将军,张某相救来迟,还请恕罪。” 秦武通满脸惭愧,将大刀往背后一横,道:“短短两日便失了朔州,秦某实在无颜见兄。” 张公瑾道:“秦将军不必烦恼,就让你、我二人在这里阻一阻贼兵。幽、易、恒、并、汾诸州兵马不日就会到达雁门,到时候大败突厥,自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个时候,突厥人马在锋杰的率领下,尽起骑兵,日夜不停地追到雁门关前。 张公瑾和秦武通刚刚合兵一处,才聊得几句,已经看到突厥人遮天蔽日的旌旗从地平线上升起。 “突厥人来得怎生如此快法?”张公瑾吃惊地说。 秦武通道:“这次突厥人的首领精通兵法,再加上人马众多,张兄小心。” 张公瑾回头看了看雁门关,咬咬牙,提气高声道:“前军变后军,弓箭手射住阵脚,全军后撤。” 两万人的大军丝毫不乱地完成了变队,在五千弓箭手的押阵之下,缓缓撤回雁门。 ※※※ 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锋杰看到代州兵马的阵势,冷笑一声,高声喝道:“所有人勒马,骑射队移到阵前。” 奔腾而至的突厥大军纷纷勒住马头,其中五千名头插雉鸡翎的锦衣骑士催动马头来到阵前。 锋杰摘下铁胎弓,朗声道:“兄弟们,让汉人见识见识我们突厥人的弓箭。” 他的话赢得了一片狼嚎般的欢呼响应之声。五千突厥骑士在他的率领下潮水般冲向代州押阵弓箭队前,满天的狼牙箭铺天盖地地飞来。 “放箭!”弓箭队头领纷纷高声呼喝,大唐的阵营里也飞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突厥人的骑射队一生都活在马上,纵马之术巧妙异常,倏忽来去,快如闪电,唐人的弓箭往往很难射中他们,但他们的弓箭却能精准地射入唐人弓箭手的要害。 几番弓箭往来,押阵的弓箭手死伤过千人,士气大挫。 锋杰看在眼里,抖手三箭射死了三个弓箭队首领,策马率队回归本阵,高声道:“所有人,给我冲!” 突厥前锋的骑兵早已经看得手痒,听到主帅的号令,一齐欢叫着催动马匹,排山倒海般朝着张公瑾的后队冲来。 代州兵马的弓箭队早已经被催折过半,锋锐尽消,只来得及射出四排箭雨,就让突厥精兵冲到了眼前。 突厥军队最前锋的战士高高扬起马头,只用马蹄践踏就将第一排弓箭手踏成肉泥,宛若利剑般插入唐军腹地,长刀挥舞,专拣人头砍削,劈得满地人头乱滚。 张公瑾和秦武通分别率领精锐人马返身兜截突厥骑兵,双方展开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 锋杰有条不紊地指挥军队,将数万骑兵分成数队轮番冲杀,此起彼伏,从不间断。 张公瑾和秦武通出尽全力,仍然遏制不住突厥人海潮般的强大攻势,两万人马陷入了仓皇的溃退,丢下五千余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撤回了雁门关。 雁门关前数十里山道上充满了突厥骑兵恶狼般狂野的胜利欢呼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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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一章 群英聚首 (更新时间:2004-4-14 12:09:00 本章字数:5599)
“一定又是雁门告急。”身在英雄楼第三层上的欧阳夕照端着酒杯,遥望着从朱雀大街横掠而过的快马,喃喃地说。 和他一起站在窗前的彭无望手心不禁泛出一丝细汗,沉声道:“欧阳前辈,你说近日皇上就会让我们保一趟大镖,我们镖局所有镖头镖师枕戈待旦、日思夜盼,个个盼得颈子都长了,也不见这趟镖的任何踪影。大哥、二哥已经随同少林寺诸位前辈到雁门抗敌数日,我彭无望实在无心在这里苦等了。” 欧阳夕照也有些焦急,道:“这趟镖关系我大唐天朝的荣辱,至关重要,我也要和你一同前往,你道我不急吗?这样吧!我们即刻返回长安分局,看看是否有些眉目了。” 彭无望连忙点头称是,二人匆匆走下英雄楼。 飞虎镖局长安分局里每个人都静静守候在长安分局贵客厅的门外,千方百计地向里面探头探脑的张望。就连那些平时桀骜不驯,自命不凡的镖头脸上也满是倾慕激动之色,将脖子伸到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大长度,朝着门内不住打量。 彭无望和欧阳夕照刚一走进镖局大门,就看到这个场景。 欧阳夕照大喜,道:“彭兄弟,看来咱们盼的那趟镖终于派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宏亮笑声从贵客厅内传来,两个顶盔贯甲,皂袍素带,气宇轩昂的武官从门内走了出来。 早就候在门外的数十名镖头镖师纷纷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洪声道:“恭送程将军,恭送秦将军。”原来,这二人正是大唐威名赫赫的猛将程知节和秦叔宝。 欧阳夕照大笑着迎了上去,把住二人的臂膀,笑道:“两位是到这里逞威风来了?” 程知节狠狠的在欧阳夕照的肩膀上捶了一拳,道:“你个欧阳老儿,少在这里胡扯。嘿嘿,爷爷我今天可是来托镖的。” 秦叔宝这时来到彭无望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天,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伙子,这回你可有活干了。” 彭无望惊喜地望着秦叔宝道:“秦将军,又遇到你,真是开心。什么镖这么重要,竟然要劳动你和程将军的大驾?” 秦叔宝笑了起来,道:“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和令妹红思雪谈过。” 