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第一章飞虎悲声 (更新时间:2004-6-25 12:51:00 本章字数:6439)
在彭无望的身畔,雷野长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彷佛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 倚剑公子连锋强忍著背上新伤的疼痛,单膝跪在萧烈痕的面前,用自己的长衫上撕下的白布条为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萧烈痕和彭无望一样无力地靠在秃树干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次,就有一股血沫子随著喷出来,形状凄厉。 “现在你们知道厉害了吧?!”这些人中唯一完好无损的郑绝尘,恍若标枪般站在他们的面前,一脸愤然地说∶“这是战争,不是江湖仇杀。千军万马面前,你们便是浑身是铁,能捻几颗银钉?塞外胡人一入中原,烧杀抢掠实属寻常,尔等不想著如何逃命要紧,反而连番和突厥精兵硬碰,现在能剩下半条命,已算走运。” “姓郑的,少在那里狂吠!”雷野长怒道∶“那些突厥狗种抢掠也就罢了,竟然奸人妻女,杀人全家,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是汉子,这种情况下绝不做缩头乌龟。” “你们以为那些突厥前锋斥候是好对付的?”郑绝尘怒道∶“那是突厥人中最精锐的战士,精善潜伏暗杀,武功也最是高强。就算十几人一队,想要硬撼,都要考虑一番。你们倒好,两百人一队的斥候大队,想也不想就出去硬碰,简直胡闹。” “那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们杀得大败?”雷野长脸一仰,不无自得地说。 “现在,只要一支突厥人的辎重部队路过,就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们跺成肉泥。”郑绝尘吼道。 “算了,郑兄,何必如此动怒,刚才杀敌之时,若论奋勇争先,你也不弱于任何人啊!”连锋仍然保持著他那悠然自得的笑容,一点也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 郑绝尘脸上的得色一闪即逝,咳嗽一声,沉声道∶“沙场作战自保为上,只有保存了自己,才能够最大程度地杀伤敌人,你们刚才的战法实在太过于鲁莽轻率,受了这许多伤,多半属于活该。看我,可有半分损伤?” “郑兄,刚才对敌之时,你┅┅你替我挡了那个突厥队长的一掌,还是多休息一┅┅一下为上。”萧烈痕伸手抹去嘴上的血沫,断断续续地说。 “嘿,那一掌不值一提,我根本没放在心上。”郑绝尘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 “郑兄,你还是坐下歇歇,莫要强撑,若伤连肺腑,便要多费一番周折。”彭无望轻声道。 “用不著你管。”不知洛uA郑绝尘分外受不了彭无望的语气,一阵气血翻涌之下,不由自主地张嘴喷出一彪鲜血。这股鲜血引起周围几人一阵低微而虚弱的笑声。 “哎,对了,吐出来就好,硬憋著就太伤身了。”最高兴的就算是雷野长了,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彭无望看了看几个人一眼,苦笑一下,道∶“各位,其实郑兄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如今都是强弩之末,实在不能再和突厥兵马纠缠。前面百余里处就是恒州城,那里有我大哥驻守,麾下尽是精兵良将,足以抵挡一时,到时候,我们应该有些用处。如果大家还撑得住,不如尽快上马赶路。” “早该如此。”郑绝尘冷哼一声,道。 其余几人互望一眼,无可奈何地点头赞成。五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各自坐骑面前,飞身上马,朝著恒州方向飞驰而去。 在他们背后的远方,缓缓升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烟尘。 方梦菁,红思雪等飞虎镖局一干人等从幽州城乘夜逃出,经历了易州、瀛州的失守,混杂在溃散的唐兵部队之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仍然巍然屹立的恒州城前。 数个昼夜的野地逃亡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只想快一点进城休整一番,好回一回气力。当这群被突厥人追赶得狼狈不堪的人群聚阶ub恒州北门之前,面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的期望都如肥皂泡般破灭了。 高耸的恒州城墙之上,遍插著迎风飘舞的黑色河北战旗,一排排臂缠白布的赤甲战士高踞在城门跺前,无数箭矢无情地指向聚阶ub门前的溃散唐兵和飞虎镖局一干人众。 “难道恒州姜重威叛唐了?”所有蚁集城外的唐朝败兵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 红思雪急催坐骑来到方梦菁身边,低声问道∶“菁姐,这是怎么回事?” “嗯,传闻姜重威乃是河北故臣,后投降我朝,成为恒州刺史。莫非他听说了突厥南侵的消息,在这里起兵响应,要和突厥人里应外合,颠覆大唐?”方梦菁低声沉吟道。 “那便如何是好,菁姐,可有对策?”红思雪急道∶“这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大哥又不知去向,莫非上天要让我们亡在这里?” 方梦菁紧锁双眉,沉吟不语,默默思量著种种对策。 就在这时,一位唐兵将领高声道∶“请问恒州刺史大人何在?突厥大军犯境,幽州、易州和瀛州俱皆陷落,兵锋直指恒州,情况紧急,还请放我等入咱u@商对策。” 城墙上的士兵一阵骚动,彷佛刚刚知道这个惊人的消息。立刻有几个哨兵消失在城墙之后,想来是去报告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不一会儿,归德中郎将,当朝武状元姜忘一身金甲,肩披红色大氅,大步来到了城门楼上。 “姜将军,”看到姜忘出现,那位唐兵将领彷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忙说∶“请快快打开城门,放我等进去,突厥大军就要杀来了。” 姜忘面色冷漠地望了城下的唐兵将领一眼,沉声道∶“长孙将军,姜某和恒州驻军已经叛唐自立,从此不服大唐管辖,实在不便放你等入城,请离开吧!” “姓姜的,你好大的胆!”那名长孙将军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恒州刺史姜兄何在,让他出来见一见我长孙越。” 此话一出,姜忘的脸上露出一丝黯然之色,厉声道∶“我义父已经被暴君李世民害死,连同窦公刘帅,他欠下我河北故众的血债终有一日要让他的鲜血来偿还。” “大胆姜忘,竟敢言语辱及圣上,莫不是不想活了?”长孙越将军暴怒如狂,扬鞭戟指姜忘,破口大骂。 他的话音刚落,当头一箭照面射来,正中他的头盔。他只感到头顶一轻,沉重的战盔打著螺旋,重重地摔在地上,将恒州城门前的硬土地砸了一个深坑。 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摸头顶,抬眼望去,只看到姜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一副造型古雅的宝雕弓拿在手里,冷冷地望著他。 “长孙将军,姜忘再不是唐臣,李世民也不再是我君上,你若是再口出恶言,别怪我姜忘不念旧情。恒州城东北便是新兵大营,你尽可去那里歇脚,再作打算。恒州城,你就不要想进来了。”说完这番话,姜忘倒提宝雕弓,头也不回走下城楼。 恒州城东北的新兵大营接纳了所有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唐朝兵将和飞虎镖局的一干镖众。这四千新兵的首领刘雄义偏将迎上败军统领长孙越将军,二人无奈地对望一眼,同时长叹一声。 “没想到姜忘竟然叛唐自立,简直自毁前程。”长孙越用力摇了摇头,叹息道∶“本以为他是个人才,还想要说服我的兄长将女儿嫁给他。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昏了头。” “姜将军乃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将领,我等率领的新兵接受了他年余的训练之后,个个都如脱胎换骨一般,面目焕然一新。末将本以为可以跟著他南征北战,好好有一番作为,谁知却是这个结局。”刘雄义满脸惋惜地说∶“姜将军为了替他义父报仇,什么都顾不得了。” “嘿,他又不是河北嫡系,这是何苦来哉。”长孙越怒哼一声∶“现在我们在城外等死,他在城内等死,大家同赴黄泉,倒也热闹。” 刘雄义点头称是,脸上一片黯然。 听到他们的对话,方梦菁和红思雪对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但一时之间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黄昏的日头将恒州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赤红色,彷佛横空淋漓的鲜血,怵目惊心。望著城墙上满天招魂幡般随风飞扬的黑色战旗,彭无望感到浑身的鲜血在一刹那结成了寒冰。 “妈的,恒州城的人都疯了?”雷野长一眼认出了河北曾经显赫一时的战旗,惊怒之下,不禁破口大骂。 “这怎么可能?”郑绝尘和连锋对望一眼,不禁失声道。 与此同时,萧烈痕手中横握的银枪无力地垂下,尖锐的枪头无声无息地插入了恒州门前的土地之中。 河北故众叛唐自立的消息在如今风雨飘摇的境况下,对于这些逃亡中的豪杰无异于晴空霹雳。 在这几声惊叹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的静寂。 城头上的河北战士手持弓箭,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城下浑身浴血的飞虎镖众。而城下的骑士也瞠目结舌地看著城上的士兵,说不出一句话来。双方就这样互相注视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城墙上几只筑巢的燕雀偶尔发出的几声啾啾鸣叫。 良久,良久,彷佛过了几个世纪,终于有一个人开始催动坐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彷佛有一种得到解脱的感觉。刚才突然而来的静寂,让人感到近乎残酷的压抑,几乎让这里的所有人窒息。 而这个打破沉寂的人,就是彭无望。 “青州彭无望在此,请恒州归德中郎将姜忘将军出来一叙。” 彭无望的这声高喝,仍然暗含著中气十足的佛门狮子吼,声音清越,直穿云汉。但是,已经对他的声音渐渐熟悉的众人,都明明白白地听出了这清越啸声中饱含的怆然。 城头上的战士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所有的弓弦都被拉至满弦,每一根搭上弓弦的雕翎箭都指向了他的全身要害。