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见难认 (更新时间:2004-4-23 11:12:00 本章字数:4367)
直到此刻,锦绣公主才终于相信,为自己授业十载的启蒙恩师,突厥族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传奇人物──天魔紫崑崙,如今已经驾鹤西去。 抚摸着天魔紫师苍白的头发,锦绣公主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向狂傲自得,彷彿浑身散发着无穷精力的恩师,其实早已经心力交瘁。 几十年来,在动乱的中原创立火焰教,和汉人武林勾心斗角,为塞上军队培养火焰教精英,在中原培植亲突厥势力,潜心修练九死一生的艰险魔功,还要培育教导自己这个古怪精灵的徒儿,天魔毕竟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也会感到劳累。 只是没想到,这个曾经令整个武林都为之战抖的天下第一魔,竟然在他状态达到最巅峰的时刻,惨死在中原刚刚崛起的一个武林新星的手上。 “也许,这是恩师在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恩师早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才这么急切地南下,想要趁着自己最巅峰的状态,给汉人武林造成最大的破坏,为我突厥将要进行的南侵造势。” 看着紫师空洞而怆然的双眼,锦绣公主忽然了悟:恩师临死之前,他的眼睛一定在望着天空,那个时候,他没有仇恨,没有悲愤,只有一丝不能改变命运的遗憾。 “恩师,你安息吧!你未竟的愿望,就由我这个徒儿替你完成。” 锦绣公主轻轻地说:“总有一日,我们要将东突厥的狼头旗高高插在汉人帝都的皇城之上。” 在她面前长跪不起的可战和跋山河终于隐忍不住,一滴滴的泪水顺着他们的脸膛儿滴落在地上。 “这一次,为了取回紫师的首级,你们辛苦了,退下休息吧!” 锦绣公主温和地说。 “公主,那彭无望乃是杀死紫师的罪魁祸首,臣请入关刺杀于他,还望公主成全。”可战强忍哽咽,激声道。 锦绣公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可战,你的枪法如此犀利,杀气之重,便是在一里之外都可以感觉到。无望天生对杀气敏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公主!可战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他同归于尽。”可战嘶声吼道。 “可战,彭无望就交给我吧!”锦绣公主柔声道:“我锦绣对天发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必亲手格杀彭无望,为恩师报仇。” 可战和跋山河互望一眼,跋山河忙道:“公主,但是你和彭无望他……” 锦绣公主一摆手,眼中射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已经无法回头,沙场之上,一切终会有个了结。 ” 说完这句话,她不由自主地用无限留恋的目光注视了一眼东南方向,心中一阵疯狂的绞痛。 她奋尽全力收敛回纷飞万里的神思,看了可战和跋山河一眼,道:“你们找人包紮一下,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便要兵发原州,到时候我要你们在我左右。” 恆州城外的新兵大寨之中,四千新兵正在进行热火朝天的骑兵训练。数千匹战马在佈满了木桩、吊绳、鹿角的操练场上来回奔驰,卷起了滔天的尘沙。 这个操练场分为三个区域,一个区域安置了数百竹架,竹架上绑着草绳,草绳横穿整个场地,上面高悬着沾满了石灰粉的木棍,木棍在风中以极大的幅度左右前后摇摆,那些骑马的新兵要操控着胯下的战马从这片区域中奔驰而出。 衣沾五痕以下者重赏,衣沾十痕以上者重罚。只看那些新兵催动坐驾在操练场上纵横驰骋,转折如意,那些随风乱摆的木棍很少打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区域内遍佈各种拒马桩、绊马索、鹿角、铁叉车,在地上打入数百木桩,每枚木桩上钉一木质人偶头颅。 唐兵要穿越这个区域内的所有障碍,斩首十记而出,斩首二十者重赏,不到十者重罚。 那些大唐新兵纵马如飞,此起彼伏,宛若进行杂技表演,在这个演武场中腾挪跳跃,高呼鏖战,数不清的木偶人头被一刀斩落,又被人俯身捡起,悬于马上,如斯操练数个时辰,竟然无人落马,令人歎为观止。 最后一个区域内杀气最浓。数百老兵手持沾满石灰粉的枣木棍、枣木刀守卫一座竹木搭建的营垒,数百新兵分持刀棍,从东南西北四路杀入,力求攻入营内,斩断帅旗。 那帅旗高悬于空中,上书斗大一个姜字。那数百新兵豁出性命,大声鼓噪,从四面八方冲杀上来,和那些面带傲色的老兵混战在一处。 一个时辰下来,新兵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攻不下老兵们据守的营盘,双方你来我往,上演了无数精彩之极的骑兵攻防,令人目眩神迷,如在梦中。 新兵们虽然在杀气和经验上不如老兵,但是心思灵活,战术巧妙,朝气蓬勃,斗志极高。而那些老兵们显然是从数百场修罗杀阵中返回的无双勇士,面对新兵们的各种奇招妙手,毫无惧色,从容应付,大是挥洒如意。 “这就是大哥带出来的兵?果然厉害!大哥终于可以一展所长了。” 彭无望无比激动地环顾着整个操练场,兴奋地说:“四弟,到现在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样。” 彭无惧勉强抑制住浑身一阵又一阵无法控制的寒颤,应和着彭无望的话语:“是,是。大哥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武状元,我也深感自豪。” “你看那些新兵,虽然没上过沙场,但是控马的技术就算是突厥人也要竖起大指,讚一句好。”彭无望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还有那杀气,简直是天生的,已经可以勉强和那些老兵一较长短了。” 彭无惧忽然问道:“三哥,大哥似乎已经记不得我们了吧?” 彭无望眉头一皱,道:“当然不是,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怎么会记不起来。大哥一定会认我们的。” 彭无惧看了看周围的老兵,道:“大哥要是想认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绑在这桿帅旗底下?” “大哥这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彭无望满不在乎地说。 这时候,一彪新兵人马在一个魁梧大汉的率领下,奋力冲开老兵的封锁,来到了帅旗面前,咆哮的战马溅起数丈高的尘土,将彭家两兄弟弄得灰头土脸,而离他们最近的一匹战马的前蹄只差数尺,就会踢在彭无望的身上。此时,老兵的增援人马飞快赶到,将那些新兵挡了回去。 彭无望看在眼里,一阵兴奋,扯开嗓子对那个魁梧大汉喊道:“好样的,下次再加把劲儿。” 杀场上的呐喊声忽然静寂了片刻,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他,彷彿在看怪物。 ※※※ “已经绑了他们几个时辰,吓得差不多了,放他们走吧!”姜忘对刚从操练场上回来的刘偏将道。 那刘偏将一脸古怪的神情,对姜忘道:“姜将军,那两个小伙子胆子都不小。年纪小的虽然害怕,但是仍然咬牙坚持,没太大失态。而那个年长的简直是熊心豹子胆,高头大马眼看就要踩在身上,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噢?”姜忘沉思着点点头:“这一次来认亲的,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啊!” 自从泰山天烛峰获救而回,姜忘就没有了以前近三十年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只有救他的姜重威。 于是,他改名姜忘,认了姜重威这个义父,开始了新的生活。凭着姜重威恒州刺史的身分,他报名参加了武状元的科考,一路斩将夺魁,成为了大唐武状元,一时之间传为佳话。 无数名门望族的首脑都希望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以求攀龙附凤,自抬身价。而自从他失忆的事情被传了出去,更有无数不知廉耻的下流之辈冒充他的家人前来认亲,曾将恒州城搞得乌烟瘴气。姜忘一怒之下,下了铁令,凡是前来认亲者,都必须被绑在操练场的帅旗之下考验胆量,如果合格才可以进一步核对细节。 这么多日子以来,姜忘早就对恢复记忆失去了信心,只求将这些认亲的人尽早赶走,所以这一回彭无望和彭无惧在操练场上又被绑多了数个时辰,直到日暮西山,才被姜忘派人松绑带进了行军帐中。 “你们起来说话吧!”看着彭氏兄弟跪在眼前的样子,姜忘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温暖,早已经惯了沙场岁月的他,对这种感觉很不适应。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沉声道。 彭无望和彭无惧双双站起身,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眼前已经相貌大变的大哥。 “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大哥?”姜忘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水,淡淡问道。 “是的。”彭无望迫不及待地说:“你的名字叫彭无忌,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父名彭地,母亲是彭李氏。”他又一指身旁的彭无惧:“他是你的小弟彭无惧,我是你的堂弟彭无望。你还有一个二弟彭无心,但是数年前被奸人害死。” 他每说一句话,彭无惧就用力地点点头,双目急切地扫视着大哥的面孔,想要找出能够让大哥恢复记忆的方法。 姜忘用力地思索着彭地、彭李氏、彭无惧、彭无望、彭无心这些名字,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些熟悉的身影不断闪现,但是又飞快地黯淡了下来。 他感到心脏一阵热切的跳动,喉咙有些发涩。 “你们有什么证据么?”姜忘颇含期待地问道。 “有有!”彭无望一拍彭无惧道:“你不是一直收着大哥排兵布阵的文稿么?” 原来彭无忌遇难之前,曾写下过很多排兵布阵,军法操练的心得,汇集成八卷兵书。自他落崖之后,彭无惧一直将他的文稿珍藏身边,表示他对大哥的怀念。 彭无惧听到此处,也是大喜过望,连忙将文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递给姜忘,道:“大哥,这是你以前在家中写成的八卷兵书,你一看字体,就该知道。” 姜忘接过那八卷兵书,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上面的字迹果然和现在自己的字迹有类似之处,笑了笑说:“字迹是对的。但是自从我得到武状元以来,我的兵书文稿曾经四外流传,如果说有人能够模仿我的笔迹,也并非不可能。” 彭无望急道:“大哥,你是彭门的子弟,彭门的刀法世代相传,那是不会有错的。我舞几套刀法给你看看,你一定记得。” 姜忘一摆手,道:“我的刀法已经广为流传,有人会耍,并不稀奇,除非我现在到彭门走访一趟,看看彭门的刀法是否代代相传都是如此,才能确定。但是,我现在身担要职,不可能走开。” 彭无望和彭无惧互望一眼,同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姜忘看着他们,心中一阵亲切,忍不住笑道:“不要着急,等这里的事情忙完了,我向义父告个假,同你们一起赶赴彭门,查对一番,也就是了。” 彭无望和彭无惧的脸上同时冒出喜色,彭无惧道:“大哥,你要是回彭门,爹爹一定非常高兴。他老人家的痴呆病也一定会好了。”