他回头看了看,正好红思雪也脸含微笑地从门内走出,朝着彭无望点点头,道:“这趟镖在情在理,我们飞虎镖局都不应该拒绝,所以我已经擅自代表大哥将它接下来了。” 彭无望挑了挑眉毛,奋然道:“好,你决定吧!” 程知节环顾飞虎镖局内的镖众,对彭无望道:“小兄弟,你们飞虎镖局哪里都好,就是酒水太淡,明天我会让人送来三百坛上乘美酒,让兄弟们饮个痛快。” 此话一出,镖局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飞虎镖局演武场正中的大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具金光闪闪的黄金明光甲。 这套甲胄的式样乃是从南北朝时代就流传至今的款式,同锁子甲一样,在唐代颇受君王和名将的喜爱。 在大桌上的这套奇特盔甲混合了锁子甲和明光甲的优点,以打磨得极为光亮的四枚黄金护圆遮盖前心后背,肩甲、膝甲和身甲皆为金环缀合成衣,一环套四环,宛如环锁,紧密锁护周身,在肩腰处巧妙镶嵌了数枚光华耀眼的宝石,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五色纷呈,仿佛九天仙界传下来的宝物。 彭无望身穿纯黑色的飞虎镖局特有的武士服,高打白布绑腿,腰系白腰带,将白汗巾干净俐落地系在左臂,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地立在这套黄金盔甲之侧。 飞虎镖局的所有镖众都聚集到了演武场上,面对黄金甲肃然站立,每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各位兄弟,大家一定很想知道我们要保的是什么,对不对?”彭无望笑道。 镖局中人纷纷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只要彭无望一站到他们面前讲话,他们就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彭无望用力拍了拍面前的这套黄金甲,道:“皇上已经颁下御旨,着我们飞虎镖局护送这套仿照当今天子当年征战沙场时穿戴的战甲制成的黄金甲,前往正陷入突厥人占领的渤海国栗末人城,交给渤海国主大柞荣。”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兴奋地低语起来。 李读摸了摸短须,道:“这可有些困难,听说渤海国被数万突厥人盘踞,栗末百姓被迫离乡背井,赶着牛羊往南逃难,沿途遍布山贼敌寇,实在危险。” “不怕!”彭无惧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兴奋地说:“有我三哥在,一切自然逢凶化吉。” “总镖头,带我们一起扬威渤海国吧!”侯在春跃跃欲试地说。他和彭无惧日夕苦练双手刀法,如今已经大成,武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试身手。 这个时候,老谋深算的吕不忧担心地说:“总镖头,如果平常草寇,或者小股敌兵,相信我飞虎镖局从来一无所惧,但是如果遭遇敌人大军,突厥人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恐怕我镖局人手会全军覆没。” 此话一出,厉啸天和左连山纷纷点头。这三兄弟在塞外多年绿林经验,知道突厥人的凶残厉害。 彭无望点点头,道:“不错,老实说,此行凶多吉少,的确艰险。所以我准备挑选镖局中的精锐一同赶赴渤海国,这样大家可以互相照应,确保安全。”说着,忽然笑了笑,又道:“不怕老实跟你们说,皇上要我们镖局中人能够全身到达栗末人宫城,亲手将皇上的御笔书信和黄金甲交给渤海国主,然后再全身而退。若是损折一人,便是灭了我大唐的天威,镖银可要减半。” 此话一出,镖局中人群情激动,议论纷纷。 彭无望洪声道:“大唐立国之前,我汉人看到突厥人,无不狼奔鼠窜,仓皇逃窜,丢尽脸面。而如今,我们大唐子弟偏要到突厥人中最精锐的兵马面前显一显威风,让他们知道我们唐人的厉害。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前往?” 此话一出,镖局中人欢声雷动,立刻有无数精壮镖众涌上前来,请缨出塞。 彭无望回头看了看一直静静立在他身后的红思雪,微微一笑,道:“思雪已经将这次出镖的名单拟好,各位兄弟仔细听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肃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地等待红思雪发话。 红思雪朝着彭无望点了点头,举起一张白纸,朗声道:“此次出镖,事关重大,目前拟定总镖头彭无望、副总镖头红思雪、长安分局镖头厉啸天、巴蜀分局镖头吕不忧、江南分局镖头彭无惧、河南分局镖头左连山、首席镖师侯在春、客卿洛鸣弦、赵一祥、司库李读、方梦菁……还有医仙子贾姑娘也想要一同前往。” 被念到名字的镖头镖师俱都一阵欣喜,其他名落孙山的镖局子弟各个垂头丧气,摇头不已。 彭无望皱了皱眉,小声问道:“我的徒儿的确是该见识见识,但方姑娘和李先生没有武功,恐怕有些危险。而贾姑娘非镖局中人,似乎没有必要冒此风险。” 这个时候,方梦菁来到他面前,笑道:“彭大哥何必担心,我和李先生自有自保的方法,而且此行凶险,用脑多过用手,相信你终有用到我们的地方。再者,……”迟疑了一下,笑了笑说:“贾妹妹希望到塞外见识一番,有了她的回春妙手,我们这一趟镖就更有把握了。”说完,看了看红思雪。 红思雪神秘地一笑,道:“大哥,其实,还有很多人要和咱们一起走呢!” 彭无望好奇地问;“当真,还有谁?” 就在这时,一只巨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之上,他连忙回头,却看到雷野长遮天蔽日的高大身形。 