彭无望木然地高踞马上,漠视著满城的弓箭手,巍然不动。 “收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一片静寂的城头传来,全身披挂的姜忘再次来到了恒州城门之上。 “大哥!”彭无望仰起头,大声叫道。 “我不是你大哥!”姜忘高声喝道。 “对不起,姜将军┅┅我不明白,”彭无望感到眼中一阵酸楚,他猛的低下头,沉吟良久,才重新抬起头,高声道∶“为什么要叛唐?” “为我枉死的义父姜重威报仇,也为枉死长安的窦公建德,以及枉死疆场的刘帅伸冤。”姜忘洪声道,他转过头,看了看两旁的战士,又道∶“河北故众誓报此仇。” “誓报此仇!”城头上的河北战士纷纷高声喝道。 “姜将军,你根本不是河北故众,更连窦公、刘帅的面都没见过,何苦要做出如此蠢事?”彭无望高声叫道。 “姜某蒙义父救于深山,数年来悉心教导,令我平步青云,加官进爵,直到今日的当朝武状元。义父之恩,天高地厚。如今义父受辱而亡,我姜忘若不能秉承他老人家的遗志为河北故主讨回公道,为他报仇雪恨,便成不忠不孝之徒,又如何昂首立于天地之间?!”姜忘沉声道。 他说完这番话,不由得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和一个毫无关系的大唐镖师如此费心地解释叛唐自立的来龙去脉,因果缘由。而此时此刻,他只感到自己似乎在和最亲的人陈述心中的苦衷。 “姜将军,自古忠孝二字,最是愚人,千般罪恶,自此而生。大丈夫行事但求义之所在,什么忠诚仁孝,皆是欺世之言,管他做甚。你难道因为一个义父之死,便作出如此不义之事?”彭无望勃然大怒,高声道。 “混帐东西!窦公、刘帅和义父为李世民冤杀,我河北故众为其报仇雪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姜某自问无愧于天地,如何会有不义之说。你小小年纪,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才是不该。”姜忘被彭无望的话撩起火气,愤然道。 “姜将军,你好糊涂。你以洛ub这里叛唐自立,李世民就会披上铠甲,拿起刀剑,冲上城头,和你一决生死?嘿。”彭无望悲愤地仰天一笑∶“披上铠甲,拿起刀剑,冲上城头的都是清白无辜的大唐官兵,一刻之前还在家乡耕田放羊的老百姓。只因为你贪图的忠孝之名,这些人的尸体几日之后就会铺满恒州城的护城河。到时候,你就算死上千次,又如何偿还你的罪孽?!” 这一番话,坦坦荡荡,恍如暮鼓晨钟,重重击在包括姜忘在内的所有河北将士心上。 姜忘手扶城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而在他身侧的士兵们,一个个心摇神驰,不能自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里的箭矢。 “姜将军,我们来此是要告诉你,突厥大军连克幽州、易州、瀛州,一日之后,便到此地。我们这就去城东北的新兵大营,和那里的大唐官兵共抗敌军。国难当头,如何取舍,将军请自行决定。” 彭无望甩下这句话,垂下头,再也不忍看那城头上的姜忘,调转马头,朝著城东北的新兵大营纵马而去。 他身后的连锋等四人,互望一眼,同时纵马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狂奔,转眼便消失在青黛的夜色之中。 新兵大营,飞虎镖局驻扎的营寨之中,彭无惧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帐中传来,镖局中的各色人等或站或坐地守在帐外,人人愁眉苦脸,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方梦菁从帐中走出,长长叹了一口气。 早就守在门外的红思雪大步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菁姐,无惧怎样了?” 方梦菁苦笑一声,轻声道∶“还能怎样,仍然死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大哥竟然叛唐,哭得死去活来。他乃练武之人,如此哭法,不出数个时辰就会落下病根,我实在劝他不动。要是彭大哥在这里,该有多好。” 红思雪轻轻一跺脚,叹道∶“本来好好的兄弟三人,为什么老天要如此作弄人。我简直不敢想像如果大哥来到恒州城前,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就在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厉啸天、左连山和吕无忧等飞虎镖局的镖师纷纷站起身,惊喜地高声喊道∶“彭总镖头,你回来啦!” 接著传来洛鸣弦、赵一祥欢喜的呼喊∶“师傅,你终于回来啦!” 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木无表情的彭无望引领著郑绝尘、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闷声不响地走向飞虎镖局的营帐。 “大哥,你┅┅你还好吧?”虽然彭无望此时的脸上毫无任何表情,但是红思雪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怆。 此时此刻的彭无望只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摇摇欲坠,听到红思雪的问候,他勉强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金星乱闪,只欲昏倒在地。 恍恍惚惚间,方梦菁轻柔的话语飘入耳际∶“彭大哥,你四弟无惧已经在帐中哭了很久,他如此哭法,很是伤身,我们怎么劝也劝他不住,你去看看他吧!” “四弟?┅┅”彭无望拼尽全力才勉强振作出几分精神∶“我┅┅呼┅┅我去看看,去看看。” 他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奋力一挑帐帘,冲入帐中。 彭无惧双膝跪地,两手扶著地面,正在呜咽哭泣,看到彭无望走进帐中,大嘴一张,踉踉跄跄站起身,号啕大哭著扑到他的怀中。 “三哥,我彭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大哥好端端的┅┅却为不相干的人┅┅呜┅┅叛唐。爹爹┅┅爹爹若是听到这个信儿,就再也好不了了。娘┅┅娘已经够惨了,现在该┅┅该怎么办┅┅呜┅┅怎么办?” 彭无望感到一阵令他头重脚轻的酸楚涌入脑际,一把将自己的四弟紧紧揽在怀里,哑声道∶“四弟,不哭。男儿流血不流泪,好男儿┅┅不哭。” “三哥,谁来救救大哥,谁来救救大哥啊──”彭无惧哽咽著大声嚎道。 “如今这样,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救。” 听著彭无惧撕心裂肺的无助呼喊,彭无望只感到那种痛入心扉的酸楚彷佛化成了一根铁椎,在他的脑中乱凿,疼得他快要发疯。 “三哥,三哥没用,三哥┅┅没用。” 彷佛苍天在此刻塌陷,彷佛大地在此时崩颓,他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紧紧搂住自己的四弟,大滴大滴的泪水随著那铺天盖地般的酸痛一同涌出他的眼眶。 此时此刻,那个倔强到似乎永远不向命运屈服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姜将军,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这里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没什么话不能说的。”发话的是一个长大胖子,一套宽大的盔甲只能鼓鼓囊囊地遮住他的身子,仿佛随时都要崩开。他那肥胖的脸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牢牢地瞪视着姜忘。他就是姜重威手下的河北骑兵左先锋将韦猛,善使铜锤,乃是功勋赫赫的河北著名勇士。 “姜将军莫不是要开城,放那些唐兵进来吧?!”发话的是一个矮小身材的武将,浓眉环眼,络腮胡子,如果身材再高一点,便是一个极为威武的猛士。但是没有人因为他的身材看轻于他,河北骑兵右先锋将凤如钢,从一名普通士兵积功到参将,所经历过的战阵比一名普通人一生经历过的都要多上几倍,死在他手上的骁将悍卒足以填满地狱的阎罗殿。 “你看如何?”姜忘沉声问道。 “哼,姜将军,你别是听了城下小儿的那番怂恿,就把为窦公、刘帅诸先烈复仇的使命抛到脑后去了吧?!”凤如钢怒道。 “凤兄,那少年说得有理,我们便是叛唐自立,杀得几千前来围剿的唐兵,便又如何?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碰不到李世民的半片衣角。徒然死伤无辜性命,却有何益?”姜忘问道。 “我才不管别家的无辜性命,他李世民枉杀义士,我等就算杀尽天下人,也都是他的错。”凤如钢厉声道。 “凤兄息怒,”姜忘一摆手:“李世民当然有错。但是如果我们坚持自守城墙,不理城外的军民,不但于事无补,而且令九泉之下的窦公、刘帅枉担引兵犯境的不义之名,实在是我们河北故众的不该。” 凤如钢哼了一声,虽不再答话,但仍然愤愤不平。 “可如此一来,我们不但没有给李世民任何惩罚,而且还要帮他守住城池,如此未免太过滑稽。”韦猛叹道。 “韦兄、凤兄,李世民生安白造了刘帅许多罪名,其中最大的一条就是引突厥人犯境为祸。河北人都知道,刘帅一向与突厥人势不两立。他如此诬陷刘帅,实在罪大恶极。我们今日如果能够和城外的唐兵合兵一处,共抗突厥,就是向世人证明了刘帅的清白。河北人,和突厥胡族势不两立。”姜忘奋然道。 凤如钢想了想,点点头道:“反正左右是死,和汉人自己打打闹闹何其窝囊,不如和突厥狗种拚个死活,长长我河北猛士的威风。也好,姜将军,我就跟着你一起杀突厥狗。” 韦猛摸了摸下巴,笑道:“不错,如此无异于照头扇了李世民一个大耳光,说刘帅投突厥,嘿,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看到凤韦二人都同意自己的决定,姜忘一阵欢喜,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论到自圆其说,谁能比得过李世民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着发话之人。 这是一个修长身材的青衣秀士,瓜子脸,白面长须,目光锐利。在他的腰畔佩着一柄青钢剑。 他乃是河北军中曾经风光一时的谋士张天都,自从刘帅殒命,他就隐姓埋名留在降唐的姜重威军中领一份闲职,等到姜重威宣布叛唐的时候,他乃是第一个响应之人。 “张先生,此话怎讲?”韦猛洪声道。 “嘿嘿,你等懂什么,所有的史官都唯李世民之命是从,天下间发生的事,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河北故众再奋勇和突厥厮杀,他只要抬抬手,就把这件事变成他的功劳了。”张天都冷笑道。 姜忘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这些身后虚名,也轮不到我们理。” “不如我们投奔突厥,引兵入关,直接谋了李世民的江山,还来得方便些。”张天都笑道。 “张先生!”韦猛、凤如钢和姜忘同时惊道,他们都被张天都的这句话惊呆了。 “开个玩笑,”张天都坦然一笑:“看过宋金刚的下场,谁还会打和突厥人合作的主意。我只是感到有些替我们河北人不值。那些涂炭百姓的隋朝官兵大半都是被我们河北将士奋力消灭,可是大唐盛世英名,却统统归了打出扶隋称号,只知道争天下的关中李家。而我们现在又要因为民族大义,义务为他守住边关。等到突厥一退,我等就是他第一个要诛杀的目标。我河北战士,何等凄凉!” 这句话令在场的所有河北将领都感到一阵压抑,良久没人说出一句话来。 姜忘沉默半晌,咳嗽一声,沉声道:“河北将士当初聚义,只为抗隋,如今隋朝已灭,我们的初衷已经完成,又何必长吁短叹。我们不是争天下的材料,在他人所创的盛世之中,注定了被曲解,被遗忘。如今突厥大军的来临,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在被精通帝王之道的王者消灭之前,我们可以尽情地驰骋在最净洁的沙场上,为了最单纯的目标,血战到死。十数年中,用我们汉人自己的鲜血炼成的利剑,融毁在抵御外侮的战场之上,也算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终结,诸位以为如何?” 听到他这一番话,以韦猛、凤如钢和张天都为首的河北诸将尽皆动容,齐声道:“愿为将军马首是瞻,血战到底。” “禀告三王子殿下,易州斥候大队遭到不明身份的军队袭击伤亡大半,恒州驻军动向不明。”一名探马跪在曼陀的马前,洪声道。 曼陀意适神舒地坐在马上,一抬手,让那探马起身离开,冷笑一声,沉吟不语。 “三王子殿下,既然斥候人马受阻,不如再派精锐斥候前去打探,以保行军安全。”在曼陀马侧的箭神铁镰沉声道。 “不用了,全军前进,直破恒州,我们要抢在二王子之前到达长安东北,完成合围。”曼陀想也不想,高声道。 “三王子,全军连续作战了数个昼夜,精神不济,不如暂缓进攻,修整一番,再作打算。”铁骑飞羽队右先锋将锥子罗朴罕沉声道。 “怎么,锥子也累了?”曼陀笑道。 罗朴罕猛的一摇头,道:“罗朴罕便是再战三天三夜,也不会倦。”言下深有自得之情。 “好!”曼陀在马上直了直身子,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漫山遍野的突厥骑兵高声道:“兄弟们,河北道最凶猛的幽州部队都在我们蹄下踩成了碎泥,唐朝其他的散兵游勇,又有何可惧?” 连续打败三州大军,屠杀了数十万军民的突厥大军一阵疯狂的欢呼,胡族勇士纷纷举起带血的马刀以疯狂的呐喊回应曼陀的话语。 “在我们面前,是一马平川,大唐金银堆成的国都,就在眼前。大家加把劲儿,和二王子在长安汇合,那里有数不尽的财宝美女等我们运回故乡。大家跟我冲!” “杀啊!” 早就已经杀红了眼的突厥战士,纷纷发狂地挥舞着弯刀,催动着已经疲态毕现的战马,在曼陀一马当先的率领下,马不停蹄地朝着几十里外的恒州城狂奔而去。 恒州东北的新兵大营里,所有人都感到了大地那令人心惊胆战的颤动。 “来了,突厥人来了。”从营帐中慌忙冲出来的长孙越将军已经面如死灰,他高声喝令着自己带领的数千名从各州败逃而来的大唐官兵,佩甲持刀,上马戒备。 “全体上马!”刘雄义飞奔到新兵营的较场正中,高声喝道。 这四千余名新兵宛如一片片红色的潮水,从各个帐篷中狂奔而出,朝着各处马廊奔跑,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已经披挂整齐,稳骑战马,在较场中集合。而那数千名败兵仍然在一团忙碌之中,好不容易才各自找好战马,排好队伍。 长孙越晃晃悠悠地骑在马上,把歪歪扭扭的头盔戴正,颇为狼狈地来到刘雄义的马畔,惭愧地说:“刘老弟,你的兵是好样的。看看我这些儿郎,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长孙将军千万不要这么说,”刘雄义谦逊道:“都是姜将军,不,我是说姜忘训练得法,才能有如此精兵。” “嘿,真是可惜了。”长孙越摇了摇头,苦叹一声。 正在这时,十几骑快马来到二人面前。打头一人,一身黑色战服,胯骑黑马,背插双刀,正是彭无望。 他催马来到两位将军面前,沉声道:“刘将军、长孙将军,飞虎镖局镖众请命出战,和各位将士共抗敌军,还请两位将军开恩应允。” 刘雄义曾在关中待过,知道飞虎镖局的威名,此时看到彭无望,立刻大喜,连声道:“原来是飞虎镖局的彭少侠,实在是幸会。此番如果能有你等相助,当会大增胜算。” “什么胜算,咳,”长孙越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家都是挣扎一番,然后图一个痛快战死而已。小伙子,别蹚这趟浑水了,有多远,你就走多远。” 彭无望奋力一摇头,道:“国难当头,唯死而已。飞虎镖众,绝不后退。” 长孙越回头望了刘雄义一眼,叹了口气,道:“好,你们跟着刘将军,可有一番作为。” 这个时候,地面震颤的越来越强烈,令人感到心浮气躁,焦虑不安。 刘雄义深吸一口气,道:“突厥敌骑就在眼前,我们快走。” 新兵营内的诸将领簇拥着长孙越、刘雄义和飞虎镖众来到了营门之外。 此时此刻,天边刚刚现出淡淡的鱼肚白色。微弱的晨光之中,一支赤盔赤甲的雄壮军队排着整齐划一的锥形大阵,仿佛晨曦中透出云雾的一座高山,巍然屹立在众人面前。 这支队伍中,无论将领还是士兵,统统披挂着镔铁盔甲,严密遮挡着自己的要害部位。 马上统一配备着刀囊,刀囊中插着两把朴刀,马两侧的挂钩上各挂着一柄枣木制成的细柄标枪,枪长不足五尺,极为小巧玲珑,枪头为精钢打制,涂上了蓝莹莹的毒素。每匹马的马胸马头,各拴着几片铁甲,护住要害。 虽然每个人都骑在战马之上,但是他们排成的队列却宛若刀裁剑削,整齐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连马头的位置都仿佛量过一样齐刷刷一片,没有分毫杂乱。每匹马似乎都感受到了马上骑士意适神舒的心绪,格外沉静自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烦躁,四蹄牢牢地踩在地上,仿佛自宇宙初成之日就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存在着。整座大阵恍如巍巍山峦,屏障般挡在恒州城前。 “这是……”新兵大营的领头人长孙越和刘雄义被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惊呆了。 “河北冲阵,难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河北冲阵?”一生戎马生涯的长孙越完全被这支军队迷住了,他不顾一切地催马来到大阵之侧,双眼贪婪地打量着阵中每一个士兵和将领。 他的言语举动令阵中的士兵感到一阵自豪,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向他行着注目礼。 数千战士一起转头,仿佛山岚涌动,长风横飙,不由自主地显示出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勇豪气势。 “你们太慢了!”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阵中传来,金盔金甲背跨宝雕弓,马鞍横卧八尺点钢枪的姜忘策骑高头战马,来到刘雄义的面前。 “姜将军,末将贻误军机,还请将军……”刘雄义条件反射地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嘴中熟练地说着平日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半晌才会过味来,茫然抬起头。 姜忘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约可见的柔和笑容:“立刻进城,守住门户,去吧!” 刘雄义怔忡半晌,猛的明白过来,果断地高声喝道:“末将领命。”他飞身窜上马,猛的一挥手,高声道:“兄弟们,我们走。”四千新兵在他的带领下,洪水般涌入了正面大开的恒州北门。 彭无望和身后的四弟彭无惧对望一眼,欣喜若狂地纵马来到姜忘马前,狂喜地说:“大哥,你终于想通了。” 姜忘收敛起笑容,用冷厉的目光狠狠瞪了彭无望一眼。 彭无望立刻醒悟,忙道:“不,是姜将军。” “你们也进城,快!”姜忘厉声道。 “姜将军,我们想要从军参战,请将军开恩应允。”彭无望热切地说。 “若要从军,便须听令。走!”姜忘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然道。 “是,彭某……彭某得令。”彭无望将双手用力一合,奋尽平生力气,朝姜忘一拱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头面对身后的飞虎镖众高声道:“我们进城。” “大哥,不,姜将军,你要保重啊!”彭无惧恋恋不舍地看着姜忘的背影,语带哭音地说。 “哼!”姜忘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
姜忘的眼睛渐渐睁开,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渐驰渐近的突厥骑兵的隐约身形,以及飞扬战旗上的狼头图案。 他缓缓转过头,对身边的令旗兵低声道:“击鼓。” 这名令旗兵点头得令,调转马头,耸身而起,人立马上,双手各持一面小旗,用力在空中同时挥动。 恒州四面城头同时响起惊天动地的战鼓之声,鼓声仿佛天边滚雷,富有韵律地隆隆作响,如怒如诉的鼓音仿佛在向全天下宣泄河北壮士满腔洋溢的激情热血。 满场的马嘶声四面响起,被鼓声催起心头壮志的河北勇士奋力挽住马头,热切地望向河北战旗守护之下的姜忘。 此时的姜忘缓缓拔出腰畔的佩剑,高声道:“将领拔剑,全军突击!” 在他身侧十数个河北偏裨牙将同时拔出佩剑,全军一起催动战马,马蹄声混合着满城霹雳般的战鼓声,响成一片,仿佛开始了一个气势恢宏的大合奏的序曲。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催动着坐骑,宛若万箭齐发,朝着迎面而来的突厥大军冲杀而去。 当在催马急奔的姜忘几乎可以看清迎面冲来的突厥骑士的相貌之时,他果断地高喝道:“全军,投枪!” 这些河北战士动作娴熟地从马侧摘下投枪,齐刷刷地朝着敌军奋力掷去。接着他们又从另一侧挂钩上摘下第二柄投枪,依样葫芦地奋力投去。这一连串动作显然经过了无数次艰难刻苦的训练,每个人的动作都极为流畅熟练,投枪的准头也极为精确。 两批六千柄投枪在突厥弓骑兵拉弓之前狂风暴雨般席卷了胡人先头部队。无数战士被一枪横贯整个身躯,直挺挺地坠下马来。有的战马被一枪贯颅,无助地跪倒在地,将马上的主人摔下马来,随即又被身后冲来的后续骑兵踩成血泥。满地小山般堆起的无数人和马的尸体,形成了无数血肉障碍,阻住了后续突厥大军前进的路线,也一举遏制住了突厥人纵马而来的如虹气势。突厥前锋近万大军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昏了头,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 姜忘将佩剑收入匣中,抬起点钢枪,洪声高喝道:“全军,拔刀!” 一片清越动听的钢刀出鞘声满场响起,三千柄四尺钢刀映射着初升的阳光,发散着森冷的寒光。 “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突如其来地在放马飞奔的河北冲阵中炸雷般响起。