这些一向凶悍而无畏的突厥勇士,此时脸上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 那些栗末人看着突厥人的样子,心里都暗暗感到一阵快意:想不到你们突厥人也有今天。 突厥人中的首领看到栗末人脸上幸灾乐祸的样子,勃然大怒,低声喝道:“你们这些栗末的狗种,立刻上马和我们一起拦截,如果这一次再走失了马匹牛羊,我就报上三殿下,将你们的家人全部处死。” 那些栗末人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狞烈的恨意,默默低下头,纷纷上马。 清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了很多,也更加尖锐刺耳。听到啸声的马匹纷纷昂起头长声嘶鸣,遥相应和。 “大家,咳咳,大家注意。”那名勇悍的突厥首领因为心情紧张,说话竟然有些结巴。 在营盘中的牛羊此时此刻开始焦躁地走动了起来。四周熟知牲畜习性的牧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 当彭无望和彭无惧从新兵大营中兴兴头头地回来的时候,红思雪、方梦菁、贾扁鹊和一众飞虎镖师们纷纷围了上来。 红思雪热切地问道:“大哥,和令兄相认了没有?” 彭无望挠了挠头,道:“大哥从天烛峰坠了下来,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个精光,竟然认不出我和四弟。幸好他已经答应了我们一起回青州彭门,说不定看到家里面的景象可以帮他回想起来。但是,无论如何,大哥没有死,他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口,以侯在春为首的飞虎镖众纷纷欢呼起来。彭无忌乃是飞虎镖局兴盛至今的大功臣,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仍然没有改变。 彭无惧看了看众人,没看到和他十分相得的赵一祥和洛鸣弦,好奇地问:“这么晚了,一祥和鸣弦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方梦菁笑了笑,道:“听说最近有一个神物,每天定时到城外栗末难民的牛羊马场来捣乱,每一次都要带走数百匹牲口,让栗末人损失惨重。郑公子、连兄、萧公子和雷先生他们听了好奇,前去查探,鸣弦和一祥少年好事,也一起去了。” “噢,是什么神物这么厉害?”彭无望和彭无惧对望一眼,都来了兴趣。 方梦菁笑着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彭无望看了看红思雪,笑道:“义妹,咱们也去瞧瞧。” 红思雪也对那神物甚是好奇,只是为了等待彭无望归来才忍着不去,此时立刻出声附和,拿起飞鹰鞭跟在彭无望后面就要出门。 彭无惧更是心痒难挠,叫得一声:“三哥,等我。”便如马猴一般窜出门去。 ※※※ 整个栗末人的难民营已经被四处乱跑的牛羊马匹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围入栏中的牲畜纷纷冲破了栅栏,涌出了营盘,朝着四外的旷野发狂地奔跑。 栗末人携带而来的马匹,仿佛被一个无名神灵指挥着,肆意狂奔,将四处兜截他们的牧人们冲得人仰马翻。 彭无望等人来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突厥首领扬声高喝之时。那个首领一声令下,数十名塞上健儿优雅地挥舞着长长的套索,熟练地将已经发了疯的健马套住,准备将它们赶回营地。 这时候,一阵狂野而高亢的清啸炸雷般在众人耳中响起,一匹浑身金黄色的黄骠马从马群中闪电冲了出来。 这匹马比一般的健马高出一头有余,体态优雅俊美,浑身壮硕的肌肉随着奔跑的动作仿佛小山般在周身滚动。 它浑身的皮毛呈现出黄金般艳丽的色彩,长长的鬃毛锦缎般迎风摇摆,在月光之下闪烁著令人迷醉的梦幻光华。 在它金色皮毛之上,有着奇异的琥珀色斑纹,环体而生,宛若老虎身上的纹路,十分醒目。 即使在它扬蹄飞奔的时候,高昂头颅上那对晶莹的双眼里仍然透出一股沉静的气息,仿佛在用一种冷然自若的神情观察着周遭的人群。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令所有识得相马之士无不血脉贲张,激动得不能自已。 “围住它!”突厥首领一声暴喝,数个塞上健儿挥舞着套索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匹虎纹黄骠马冲来,高扬的套索乌云般四面升起。 这匹黄马夷然不惧,仰天高嘶一声,声若龙吟,浑身的鬃毛迎风乱舞。它高抬前蹄,将冲在最前面的塞上健儿顶下马来,数蹄踏死,接着后蹄飞扬,另外两个从后面掩杀上来的牧人被踢得高高飞起。 这时候,一名彪悍的牧人抖手飞出套索,眼看就要套在它的颈项之上。 而这匹黄马咆哮一声,一偏头,张口咬住了绳索,猛的一拉,将那名牧人拉下马来,在地上摔成了滚地葫芦,紧接着它纵声长啸,宛若雷霆震怒,另外数十个牧人的坐驾仿佛有默契一般同时高高扬起马头,发疯地做着老虎跳,令那些牧人狼狈不堪地坠下马来。 这匹威风凛凛的神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是对这些愚蠢人类的嘲笑,回身撞断了最坚固的一处围栏,引领着大群的牛羊骏马向着薄暮笼罩的远方奔去。 所有人都被这匹马那威猛勇烈,却又优雅从容的神姿深深震撼住了,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好马!”彭无望、郑绝尘和雷野长等人同时衷心赞道。 ※※※ 这个时候,那名突厥首领垂头丧气地打发着手下众人收拾残局,这一次,又有八九名牧人或死或伤,更丢失了近千匹牲畜,可谓损失惨重。 这个时候,郑绝尘突然来到他的面前,沉声问道:“那是你们的马?” 那突厥首领叹了口气,道:“并非我们的马。只是前些日子,我们逃难来此,路上看到这匹马雄壮非常,想要将它驯服,谁知道却死了几个我们中最好的牧人。而那畜牲更从此和我们结下仇怨,一路尾随我们直到此地,几次三番地将我们手中的牛羊马匹放走,让我们损失惨重。” “既然如此,”郑绝尘一阵欢喜,道:“那么,我来帮你们将它收服,如何?” 那首领见到居然有人拔刀相助,自然高兴异常,忙道:“那实在感激不尽,不知道英雄可有什么让我们效劳的地方?” 郑绝尘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不必了,只是明日如果它再来,请立刻通知我就好。” 这个时候,彭无望已经帮助几个受了轻伤的牧人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你们是否是被突厥人驱赶到这里的栗末族人?” 那些牧人看了看正在和郑绝尘谈话的首领,纷纷点头。 彭无望笑了起来,道:“你们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赶走突厥人,为你们重建家园。” 那些牧人互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之极的神情。 ※※※ 司徒婉儿到达恒州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和她一路的彭门首席铁匠师傅魏俊雄魏师傅飞身下马,牵过司徒婉儿座下青驴的缰绳,笑道:“司徒姑娘,这里就是栾城了。我那结义兄弟吴仕宏就在这里隐居。” “有劳魏师傅。”司徒婉儿感激地向魏师傅道了一声谢,从青驴上轻盈地跳下来,从怀中拿出一块精致的青鸾丝帕,姿势优雅地擦了擦额头上的风尘汗水。 “嘿嘿,我那结义兄弟苦苦研究西域龟兹国流传而来的曲颈琵琶和我们汉人传统的秦汉子直颈琵琶的制造方法,创造了一种四相十柱的琵琶,音韵极为出色。可惜,世人太过因循守旧,对他的发明嗤之以鼻。如今遇到姑娘这样天下第一等的识货人,一定会一洗多年颓气,重出江湖。”魏师傅兴奋地说。 “久仰中原吴氏乃是天下有数的乐器制造名家,婉儿能够有幸结识高士,是我的荣幸才是。”司徒婉儿的眼中露出一丝热切之色:“听闻龟兹曲颈琵琶弦韵铿锵,曲调高昂,气势磅礴,可奏出大漠狂沙,金戈铁马的无双气蕴。可惜正因为它四相四弦,失之粗狂,缺乏婉转悠扬之韵,所以尚不算完美。如果能有人将我汉人四弦十二柱的直颈秦汉子和龟兹曲颈琵琶融为一体,造出四相十柱的新品,那将会是乐坛千古盛事。” “哈哈哈!”魏师傅更加高兴:“姑娘,一看你的谈吐,便知道你乃是我那吴老弟的平生知己。来来,我们快走几步,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 司徒婉儿赞成地点了点头,和他并肩穿过恒州城的南大门,向内城走去。 ※※※ 栾城吴府白幡高挂,满空的纸钱蝴蝶一般在庭院中四处飘舞。 魏师傅和司徒婉儿怔怔地立在吴府大门之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魏师傅一声悲呼,抛下司徒婉儿,急奔进堂。只看到奠字高悬,一具乌木棺材端端正正地摆在内堂之内,一个满头银发的妇人跪在灵堂之侧,泪如雨下,在她的身侧是几个年幼的童子。 “嫂子,吴兄弟他?”魏师傅双目含泪地问道。 “魏兄来晚了一步,昨日先夫已经辞世而去了。”那妇人哽咽着说道。 “吴兄弟的病一直以来都没有好么?”魏师傅沉痛地问道。 “此乃心病,苦无心药来医,积年累月下来,终有这一天。”吴夫人惨然道。 魏师傅喟然长叹一声,暗暗自责:“若是我带琴仙子早来一天,我那可怜的兄弟,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这个时候,吴夫人走进内室,捧出一具造型新颖的梨状琵琶,交到魏师傅的手中,轻叹一声,道:“先夫一生为其所累,我本欲将之烧毁。但想到先夫一生抑郁,唯独对此甚是自豪,实不忍毁了他多年心血。兄和先夫乃是至交,这副琵琶由你保管,最为合适,希望有朝一日,能有缘人引之为曲,令先夫含笑九泉。” 当魏师傅从门内走出的时候,司徒婉儿快步走上前,急切地问道:“魏师傅,难道吴先生真的天不假年?” 魏师傅双目通红地将那副琵琶递到司徒婉儿的面前,沉声道:“这是吴兄多年心血结晶,如今能够遇上姑娘这样的识家,他应该死而无憾了。” 抚摸着这副奇异琵琶上的木质纹理,司徒婉儿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副无声无息的乐器正是自己一生一世想要寻觅的伴侣。