只听雷野长说:“彭兄弟,这一趟如此好玩,不带上我,我便要和你翻脸了!” 彭无望大喜过望,道:“雷大哥也要去,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彭兄,这趟镖如此凶险,你不用我三兄弟同行吗?” 彭无望转过头去,却看到连锋、郑绝尘和萧烈痕从镖局大门外缓步走来。今日这三人依旧白衣白袍,一如当日六艺赌坊中那般潇洒自得。 彭无望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面前,欣喜地说:“三位仁兄如果能够一起同行,我彭无望当然喜出望外。” 连锋看了看鼻孔朝天的郑绝尘,微微一笑,道:“彭兄,我三人仍欠你两万两银子,这趟镖无论如何都要帮你护送,否则以后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了。” 郑绝尘看了看彭无望身后的红思雪,眼中露出憧憬之色。 萧烈痕过分礼貌地向彭无望鞠了个躬,沉声道:“彭兄,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他的口吃已经有所改善,但是仍然时有发作,所以只能将说的习惯的话反覆说出,才能保证不结巴。这“做牛做马,在所不辞”八个字自打那天起,就在他口中唸唸不绝。如今一口气说出来,语气极为怪异,惹得彭无望和郑、连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彭无望对萧烈痕道:“萧兄,你应急着完婚才是,怎想起替我保镖的事了?” 萧烈痕一点头,道:“不保此镖,誓不言嫁。” 此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连忙说:“不是,是誓不言婚。” 就在此时,长安大街小巷之中响起了一连串轰隆隆的马蹄踏地之声,无数匹快马在街道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各家各户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纷纷成群结伙地挨家挨户敲打着大门,一边敲打一边高喊:“雁门关大捷,雁门关大捷!” 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将本在家中的百姓统统赶上了大街,人人欢天喜地地奔走相告。自从雁门被围之后,长安城的老百姓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听得喜讯,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不知是哪一家开始,长安城内的富贵人家都开始燃放烟花爆竹,所有的弄堂院落,尽皆响满了哔哔剥剥的爆竹声。百姓们聚集在长街之上,“吾皇万岁”的呼唤声震耳欲聋。 当欢呼的热浪席卷飞虎镖局时,彭无望最终定下了这一趟出镖的名单。这其中,新添了乾坤一棍雷野长、倚剑公子连锋、银缨公子萧烈痕和白马公子郑绝尘。 “明日出镖!”彭无望将这四个显赫一时的名字写入名单之后,将毛笔往身旁一抛,朗声道。 栗末人城之内,成千名栗末巧匠被曼陀手下的强悍战士驱赶着来到城东南的林场中。无数规模宏大的攻城器具正在热火朝天的兴建之中,曼陀率领着麾下诸将在林场中威风凛凛地巡查,并听着负责监督制造的栗末官员详细地解说着这里一样样奇形怪状的攻城器具的用途。 “禀告三王子殿下,你要求的攻城器具已经都开始建造,相信在十天之内,就可以完工。”这个栗末巧匠面无表情地指着面前的机械陈述道:“这里是从三国时代就流传至今的霹雳车,官渡之战时,曹操曾经利用这种威力超群的投石机械一举攻破了袁绍大营高高耸立的巨型木橹。汉人传到渤海的技术已经有些落后,我现在已经做过改良,这些抛石器每个由二十到三十人操作,可以发射近百斤巨石,高达五丈,可以攻击任何汉人的城墙,哪怕是长安城的城墙也不在话下。” 曼陀看着面前庞大的木制框架、牛皮绳索的抛石器,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做得好,这样的家伙我要多来几个。” 那栗末巧匠躬身应是,接着一指一架高六尺,长一丈的木制推车,道:“这是俗称的木驴车,顶尖成人字形,”说到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个人字形状,接着说:“顶上覆以牛皮,可藏数人,此车坚固,可抵受敌人投石攻击,将我方弓箭手运抵城下。” “好!”曼陀一竖大指,赞道。 那栗末巧匠无动于衷地来到另一批手推车似的木车面前,朗声道:“这是攻城填沟所用的虾蟆车,可以运送砂石填充护城河和战壕。前方镶有坚固木板,可以遮挡箭矢。” 几个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木车面前,那栗末巧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爱惜地抚摸着这辆巨车的车辕,柔声道:“这是我亲自设计的攻城车,可以同时架起两组折叠放置的云梯,车前的楔形斜面高有三丈,若是城池不大,士兵可以直接踩踏其上,冲进城中。” “太好了!”曼陀身后的众将领忍不住纷纷发出欢呼赞叹之声,曼陀脸上也是一片意得志满之色。 栗末巧匠冷冷扫视了一眼这群如狼似虎的突厥悍将,来到一座奇长无比的巨型木车前面,道:“这是我用百年巨木制成的撞城车,上以杉木、牛皮造成顶棚,推动撞车的士兵可以藏身其内,避免被弓矢投石所伤,车身外装有牢固的挂钩,必要时候,可以骏马或是壮牛拖拉撞木,撞击城门。巨木之上装有铁楔,撞击城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哈哈哈哈!”