这赫赫闻名的河北冲阵与敌军只一个接触,就将突厥前锋数千乱成一团的人马在铁蹄下踩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被河北男儿的喊杀声吓破了肝胆的突厥人哭喊着四散奔逃,将自己后方的骑兵大阵冲得凌乱不堪。乱事一起,情况再也不受控制,恐怖的浪潮涟漪般朝着大军更深更远处不断扩散。 三千河北冲阵宛若锋锐尖刀势如破竹地冲进了突厥大军的前阵,三千柄钢刀相继扬起,无数血淋淋的人头漫空飞舞。敌人密密麻麻的骑兵大阵在尖刀般的河北冲阵面前仿佛横陈案板之上的一堆堆烂肉,被割成了一坨坨血肉模糊的碎块。 “禀告三王子殿下,大事不好,我军先锋部队在恒州城外被唐军截击,伤亡惨重。”一名探马浑身是血地飞骑来到曼陀马前,惶急地说。 “什么?唐人哪里有那么强悍的人马?铁骑飞羽队干什么去了?”曼陀一惊,急忙道。 “罗朴罕将军、达虎千夫长已经前去截击,战况极为惨烈。”那名探马忙道。 “立刻传令金羽银羽队前去支援,快!”曼陀厉声道。 “得令!”那名探马一催坐骑,绝尘而去。 “三王子殿下,不如让我们兄弟带火焰精锐去看一眼。”铁岚沙哑着声音道。 “不必,小伙子们顶得住。”曼陀自负地笑道。 铁骑飞羽队此时此刻已经和河北冲阵杀在一起,久经沙场的突厥第一骑兵毕竟不同凡响,虽然经过了数个昼夜的急行军和激战,仍然可以勉强抵挡住姜忘麾下雄兵猛将的冲杀,渐渐立住脚跟。双方战士打马乱走,混战在一处,刀来枪往,鲜血横飞,厮杀得极为惨烈。 姜忘大展神威,八尺点钢枪遮前挡后,前挑后刺,十数个回合就将七名敌军百夫长刺于马下,令敌军骤失领袖,陷入更加绝望的混乱。 铁骑飞羽队的右先锋将锥子罗朴罕挥动马刀奋力截住气势如虹的姜忘,想要阻住河北骑兵的势头。但是姜忘乃是天生神力的勇将,单臂可举千斤鼎,端得是勇不可挡,罗朴罕虽然也是难得猛将,比起姜忘来,仍然差了一截。 几个回合下来,罗朴罕的马刀已经被姜忘砍折了两把。他拔出最后一把佩刀,刚要再战,姜忘在马上飞起一脚,踹在他的马头之上。这匹战马竟被这一飞脚踢得头骨碎裂,惨啸一声,躺倒在地,连带着罗朴罕也坠到地上。 看到主将落马,铁骑飞羽队十数名将领四面八方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挡在姜忘面前,想要救回罗朴罕。姜忘抖擞精神,铁枪一展,将这十数名将领同时圈住,大战起来。 铁骑飞羽队主将尽失,士无斗志,又兼疲惫不堪,被养精蓄锐的河北猛士杀得节节败退,大漠引以自豪的飞羽队锦衣勇士的尸体铺满了恒州平原。 曼陀来到阵前,看到如此景象,大惊失色,连忙问道:“这是哪里的部队,怎的这般厉害?” 在他身畔的将领人人摇头,都是不知。 “金羽银羽队何在?”曼陀高声喝道。 “禀告三王子,”身畔的铁镰低声道:“金羽银羽队被头阵败下来的败兵冲散,一时之间无法集结。不如暂时退兵三十里,整顿之后,再行接战。” “不行,我铁骑飞羽队向来作战从不后退,传令下去,叫他们给我顶住。”曼陀勃然大怒,厉声道。 此时的战场上,突厥大军被猛虎出栏般的河北骑兵逼得连连后退。 始终维持队形,奋力接战的达虎率领的千人队人人浴血,人数越来越少,数个百人队都已经被打光了。 达虎亲领的百人队也陷入了苦战,数不清的战士挡不住唐人战士凶猛的砍杀,被砍得身首分离。 “战洪、战雄那两个王八蛋到哪里去了,我去他们十八代祖宗!”达虎拚命地砍杀着四面围上来的河北战士,破口大骂。 在他的身侧,一个个和他从军作战多年的战友,被砍翻在地,踏成了肉泥。 “他妈的,我跟你们拼了!”达虎狂舞着双马刀,连续砍翻了数个唐人战士,率领着百余名铁骑朝着姜忘恶虎般扑来。 姜忘杀退了最后一个和他纠缠的铁骑队将领,看到达虎冲上前来,冷笑一声,高喝道:“弓箭伺候。” 在他身侧的千余战士熟练地掣下弓箭,弯弓搭箭,一阵攒射。 满天飞蝗般的箭雨之下,和达虎一起冲上来的数百敌兵惨号着倒下大半。达虎手腿中箭,痛入骨髓,惨叫一声,昏死在马上。他身侧的亲兵哪敢恋战,一拉他的战马,仓皇退去。 “禀告三王子,铁骑飞羽队千夫长达虎重伤,他的千人队已经拼光了。”仍然是那名探马,但是这一次他的手臂之上已经挂了彩。 “三王子,不能再拼下去了,铁骑飞羽队的勇士是我们大草原的财富啊!”一向对万事漠不关心的铁镰此时此刻禁不住动了感情。 “嘿,总有一日,我要屠尽恒州全城。”曼陀猛的一咬牙,高抬马鞭,沉声道:“兄弟们,我们……撤。” 不可一世的突厥大军终于停止了趋前的脚步,开始了缓慢的后撤。姜忘率领着三千河北冲阵衔尾追杀一阵,待敌军退远,立刻掉头回城而去。 阳光缓缓撒在在晨曦中慢慢苏醒过来的恒州平原之上。 河北军和突厥大军交战的沙场上,数千具支离破碎的尸骨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渐渐显露出狰狞而凄惨的色彩。方圆数十里的旷野,已经被这些人马身上的鲜血染成了赤红色。 河北战士披着涂满了敌人鲜血的战甲,昂首挺胸,在姜忘的率领下,从那修罗般的沙场凯旋而回,高举的刀枪之上,淋漓的鲜血一滴滴地滴落于地,无形中为整个大队行进的路线,遗下了一条清晰而神圣的轨迹。 聚集在恒州城头的河北道各路官兵和新兵营的四千新兵看到这些勇士们归来,毫不吝惜地为他们爆发出了一生中最热烈的欢呼。那些几天几夜被突厥狼军杀得落荒而逃,无力反抗的败军看到那些耀武扬威的胡人被河北军打得如此狼狈,无不扬眉吐气,奋力敲打着刀枪盾牌,高声喝彩。彭无望、彭无惧、和飞虎镖局一群好汉混迹在狂欢的人群之中,贪婪地注视着凯旋而回的河北猛士,无不欢欣鼓舞。 大振雄威的河北战士顾盼自得地向着满城满街欢呼的人群挥舞刀剑致意,人人都兴奋异常,喜笑颜开,唯独河北军首领姜忘紧锁眉峰,一言不发。 从军谋士张天都看到他脸上深沉的忧虑,心中一动,纵马趋前几步,和他并辔而行,低声道:“姜将军,如今我们打了一个胜仗,狠狠杀了突厥狗种的威风,此乃大好事,你为何愁眉不展?” 姜忘看了张天都一眼,叹了口气,道:“今日一战只是小胜,突厥大军根本未伤元气,几日之后,待他们养足了精神,就会立刻兵困恒州,以报今日败兵之耻。我恒州只得不到一万人守城,败亡只是迟早的事,如何不让人忧虑?” 张天都笑了笑,淡淡地道:“姜将军,我们河北人迟早一死而已,又何必忧虑。” 姜忘环顾了一眼周围的人群,道:“我们是注定难逃一死,但是他们呢?” 张天都愣了一愣,瞥了一眼路两旁拚命为他们欢呼的大唐各路官兵,陷入了沉思。 “通知长孙将军、刘将军和飞虎镖局的人到刺史府一叙,只得两天时间,我们要抓紧安排。”姜忘沉声道。 “好吧!”张天都点点头,叹息一声,道。 刺史府内坐满了河北道各州将领,也包括恒州新兵营的将官和飞虎镖局所有镖众。 姜忘坐在屋子的正中,神色肃穆地说:“各位,突厥人虽然退兵三十里,但是几日之后,他们十几万大军就会将恒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不出数日,恒州城就会被攻陷,大家都难逃一死。各位本来没有在恒州的戍守之责,我建议你们立刻带领各自人马从恒州南门撤回关中一带,那样较为安全。” 他看了死死盯着他的彭无望兄弟一眼,加了一句:“彭少侠,你也带着飞虎镖局的人有多远就走多远吧!” “姜将军,那你呢?”彭无惧急道。 姜忘苦笑一声,道:“我等已经叛唐,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不如守在这里等死,不用这么麻烦。”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他们一眼,沉声问道:“几位将军,你们看如何?” “请等一下。”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传来,令所有人精神一振。 大家回首望去,却看到发话的竟是随同彭无望一起前来的智仙子方梦菁。 姜忘显然没有想到首先发言的竟然是从飞虎镖局来的一位美貌女子,他惊讶地抬了抬眉毛,咳嗽一声,道:“姑娘请讲。” “今次突厥通过多番惑敌,诱动本朝所有精锐人马六路兵发定襄城,使得大唐各路防务空虚,被从河北道入侵的突厥大军乘虚而入,连破数城。小女子斗胆猜测,陇右道和河东道必然也受到了突厥大军的突然进攻,前景堪虞。如今本朝最精锐的部队当属仍在长安待命的秦王黑甲卫队和恒州驻军,如果在场的各位将领能够携手合作,共抗突厥,定然能够延缓突厥大军三面合围长安的军事计划,为长安防军争取到转败为胜的时间。如果此时大家各走各路,只会让胡人兵马长驱直入,到时候长安陷落,我等即使苟安性命,又有何生趣?”方梦菁沉声道。 “姑娘,”姜忘惊讶于方梦菁对于局势精确把握,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姑娘见解独特,姜某深感佩服。我刚才的建议乃是为了保存城内那些无辜的唐朝官兵性命,大唐安危实在与我等河北将士无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恒州陷落,突厥大军可以从河北道直取长安、洛阳,中间更无任何缓冲,大唐王朝从此覆灭,中原百姓便永无宁日了。”方梦菁激动地说。 “哼,这位姑娘的话太过空泛,长安陷落,只不过亡了他李世民的天下,关那中原百姓何事?”一向对李唐王朝满怀仇视的凤如钢激声道。 “方姑娘说话可能太过言简意赅,”一直没有开口的彭无望忽然大声道:“我等一直从幽州败逃而来,沿途只见突厥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幽、易各州伏尸百里,流血漂卤,十室九空。若恒州失陷,恒州之南就是邢州,邢州之东是魏州,之南是相州,相州之南是滑州、郑州,郑州之南是洛州。” “得了,”斜抱洗锋剑站在彭无望身侧的连锋微微一笑,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淡然道:“突厥人也没有力气屠灭这许多州郡,屠光魏州,他们也累了。其他州郡,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能够保全。” “够了!”凤如钢勃然大怒:“我他妈的就是魏州人。” 他转过头,对着姜忘一抱拳,大声道:“姜将军,末将认为方姑娘说的是那么回事,不如留这些唐兵在此一同抗敌,对我们河北人没有任何损失,只是晚点到达鬼门关而已。” 姜忘看了看沉吟不语的刘雄义和长孙越。 长孙越站起身来,抱拳道:“老夫从军以来,从未见能如河北冲阵这般雄劲的人马,能和你等一城抗敌,乃是老夫的荣幸。” 刘雄义也起身道:“姜将军,你等对窦建德、刘黑闼尽忠,我们身为唐臣,也要为大唐尽忠。守住我大唐的边关,乃是末将的职责,刘某不敢擅离。” 姜忘苦笑一声,向二人点点头,却将目光投到了彭无望兄弟身上。 “姜将军,彭某若率众离开恒州,便成不义之人,从此不再配得起少侠二字。”彭无望断然道。 姜忘苦叹一声,再次沉重地点了点头。忽然之间,他感到双肩似乎压上了千钧的重担,一时之间几乎透不过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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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长安重围 (更新时间:2004-7-3 6:04:00 本章字数:3817)