东突厥三王子曼陀坐在宫殿内的龙椅之上,一只手拿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张嘴大嚼。 在他的面前,木然站立着怀抱着大柞荣的渤海国太后和执掌军政大权的渤海国丞相穆素。吹进大殿的长风中夹带着那些年幼宫女和可怜太监的失声痛哭之声。 曼陀将一只脚踩在龙椅上,双手攥住羊腿,吃得津津有味。穆素和太后对望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良久,曼陀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扔在大殿之上,伸出小指抠了抠牙,将嘴里的残渣连同唾沫一口吐在龙椅上,抬起头道:“听说你们和唐朝订买了五千副铠甲、一万副刀盾,可有此事?” 穆素头上冒出一丝丝冷汗,不明白这么秘密的事情曼陀怎么会知道。 他定了定神,知道隐瞒无益,颤声道:“确有此事,但是,但是这是贵军入境之前的事。” “哼!”曼陀从龙椅上跳下来,来到穆素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听说你们早早就把订金交了,只求汉人快点交货。嘿嘿,你们就那么急着和我们突厥人作对么?” 穆素忙道:“购买兵刃甲胄乃是为了自卫之用,我栗末人绝无和贵国大军作对的意思。” “哼哼哼!”曼陀闭着嘴发出一阵低笑,宛若野狼扑食前所发出的低声咆哮。即使是心智坚强的渤海丞相穆素也由头到脚感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意。 曼陀笑着将穆素鬓角的一个发辫捻在手里,用力一甩,甩到他的身后,冷然道:“现在你们渤海已经被我突厥神兵占了,可是大唐朝却仍然对你们念念不忘啊!他们居然派出最精锐的大唐镖队,山长水远地护送着他们特意为你们打造的一套盔甲朝这里赶来。” “大唐还没有忘了我们。”穆素虽然竭力压抑,但是眼中仍然掩不住一丝兴奋激动之色,他偷眼朝着太后望去,只看到太后激动地热泪盈眶,将大柞荣紧紧抱住。 曼陀看到他们的眼神,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狞恶肃杀的煞气,冷冷地接着说:“听说,这套盔甲的价值竟然在那五千副盔甲和一万副刀盾之上,实在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大唐朝这么器重你们,你们真应该高兴才对。” 穆素和太后互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却又不知如何解救。 穆素沉声道:“三王子,我三万族人此时正在汉人边关为突厥大军效力,请阁下三思。” “好!好!”曼陀仰天大笑,洪声道:“居然轮到我堂堂突厥第一勇士曼陀三思了。那我就要好好想一想。” 他回过头,看了太后一眼,沉声道:“不过有的时候,我的脑子真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不如给我提个醒吧?” 穆素挺胸道:“若我的族人知道王子虐待渤海子弟,他们恐怕不会这么用心地为贵国效力了。” 曼陀嘿嘿狞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个醒提得实在不好。” 他高高扬起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尖锐的声响刺耳地在大殿中回荡。 守候在广场上的突厥壮汉同时挥舞起雪亮的长刀,朝着那些跪地不起的太监宫女疯狂地砍去。 惨呼声此起彼伏,大股大股的鲜血涂满了整个天空。一颗颗失去凭借的人头无助地落在地上,顺着汉白玉铺成的台阶朝下滚去,黑红色的鲜血深深地印在大殿广场之上。 看着殿外修罗地狱般恐怖残忍的场面,渤海国太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穆素目眦尽裂,双目冒火地怒视着曼陀,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曼陀快步来到大殿的门口,迎着吹进殿内参杂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畅然道:“这才是我曼陀最喜爱的味道。” 而后,他仰起头,狂笑一声,转回身道:“暗通唐朝的下场,如今你知道了?”缓缓踱步来到穆素身边,在其耳边轻声道:“你最好盼着那些大唐镖师快点到渤海。因为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杀死一千个渤海人,直到这群不知死活的蠢材被我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为止。你放心,那三万渤海子弟的家属,我会好好留着他们。” “你这个禽兽!”穆素破口骂道。 “哈哈哈哈哈!”曼陀仰天大笑,道:“明天我杀人,就不会这般快法,今天这一千人,算他们走运。” 看着穆素悲愤莫名的表情,他止住笑声,冷然道:“你要怪,就去怪大唐对你们实在太错爱了。”说完,率领着手下,大踏步走出了大殿。 ※※※ 栗末人城外的突厥军大营中,无数攻城器械已经陆续建造完毕。 栗末第一巧匠黄玄忠将建造清单交到曼陀手中,然后伏地而跪:“哼哼!” 曼陀看着清单,极为满意,道:“黄玄忠,干得好,这批器械足够攻下长安城。” 黄玄忠伏地道:“回三殿下,这些器械攻打长安也只是先期的投入,长安乃是天下坚城,无论赶制多少攻城器械,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攻下。” 曼陀不耐烦地说:“这些我知道,放心,这些宝贝儿我会像伺候爹娘一样伺候它们,让它们安抵长安,交给联军兄弟。不过你的事还没有完,这一路上,少不得你给我们沿途继续打造攻城工具。来人!” 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来到他面前躬身施礼。 曼陀一挥手,道:“带他下去,好好伺候着,不可怠慢。” 看着黄玄忠颇不情愿地被人带走,曼陀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回头问道:“普阿蛮和铁镰兄弟来了么?” 他身边的副将罗朴罕躬身道:“回三殿下,普阿蛮大哥如今被调到二殿下身边效力,铁镰兄弟正在赶来。阿蛮大哥听说三殿下要人,已经召集了屠南队的精英赶来。而且,锦绣公主殿下已经派来了在塞外秘密训练多年的火焰教精锐赶来,他们将会协助我们一起剿灭北上的大唐镖队。” “噢?天魔紫师的精锐也来了。”曼陀一阵兴奋:“如此看来,我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忧了。” ※※※ 夜色渐渐笼罩在恒州城的上空,姜重威就着刺史府昏黄的烛光看着多年前窦公遗赠给他的兵书。 那是窦公精研了骑兵要诀之后所写下的长达万余字的心得。 在二十年前,窦公就已经开始想要建立一支像突厥铁骑一般威猛轻灵的轻骑兵部队。但是,就在他紧锣密鼓地筹措的时候,他的大军就已经被李世民的黑甲精骑打得全军溃败。 如今,自己麾下终于有了一支窦公梦想中的骑兵部队,但是,窦公已经不在人间了。 姜重威看着这本兵书,就仿佛看到了窦公凝望着他的深邃而慈祥的眼神,心情也平静了很多。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一跃而入,浑身蚕丝织就的夜行衣在烛光下闪烁着明灭变化的诡异光芒。 “你终于来了。”姜重威放下兵书,抬起头看着来人。 这个人大马金刀地在他面前一坐,将蒙面的黑巾摘下,却是一个青面长须,双目如电的中年汉子。 他看了看姜重威,冷笑一声,道:“老姜,这些年你锦衣玉食,混得不错嘛!” 姜重威苦笑一声,道:“小龙,你不必嘲弄于我。当初兵败,你率军出塞,我率军降唐,都没什么光彩。”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急声道:“老姜,窦公和刘帅死得这般惨法,难道你就能够忍受杀死他们的凶手如此逍遥自在?” 姜重威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想早日杀死李世民、李渊,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诸葛德威?但是,他们对我防范极严,我就算想要下手,也找不到机会。” 小龙面泛喜色,凑前一点,道:“老姜,你不必担忧,十数日之内,就会有天军到来,希望你可以率军倒戈,与联军一起突袭大唐诸州,围攻长安。破城之时,李世民、李渊和诸葛德威定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天军?”姜重威脸现疑惑之色:“什么兵马如此厉害?” 小龙含笑不语。 半晌之后,姜重威猛的站起,勃然大怒:“小龙,难道你要引突厥军马攻击大唐?” 小龙抬头看他一眼,冷然道:“有何不可?这天下本来就是李世民那小儿从我等手中窃走的,我们如今只不过把它夺回来。” 姜重威大踏步来到小龙面前,恨声道:“难怪大唐强加在刘帅身上的罪状中,有私通突厥,引兵犯境的罪名。原来你真的归附了突厥,还想要引突厥的兵马祸害咱们汉人的江山。” 小龙轰地一声站起身,怒道:“姓姜的,刚做了几年大唐的官,就把你过糊涂了。引兵犯境的事,他李世民没干过?当初他们父子向突厥称臣,比这更过分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那薛举父子要不是突厥人从背后暗算,又怎会败亡得如此之快?” 姜重威奋力的摇摇头,道:“如今四海升平,和那时候根本不同了。老百姓才过上安生日子,我们如果此时引突厥兵犯境,便成了千古罪人,连带也丢尽了九泉之下窦公和刘帅的脸面。我姜重威宁可永远不去报仇,也不愿和突厥人为伍。” 小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好,道不同不相为谋。要不是看在你手下三千河北子弟兵精锐无双,我真不用费这个力气。你好自为之吧!” 姜重威眼中精光一闪,点点头道:“那你慢走,我不送了。” 小龙阴戾地看了看他,转回身一个飞跃,就要从来时的窗口窜出去。然而,就在他将出未出的一瞬间,他忽然双脚猛的一踩窗台,身子弹簧般反射回来,两把匕首闪电般出现在他的手中,令人颤栗的杀气一瞬间布满了整个房间。 姜重威的双手往桌台下一探,那坚固的桌台猛的从中炸开,两把阔背刀落在他的手上,只一个十字横门,就将小龙的双匕挡在外门。 “好啊,老小子,果然学机灵了。”小龙狞笑着说。 “就知道你会出手。”姜重威怒道。 二人刀来匕往,大战了数个回合,小龙身子一矮,从姜重威划空而来的双刀之下闪到他的腋底,双匕一攻咽喉,一攻小腹。 姜重威的阔背刀挡不住近身攻击,知道不好,身子急退,同时扬声大叫:“来人,有刺客!” 但是小龙乃是近身狙击的行家,身子行云流水般地揉身而上,双匕依样刺向姜重威的咽喉和小腹。 姜重威猛的扭身跃起,让过咽喉要害,但是小龙的右手匕正中他的大腿外侧。姜重威一声惨呼,摔倒在地。 小龙正要对着姜重威的咽喉再补一刀,数个刺史府的亲卫闻声赶到,看到姜重威遇险,立刻狂呼着扑将上来。 小龙的匕首一探,杀死了一个攻得最近的亲卫,此时另一名亲卫长枪舞一个枪花,分身便刺。