曼陀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声大笑,放声道:“得此无双利器,试看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突厥雄师。” 听到他狂野而肆无忌惮的笑声,那栗末巧匠低下头颅,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好,黄玄忠,你不愧是栗末第一巧匠,这一次若是我族大获全胜,我曼陀担保你一生富贵荣华。”曼陀欣然说道。 黄玄忠摇摇头,没有说话。 曼陀好似未觉,又问:“你这些如此精巧的木匠手艺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黄玄忠神色一黯,沉声道:“老酋长去世前,打发我们师兄弟到中原学习巧手制造之术。得遇恩师巧手匠李先生,终成大器。可惜几位师兄弟贪恋中土繁华,不肯北归,只得我一人单身返回。本以为可凭一身本领保家卫国,可惜……” “哼哼!”曼陀冷然一笑:“可惜,你却要用一生所学来为南侵中原的突厥人效力,是也不是?” 黄玄忠叹了口气,正色道:“我自知恩将仇报,乃是天地不容,若是大唐国陷,我当自尽以谢师恩。只求三殿下放过我渤海国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曼陀冷哼一声,道:“那也要看我的心情如何。十天之内,我会再来。”说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袍袖一摆,率领着十数名将领,大踏步走了。
大唐立国以来,突厥数次寇边,都离恆州栾城不过百里之遥,所以栾城也成了唐朝重要的兵马屯练之所。新徵集的兵马,往往要在栾城训练之后,才会一批批地派到前线参战。而突厥散骑也往往会越过边关,在恆州诸地骚扰为患,令当地驻军防不胜防。 当恆州刺史镇军大将军姜重威从恶梦中醒来的时候,冷汗从他那壮硕的脊背上一丝丝地渗下。他从睡枕之下将那把常伴左右的牛耳尖刀猛的拔了出来,在空中狂挥了几记。 睡梦中那些怒目狞眉的刺客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屋里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他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噩梦。 李世民终于还是不放心他镇守恆州,数之不尽的刺客源源不绝地从长安城杀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拚命地冲杀,但是却死活杀不出重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数十名黑衣壮汉乱刃分屍。 “李世民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我,否则他就会失信于天下。”姜重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牛耳尖刀,静静地思忖着:“但是他又不会留着我,他绝对不相信我会彻底地归附于他,因为,我是河北人。” 姜重威倚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那一轮皎洁无瑕的明月,神思又回到了隋末唐初那惨绝人寰的大廝杀。 虎牢关前,河北雄兵三十万,联营百里,战鼓数百面,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那霹雳雷霆般的声响,不必交战,都应该震碎了唐兵的肝胆。 但是,李世民的骑兵突击却让河北将士陷入最深沉的噩梦之中。 只有几十个随从的李世民,竟然从河北军的正中间穿凿而过,将方圆数里的大阵斩成两段,然后再从背后掩杀而回。 姜重威仍然记得自己率领的五千骑兵从阵南驰援主阵,却只能跟在李世民一众骁骑的背后吃尘。 等到他明白到阵脚大乱,大势已去的时候,四面八方的大唐兵马已经将他包围了起来。 在窦建德手下一批天下闻名的将领面前,从伍长开始做起,数年间积功而到正四品怀化中郎将的姜重威只不过是一个不很起眼的小角色。 但是,窦公对他却十分的重视,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所以每次军事会议,他这个四品武将,仍然有资格在大帐的角落处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席位。 当他面对着唐兵的千军万马之时,他的才华终于破茧而出。面对这四面合围,他率领着五千骑兵杀向李世民的主阵,迫使四面兜围他的将领惊慌失措,匆忙变换阵形,迎面拦截于他。 趁此机会,他改变队形,从李世民主阵的侧翼,一个相对薄弱的步兵阵破围而出,硬生生将这五千子弟兵活着带出了虎牢关。 一路上,他看到河北将士的屍体一堆堆地横卧在地上,很多人是和大唐兵将合抱而亡,有的人身上双手双脚俱已被斩落,嘴里却仍然紧紧咬住一只血肉模糊的鼻子。河北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他们便是战死也绝不投降。 当窦公被唐朝皇帝在长安街头处斩的时候,已经返乡务农的姜重威第一个冲上街头,杀了唐朝的官吏,带领着十几个心腹,杀光了百余名唐兵,占领了县城响应刘黑达的起义。 窦公自起兵以来,一向仁义为怀,降者不杀,为政清明,曾经义释大唐皇叔李神通和大唐长公主,对于大唐的将领更是非常优待。 但是,这一切的仁厚之举,只换来一夕长安魂散,只因为那个大唐皇帝李渊,非常喜欢看被俘获的义军首领在长安城斩首的场面。姜重威心中只有恨、恨、恨。 刘黑达是个无赖,他那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早年生活,姜重威早就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刘黑达是一个重义轻生的热血男儿。