两路兵马合共三十五万大军将长安古都团团围住,连营直达百里之外,数十万大军人头攒动,旌旗飘舞。各族战士兴奋得一排排地将头顶的战盔,毡帽纷纷掷到空中,仿佛长风吹荡下的怒海狂潮,令人心摇旌曳,不能自已。 “神狼佑我,突厥必胜!”的狂呼声,在方圆数百里内高声回荡,数十万柄钢刀在空中疯狂挥动,春末的阳光照射在这片刀海之上,狰狞而森寒的刀光如龙鳞般闪闪烁烁,仿佛一只巨型的怪兽在这数十万大军之中涌动挣扎,只要一声令下,就要破茧而出,毁灭一切。 长安城头之上,在数万皇宫御林军、天策府宿卫和黑甲秦王卫队拱卫中的李世民高踞在雄伟高耸的长安城头之上,静静地观看着城下蚁集的数十万大军,在他的左右围绕着以程知节、秦叔宝为首的大唐各路勇将。几乎每一个人都被漫山遍野直到天边的胡人大军的气势震慑住了,城头上鸦雀无声,一股阴郁而消沉的气氛在空中蔓延。看着城下的胡人兵马纷纷仰头观看的样子,李世民眉梢一挑,转过头,看了看身处其上的长安城蓝灰色的高耸城墙。 东西长二十里,南北长十七里,周长八十里,方圆数百里,城高池深,城墙如铁的长安城,即使在这数十万大军的包围之下,仍然没有失去它特有的沉静优雅,并以这种独特方式,朝它的侵略者们表示着轻蔑。 看着仿佛高山峻岭般的蓝灰城墙和城头造型典雅优美的楼台,李世民的眼中露出一丝近乎迷醉的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笑道:“虽然很多,但还是不够。” 在他周围的众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接口。 李世民笑了笑,伸手一指城下数十万仰头观看的胡族战士,道:“你们看那些仰头观看我们的胡人,有什么感觉?” 程知节和秦叔宝对望一眼,趋前几步,扶住城墙垛,探头看了一眼,都费解地摇了摇头。 秦叔宝沉声道:“臣等愚鲁,还请陛下解惑。” 李世民挺了挺胸,望着远处漫空飘动的各族战旗,淡然道:“无论多少兵马,无论多么精良的装备,无论多么如虹的士气,无论统帅是何人,来到我长安城下,他只会感到自己的渺小,他只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看到长安城破。你们看那些蝼蚁般的士兵,在我们的眼中,他们何尝不是一群去日无多的烟尘。无论如何铜筋铁骨,注定要在长安城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虽然他的语气平淡,但是一股气吞河岳的王者之气却深深地感染周围原本神沮气丧的大唐众将。 秦叔宝、程知节激动地双双单膝跪地,洪声道:“臣等定当同心协力,誓保长安。” 李世民微微一笑,一抬手让二人站起身,道:“朕当与众卿共同努力。” 在他身后的大唐众将一齐拔刀在手,高举空中,同声高喝道:“吾皇万岁,天佑大唐。” 在他们身后,数万兵将响应着大唐君臣的号令,爆发出山岚般震耳欲聋的呐喊,人人气势高涨,城下数十万雄兵在他们眼中再也没有任何可惧之处。 长安城下,锦绣公主和锋杰率领着各自麾下的将领在长安北门会师。二人并肩策马,立在城墙之下,听着城头唐人的呐喊和本阵战士的欢呼,相视而笑。 “三十万人想要在一个月内攻下长安城,也许不可能。”锋杰眯着眼睛,观看着长安城防,喃喃地说。 “不是也许,是一定不可能。”锦绣公主小声地纠正着锋杰的判断:“长安天下坚城,只有集中我们所有人马,再加上三王子曼陀从渤海带来的攻城工具,才有力拔的希望。” 锋杰点了点头,道:“看着长安城头的将士士气仍然很足。” 锦绣公主笑了笑,道:“等到三王子殿下的大军到来,将会在士气上给他们最沉重的打击。到时候,凭藉渤海巧匠的攻城工具再加上我们各路大军缴获的装备,全军一鼓作气,长安城将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锋杰摸了摸鼻子,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锦绣公主苦笑一声:“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环城挖掘战壕,防止敌人突袭营寨,设置高台箭楼,稳住全营阵脚,还有就是派遣探马打探河北路的情况。从马邑、雁门夺下的渤海牛羊数目不错,但是马匹少了很多,所有粮草全都不见了,幸好我们从大唐各州截获不少存粮,否则恐怕很难坚持半个月的攻势。” 锋杰叹了口气,道:“那些粮草对我军至关重要,它们的下落一定要查清楚,我立刻着人打探,锦绣你也不必太过忧虑。这次计划本来就有很大风险,绝不会一帆风顺,有些波折也情有可原。” 锦绣公主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我们这一次本来就是孤注一掷的垂死挣扎,多一分差错,就会让我们的胜机减少一分,如今只好听天由命了。” 恒州城的深夜一片寂静无声,彭无望木立在飞虎镖局于恒州暂居的迎宾客栈庭院之内,看着面前的十数名飞虎镖众,不知如何开口。 “总镖头,我们都知道你的苦衷,你想要让我们早一步离开,无非是不想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枉送性命。”侯在春憨厚地笑道:“但是我们和总镖头一样,都是大唐的子民,如果眼看着恒州沦陷,任凭胡人兵马直达长安洛阳,我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安乐。总镖头是英雄人物,莫非你麾下的镖师们却都变成了孬种。” “侯阿大说的有理,”左连山奋然道:“总镖头,莫不是你看不起我们三兄弟曾经落草为寇,不当我们是大唐人了吧?” “哼!”吕无忧和厉啸天同时哼了一声,显得甚是不快。 “哪里。”彭无望连忙说:“令兄弟三人乃是世间豪杰,彭某绝无半分轻视之意。” “那就让我们留下来,否则便是看不起人了。”厉啸天冷然道。 “这……”彭无望心中焦虑万分,转头看着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贾扁鹊和红思雪,苦叹一口气,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默然低头站立的方梦菁。 “彭大哥,不必再说了,突厥人到处都是,路上处处都是凶险,如今所有镖师都想要留下来守城,你让贾妹妹、雪妹和我贸然出城逃亡,结果只能更惨。”方梦菁低头掩饰着眼中的笑意,低声说。 “这便如何是好,这一番我自问保不住你们之中的任何人。”彭无望仰天长叹一声,惨然道。 “彭大哥,生死由命,你可以多番出生入死,难道却认为我们没有这个本事?”方梦菁肃然道。 彭无望默默地看着她,很久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你们要想清楚,突围的时机只得一晚。过了今夜,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机会离开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死一般的沉寂在院落中冉冉升起,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彭无惧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哥,你看是谁来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魏师傅和司徒婉儿在彭无惧的引领下,有说有笑的走进门来。 “开什么玩笑?”彭无望大惊失色,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急道:“司徒姑娘、魏师傅,如今恒州风云际会,形势之凶险前所未见,你们还滞留在这里做什么?” 魏师傅呵呵大笑,道:“这一番,老夫可真的有些佩服这位司徒姑娘了。她为了演奏出真正撼动人心的琵琶乐曲,竟然决定留在这里,感受一下真正沙场作战的气氛,以求得一丝灵感的启发,真乃是世间少见的痴人。” 彭无望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勉强对司徒婉儿拱了拱手,颤声道:“原来如此,彭某佩服。” 司徒婉儿噗嗤一笑,朝他微微万福,以示回礼。 彭无望快走几步,来到魏师傅身边,小声道:“司徒姑娘乃是乐痴,此事情有可原。可是,魏师傅,你乃老成持重之人,为何要和她一起发疯?” 魏师傅仰天大笑,道:“总镖头,我比你痴长几岁而已,何时变成老成持重之辈?说到胸中热血,我这老儿比你这半大小子也少不了一分。我留在此地,乃是为了替守城将士铸打兵刃。想那些小老虎般的雄兵猛将,手里拿着老夫铸打的兵刃,可谓如虎添翼,还不将那些突厥狗种杀得落花流水!”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飞虎镖众一阵欢呼叫好。 彭无望苦笑一声,低声道:“魏师傅,该不会是你撺掇着司徒姑娘和你一起留下来的吧?” 魏师傅失笑道:“嘿嘿,话要这么说,却也没错。”话音刚落,他就开始伸长了脑袋,左右搜寻,嘴里喃喃地说:“李读先生现在何处?我现在可要和他好好聊聊,那一日他和我谈起机关连珠弩的制造技巧,令我茅塞顿开。如今大敌当前,正是我们两个老头子发威的时候,机不可失啊!”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想起了几日以来愁眉不展,从不说一句话的李读李先生来了。 “啊!你说李先生,”彭无望随手一指一间客房,道:“李先生就在那里落脚。自从幽州逃往至此,他老人家落落寡欢,对人对事俱不关心,情形很是奇怪。你和他既是知交,就由你去看看他,那是最好。” “哈哈,这个老小子,莫不是被突厥狗儿吓破了胆吧!”魏师傅打了个哈哈,快步向着李读的房间走去。 看着他快速远去的背影,彭无望苦笑一声,转过头望向彭无惧,道:“既然这样,四弟,给司徒姑娘安排一个房间,照顾周到些。” 彭无惧点头称是,引领着司徒婉儿朝客厅走去。
“我们上北城!”大乱之下,彭无望侧耳倾听了一下动静,发现北门的喊杀声最是凄厉,当机立断地大声喝道。 飞虎镖局镖众侯在春、彭无惧、厉啸天、吕无忧、左连山,客卿郑绝尘、红思雪、连锋、雷野长、萧烈痕,在彭无望的率领下,纷纷跨上坐骑,纵马朝著北门冲去。 恒州北门由河北故众驻守,上千河北兵将在城头之上和数百名黑衣突厥武士舍死忘生地激战。 谁也不知这些鬼魅般的突厥黑衣战士是如何趁著黑夜冲上城头的,但是当他们在城墙上站稳脚跟,便有数之不尽的河北战士惨呼著在他们的战刀下颓然倒下。 “火焰教众!”识得厉害的飞虎镖局众人想也不想,各舞兵刃,呐喊著冲向了那一片令人绝望的夜色。 冲在最前面的彭无望只一刀就将他碰到的第一个火焰教众刺了个对穿,但是这个黑衣武士却没有立刻倒下,他狞笑著用双手紧紧攥住彭无望的右手刀,让它动不了分毫。在他的身畔,数个黑衣武士狂吼著扑上来,数把马刀刮动著凄厉的风声,朝著彭无望面门腰身上的各处要害疯狂砍来。 彭无望怒哼一声,左手一抹腰畔,左手刀光华一闪,行云流水般的刀式干净俐落地将几个火焰教众的马刀封在了外门。这时,攥住他右手刀的火焰教众猛的探出头,朝著他右手脉门狠狠地咬去。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的左手刀优雅从容地在身体右侧一圈,一撩,匹练般的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了两个优美的圆弧,那名凶悍的火焰教众的头颅高高飞到了空中,而他的双手也被第一圈刀光切成了四段,最前端两段仍然紧紧攥著彭无望的右手。 彭无望冷漠地看著手臂上的残肢,右手刀毫无迟滞地朝著面前的敌人刺去。他那特有的勇悍在这一刹那深深地震慑住了面前的强敌,那些黑衣教众不约而同地发出疯狂的呐喊,马刀没头没脑地狂飙而至。失去冷静的招数在彭无望眼中一闪而过,他们周身的破绽已经暴露无遗。 