小龙冷笑一声,左手匕脱手飞出,端端正正扎在这名亲卫的咽喉。 这时候,两名持刀亲卫将双刀舞成一团银光,奋不顾身地冲杀上来。小龙身子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右手匕一个手挥五弦,在二人的咽喉上分别抹了一刀。 当他落地的时候,这两个亲卫已经狂喷鲜血,倒地身亡。他刚舒一口气,姜重威的阔背双刀滚地而来,刀光涌动之间,他的双腿离身而去。他惨嚎一声,双手按地,想要腾跃而起。 姜重威左手刀奋力撑住地面,将身子高高探起,右手反手握刀,狠狠一刀戳下去,钉在了小龙的小腹之上,一彪鲜血窜起数尺之高。 小龙狠狠吐出一口鲜血,盯着姜重威的眼睛,沉声道:“我今日若不能活着回去,那些突厥人的内应就会入京城密告你意图弑主的罪状。姜重威,我在下面等你,呸!”他再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气绝身亡。 屋子之内,无声无息地躺着五具全无生气的尸体,姜重威拖着伤腿,靠在墙上,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还有那种遗世独立,佼佼不群的英姿,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孤高绝尘的风神,让人几乎以为在那恒州平原上肆意奔驰的骏马身上依附着一位具有明澈智慧的神灵。 月光之下,百炼精钢制成的挠钩映射着身畔篝火的点点亮光,郑绝尘几乎可以想像到这幅挠钩深深扎入那匹天马身上的光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将那枚挠钩从腰畔解下来,远远丢在一边。 他出神地回忆着昨日那匹天马望向牧人们的眼神。那眼神中包含着愤怒和蔑视,激荡着一股永不屈服的火焰,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强悍和勇猛,总让他想起一个类似的身影。 这个身影在他眼中飘飘忽忽地转来转去,但是却总是让他看不真切:“到底是谁呢?”郑绝尘轻抚着下颚,苦苦地思索着。 “郑兄,”在他的耳畔传来一个洪亮清朗的声音,彭无望来到他的身边,笑着说:“思雪、鸣弦和一祥他们已经全都去牧场了,大家都想再看一眼那匹神马,你也一起来吧!” 郑绝尘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在看一个从幽冥鬼域而来的魔怪。 彭无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思索了良久,才道:“郑兄,我有何不妥么?” “没什么!”郑绝尘这才恍然抬起头,似乎现在才发现彭无望的存在,咳嗽一声,道:“我正在养精蓄锐,到时候那些牧人自然会来叫我。” 城外难民营内再次爆发起惊天动地的人喊马嘶之声,那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似乎听到了它们一直企盼的声音,纷纷开始暴躁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恶狠狠的鸣叫。 牧人们骑着健马在牧栏周围紧张而无助地巡逻着。每个人都知道,那匹神骏而强悍的天马将要再次到来。 裂帛般高亢而刺耳的清啸声响彻了整个恒州城,塞上健儿的首领率领着十数个大汉冲到了郑绝尘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英雄,它又来了!” 郑绝尘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衣服的下摆紧紧地扎在腰上,翻身骑上玉椎马,朝着牧场飞奔而去。 此时此刻的栗末难民营内已经鸡飞狗跳,乱作一团。数百批牛羊骏马在那黄金色虎纹天马的率领下,在营中左冲右突,横冲直撞,有几个牧人躲闪不及,坠下马来,被随后赶上的大群牛马踩成肉泥。 彭无望、红思雪、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各展神功,不断从失控暴走的牛马群蹄下救起几乎被踩死的栗末难民,并把他们带到比较安全的高处,但是仍然不断有牧人因为躲闪不及而被活活踩死。 领头的金色天马神采飞扬,桀骜不驯地挥洒着颈后锦缎般华丽柔美的鬃毛,向着那些狼狈不堪的牧人示威。 就在这个时候,白衣白马的郑绝尘仿佛一道横空而过的闪电,激射向正在发威的金色天马。 长长的套索被郑绝尘高高举在头顶,乌黑的绳圈宛若一朵被疾风吹弄的黑云,在月光下变化着各种狰狞的形状。 金色天马似乎知道遇上了强劲的对手,嘶鸣一声,以后蹄为轴心,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圈,掉过头来,朝着郑绝尘扑来。 但是,它的反映仍然慢了一步,郑绝尘果断地一抖手,套索化作乌黑的长虹,闪电般出现在它的脖颈之上,动作之快,就算是那些常年在塞上驯马的牧人们也没有看得清楚郑绝尘的出手。 正当所有人都为郑绝尘的精彩表演而喝彩的时候,那匹金马居然不改方向飞速地朝着玉椎马冲来。 郑绝尘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伸手一收套索。说时迟那时快,那匹金马忽然又转了半个圈子,和玉椎马并辔而行,将头一探,伸到了玉椎马的颈下。 “不好!”郑绝尘脑中电光一闪,惊呼出来。 就在这时,金色天马低探的脖颈猛然奋力一抬,人立而起,硬生生将玉椎马也一同顶了起来。 雄健而壮硕的玉椎马竟然抵受不住金色天马的洪荒巨力,被直挺挺地掀翻了起来,连着郑绝尘一起仰天摔向地面。 郑绝尘一声暴喝,缩身,离镫,片身,起跃,身子在间不容发之际脱身离马,一个矫健的飞跃朝着金色天马扑去。 这五六个动作在弹指间完成,不但流畅优美,而且透出一股从容不迫的风范,深深显示出郑绝尘马上功夫的超群绝俗。 如果让他成功地翻上马背,他不但尽挽颓势,而且依靠他几乎完美无缺的控马技术,这头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世神马就要被他收服。 “好──”旁观的无数牧人还有所有飞虎镖局的镖众都不由自主地叫起好来,纷纷赞叹白马堡的郑公子嫡传的驯马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看来要成!”彭无望兴奋地叫了出来。 “这小子,身子骨灵便的很。”雷野长虽然平时对郑绝尘的倨傲态度很看不上眼,但是不得不承认刚才郑绝尘使出的马上功夫,身子的柔软轻便远远胜过了自己。 就在郑绝尘将要端端正正跨在金色天马的背上之时,金色天马突然一低头,后蹄高高扬起,狠狠踢向郑绝尘的胯部。 这一招阴狠决绝,老辣凶残之处甚至高过了刀头舔血的江湖老手。 郑绝尘刚才起跃得仓促,身子比平时拔高了少许,滞空时间加长,正好凑上了这记狠招。 他临危不乱,丹田一提气,双腿一并,气沉脚底,双脚踩在天马高扬的双蹄之上,凌空翻了个空心跟头,仿佛抛绣球一般被抛到了高空。 那天马一双前蹄仿佛钉在地上一般,一瞬间竟然令高速奔跑的身体骤然停下,一双后蹄飞快地再次扬起,重重踢在毫无防备地从高空落下的郑绝尘臀部之上,将他远远踢飞了,重重落在地上。 整个牧场上嘈杂的人声一瞬间全部消失,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以驯马之术闻名天下的郑家大公子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头一偏昏死了过去。 半晌之后,彭无望才恍然大悟惊叫起来:“郑兄!” 他用力一挥手,道:“思雪、鸣弦、一祥,快去看看郑公子。”又回过头大声喊道:“贾姑娘、贾姑娘,快去看看郑兄如何了。” 这个时候,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向郑绝尘围拢过去。 ※※※ 就在众人忙碌着将郑绝尘抬到担架上,送到城内医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迈开大步朝着金色天马追去。 彭无望感到不对,猛一回头,大吃一惊,高声道:“雷大哥,小心啊!” 雷野长是个不服输的汉子,眼看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郑绝尘吃了大亏,不由自主激起了竞胜之心,想要凭本事收服这匹颇为了不起的畜牲,让郑绝尘以后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只见他甩开大步,朝着金色天马飞扑过去。他的轻身功夫并不如何出色,但是双腿上神力惊人,仿佛装了机括,腾腾数十步,快如奔马,十几息之间已经追上了那匹正在耀武扬威的金色天马。 双臂一展,就去抓它的马尾。雷野长勤练先天罡气,双臂蓄满真气之下可以将碗口粗的杨柳树倒拔而出,端得是威力无穷。 此时他出手抓马尾,心里有十足把握可以将这条马尾活生生从这匹作孽多端的天马身上撕下来,以后只要将这条马尾拎在手上在郑绝尘眼前晃一晃,这个青头小子以后在他面前都不必抬起头来做人了。 想到得意处,雷野长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本来背朝他奔跑的天马突然以后蹄为轴,硬生生转过身,将高高扬起的前蹄对准了他的顶门踩下。 “这畜牲!”雷野长忍不住惊呼一句,身子一个顿挫,向后急退,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闪开了金色天马的双蹄踩踏。 那匹天马毫不停留,四蹄飞张,朝着雷野长狂奔而来,想要将他硬生生踩在脚下。雷野长怒哼一声,双手一探,猛然抓住天马前突的马头,在它的前蹄将要踩在身上的瞬间,用力用额头一顶它的顶门。 “彭”的一声大响,一人一兽同时退开数步。雷野长满眼金星,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而那匹天马也尖溜溜一阵嘶鸣,在地上转了三五个圈才挺了过来。 “哈,你个畜生!知道厉害了?”雷野长一只手扶住晕忽忽的脑袋,一只手戟指那匹金马,得意地说。 那金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炸雷般的嘶鸣,那高昂的头颅一阵乱晃,颈后的鬃毛宛若旗旛般高高飘扬。 只见它再次嘶吼一声,面朝着雷野长披风带火地冲杀而来。 “好,来吧!”雷野长一双又长又粗的大腿马步站稳,双手拢在胸前,准备再和这匹神骏的金马来一次对撞。 这时候,彭无望从他的身后狂奔上来,边跑边说:“雷大哥,小心!它要……” 雷野长来不及听他说些什么,双目紧紧锁定了疾奔而来的金马前额。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这匹金马的前蹄深深踏进了泥土之中,整个身子以前蹄为中心划了一个圈子,一双后蹄夹风带雨,扫向雷野长的腰肋。 “这畜牲──”雷野长哪里想得到一匹马居然聪明到如此地步,来不及换招,竟被它端端正正踢中了左肋,整个身子在半空中自下而上划了一个圈子,堆金山倒玉柱般横卧在地。 那匹金马还不放过他,一转身来到他的面前,前蹄再次高高扬起,照着雷野长的胸膛重重踩了下去。 雷野长腰肋受创,半边身子麻木不仁,眼看难逃此劫,不禁目眦尽裂,破口骂道:“你个畜牲!” 就在这时,一双手霍然伸了过来,拉起他的双腿,拖着他飞速侧向移开。 