为了报窦公的知遇之恩,他愤然起兵,联络河北豪杰,动员河北壮士,争杀官吏,兴兵造反。 士为知己者死,刘黑达既然为了窦公抛却了身家性命,那他姜重威也不会吝惜为了刘黑达牺牲一切。这就是河北男儿的情义。 唐朝已经得了天下,河北义军乃是以一省之力对抗整个中原,大家谁也没想着要活命。也许豁出性命的廝杀是最可怕的,罗艺、罗士信、薛万彻、薛万均、李神通、李道玄,这些声名赫赫的将领都在河北义军的手下或死或降,唐兵败如潮水。 那是一段最绝望,也是最开心的日子。看着那些欺压河北民众的唐兵将领诸如秦武通、郑善果之流仓皇逃窜,姜重威心中一阵开怀。 姜重威仍然率领着他那五千骑兵,在冰天雪地里突击唐兵数万人马,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狼奔鼠窜。 他手下的健儿们爬冰卧雪,千里突袭,什么艰苦的环境都经历过,连和他作战的唐兵将领都对这支人马竖起大指,暗暗称讚。 李世民,最后竟然用决堤放水的险恶招式才将河北大军击溃。决堤放水,置千万人的身家性命于不顾,只为了一场决战的全胜。姜重威知道,自己的河北军绝对使不出这种祸害河北百姓的恶毒之计,可笑那李世民还妄称爱民如子。 如果刘黑达在战场上力战而死,说不定姜重威也会追随他同赴黄泉,而那五千子弟兵也将灰飞烟灭。 但是,刘黑达竟然是被自己人诸葛德威生生卖给了唐朝。自那一天起,姜重威发誓,一定要手刃诸葛德威,手刃李渊、李世民,为窦公、刘帅复仇。 他率领着残剩的三千子弟兵降唐了。从他见到李世民的第一眼起,他相信李世民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意。 但是,这个雄才伟略的大唐天子却没有杀他,反而任命他为恆州刺史,正正经经的从二品武官,负责训练在恆州集结的大唐新兵。那三千子弟兵也拨给了他,因为他们只服从河北名将姜重威的调遣。 三年过去了,大唐的新兵一批批如流水般自并州而来,再从这里到幽、代、朔等边镇诸州而去。姜重威小心翼翼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为大唐训练出了一批批精悍的将士。但是,距离他复仇梦想的实现之日,却一天比一天遥远。 “也许,我的时候快到了。”望着渐渐西去的明月,姜重威只感到一重重森寒彻骨的杀气将他一层又一层的围住。 “忘儿,忘儿!”他开始大声呼唤。 栾城之外最近多了很多强悍凶残的流寇。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是胡人,还是汉人。只知道他们专杀在栾城进出的各族商旅和各个城镇间巡查的斥候小队。 听说别的边城要地也多了类似的流寇,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数百人一队,神出鬼没,各州各府围剿他们的队伍不是扑了个空,就是全军覆没。 这些神出鬼没的流寇,触动了姜重威多年以来因为担惊受怕而负担过重的神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李世民派来刺杀他的人马。 不错,只要杀了他,李世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编对他誓死效忠的三千子弟兵,那他还等什么。 姜重威这些日子,每隔三个时辰,都要派出斥候打探流寇的动静。 这些斥候队往往非死即伤。 他那命根子般的三千子弟兵当然舍不得动,所以这个重活就派到了新到这里训练的四千大唐新兵的身上。几天以来,因为频繁派出斥候,这四千新兵已经减员一百余人。 ※※※ 这一日凌晨,新兵营的几个伍长刚刚安葬了昨日殉职的十数名斥候的尸体,姜重威命令他的义子大唐新科武状元──归德中郎将姜忘觐见的口令声,又开始在夜空中回响。那些彻夜难眠的大唐新兵们纷纷从营帐中探出头来,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 “末将姜忘,参见刺史大人。”姜忘在刺史大人的卧室之外朗声道。 他是一个身材挺拔壮硕的山东汉子,浓眉大眼,一脸钢针般的连鬓络腮胡子令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充满威风煞气。 他的双臂虬劲有力,肩背极宽,细腰长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使不完的精力。他的左脸上有一道覆盖整个脸庞的奇特伤疤,似乎左边面皮被一把利刃生生剜去了一层,令他的面容更加狞恶凶狠。 看到姜忘进来,姜重威的脸上露出一丝安慰之色:“忘儿,这里不是军帐,此时也不是军议之时,你不必如此拘礼,坐。” 姜忘的眼中露出一丝孺慕之色,点了点头,在一旁寻了个椅子坐下。 姜重威喘息了一声,问道:“那些蚁集城外的栗末难民情况如何?” 姜忘沉声道:“难民足有四万,牲口粮草财物不计其数,我巡视了几次,他们都非常安分守己,没有异动。只是长途跋涉,劳累过度,有多人病倒。我已经派人将他们扶入城中就医。这几日流寇频生,他们能够安抵栾城,实在是一个奇迹,孩儿总觉得事有蹊跷。” 姜重威点了点头,狠声道:“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嘿嘿,他们不是来打劫,他们是来找我的。”他一把拉住姜忘的手,道:“忘儿,给我再派出二十名探马,我要他们在外面巡视一圈,将这些流寇的服饰、长相、来历和武备统统报上来,若有怠慢,立刻处斩。” “义父,这些流寇人马众多,而且十分警觉,零星探马遇上难以活命,而且这些新兵训练不足,和他们作战十分艰难。我们需要派出精兵良将前去将其剿灭,我请派子弟兵五百人出城灭寇。”姜忘连忙说。 “不准,不准去。绝对不能派出我河北故部,绝对不行。让新兵去,就让他们去历练一下。快去!”