彭无望的双刀有条不紊地此起彼落,随著他灵动变幻的身形,在夜空中划出千百种奇异的光痕。 一名黑衣教众被他刚猛的一刀斩成两段,横飙的鲜血涂满了夜空,也涂满了他身畔数个战士的头脸。一个战士百忙中用手抹开遮住双眼的血沫,却看到彭无望亮如秋水的钢刀从他的胸口收回,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泉般涌出。在他身旁的战士听到他惨叫的声音,不敢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狂舞著马刀盾牌,纷纷后退,却依次感到咽喉处一阵绝望的刺痛,在他们的耳畔不约而同地响起了风吹竹梢发出的呜咽响声。 踏著火焰教众的尸体,彭无望泛红的双刀宛如武神降世般在恒州城头纵横冲杀,将那些突厥火焰精锐组成的坚阵冲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 追随著他的身影,飞虎镖局的十数名镖师和客卿挥舞著各自趁手的兵刃,朝著水波般被彭无望硬生生分开的黑衣武士杀去。 呐喊声、厮杀声、兵刃交击声,在恒州城头响成了一片。空中弥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把上发出的松油焦味,令人喘不过气来。 河北故众得到了飞虎镖局的助力,勉强地挡住了火焰精英的强猛攻势,和攀上城墙的突厥大军舍死忘生地激战,一寸一寸地收回了城头的失地。 彭无望将双刀同时刺进挡在面前的黑衣教众体内,把他直挺挺地刺下城头,这才发现自己终于杀到了城墙之畔。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亮如白昼的火焰海洋。十数万突厥大军同时点起了照明用的火把,漫山遍野明明灭灭的火焰随著夜风的吹送,整齐地跳动著,仿佛巨海狂涛,起伏变幻。 处于突厥人狂攻猛打之下的恒州城,宛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谁也不知道它会飘向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命运将会如何。身处其上的人只能随著它摇摆起伏,默然等待著最后的命运。 “杀!”突厥人海潮般隆隆作响的喊杀声狂涌进彭无望的双耳,满城的云梯同时搭起,数不清的突厥战士嘴里咬著火把,攀爬而上,明亮的火光下,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通红似血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渴望著鲜血。 “保疆卫土,奋勇杀敌!”归德中郎将姜忘洪钟般的声音响彻了北城。 满城奋战的河北故众纷纷扯开嗓子大声呐喊,应和著主将的呼喊,拼了命朝著登上城头的突厥人杀去。这一声呼吼也让彭无望从一瞬间的恍惚中会过神来,他大声的呐喊著,将周围爬上城来的黑衣火焰武士砍下城去。 “匡啷”一声巨响,又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彭无望收起双刀,将城上准备的专门对付云梯的长木推举了起来,用力抵住了面前云梯的横阶,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推。 云梯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城头,在空中直立了片刻,缓缓朝著反方向倒去。爬伏在云梯上的敌兵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随著云梯颓然坠落于地,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一推几乎用尽了彭无望的所有力气,他的眼前一阵金星乱闪。就在这时,一个黑衣战士狂吼著奋力挥舞马刀,朝他的脖颈劈去。他吐了一口气,勉力抬起左手,想要擒住他挥刀的右手。 一道乌龙般的黑影在他眼前一闪即逝,那个想要砍他的武士连人带刀远远地飞到了城外,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鲜血在他周围溅成了一片血塘。 红思雪一身红衣的身影宛若仙子般出现在彭无望的身边。 “思雪。”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快慰的笑容:“好鞭。” “大哥,保重!”红思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个旋身,火焰般的身影再次卷入了满城涌动的黑色身影之中。 “好。”彭无望重新拔出双刀,大喝一声,朝著面前数之不尽的敌兵奋勇冲去。 “东门失守了!”“快去东门!”惊慌的喊声从城内响起。 在和火焰教众的奋战之中,彭无望的两把单刀俱都卷刃,他随手将双刀丢在地上,将迎面冲来的一个突厥战士一拳打死,将他的马刀抢在手中。 这时,雷野长出现在他的身边,洪声道:“彭老弟,北门战事已有转机,这里交给连公子他们三个差不多了,我们去东门。” 彭无望抬起头,看到萧烈痕、连锋和郑绝尘三个白衣身影在城头纵横驰骋,所到之处,突厥战士望风披靡,端得是煞气逼人。 他点点头,道:“他们三兄弟确是不凡,我们走。” 雷野长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猛挥镔铁齐眉棍,将挡在面前的数个敌兵扫成滚地葫芦,和彭无望并肩朝著东门跑去。 潮水般的突厥大军从东门城墙狂涌而下,镇守东门的守军血战整夜,只剩不到两百人,死死守住东门城门,和铺天盖地冲来的突厥战士疯狂地厮杀。 没有人用任何防守的招式,每一个唐兵所作的动作只有劈砍,刺击,再劈砍,再刺击。站在外围的唐兵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枪,浑身上下插满了雕翎箭,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仍然坚持著站立在东门之前,朝著扑杀上来的敌兵奋力砍杀。 彭无望和雷野长看到此种景象,一时间目眦尽裂,狂吼著舞动刀棍,朝著包围东门的突厥兵马杀去。 就在二人刚和敌兵接触的时候,一道乌光势如怒电,破风而至。彭无望猛的一闪身,只感到一只雕翎箭擦著他的脸颊飞过。 “何人箭法如此厉害?”彭无望心中一惊,还来不及细想,便迎上了三名黑衣教众。 他以为遇上的仍然是黑衣火焰教众,马刀一展,朝著三人各递一刀,身形涌动,就要从他们中间硬挤过去,前去增援东门前的唐兵。 就在这一刹那,两名黑衣人突然同时出刀,以异常精准的刀法,死死地封住了彭无望这一刀的来路。剩下的另一名黑衣人双手往腰间一抹,扯出一柄六尺软枪,双手一抖,软枪宛若毒蛇一般朝著彭无望的咽喉点去,时机拿捏的分毫不差。彭无望此时正在拚命前冲,身子前探,仿佛正在将自己的咽喉凑到软枪枪尖之上。 “彭老弟,小心!”雷野长见到彭无望遇险,一个箭步上前,镔铁齐眉棍一式十万横磨,刮动风声,迎面扫向那三个诡异的黑衣武士。 就在此时,三名黑衣人宛若凭空出现,鬼魅般挡在雷野长的面前,一柄长柄开山斧、一把三尖两刃刀和一杆亮银钩镰枪同时举起,将他那力拔千钧的一棍轻描淡写地荡开。 眼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枪尖,彭无望突然明白了过来,正是这些衣著打扮和黑衣火焰教众一般无二的高手趁著东门守军大意之时,一举斩杀了东门所有的将领,令守军陷入混乱,使突厥大军轻而易举地攻上了城头。 他松开马刀,猛的吐出一口浊气,箭矢般飞速冲前的身子忽然失去了所有凭借般柔软了下来,接著他双膝一跪,猛的一仰头,整个身子软若无骨地向后折倒,被满城烽火照耀得宛若白昼的天空一瞬间充满了他的眼帘,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空中涌动的乌云缓缓移动的轨迹。那柄六尺软枪的枪尖擦著他的鼻尖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冰冷的寒气顺著枪杆一丝丝地传入他的体内。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竟在如此厘毫之差的距离,和死神擦肩而过。 “这个恒州城,也许就是我的安息之地。”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他吐气开声,发出一声春雷般的爆喝,屈膝跪地的左腿猛的抬起,膝盖重重击在横陈在他的身体之上的六尺软枪枪杆之下。 手持软枪的黑衣人只感到一股大力从枪杆之上沛然而来,六尺软枪高高扬起,他奋力一振双腕,想要控制住枪杆的走向。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眼前却出现了彭无望冉冉升起的身影。 彭无望在空中右脚一探,一脚点在枪杆之上。那名黑衣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软枪被这一脚踢成了一个浑圆的弧形,枪尖雷电般射向自己的喉咙,紧接著他感到了那种令他绝望的哽咽感觉。他的双手颓然松开了枪杆,蜷曲成弧状的枪杆在这一瞬间崩回成直线。 彭无望在空中缩回右腿,左腿猛的一弹,重重地踢在枪杆末端。那条易主而侍的软枪在他操纵下,行云流水般地穿过那名黑衣人的咽喉,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深深地刺入另一名黑衣人猝不及防的躯体之中。 当彭无望落到地上的时候,两个黑衣高手的尸体横陈地上,而他面前的最后一个敌手狂吼著挥舞长刀,轰雷一刀,斩向他的脖颈。这一刀刮动著刺耳的风声,刀意简洁干脆,也正因为简洁到了极点,所以充满了一往无前,雄浑刚烈的气势。 彭无望猛的侧身而立,静静地看著这势不可挡的一刀掠过眼前,然后他双手斜拍,将此刀夹在当中,接著左肘轻抬,在这个黑衣人持刀的右臂臂弯上轻轻一点。这名黑衣人感到曲池穴上一阵酸麻,手不由得一松,手中紧握的长刀落入了彭无望的手中,他双目充血,绝望地怒吼一声,接下来只感到胸腹间一片冰凉。 将这名黑衣人的尸体抖落在地,彭无望将夺过来的马刀收在臂肘之间,抬起头来。这个时候,东门之前响起了雷野长排山倒海般的怒喝,兵刃交击声中,扭曲变形的长柄战斧,弯成曲尺形状的亮银钩镰枪和碎成三截的三尖两刃刀飞到了空中,划了几个空洞的圆圈,然后当啷啷地坠在地上。 “波波波”三声脆响在彭无望耳畔响起,仿佛是熟透的瓜果坠落在地时的碎裂声。他转过头去,刚要抬眼观看,一股腥气冲天的粘液迎面扑来,立时糊了他一脸。他用力一抹脸,却看见三个被敲碎了脑袋的黑衣人扭曲著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面前,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鲜血流了一地。 雷野长倒提镔铁齐眉棍仰天大笑,在他面前,吓破了胆的十数个突厥小兵四面八方地抱头鼠窜。 看著手中红白相间的液体,彭无望望了一眼身畔的战友,苦笑道:“雷大哥好棍法。”紧接著,张口吐出一地苦水。 突然之间,东门的杀场出现了十几息的沉寂,彭无望和雷野长茫然四下观看,却发现二人陷入了数百名虎视眈眈的突厥战士的合围之中。东门城门的喊杀声越来越弱,城门前的官兵已经所剩无几。 “雷大哥,小心。”彭无望横握马刀,捻了个刀诀,沉声道。 