金马的前蹄只差分毫就踏在他的顶门之上,泥土飞溅之下,糊了雷野长一脸。 “他奶奶的,好险。”雷野长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彭无望,不禁吼道:“彭兄弟,你刚才要说什么?” 正拖着他双腿飞奔的彭无望喘息着说:“我想说它要踢你左肋,可惜晚了。” 就在这时,那匹不依不饶的金马发足飞奔,弹指间已经追到了彭雷二人身后。 彭无望连忙拖着雷野长拚命奔跑。但是,金马脚力惊人,哪里能让他们跑掉,只在数息之间,它的一双前蹄已经要踩在雷野长的顶门之上。 “彭兄弟,别理我,你走吧!”雷野长看到彭无望舍命飞奔,已经汗流浃背,不禁感动,大声吼道。 “他奶奶个雄,我跟你拼了。”被金马追得狼狈的彭无望也发了狠劲儿,丹田一提气,将雷野长的身子高高提起,远远抛到一边。就这么缓了缓,金马已经追到近前,一个冲刺,朝着彭无望和身撞来。 彭无望只来得及一侧身,稍微缓解一下冲力,但是整个人仍然被撞得飞了起来,张口喷出一彪鲜血。 这时候,飞虎镖局的众人安置完郑绝尘,刚刚回到牧场,就看到总镖头遇险,同时惊呼了起来。 红思雪、贾扁鹊和洛鸣弦等人当即展动身法跑上前来,想要帮忙。 彭无望在身子飞起的瞬间,探手一揽,紧紧抱住金马的脖颈,看到红思雪走得很近,当即喝道:“思雪,先救雷兄。” 红思雪焦急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一挺,居然跃上了金马的背部,暗松一口气,将雷野长的身子拖到营盘之中。 雷野长大声叫道:“别管我了,彭兄弟有难,那畜牲好厉害!”说罢此话,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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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双雄之战 (更新时间:2004-5-3 13:34:00 本章字数:3974)
当金马第十次跃起的时候,彭无望终于坚持不住,身子被直挺挺地甩到金马的头顶,一只右手揽不住马颈,荡在空中。 所有在牧场上围观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彭无望运足丹田气,一声暴喝,左手一发力,五指狠狠地陷入金马的皮毛之中,身子仿佛钟摆一样随风一晃,甩到了金马的胸前,两只脚往上一伸,紧紧箍住金马的脖颈。 金马一声清啸,马头一扬,重重朝着彭无望的胸膛砸了下去。 彭无望此时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好身子向下一荡,闪开了金马这记头槌,但是他的身子此刻全凭藉着双腿之力吊在金马之上,如果稍一失误,整个人就要在这匹健马的蹄下碎成一团。 这匹通灵的金马似乎也知道了彭无望的窘境,得意洋洋地一声嘶鸣,前半身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这一番折腾是人就吃不消。 彭无望只感到肠胃一阵翻腾,晚上的饭菜一瞬间都顶到了咽喉,头晕眼花之下,双腿一酸,整个身子面袋一般朝着地上坠去。 飞虎镖局的人看到不好,发得一声喊,四面八方地朝着金马冲去,人人心里都在想,如果总镖头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让这个金毛畜牲偿命。 眼看自己就要落在金马的四蹄践踏之下,彭无望虎目一瞪,双手猛探,分别抓住了金马的前腿,稍稍借得一点力,身子蜷做一团,然后猛然像弹簧一样展开,双腿疾伸紧紧箍在金马的腰身之上,紧接着毅然松开双手,任凭身子秋千般朝着金马的尾部荡去。 朝着金马冲去的飞虎镖众惊讶于彭无望这个精彩的探身动作,纷纷停住了身形,凝神观看。 “师父,加油!”洛鸣弦和赵一祥齐声欢呼起来,在他们心目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自己的师父击倒,他们毫不怀疑,这匹强悍的神马,将会被师父的神技所驯服。 所有的飞虎镖众,甚至包括红思雪都被他们乐观的情绪感染,收住脚步,期盼着彭无望大展雄风,力降天马。 此时的彭无望有苦难言,自己的胸口被一团浊气憋着,头晕脑胀,张口欲呕,却又不得不苦苦忍住。因为如果吐了出来,一口气就泄了,从此别想完整地从这匹马身上下来,想要唤人帮忙,却发不出声。 他咬紧牙关,顺着自己身子的走向双手疾伸,牢牢地握住金马晃动不已的马尾,闷哼一声,双腿一松,身子再次高高荡起,以马尾为支点,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重新倒骑在马背之上。 四周围观的众人再次为他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喝彩之声。 这一次,彭无望自从被金马甩到空中,凭藉着灵活的身手,以令人目眩神迷的技巧,分别以手和脚为支点,仿佛陀螺一般从马头滚到马尾,再腾身飞返马背。 这些马上神功即使一生一世活在马背上的塞上健儿们也从未见过,每一个人都为自己能观赏到如此神奇的马技而大呼过瘾。 飞虎镖局的人听到塞外牧人们对自己总镖头的衷心赞美,不由得与有荣焉,顾盼自豪。 洛鸣弦和赵一祥更是大声对周围的牧人介绍:“看,那是我们师父。” 红思雪看着彭无望在金马之上纵横不倒的雄姿,芳心激荡之下也不由得发起痴来。 这个时候,金马的后身高高扬起,想要故技重施,将彭无望从背上摔下来。 彭无望料敌在先,知道这个畜牲必出此招,就势一个扬身,身子在半空中飞旋了半圈,将身子正了过来,双臂往前一探,死死揽住金马的脖颈,将浑身残留的真气全部运在双臂之上,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驯过马,禁受不起那要命的颠簸,如果再被甩下马来,只有死路一条。 金马发了疯一般在牧场上左冲右突,不断跳跃变换,使尽浑身解数,那彭无望就仿佛一块牛皮糖一般牢牢粘在牠的身上,死活不下来。而彭无望也奋力收紧臂膀,用力卡住金马的脖颈,希望将牠掐昏过去,自己好就此脱困。 但是这匹神驹气力确是悠长,竟然硬生生挺住彭无望双臂千钧之力,纵横不倒。 这对冤家在牧场上翻翻滚滚,纠缠不休,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人若灰虎,马似泥龙。 斗到分时,金马高高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鸣,放开四蹄,朝着远方的山丘飞也似地奔去。 伏在马背上的彭无望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感到双耳生风,两旁的景致飞一样后退,猎猎的长风照面刮来,宛若刀割般疼痛,自己的身子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背之上,而是向后高高扬起,自己的身子只剩下双手还与这匹神马有着紧密的接触。 唯一令他仍然坚持不懈地揽住金马脖颈的动力,是金马背上如浆的汗水。 “牠也累了,就快要用尽力气。再加把劲儿!”彭无望咬紧牙关,在双臂上又加了一重力道。 这个时候,金马沿着山路已经跑到了恒州附近一座高山山腰处,一直崎岖不平的山道在此处开始变得平缓,金马奔跑的速度也变得更快了。 彭无望打心底里暗暗钦佩这匹神马的耐力,自栾城到此处,一路不下百里,而这座高山更是高绝千仞,在急速奔跑了这么长的距离之后,牠仍然能够保持如此惊人的高速,其耐力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的良马。 霍然间,彭无望发现金马已经停在了一处高崖之畔。从这处高崖可以俯瞰整个恒州平原晨曦将至的秀美景象。 金马朝着东方清晨的薄暮,颇似依恋地鸣叫了几声,眼中渗出一丝晶莹的泪光。 山风在彭无望耳畔呜咽地吹起,他的神思忽然飞回莲花山顶的那一刻。 就是在这呜咽的山风吹送之下,自己和锦绣互相拥抱着,朝着山崖之下一跃而去。 他豁然明白了胯下这匹神马的用意,浑身一震:“难道牠要……” 就在他凝神思忖的时候,这匹金灿灿的神马忽然朝着东方哀鸣了一声,纵身一跃,朝着身下的万丈深渊跳去。 “宁死不降,世间真有如此英烈的神马!”彭无望心中大震,身子倏地腾空而起。 这时候,他和金马的身子终于分开,各自朝着深谷落去。他奋力伸手一探,竟然奇迹般地攥住了郑绝尘套在金马脖颈上的那条套索。 他精神一振,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仰头一看,发现就在他头顶处的崖边,生长着一棵虬劲的苍松,枝桠曲张,伸在崖边,仿佛一只从云中探出的龙爪。 他嘿了一声,抬手一挥,将那段绳索高高扬起,险过毫厘地挂在这棵救命苍松的枝桠之上。 幸好这棵松树就长在崖边,又正好给彭无望看到。只要它长得再低几丈,这一人一马下坠的冲力,就足以将它的枝干折断。 当绳索挂在苍松枝干上的时候,彭无望伸脚猛踹身后的崖壁,整个身子忽悠悠地朝着那匹被悬在半空的金马飘去。 金马的脖颈上套着郑绝尘的绳索,尖溜溜地咆哮着,看到彭无望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闪烁着灵动而晶莹的光芒,仿佛完全理解了他的所有举动。 “去吧!”彭无望在空中突然倒翻跟头,双脚重重地踢在金马的臀部之上。 这匹金马藉着这一脚之力,身子腾云驾雾般升起,竟然跃上了松树的枝干,接着一个轻松的腾跃,重新回到了崖顶。 彭无望颇感欣慰地看到金马逃出生天,微微一笑:“如此英武,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底下黑黝黝的深谷,头脑里忽然有了一个滑稽的念头:“在这个谷底是否也有像莲花山上那样的松枝垫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手中紧握的绳索上突然多了一股向上的升力。 抬头望去,只看到那匹金马正低声咆哮着,高高扬着头颅,朝后用力拉动套索。 “牠在救我!”彭无望心中一阵感激,连忙提气轻身。 就这样,受尽折腾的彭无望终于被这匹神马一点点拉回了高崖之畔。 死里逃生的彭无望忍不住跪倒在崖边,拚命呕吐起来,将早就梗在嗓子眼儿里的晚饭一点不留地全都吐了出来,还多吐出几口苦水。 那匹金马轻快地嘶鸣了几声,仿佛是对彭无望的讥讽。 “伙计,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彭无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拍金马的脊背,只见水花四溅,马背上面已经满是淋漓的汗水。 金马又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仿佛在进行着抗议。 彭无望苦笑一声,拍了拍牠的脖颈,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来吧,好兄弟,送我回恒州城。”说着,艰难地爬上了金马的马背。 就在这时,金马突然狂嘶一声,身子一抖,将彭无望摇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哎呦!”彭无望惨叫一声,勉力从地上支起身子,喃喃道:“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他实在累得无以复加,再加上新遭重创,恍恍惚惚之间,竟然昏厥了过去。 当飞虎镖众们心急如焚地在整个恒州平原上苦苦搜索彭无望行踪的时候,一道金色的长虹出现在恒州城之外。 那匹神骏的金色天马四蹄如飞,风驰电掣般地来到栗末难民营外。 “总镖头!”眼尖的侯在春一眼就看到麻袋般横卧在金马背上的彭无望,不由得失声惊呼起来。 昨夜在栾城之外忙足整晚的飞虎镖众们纷纷围聚到金马身边,想要将总镖头从金马身上扶下来。 看到这些镖众的举动,金马似乎十分不满,霍然昂首嘶鸣了一声,声若龙吟,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退开。 金马满含倨傲地扫视了周围的人群一眼,前蹄一扬,身子高昂而起,彭无望的身子顺着牠的脊背一路滚了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那金马低声咆哮一声,霍然一个起跃,高高跃过众人的头顶,四蹄一撑地面,瞬间掠出十丈之外,再一发力,只在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天边的地平线。