姜重威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让他那急促而令人不安的语气和缓了下来,接着说:“除非确定那是突厥散骑。” “是,义父。”姜忘暗中叹了口气,沉声道:“那么,那些城外难民如何安置,义父可有主张?” “我已经派遣快马将这里的情况报入长安,如无意外,按照惯例,我们应该接纳难民,将他们移往代、朔二州,那里有专门的营盘可以让他们暂居。”姜重威吐了口气,又道:“好了,别理这些难民了,立刻派出探马,快去。” 栾城新兵营帐中,高级武官早已经汇聚一堂,姜忘入帐之后不用再传召众人,只是命令手下亲兵点灯伺候。 看到他进来,一名偏将立刻言道:“姜将军,刺史大人是否又要派出二十探马?” 姜忘点了点头,洪声道:“今夜到谁轮值了?” 那名偏将脸现怒色,道:“轮值的探马全都已经殉职。这几日我只从兵营内挑选精干士兵出巡,但是也去十还一,伤亡惨重。那批流寇数量众多,又精通伏击潜踪之术,如果刺史还执意派遣零星探马出动,不出数日,这新兵营内便再无可用之人。” 他的话得到了帐中所有将领的认同,每个人都双目冒火地望着姜忘。 姜忘不动声色地说:“把那几名生还的士兵叫到这里,我有事问他们。” 那名偏将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憋了一肚子气冲出帐外,片刻间将人带到了帐中。这几个从流寇手中逃脱的士兵有的臂膀带伤,有的腰腿受创,更有一个是屁股中了三箭,去了大片皮肉,被人抬进帐中。看到这些士兵凄惨的模样,所有将士都愤愤不平。 看到人都到齐,姜忘沉声问道:“你们和流寇遭遇的时候,他们都身穿何物?” 一个士兵小声道:“这些我们都和刺史大人讲过,他们黑衣黑裤、黑巾蒙面,默不出声,看不出是何方人士。但是他不相信我们的话,还以为我们渎职偷懒,有意瞒哄于他。” 姜忘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遇见他们之前,你们是否看到有鹞鹰飞过天空?” 听到这句话,一个士兵猛然想起,连忙道:“不错,的确有一只灰色的大鹰从头顶掠过,还叫得十分骇人。” 姜忘的眉梢一挑,抬手捋了捋络腮胡子,又问道:“你们和流寇交战的时候,是否听到呼哨声?” “呼哨声?”那些士兵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不错,有呼哨声。” 姜忘点了点头,道:“突厥人的惯技。以鹞鹰在空中觅敌,然后以呼哨声召唤同伴策应。他们是突厥人。” 那个偏将听到这里,连忙道:“姜将军,似乎不能凭这两点草率下结论。” 姜忘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一个微笑让他那张狞恶的面孔忽然变得非常的柔和耐看。 只听他说道:“这根本不重要。”而后,忽然提高嗓音对那位一直和他抗争的偏将道:“刘将军,请你立刻找二十个心思灵巧的士兵到这里来。” 那个刘姓偏将完全不知道姜忘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却从心底涌起一股甘愿效力的信心,大踏步走出了帐门。 不一会儿,帐中又新添了二十名大唐新兵。这些人一个个浑身发抖,面色苍白,因为他们都想到可能这一次要派自己出去巡查打探,将要凶多吉少了。 姜忘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听着,我要你们从城北出门,绕城一周,从城南返回。然后,向刺史大人报告,就说流寇全部身穿胡服,肩披裘氅、头插雉鸡翎、手握马刀、须发结辫,而且还带着鹞鹰,总共有三百余人。听到没有?” 听到这里,刘偏将大吃一惊,道:“姜将军,你让他们向刺史大人扯谎?这可是要砍头的。” 姜忘沉着地一笑,道:“如果出了事,我会负全责,请不要担心。希望今晚大家可以睡个好觉。”说罢,转过头,对那二十名士兵道:“你们听明白没有?” 那些士兵死里逃生,喜出望外,连忙大声道:“明白,多谢姜将军。” 姜忘含笑点点头,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暗自盘算明日早早点齐五百子弟兵,等到义父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出城剿寇了。
众英杰一路上有说有笑,心情畅快,从未担心过会在大唐境内遇到什么山贼野寇。 在离栾城还有五十里的林原之上,天空中突然飞过一只灰褐色的鹞鹰,只听牠高鸣一声,振翅远逝。 与此同时,彭无望突然感到一股庞大而阴寒的杀气。 他浑身一颤,朝着彭无惧、侯在春等人喝道:“无惧、在春、厉兄、吕兄、左兄、鸣弦、一祥,守在方姑娘和李先生身边。” 彭无望的两个徒儿,还有侯在春和彭无惧对于他的本领早就熟知,不用问话已经知道不好,连忙勒住马头,策骑和方梦菁、李读并辔而行。 厉啸天、吕不忧、左连山也领教过彭无望这身察敌在先神功的厉害,对他十分信任,立刻催马护住李、方二人的前后。 彭无望又来到贾扁鹊的马前,低声道:“贾姑娘,待会儿你和在春、无惧待在一处,千万不要到处走动。” 贾扁鹊看了看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红思雪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感到什么?” 彭无望神色严肃地一点头,道:“离此处不下三里,便有大队人马埋伏,叫大家小心。” “仓啷”一声清响,连锋随身携带的洗锋剑龙吟出鞘,朗声道:“想不到彭兄竟有如此本事,连某佩服。” “比养只狗还管用。”郑绝尘在肚子里骂了一句,但是心底也深知彭无望这身本领百试百灵,从无差错,立刻从腰畔箭囊中探手抓出七枚白羽箭,搭到弓弦之上。 雷野长对彭无望的话半信半疑,将镔铁齐眉棍横在前胸,迟疑着问道:“彭兄弟,你真的确定有人要伏击我等?这里可是大唐境内!” 