雷野长和他背靠背站立,镔铁齐眉棍直指前方,苦笑一声,沉声道:“想不到今日命丧此处。” “呵!”突厥人的阵营中传出了一声号令,一大群手持丈余长矛的突厥战士排到了队列的前方,数百杆锋锐的长枪牢牢地指住了雷彭二人。 彭无望和雷野长的脸上都露出了绝然之色,这是专门对付高手的长枪阵,几百杆长枪一同攒刺,便是神仙也无法幸免。 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关头,在他们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人喊马嘶之声,数百匹撒腿狂奔的战马载著全身披挂的河北勇士们从恒州城的各个街道狂涌而出,金盔金甲的姜忘一马当先,冲入了数百突厥人的杀阵之中,长枪一挑,就将率领长枪队围困彭无望和雷野长的突厥将领一枪挑起,远远丢到了身后。 他胯下的战马践踏著突厥人的尸体,奋力冲入了长枪阵,他将长枪挂在马鞍之上,从马上探下身来,左手抓住彭无望,右手抓住雷野长,双臂发力一推。彭无望和雷野长只感到身体被一股洪荒巨力推动著,仿佛两片浮云远远地向两旁飘开。 紧接著,狂飙般的河北马队风驰电掣地席卷了整个东门,铁蹄所至,东门前所有直立行走的敌兵都被踏成血肉模糊的烂泥。 河北铁骑一鼓作气,沿著城阶纵马跃上城墙,马上的健儿奋力挥动马刀,朝著占据城头的敌军拚命砍杀。仓促作战的突厥战士无法抵抗纵马驰骋的河北雄兵的铁骑突击,尸体铺满了恒州东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看著河北铁骑势不可挡的纵横冲杀,彭无望和雷野长胸中热血激荡,同时高喝,刀棍齐举,追随在河北雄兵身后,朝著城头的敌军杀去。 突厥人的惨嚎声、哭喊声和惊吼声,响彻了云霄。
“众卿有何看法?”李世民沉声问道。 “此次突厥人的统帅深谙我汉人世代相传的攻城之法,排兵布阵井然有序,绝非平庸之辈。”秦叔宝洪声道。 “这我知道,”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之色:“我想知道的是,突厥人已经完成了营寨的搭建,攻城器械也准备妥当,更兼士气旺盛,为什么他们还不攻城?” “依微臣愚见,他们仍然在等待战机。”魏征趋前一步,小声道。 “战机?什么战机?”李世民皱眉问道。 “在等待我们士气降到最低点的时机。”魏征低头道。 “士气到最低点?哼,他们恐怕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李世民的眼中闪出一丝傲色。 “启禀陛下,如果此时此刻,从河北道方向再出现一支突厥人马,兵力只要超过十万,将会对现在将士的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特别是这支兵马乃是突厥最精锐人马的时候。”魏征垂首接著说:“到那时,敌军一鼓作气,合力攻城,不出半个月,长安便要失守。臣发现,突厥人最精锐的铁骑飞羽队并不在城下,相信他们正在河北道上攻城掠地,加速赶来。” 此话一出,周遭的文臣武将俱都面色如土,没人再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走上城头,来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圣上,臣有密报。” 李世民皱紧眉梢,微微点点头,道:“好,你随我来。” “启禀圣上,突厥十五万大军在东突厥三王子曼陀的率领下长驱直入,已经到达恒州。”侯君集伏地道。 身处两仪殿御书房的李世民镇静地问道:“哼,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恒州的兵马可是投奔突厥人了?” 侯君集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恭声道:“天祐我朝,恒州叛军非但没有献城投敌,反而和我朝兵马合兵一处,共抗外敌,死守恒州城,还让突厥人在开战之时吃了一个小亏,损折数千人马。” “噢?此话当真?”李世民眉梢一扬,抬手让侯君集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 “此事经过我反覆派人查证,乃是千真万确之事。”侯君集连忙说。 李世民紧闭嘴唇,木无表情地在书房中来回地踱著步子,良久才抬起头,仰天放声大笑起来。侯君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痛快淋漓地大笑,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好,现在便是老天也在相助我朝。”李世民收住笑声,兴奋地说:“我本以为河北故众永远不会为我所用,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他们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替我卖命。这不是天意是什么?突厥当灭,大唐当兴,此乃天道,绝不可违。哈哈哈哈!” “天祐大唐,吾皇洪福齐天。”侯君集再次伏地而跪,高声道。但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阴戾的笑意:“莫不是你李世民要在这一次用尽你一生一世的运气吧?” “你想办法派人通知恒州驻军,他们的叛唐之名就此一笔勾销。如果他们能够守住恒州十日,我就能够争取机会从内部瓦解塞外联军。此次若是长安得保不失,恒州全军乃是第一功臣,我自有封赏。”李世民昂然道。 “启禀圣上,这一次圣上巧心安排,计诱突厥大军南下攻唐,趁此机会秘密派出六路大军征伐定襄城,雄才伟略,可谓空前绝后。若是让世人知道竟然是想要反叛大唐的逆臣贼子成了抵抗突厥的第一功臣,实在对圣上的英明大大的有损了。”侯君集的脸上露出毕恭毕敬的神色,娓娓道来。 “哼。”李世民的脸上阴沉之色一闪即逝:“这些待到事后再做道理。你只管告诉我,是否有办法通知到恒州城内的驻军。” “微臣麾下的斥候探马在突厥人河北道、河东道的斥候大队狙击之下,死伤殆尽。这些珍贵的消息,都是他们豁出性命带回京城给我的。一时之间,我实在找不出适合的人选担任送信之责。”侯君集面露难色。 “官兵中找不到,民间可有适合人物?”李世民神色不动地问道。 侯君集眼前一亮,喜道:“臣知道一位天下有名的风媒就在京城之内,要他作为此次的信使最是合适不过。” “恒州河北冲阵?”锦绣公主和二王子锋杰皱紧眉头,看著从恒州快马赶回的斥候,同声问道。 “正是,三王子的铁骑飞羽队被其出其不意地迎头痛击,损折数千兵马,兵退三十余里才站稳脚跟。”那名斥候低头沉声道。 “那么,后来怎样?”锦绣公主用她那略显沙哑的轻柔嗓音沉声问道。 “三王子下令全军休整七个时辰之后,率领十五万大军乘夜猛攻恒州城头,一度占领了恒州北门和东门。然而,恒州大唐兵马负隅顽抗,殊死搏斗,竟然硬生生将攻上城头的数千精兵尽数消灭,攻城战役自此陷入了僵持之中。三王子将全军分成三组,轮番攻城,务求不给守城兵马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但是,恒州守军顽守城头,半步不退,直到我离开恒州之时,战事都没有半点进展。”那名斥候垂首道。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是锦绣公主和二王子锋杰眼中却赫然闪现出恒州城头血肉横飞,惨绝人寰的激战。曼陀的部队乃是东突厥,乃至大漠之上最精锐的军队,需要多么勇猛的兵马才能够在恒州城头遏制住他们的脚步,那攻城战的惨烈和惊心动魄,绝非人间的笔墨可以形容。 沉默了良久,锋杰咳嗽一声,看了锦绣公主一眼。 锦绣公主点点头,高声道:“普阿蛮何在?” 突厥大寨主帐的门帘一挑,普阿蛮彪悍而雄健的身影快步走进了帐中,在二人面前轰然跪下。 “阿蛮,你率领屠南队余下的所有精锐立刻赶赴恒州,看看能否助三王子一臂之力。” “是!”普阿蛮洪声答道。 锦绣点点头,转过身对身后的可战和跋山河道:“你们和阿蛮一起前往,记住找准机会刺杀敌方主将。” “得令。”可战和跋山河神色振奋地同声答道。 锋杰吸了口气,走到和他们一起商议攻城对策的室韦族领袖博古台、扎尔杰面前道:“上一次莲花山上二位兄台已经和阿蛮老弟合作愉快,这一次可否仍然麻烦你们率领额尔古纳河精锐再跑一趟?” 博古台和扎尔杰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博古台道:“二王子有命,我们当然乐于效劳。只是区区恒州一州驻军有何足道,竟然让我们联军人马精锐尽出?” 锦绣公主微微一笑,道:“为了让曼陀王子人马尽早和我们会合,再多的精锐也要尽数派出,希望二位谅解。” 恒州城每一处城楼箭垛,都被唐兵和突厥战士的鲜血染成了紫黑色。 自从遭到突厥大军出其不意的夜袭至今,恒州官兵已经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弓弩手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拨动弓弦,已经血肉模糊,指骨毕露。刀斧手的双臂因为频繁挥动兵刃,多数人的臂膀已经酸软脱臼。城头上直挺挺地站立著活活脱力而死的勇士尸体。突厥人千奇百怪,肢体不全的尸体密密麻麻地躺满了恒州城头的各个角落,有些在攀城中被戳死在城墙上的士兵尸体和钟摆一样倒悬于城楼之上,随风摇摆。 城墙之下,滚石檑木的残片俯拾皆是,突厥人血肉模糊的尸体铺满了护城河和城墙之间的平地。许多尸体暴露在熊熊的烈火之中,那是守城部队将一盆盆燃烧的火油倾倒在城下造成。满空弥漫著尸体被火烧得焦臭的气味,混合著血液沾粘在兵刃铁锈上所特有的腥味,令人闻之欲呕。 城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小,仍然在浴血奋战的以姜忘、凤如钢和韦猛为首的河北故众和以彭无望为首的飞虎镖局镖众围住爬上城头的数百名突厥战士,奋力厮杀。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很多河北故众在战斗的过程中,忽然无缘无故地绷紧了身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竟是硬生生累死了。突厥人血战到现在,也是骨软筋麻,眼睁睁看著数不清的战友永远倒在了恒州城头,本来凶悍无畏的斗志早已消失殆尽。 双方都是默不作声地抡圆了手中的兵刃,朝著敌人的身上、脸上、腿上拚命地砍去。没有人再有足够的力气将敌人一刀劈死,往往中了一刀还要再砍一刀,接著再砍一刀,直到躯体变得血肉模糊,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很多时候,都是双方士兵同时用这种血腥的方法互斩而亡,倒成一地难分彼此的血肉。 最后一杆登上城头的突厥狼头战旗被人一刀斩断,静寂的城头传出一声沙哑而雄壮的怒吼,十数个突厥人长枪手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被一名浑身浴血的猛士用折断的旗杆横推著坠下了城楼,十数声短促的惨嚎同时响起,接著恒州城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中,城头上再也没有活著的突厥人。 曼陀瞪著血红的双目,看著自己的心爱儿郎们的尸体堆满了恒州,最忠心的战士在城头喋血而亡,心中满溢的滔天怒火仿佛要将胸膛烧穿。 “那个人是谁?”