万余名长枪手阵列严整,挺胸昂首,持枪而行,宛若扯地连天的移动丛林,橹盾士兵高抬盾牌,腰佩长刀,步伐整齐,气势如虹,仿佛扑面而来的崇山峻岭。 五万名盔明甲亮的赤甲轻骑兵排着整齐的阵势一队队从营盘里开拔,义无反顾地向北方行进,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胯下的骏马则精神抖擞,马队经过看台,扬起滔天的尘沙,仿佛滚滚的洪流,朝着突厥人的都城澎湃而去。 李世民惬意地闭上眼睛,仿佛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些雄兵悍将走过面前时,大地那节奏分明的颤动,以及那种宛若洪钟大吕般浑厚悠扬的韵律。这些就是他为帝四年来,励精图治,苦苦经营而得的心血结晶。 他感到体内的血液宛若煮开的沸水,在每一个血管内奔腾呼啸,一种饥渴的欲望在他心头激烈地涌动翻滚。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李靖北伐突厥成功的消息。 他甚至开始想像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大汗吉厉狼狈不堪地跪在他眼前的样子。 多年以来,在军事上的胜利让他越来越可以轻易地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从容不迫的胜利者,但是他对胜利的渴望却越来越执着,尤其是曾经令他蒙受过奇耻大辱的东突厥。 一阵轻捷而绵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远地在凉亭外站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朗声道:“君集,进来吧!” 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来到他的身前跪下,轻声道:“臣有密报,恒州刺史姜重威私通突厥,意图谋反,请陛下定夺。” “姜重威?”李世民的脸上闪出一丝不豫之色,沉声道:“那个河北人?” “正是,”侯君集立刻应道:“臣查到数日之前,他曾经密会已经投靠东突厥的河北悍将龙天佑,秘密商议多时,意图不轨,事后恒州刺史府内几个亲兵下落不明,显然是他们无意中得知机密之事而被姜重威杀人灭口。” “朕对姜重威甚是厚待,一直以来不断加官进爵,礼敬有佳,连他的义子也屡加提拔。为何他仍然对我如此仇视?”李世民轻叹一声,不悦地说。 “请恕微臣直言,河北降将一直对我朝杀死窦贼和刘贼恨之入骨,这些河北汉子自以为深受窦建德、刘黑闼大恩,对他们誓死效忠,对我朝深藏祸心,实在不可不除。”侯君集沉声道。 “彭”的一声大响,李世民手中的茶杯被他用力摔在地上:“哼,窦建德、刘黑闼。嘿嘿,窦建德、刘黑闼……” 在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憾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杀死了虎牢关擒获的窦建德。 那个时候,父亲和几位兄弟甚至连同自己都暗自忌惮窦建德,那个以仁义为怀的手段对待朋友和敌人的绝代豪雄。 正因为他豁达大度的胸襟,曾经让桀骜不驯的孟海公和徐元朗甘心为之效力。也正因为他有遗爱于民,河北军民甚至愿意为他争杀唐吏,起兵造反。 而这样的人,却偏偏是自己非杀不可,不杀不行的。这个天下虽大,却容不下二虎──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爱民如子的李世民,如何还能容得有另一个仁义为怀的窦建德。 虽然杀死窦建德的主意是父亲出的,但是如果不是自己暗自推波助澜,窦建德绝对不会死得这么惨。 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愧于心的一件事。 也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在他发兵讨伐为窦建德复仇的刘黑闼的时候,他总是思虑混乱,临阵犹豫,总感到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冷漠谴责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自己,看得自己手足无措,顾此失彼。 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唐朝在河北战场上死了多少曾经叱吒风云的沙场名将,多少曾经和自己出生入死屡破强敌的忠诚战士。 到最后,只有通过决堤放水,才能够阻止河北雄兵越战越勇的势头,再从容定计,将他们逐步击破。 等到自己回复心境,准备优待河北降兵,挽回声誉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李建成却一把将自己的功劳尽数揽去,河北不屈的战士就这样死在一场场腥风血雨之中。 “既然过错已经无法挽回,那就继续错下去吧!”李世民奋力站起身,俯视着侯君集,冷然道:“姜重威虽然桀骜不驯,但是以他那刚烈的性格,想来不会引突厥人犯我边境。不过,既然河北降兵,太过刚烈,对我朝宿怨极深,当此和突厥决战的关头,绝不能对他们姑息。君集,听令!” “臣在!”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沉声道。 “我命你带领诸葛德威,持我兵符,调动相、邢、魏、冀四州兵马,将恒州驻军缴械,以私通突厥的罪名处决姜重威,并捉拿其义子姜忘。如遇反抗,格杀勿论。”李世民面无表情地说。 “臣遵旨。”侯君集俯首道。 “记着紧守机密,不可让外人得知。”李世民淡淡地说。 “臣明白。”侯君集点头道。 当姜忘走进刺史府的时候,姜重威已经将府库新发送来的明光盔甲穿在身上,静静地坐在刺史府中的檀木椅上,手里捧着那本他从河北旧地带来,一直秘密收藏在身边的骑兵要义。 姜忘知道,那就是河北枭雄窦建德亲笔所书的兵法。他从来没有看到义父当着自己的面看这本兵书,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油然生起:难道义父真的准备叛唐? “忘儿,昨日你龙叔叔前来说服我叛唐投奔东突厥。我不应允,还将他击毙。他临死之前,说有内应已经向皇帝告密,言我姜重威意图叛唐投敌。” 姜重威的脸色平静地娓娓道来,全然没看到姜忘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李世民一直有意杀我,却苦无借口,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但是我岂能如他所愿,我已经决定先发制人,叛唐自立。” “忘儿,你本不是河北子弟,这些年来,你我二人虽然甚是相得,但毕竟不是亲生父子,如今你爹爹我要和李世民讨回几笔血债,你无谓夹在其中。”说到这里,姜重威终于忍不住依依不舍地看了姜忘一眼。 但是,他立刻将头重新埋入兵书之中,低声道:“你走吧!和那些青州的镖师们一起回家吧!” “义父,在姜忘的记忆之中,从没有爹娘,也没有家乡,只有义父一人而已。义父当年耗尽心力地救回我的性命,又加意栽培于我,让我平步青云,成了今天人见人羡的当朝武状元,对我的恩情天高地厚。如今既然义父决定为窦公、刘帅诸位英杰讨还血债,姜忘愿意誓死追随。”姜忘俯身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大声道。 “痴儿,我其实哪里有本事替窦公、刘帅等人复仇,只是在恒州重新打起河北军的战旗,同前来围剿的唐兵拚个你死我活,大家同归于尽而已。你若跟了我,便别想再有活路。”姜重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之色。 “大丈夫马革裹尸,乃是平生快事。战死沙场,正是姜忘最好的归宿,还请义父成全。”姜忘洪声道。 “混帐!”姜重威猛的放下兵书,轰地站起身,怒道:“以你的武功兵法,不出数年便可以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名将,到那时候纵横沙场,还怕没有你得偿所愿的时候?何苦早早在这里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义父,我听人说,便是塞上的野狼,老狼若落入陷阱,小狼仍会守在一旁,和猎人拚命。我又听说,中原有一种灵猿,如果族中的长辈死于路旁,同族的幼猿便会守在尸体旁边哀号三日,便是猎人来抓,也绝不逃跑。姜忘虽不才,却也不屑做禽兽不如之事。”姜忘双目含泪,斩钉截铁地说。 “你跟了我,实在浪费了。”姜重威双目红肿地走上前来,双手发颤地将姜忘从地上扶起来:“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赶你。今日晨训之后,你将所有新兵带回新兵营盘,不必让他们再进城驻扎。将府库内所有银两起出,向城外栗末人买粮草和马匹,如果钱不够就生抢过来,只将牛羊留给他们好了,我们这里没有足够的饲料。” “好的,义父,在我将所有的新兵安置好之后,立刻就开始办这件事,不过需要事先做些功夫,不让那些新兵看出什么不妥。我会安排妥当的。”姜忘沉声说。 “好,你办事,我很放心。你去吧!”姜重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义子的肩膀。 一阵阵响亮的操练声,将沉睡的恒州城从梦境中唤醒。城内驻扎的三千老兵和四千新兵又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被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吵得无法继续入睡的彭无望终于从床榻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水井边,准备舀水洗脸。 这个时候,红思雪端着铜盆,从卧室中走出来,看到他,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大哥,你的身子好些了么?” 