彭无望一拍他的肩膀,用手一指前方,朗声道:“雷大哥,你看!”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见面前的一处丛林中突然扬起滔天尘土,数百彪悍勇猛的黑衣铁骑宛若旋风般从林中冲杀了出来。所有马匹扬鬃嘶吼,声势惊人,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仿佛要将人的肝胆震碎。 “义妹,鞭子!”彭无望一声长啸,纵马朝着呼啸着冲来的数百铁骑冲去。 红思雪心领神会,一催胭脂马在离彭无望大约四丈处纵马跟上,和他平行奔跑。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并辔催马就要和那数百铁骑相遇的时候,红思雪一声长啸,火红色的飞鹰鞭宛若一条扫尾的神龙,直朝着彭无望飞去。 彭无望探手抓过飞鹰鞭,用力一拉,四丈长的鞭子抻了个笔直。就在这时,黑衣铁骑的先锋已经和二人相遇,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横在半空的一条赤色长虹。 一连串的惊呼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打头的十数个骑士收势不及,一头撞上这条横空长索,十几个人滚地葫芦般地叠下马来,有些人的脚还连在马镫之上,带着坐骑一起打横倒下,后续的骑兵勒马不及,马匹踩踏在同伴身上,惨嚎声接连响起。 十数匹马的冲击力何等巨大,红思雪胯下的胭脂马乃是神驹,后腿一蹲,用力一撑地,勉强化解了这一冲力。 而彭无望胯下的马匹却实属寻常,只一声惨呼,便坐倒在地,将彭无望摔下马来。彭无望连忙双脚一点地,身子飞天而起,手里仍然握着红思雪的飞鹰鞭。 红思雪清啸一声,用力一拉长鞭,彭无望恍如飞仙般坠落在她的背后,和她共骑胭脂马返身而回。 “好!”飞虎镖局的众镖师纷纷大声喝彩。 郑绝尘哪里能让彭无望出尽风头,他对萧烈痕、连锋和雷野长喝道:“该看我们的了。” 四个人同声呼哨,各催战马,并肩冲杀而来。 郑绝尘离鞍而起,抖手连珠射出十一箭,每一箭都洞穿了一名黑衣骑士的咽喉。 雷野长虽然年长一些,但是性子却加倍的好强,一看到郑绝尘露出了绝活,自己更不甘示弱,抖手撤出镔铁齐眉棍,一出手就是震惊天下的绝技三打雷,一道乌黑恐怖的棍罡从棍顶透射而出,“波波波”连穿三人,这三名骑士连人带马齐刷刷地仰天倒下撞入后队,连带着后面的数人一起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又被勒马不及的同伴踏成肉泥。 连锋一声断喝,洗锋剑射出一道淡色的剑罡,锋锐所致,五、六颗人头四外飞舞。 本来势如破竹的众黑衣骑士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厉啸,一直没有发威的萧烈痕银枪一展,五道枪影横空一闪,五个黑衣骑士惨嚎着飞到半空之中,接着落入滚滚冲来的后队之上,一阵惨呼声传来,又有数人和他们一起摔落在地,变成了血红色的滚地葫芦。 这四个人的倾力出手令飞虎镖众采声大作,士气高涨。 此时此刻,红思雪和彭无望并乘胭脂马返身杀回。沿路上彭无望看准机会,突然耸身跃起,朝着如狼似虎般扑将过来的黑衣骑士队飞掠而去。 那领头的骑士看他孤身扑来,心中一阵暗喜,手中的单刀一紧,想要趁着彭无望身子凌空的时候,横刀斩向他的腰腹,在空中他无法着力,必定中招。 谁知彭无望半空中探手在他的马头上一按,身子扬起,干净俐落地躲开了他的横斩,接着左手换右手,身子流畅地一个螺旋转,双腿重重地踢在这位骑士的脖颈之上。 那骑士惨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坠下马来。 彭无望杀得兴起,右手一按,身子再次一个狂猛的飞旋,在他左右两侧的黑衣骑兵同时被他扫中,狼狈地落下马来。 这时候,他的头脑因为快速不停地飞旋而一阵晕眩,再加上他控马之术本不是很好,只转得几转,就头重脚轻地从马头摔倒马身,再从马身摔倒马下。 幸好他一把抓住了一个骑士的马镫,活生生把这个骑士撂下马来,然后翻身上马才能够免于被踏成肉泥的下场。 虽然如此,彭无望、红思雪、郑绝尘、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这六位中原一流高手的联手之威委实惊人,只一个接触,本来势如破竹冲杀过来的数百铁骑就损折了五十多个精悍的战士,如虹的气势也颓散殆尽。 就在这时,众黑衣骑士的首领突然从马上人立起来,左手高高举过头顶,将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 这些骑士看到这个号令立刻同时勒住马头,整齐地调转战马,在飞虎镖师的周围围上了一个严密的圈子。 那个黑衣首领似乎对自己的部下能够在如此严酷的条件下还可以迅捷无比地完成阵形的变换感到非常自豪。 他得意地高声喊了几句突厥话,从背后摘下铁雕弓,高高举起,呼喝了起来。其他的黑衣骑士也纷纷撤下背上的铁弓,应和着首领的声音狼嚎起来。 彭无望等六人回到镖队之中,对这些人喊些什么茫然不解。 这时候,方梦菁突然道:“大家小心,他们是突厥人。刚才首领说要让我们尝尝突厥人的弓箭。” 彭无望和红思雪对望一眼,立刻知道不好,在这个旷野之地被一群善射的突厥人围射,很难逃出全军覆没的下场。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首领马鞭一挥,周围的黑衣骑士立刻以飞虎镖队为核心,飞快地转起圈来,箭羽遮天蔽日地扑面而来。 “大家小心!”彭无望拔出双刀奋力拨打四面八方射来的雕翎箭。 其他人也各施各法,全力拨打箭羽,陷入一片狼狈之中。这个飞旋的骑兵阵宛如一个大磨盘,想要靠四面飞来的箭矢将在阵中央的飞虎镖众撕成碎片。 看着阵中镖队束手无策的样子,那黑衣首领仰天大笑,抬手打了一个流畅悠扬的呼哨。