彭无望用力活动活动了筋骨,笑道:“前日和那畜牲拼得着实辛苦,今天才回过劲儿来。郑兄和雷兄怎么样了?” 红思雪将吊桶从井中提出来,用木瓢舀了几勺水到盆中,打开头上的长发,就着盆中的清水轻轻梳洗。 她笑着说:“郑兄还好,只是涂些药膏化祛瘀肿。雷先生便有些麻烦,他断了肋骨,需要打上木板,慢慢休养。不过他们二人的身子骨硬朗的很,没有大碍,最多后天就可以启程了。贾姑娘正在给他们医治。” “那就好!”彭无望伸了一个懒腰,不由自主地朝着杀声震天的栾城较场望去。 “大哥,令兄说不定正在那里操练,去看看也好。”红思雪将清亮照人的长发往头上随意地一盘,柔声道。 “义妹真知我心意,不如一起去吧!”彭无望心怀大畅,笑道。 “不了,我要和镖师们商量一下启程的时日,你先去吧!”红思雪微笑着说。 彭无望脸色一红,道:“对不起,义妹,这些日子我都帮不上什么忙,只看你忙来忙去。” 红思雪洒脱地一笑,道:“我早已经惯了打理帮务,如果没事做,才叫无聊,不妨事的。大哥,你快去吧!” 彭无望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转头朝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大步走去。 栾城的大唐新兵们在老兵们的带领下,赤裸着上身,七八人一组,用肩膀扛着巨大而沉重的圆木在较场上来回奔跑,淋漓的汗水在他们的肩头滴落。 这些新兵身上浸满汗水的健硕肌肉,映射着清晨琉璃般晶莹的阳光,闪烁着悦目的光华。 彭无望看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仿佛一只只爪牙刚刚长利的猛虎,期待着有朝一日下山扬威。 恍惚之间,他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刚刚从天姥山艺成下山,重返人间之时那朝气蓬勃的心境。 “那时候我的眼神,说不定和这些新兵一模一样。大哥,你带的兵真的有些像我。”彭无望暗暗地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浅笑。 就在这时,一丝铿锵有力的琵琶声悠悠传来,惊风密雨的弦音传神地刻画着一场紧锣密鼓的生死鏖兵。 彭无望心中大动,循着声音望去,却发现一身素黄衣衫的琴仙子司徒婉儿,端坐在一张藤椅之上,双目紧紧盯着栾城练武场上晨训的健儿,双手合抱着一只梨状琵琶,聚精会神地演奏着一首首无头无尾的乐曲。 “司徒姑娘!”彭无望惊喜地叫出声来,几步来到她的面前。 “彭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司徒婉儿看到彭无望,不由得惊喜地失声惊呼起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司徒姑娘,我们是要护镖到渤海栗末人城去。”彭无望连忙道。 “噢,原来如此。”司徒婉儿笑着点点头,接着又道:“彭大哥,我听说这里有位名匠创制了一种新的琵琶,所以才来这里一游。” “就是这个东西?”彭无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怀中造型新颖的梨形琵琶。 “是啊,这副琵琶糅合龟兹琵琶和秦汉子的优点,可以演奏出金戈铁马的雄壮之音,也正是当日我听到你的鼓乐所领略到的另一种更加直指人心的音韵特色。刚才我演奏得如何?”司徒婉儿颇含期待地问道。 “好啊,以前我听琴声听不出好来,但是今天我完全听出来了,非常的动听。”彭无望连忙道。 “太好了,这说明我改用琵琶之后,真的在原有的音韵上有所提高。”司徒婉儿喜不自禁地说。 “不过,我总觉得……”彭无望想了想,又说。 “还差了一点东西。”一个雄浑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只见浑身金甲戎装,威风凛凛的姜忘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缓缓朝他们走来。 “大哥,不是,姜将军,你来啦!”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大哥来到身边,彭无望不禁激动了起来。 “不知差在何处,这位将军可有以教我?”司徒婉儿沉静地问道。 “刚才的乐曲不过是在演一场紧锣密鼓的大戏,热闹是有,但是毫无意境。”姜忘淡淡地看了彭无望一眼,朝着司徒婉儿道:“沙场乃是生死地。人入沙场,就要有必死之心。” “必死之心?”司徒婉儿沉吟片刻,忽然道:“就是一种绝望的心境。” “不错,绝望,放弃一切生机,将整个生命融入杀伐之中,但是却又要保持一丝希望。这样才充满了最动人的激情,让人如痴如醉。”姜忘眼中忽然一阵迷离,转头望向正在拚命训练的新兵。 “但是既然已经绝望,又怎么会有希望?”司徒婉儿疑惑地问道。 “希望来源于一种至死不渝的信念。有的人希望保家卫国,有的人希望光宗耀祖,也有人希望报仇雪恨,为了这个信念,即使死亡也不退却。”说到这里,姜忘缓缓止住话语,陷入了沉思。 良久,姜忘才回过神来,沉声又道:“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希望,哪怕来源于同一个信念,也有对这个信念不同的理解。一场一万人的战争就是一万个人的生死场,里面有数不清的辛酸、道不尽的期盼,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场大戏就可以写尽的。” 他转头看了司徒婉儿一眼,淡然道:“在你的琴音里,我连绝望都听不到,更别说希望了。”冷冷地一笑,一抖缰绳,纵马远去。 “他是谁?”司徒婉儿耸然动容,目送着姜忘远去的背影喃喃问道。 “他是我……他就是,嗨,他就是教我打鼓的人。”彭无望满心自豪地说。
彭无望和连锋大声谈笑着,有意无意地逗着萧烈痕说话,加意训练他舌头的灵活。郑绝尘催马来到红思雪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着话。 而雷野长则因为肋骨的伤势仍然隐隐作痛而面目无光地闭口不言。贾扁鹊守在彭无望的身边,默默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洛鸣弦、赵一祥、侯在春和彭无惧催马走在最前方开道,一个个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 当彭无望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栗末难民营的时候,却被这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数千名大唐官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马匹粮草从营寨中被一车车拉出来,送入城去。栗末人大声鼓噪,哭声震天,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唐兵怒斥着,驱赶回营帐之中。 “怎么回事?”彭无望感到一阵疑惑,转头问策马走在身后的智仙子方梦菁。 “听说是为了对抗突厥的南侵,这里的刺史大人奉命征调栗末人的粮草马匹作为守务之用。”方梦菁沉思着说。 “难怪这些栗末难民哭喊连天,这些日子,他们遇上的倒霉事实在太多了。”彭无望怜悯的看着这些被赶得东奔西跑的栗末人,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在这里肆虐的黄金马。 “奇怪。”方梦菁低声自语道。 “有何不妥?”彭无望忙问。 “双方都很奇怪。听说最近的一次突厥南侵已经被朔代二州的都督率兵击退,又是哪里来的突厥人马将要侵唐?况且,即使要征粮,也应该由幽州都督来办,为什么要恒州刺史越厨代庖?”方梦菁仔细地观察着正在征粮的一群官兵:“再有,那些栗末难民哭喊滔天倒是不假,但怎么会有人看上去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真是让人煞费思量。” “幸灾乐祸?”彭无望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真是有趣。自己的粮被抢了,也能幸灾乐祸,那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儿了。” 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哄堂大笑。 连锋笑道:“彭兄倒真是说得有趣。恒州的事暂时轮不到我们理,可是我们的行程却好像晚了数日。你看怎样?” 彭无望环视了周围跃跃欲试的镖众,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扬鞭一程,如何?” 此话引起一阵欢笑赞同,连方梦菁都忍不住点头称好。 “在春!”彭无望高声对侯在春招呼了一声。 “好勒!”侯在春在马上立起身子,扬声道:“飞虎……威扬!” 炸雷般的喊声悠悠地在广阔的平原上传送,飞虎镖众同时扬鞭,齐催坐驾,尖溜溜的马啸声响彻四野,十数匹化成十数道飞虹,向着远方的渤海栗末人城飞去。 ※※※ 栗末人城外的突厥营寨之中迎来了数百名黑衣骑士,这些人具有着突厥人标准的壮硕体形,却拥有普通突厥战士所没有的沉静。 几百人策骑着高头大马走进营盘,却没有一点人喊马嘶之声,仿佛一条泛着夜色的河流,静静流进灯火通明的营寨,又仿佛是无边的黑夜朝着这片人类的营寨延展出的一枝令人颤栗的触角。 这数百个黑衣骑士的左胸之上无一例外地绣着一丛紫青色的火焰,那是火焰教独一无二的标志。 引领他们的是两个身材细长,黄面无须的中年汉子。这两个人普普通通的马脸、毫无特色的身材,甚至身穿的服装也是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唯一令人瞩目的就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非常细小,深深陷入眼眶之中,本来没有什么特异之色,但是在这一双细小的眼睛之中却洋溢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那是一种泛着滔天冰冷的漠然,完全没有一丝令人感到温暖的生机,似乎这两双眼睛不属于人类。任何人被这两个人的眼睛罩住,都会感到一种由衷的绝望。 ※※※ “铁镰、铁岚兄弟,你们终于来了。”即使是杀人无算的突厥第一猛将曼陀,面对他们的时候,仍然感到一种从心底涌起的不适。 “三王子殿下如果觉得辛苦,请允许我们兄弟垂首侍立。”铁镰看到曼陀颇为尴尬的表情,裂开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努力地笑了一下。 铁岚看到兄长的笑容,连忙低下头去。 曼陀一瞬间仿佛身处地狱之底,面对着从地狱洪炉中爬出来咧嘴而笑的无间厉鬼,只感到心头一阵狂跳,仿佛要跳出腔子,良久才平复下来。 他勉强笑道:“两位请自便,自便。”猛的转过头,看着营盘外的刑场,沉声说:“那些大唐镖队仍然在路上,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杀了一万五千栗末人。” “锦绣殿下让我们托话,说是栗末人不能再杀了,否则必然生变。”铁岚沉声道。他的嗓子非常沙哑,每字都像从砂轮中挤压磨擦出来,令人听得浑身发冷。 “嗯,我也杀腻了,听探马禀告他们后天就会到达渤海境内。到时候,我们可要给他们一个惊喜。”曼陀有些急促地说。 “三王子殿下,锦绣殿下知道你临阵对敌的时候往往奋不顾身,奋勇向前,但是和唐朝的这次作战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所以派遣了天魔座下昆仑七十二天骑中的二十四人追随你左右,其他天骑分别守护锦绣公主和二王子殿下。今天我们把他们也带来了。”铁镰垂首道。 曼陀转过身,急切地踱了几个步子,道:“好,太好了!想不到锦绣这么有心。有了这二十四天骑,便是千军万马,也只做等闲。”说着,掀起帐帘,好奇地看着门外数百名火焰教精锐,问道:“是哪二十四人?” 铁镰和铁岚互望了一眼,同时展颜一笑。 铁镰轻声道:“禀告三王子殿下,我们也不知道。” 曼陀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恍然大悟,笑道:“妙极,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抬起头,努力凝敛心神,瞪视着铁镰铁岚两兄弟,道:“后日大唐镖队就要抵达栗末人城,我们要好好安排一下。” 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他身旁的铁骑飞羽队左先锋将摩苏立刻将一幅绘制在羊皮上的巨大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栗末皇宫的平面图。 “栗末人的宫城乃是完全仿制大唐皇宫的格局建造而成,小朱雀大街南北横贯整个栗末人城,直指宫城。如今建成的宫城只得小太极宫一个建筑群落,其中承天门与小朱雀大街北面的小朱雀门以天街相连,承天门之北乃是小玄武门,小玄武门之北就是现在栗末人的皇宫正殿──小太极殿。四周都是刚刚兴建的新宫殿,没有住人,如今都停止建造,作为我内城兵马驻扎之地。为了防止有人渗透到小太极殿和栗末国主取得联系,我已经派遣了精锐部队对小太极殿的北、西、东三面进行严密的巡逻。小太极殿南连通整个栗末人城,城的周围被我十五万大军的营盘紧紧包围,再加上我加意挑选由金银雕兄弟率领的两千铁骑飞羽队弓箭巡骑每隔一个更次交班的内城巡逻,可谓飞蝇难入。如果他们想要冲进小太极殿,只有从地形较为复杂,防卫比较薄弱的北、西、东三面。铁镰、铁岚,你们有什么主意?” “三王子殿下,我认为小太极殿外围的布置只是为了对大唐镖队的渗透作出一定的阻碍,如果想要将他们一网成擒,应该在小太极殿内部作出严密的安排。”铁岚沙哑着嗓子低声道。 “铁岚兄弟高见,不知你认为该如何安排?”曼陀喜道。 “将小太极殿的内部宫墙全部掏空,安排火焰教精锐埋伏在王座附近,如果大唐镖队冲进殿内,立刻加以围杀。”铁镰沉声道。 “就是这样?”曼陀对这个提议非常不满。 “三王子殿下,昆仑二十四天骑精擅暗箭刺杀之术,只要大唐镖队中人一显身,他们有十成把握可以将来人一箭毙命。”铁镰咳嗽一声,又道:“当然,伏击的位置至关紧要。他们六人一组分顾四个方向,可能会有所遗漏,最好能够分成两组或者三组,八人一组,分顾两个到三个方向,就万无一失了。” 曼陀点点头,笑道:“天魔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这一点不难做到,我立刻再派出三千铁骑在小玄武门外驻守,务求令大唐镖队不敢从南方突入,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去办了。”抬头看了看铁镰铁岚兄弟一眼,又道:“如果你们也能够参与这一次狙击大唐镖队的行动,那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铁镰铁岚兄弟毫无神采的眼中同时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悦。 曼陀虽然相貌粗狂,但是多年统领生涯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一见此情景立刻道:“当然,箭神兄弟在大漠上何等地位,让你们参与这一次行动,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铁镰咧嘴一笑:“禀告三王子殿下,锦绣殿下担心大唐镖队攻不进宫城,会对你实施暗杀行动作为报复,所以我们兄弟自今日起会时刻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曼陀释然地点点头,笑道:“那就有劳箭神兄弟了。”
彭无望扬鞭一指东北方向,笑道:“终于看到渤海国了。” 方梦菁催马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道:“我们镖队如此大张旗鼓地出镖塞上,相信驻扎在栗末的数万突厥人早就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从此以后,万事都要小心。” 彭无望点点头,道:“方姑娘说的是,今天晚上我们就在栗末水畔扎营,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毫发无损地送镖到渤海皇帝手中。” 串在树枝上的野味,被彭无望精心布置的篝火薰出诱人的香味,众人聚集在篝火旁边高谈阔论,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这些日子一直沉默不言,总是凝神沉思的飞虎镖局司库李读此时神采飞扬地来到彭无望旁边坐下,大声说:“彭兄弟,上次你在莲花山相助于我,今天我也会尽心尽力的帮你保完此镖作为报答,从此以后,你我可就互不相欠了。” “李先生,你终于活过来了。”彭无望将侯在春递过来的美酒送到李读的手上,笑道:“看你一路上默不作声,这个时候突然精神抖擞,一猜就知道你有了好办法,快快说来。” 李读的脸色一窘,道:“啊,竟然被你看出来了,我真是藏不住心事儿。好,我有几件东西给你看。” 他兴奋地一招手,让身旁的侯在春从三匹健马的背上解下数个大麻袋,跌跌撞撞地抬到二人面前。 他笑着对彭无望道:“你这个人实在太过粗枝大叶,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就有好办法了?人家方姑娘和我从接镖之日起就开始策划这一次送镖的所有细节。嘿,等你来想,黄花菜都凉了。” “李先生,你这几个麻袋好重,苦了那几匹好马。”侯在春用力揉着酸痛的骼膊,苦笑着抱怨道。 “当然重啦,都是好东西,嘿嘿。”李读来到那几个麻袋面前,将中间的一个麻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精巧的人偶。 这个人偶和真人一般大小,枣木制成的头颅上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张喜笑颜开的脸孔。一双骼膊向前摊开,双手指尖反扣,仿佛一个托盘。 它的木制双腿下端安装着一对木制车轮,车轮的中间用一根钢质车轴连接,车轴的中间是一个黑黝黝的圆柱形铁质箱子。在它的胸前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状旋钮,背后有一个凸起的机括。 “猜猜这个是什么?”李读先生双手盘在胸前,意气风发地问道。 “人偶。”彭无望目瞪口呆地说。 “废话。”李读瞪了他一眼,怒道:“我让你猜猜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时候,连锋颇为好奇地来到人偶旁边,仔细地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个可以自己行走的人偶,就和当年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如出一辙。至于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我真是猜不到了。” 李读点点头,对着连锋一竖大指,赞道:“还是第一公子见识广博。至于做什么用的,还要方姑娘做一下说明。”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跪坐在地上为篝火里添柴的智仙子身上。 方梦菁笑着点点头,道:“突厥首领此时一定在渤海京城布置了严密的巡哨暗卡,防止我们进入皇宫,整个突厥大营都会对我们严阵以待。如果想要突破这数万人密不透风的阻挡,实在困难。但是,只要大家想一想,此时此刻,除了阻止我们进入渤海京城,将所护的黄金帝甲交给渤海皇帝之外,还有什么事是对他们至关重要的,甚至比阻止我们更重要?” 此话一出,大家忽然感到思路变得更加宽广了。 连锋一拍大腿,奋然道:“突厥人这一次领兵入侵渤海的首领乃是东突厥三王子曼陀,此人深受吉厉大汗的器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我们在他的营帐中点起几处火头,一定会让他们乱作一团。” “不错,连兄所言极是,”方梦菁微笑着说:“所以,我们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在曼陀的主帐外点起数处火头,造成混乱,做出我们欲刺杀他的假象。第二步,就是要通过这场混乱引开内城防御兵马的注意,骗他们出城。这一点,我已经有周全的计划。首先我们先潜入栗末人城,花一天暗自观察突厥三王子的音容笑貌,然后选择我们中一个身材最像他的人易容改扮。至于易容改扮之术,天下无出李读先生之右者。” 那李读当仁不让,笑着点点头,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仿佛浑身上下都在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易容大师。 方梦菁接着说:“我们利用易容改扮的假曼陀趁着混乱调开宫城门口的巡哨和驻军,冲进小太极殿,利用李读先生的人偶引开小太极殿内的埋伏,然后由我们的总镖头将黄金帝甲交给渤海皇帝。” 众人纷纷点头。 郑绝尘朝着方梦菁一拱手道:“方姑娘果然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郑某佩服。” 方梦菁谦逊地万福回礼:“郑公子过奖了。这只是初步的计划,等到了渤海之后,我们还要斟酌形势,制定应急方案。” “这一下子,所有的事都被方姐姐和李先生想好了,连计划都已经制定妥当,那我们还要商议什么呢?”一直瞪大眼睛听众人谈论的洞庭子弟赵一祥愣愣地说。 他的这句话让众人哄堂大笑。 洛鸣弦笑得蹦了起来,对彭无望道:“是啊,师父,你刚才说要商议大事,如今还要商议什么呀?” 彭无望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火上取下烤熟了的野味,听到洛鸣弦拿他刚才的话来打趣,不由得大怒。 他将手里的野味一把丢到洛鸣弦的面前,洪声道:“商议什么,当然是商议事成之后,我们如何庆祝。” 众人再次陷入一片天旋地转的欢笑之中,夜色中宛如洪荒巨兽般伏在众人面前的东突厥营盘再也没有那么让人胆战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