在天空中高高盘旋的那只奇异的鹞鹰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啸,从空中一个扑翅俯冲下来,朝他的肩头坠落。 就在他最得意的一刹那,在众人耳畔响起一声霹雳般响亮的弓弦声,一枝墨色的乌羽箭从一处树林中闪电般飞出,结结实实地扎在那只鹞鹰的咽喉要害。 那只可怜的畜牲哀鸣一声,一个倒栽葱从黑衣首领的肩头滚落在地。 那黑衣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爱鹰无声无息的尸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林中响起,红衣红甲的一队大唐骑兵风驰电掣地从密林中杀了出来。领头将领一声令下,整个骑兵队成一条长龙沿着黑衣人的圆阵外沿逆向冲来。 数百柄长刀雪练般地劈下,那些正在射得起劲的黑衣骑士根本来不及换上趁手的长刀,只有用手中的长弓勉力招架。 就在这一瞬间,大唐骑兵占到了绝对的优势,百余个人头干净俐落地被大唐战士一刀劈下,失去了头颅的躯体无助地在马鞍上东摇西晃。 当黑衣首领回过身来的时候,那位神勇的大唐将领已经一拍马来到他的面前,手中的那柄丈八点钢枪如入腐土般没入他座下的战马前胸。 那个黑衣首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雄壮威猛的汉人将军,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大唐将领狞笑一声,长枪一抬,硬生生将他连人带马挑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黑衣首领被坐骑的尸体压在身下,双腿一阵脆响,已经折为四段,他仰天狂嗥一声,昏死在地。 “绑了他!”那大唐将领一声呼喝,立刻有四个唐兵冲上前来,将那个昏死的黑衣首领从马匹下抬出来绑好。 失去首领的黑衣骑兵队阵脚大乱,被这位将领麾下勇悍绝伦的骑兵一阵厮杀,死了大半。剩下的骑兵聚成一团,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密林狼狈逃窜。 那大唐将领一抬手,阻止了想要追赶的手下骑兵,沉声道:“放烟花。” 一名小校立刻从怀中拿出火箭,一放冲天。就在这时,黑衣骑士溃退方向的密林深处一阵梆子响声划过天际,密集的箭羽铺天盖地向他们射去。 这些箭羽不但密集而且精准异常,仿佛经过周密的安排计算,每一枝箭都准确地喂在一名骑士的身上。只射得几排箭雨,那些黑衣骑士就心胆俱寒,疯狂地嘶吼着返身冲杀回来。 那大唐将领微微一笑,一抬手摘下背后的铁弓,扬手连珠七箭,连射死七名骑兵。那些摆阵站好的唐兵看到主将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法,立刻雷鸣般地欢呼了起来。 唐朝兵马高涨的气势将这些黑衣骑兵深深地震慑住了,他们勉力挽住被唐兵的欢呼声吓得四处乱转的坐骑,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降者不杀!”那大唐将领洪声喝道。 他麾下的士卒立刻应和着他的呼唤,同声高呼:“降!降!降!降!”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到最后仿佛漫山遍野都充满了这喊降的声音。 黑衣骑士们仅有的顽强倔强自此冰消瓦解,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将手中的长刀抛在身旁。 那唐将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身边的小校说:“你去把我的乌羽箭统统收回来。” 那小校一脸崇敬之色,连声答应,纵骑飞奔而去。 这个时候,密林深处的大唐弓箭队从林中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齐刷刷的步伐走过飞虎镖众身前。那些桀骜不驯的神射手看也不看飞虎镖众那满怀崇敬和赞赏的目光,傲然扬着头,朝着大唐骑兵的本阵行进。 红思雪、郑绝尘等人在这些士兵面前恭恭敬敬地摘下头上的斗笠,以示对他们的敬意。 雷野长来到彭无望的身边,不住地摇头赞叹:“好样的,的确是好样的。” 而所有这一切,对于彭无望来说恍同虚设,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位唐将威风凛凛的雄姿,那熟悉而亲切的身影,还有那令他梦魂牵挂的宏亮声音。 童年那五色缤纷的回忆宛若流水般涌入了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嘴里有一些发甜,又有一些干涩。眼前的景色渐渐地模糊不清,变成一团团五颜六色肥皂泡般的浓彩。 他头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只感到身子从马上翻滚而下,双手仍然紧紧扶住马头。在他一旁的彭无惧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双手按住地面,痴愣愣地看着自己。 彭无望头重脚轻地来到彭无惧的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歪歪斜斜地拉起来。 兄弟两个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朝着那位高踞马上的唐将跑去,然后咕咚一声,双双跪在他的马前。 “大哥,原来,你还活着!”彭无望死命地抓住那位唐将的缰绳,嘶哑着吼道,大滴大滴灼热的泪水从他古铜色的脸颊上滚滚落下。 一旁的彭无惧一阵颤抖,突然一把抓住唐将的马镫,放声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