曼陀狂怒地一指城头上那名将突厥人狼头战旗像丢破烂一样丢到城下的猛士。 侍立在旁的一名黑衣火焰教众垂首道:“禀告三王子殿下,那就是曾到渤海行镖的飞虎镖局总镖头彭无望。攻城战中战死的昆仑天骑,半数被他所杀。” “彭无望──好。”曼陀猛的转过头去,沉声问道:“我们还有后备部队吗?立刻攻城,我要生擒那彭无望,将他五马分尸。” “禀告殿下,”在他身后传来罗朴罕筋疲力尽的声音:“所有的后备部队都已经从城上撤下来了,每一个万人队俱都损折甚众,士卒将士疲惫不堪,再也承受不起另一次攻城作战了。” “王子殿下,撤兵吧!”今日箭神兄弟之一的铁岚,声音格外沙哑沉重,仿佛是地狱丧钟,令人神沮气丧。 “只需要再多一支万人队,我就可以登上恒州城头,只要一支万人队就够了。”曼陀双目喷火,恶狠狠地瞪视著鲜血浇灌而成的恒州城墙,仿佛一只饿狼盯视著几步之遥的血肉。 “王子殿下,再过几日,渤海的攻城器械就要到达此地,到时候有利器之助,再加上经过休整的大军,恒州城将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铁镰低声劝道。 曼陀瞪著血红的双目,仰视著被夕阳染红的长空,霍然发出一声凄厉而悠长的狼嚎,猛的一摆手,道:“撤兵,我们走。” 看著突厥人洪水般的大军退潮般缓缓远离了环绕恒州城的护城河,守城的将士们发出一阵激昂但却声音微弱的欢呼声。许多一直支撑著身子坚持作战的战士,一屁股坐倒在地,倚著兵刃就这样进入了黑甜的梦乡。他们中的很多人入睡之后,也许再也不会醒来。 姜忘和河北骑兵队左右先锋将韦猛、凤如钢顾不上身体极度的疲劳,组织起仍然清醒站立,寥寥可数的守城官兵将睡死过去的士兵挨个叫醒,著他们走回营房休息。 彭无望带领著飞虎镖局的镖众从城头撤了下来,回到悦来客栈休息。这一次守城血战虽然无人阵亡,但是人人身上挂彩,情形甚是凄厉。 路过门前的井旁,彭无望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各位在这里梳洗一下,莫要一身是血的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每个人脸上都粘满令人作呕的血痂,更有人身上还沾著敌人凝固多时的脑浆,形状之恐怖,远胜于世上所有的孤魂野鬼。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锋头一个来到井边,用辘轳打起一桶井水,浇在头上,掀起衣襟用力抹了抹脸,笑道:“我也正有此意,看不出彭兄心思如此细腻。” 彭无望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看著连锋仔细地清洗著身上的血污,百无聊赖的彭无惧忽然兴奋地说:“这三日三夜确是惊心动魄,小子我虽然无用,也杀了三十个突厥狗种,侯阿大你杀了多少?” 侯在春双眼也放起光来,拚命想了想,道:“我大概只杀了二十八个。第一夜杀得最多,足有十六个。”回过头,一拍身后洛鸣弦的脑袋,笑著问道:“鸣弦,我看你也杀了不少,说说吧!” 洛鸣弦很仔细地思索了片刻,神色严肃地说:“我想应该是十五个,其中有一个黑衣战士被红姐姐扫倒在地,没有死透,我上去补了一剑。”看了身旁的赵一祥一眼,笑道:“一祥,你呢?” “七个。”赵一祥脸一红,小声说。 “别在意,你刚和师傅学艺,能有如此战绩,已经足以自豪。”洛鸣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赵一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点头。 “萧公子,你杀了多少?”彭无惧抬起头,望向正在伸手抹汗的萧烈痕。 “我,我不记得了。”萧烈痕苦笑著说。 “我记得,”郑绝尘傲然一笑:“你杀了两百一十八人,我杀了两百二十九,连兄杀了两百一十六。” “哈哈哈,”雷野长仰天大笑:“郑公子,说到沙场作战,你们这些后辈仍然差得远呢!我杀了足有两百九十人,其中不乏高手。” 郑绝尘和萧烈痕、连锋互望一眼,都苦笑著摇了摇头。彭无惧、洛鸣弦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来了兴致,围住站在后面的红思雪和左连山等飞虎镖师,仔细地打听著他们杀敌的数目。 此时的彭无望已经来到了井边,双手扶住井沿,就著昏暗的光线,看著水中倒影而出的自己的面容。本来布满了疤痕的脸上,此时糊满了敌人的鲜血,更加狰狞可怖。雷野长在东门杀死的黑衣高手的脑浆三日三夜以来一直粘在脸上,此时早就已经结成硬痂。 “她若在这里,定也认不出我来了。”彭无望的心中涌起一丝悲伤,沉沉叹了口气,双手机械地转动辘轳,打起一桶水来。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洛鸣弦好奇的询问:“师傅,你杀了多少个。” 他的身子猛的僵硬了一下,半晌才摇了摇头,道:“记不得了。” “哈。”雷野长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彭老弟本来赶不上我,谁知到后来竟然越战越勇,杀了三百零一人,比我多了十一个,实在厉害。” “真的?师傅?”洛鸣弦和赵一祥惊喜的呼声中透出与有荣焉的喜悦。 “应该只有两百九十人吧!雷大哥定是看错了。”茫然盯视著水中倒影的面容,彭无望默默地想著:“有十一人,是被我生生吓死的。” 他猛的一抬手,将一桶冷冽的井水兜头浇到脸上。 第七章~战机凸现~ 刺史府中,姜忘、凤如钢、韦猛和张天都围坐在书房案几之前,人人面沉似水。 “我河北故众死伤不下千人,驻守在北门的部队几乎伤亡殆尽,各州唐兵和本州新兵组成的临时部队损折三千五百余人,东门部队表现英勇,但也伤亡惨重。库存的箭矢用去了半数,滚石檑木已经告罄,火油全数征集到了城头,城内已经几乎没有油灯可点。”张天都仔细地作著战报。 “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作战?”姜忘沉声问道。 “河北骑队两千三百人,大唐官兵四千两百人。”张天都飞快地说。 “你们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姜忘望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凤如钢和韦猛。 “其实在三天之前,北门东门城墙被占之时,恒州本已经守不住了。多亏了那些善战的飞虎镖众多方支援,我们才能抽出人手组成骑队冲上城墙。”韦猛沉著脸说。 “她奶奶的雄,这帮镖客确是能打。他们的总镖头……”凤如钢偷眼看了看姜忘,接著说:“是个汉子。” 姜忘的面上木无表情,心底却涌起一丝欣慰,咳嗽一声,接著问道:“依照这几天的情形,你们看我们还能守多久?” “除非奇迹出现,”韦猛长长吐了一口气:“否则就算算上飞虎镖局的战力,若是敌人再次攻城,我们只能坚守一天到两天。” “是啊!滚石檑木俱都告罄,火油箭矢数目有限,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突厥人再发动一次攻势,我们只有血战到死一途。”凤如钢沉声道。 “未到最后关头,不可轻言放弃。”姜忘昂然道:“命令全军休整,明日发动所有人到全城各家各户收集磨盘、铁锅,组织城中的铁匠加快铸造箭矢,在各个城楼要害安置暗哨,绝不能让突厥人再次突袭得手。” “是!”凤如钢、韦猛和张天都同声答道。 就在这时,一名河北亲兵走入房内,躬身道:“禀告姜将军,飞虎镖局司库方姑娘、客卿贾姑娘在门外求见。” “噢?”姜忘和河北诸将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讶。 姜忘连忙站起身,一抬手道:“有请。” 方梦菁和贾扁鹊刚一走进刺史府就闻到了府中弥漫的浓厚血腥气。这里的所有河北将领都曾经浑身浴血,此时此刻战袍之上俱是斑斑血痕。方贾二女虽然一身衣衫仍然整洁,但是面色苍白憔悴,双目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有几日几夜没有合过眼睛。尤其是方梦菁,形容消解,仿佛瘦了整整一圈,脸色恍如雪白的壁纸。 “方姑娘,不知你此来所为何事?”姜忘对方梦菁之前所表现出的对时局的洞察力仍然记忆深刻,所以一看到她的出现,心底不由得涌出了一丝希望。 “姜将军,突厥人三日之后将会再次攻城,到时候我们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可以转败为胜。”方梦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沉声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李读先生的屋外,彭无望安置完所有从城头血战而回的人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刚松一口气,却被魏师傅一把拉住。 “彭总镖头,你最好去看看李读先生,他似乎已经完全疯掉了。”魏师傅满脸古怪的神色,低声说道。 “疯掉了?不可能吧!”彭无望瞠目道。 他记得自己和李读先生在莲花山遇险,前有神兵攫命,后有屠南队伏击,情形和今日相比更显凶险,但是李读先生却颇为大义凛然,可谓临危不乱,勇气可嘉。如今虽然兵凶战危,也不至于让曾历万险的李先生吓疯了啊!彭无望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望向魏师傅。 “咳,李读先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大声狂喊什么蝴蝶啦、历史错乱啦之类的胡言乱语。我想要安慰他几句,他却说什么我们都是凭空多出来的,将来一定会化为乌有。”魏师傅气鼓鼓地说,显然被李读的胡话气得够呛。 “李读先生自从从幽州南逃以来,一直神色恍惚,默不作声,我以为他是对沿途突厥人凶残的烧杀抢掠耿耿于怀,所以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他竟会变成这样。我这就去看看。” 彭无望拍了拍魏师傅的肩膀,快步走进了李读的房间。 李读缩在客房中的床榻之上,浑身筛糠一般抖抖索索,本来棕灰色的头发有一半已经化成了灰白色,额角眉梢之间皱纹密布,仿佛在这几天之内老了几十岁。 彭无望皱了皱眉头,来到李读的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李先生,你还好吗?” 李读缓缓地转过头来,茫然地看著彭无望,迟疑了很久,才忽然道:“彭无望,你还活著?” 彭无望听到这句话,苦笑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衣物,道:“李先生,我还活著。” 李读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死死地盯著彭无望,道:“那个魏老头一定说我疯了。” “没有,他只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彭无望神色自若地说。 “他当然听不懂,”李读忽然无缘无故地激动了起来:“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懂得我说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我有多寂寞,多孤独,你知道吗?” 彭无望笑了起来:“李先生,你何时有了这些深闺怨妇的心思?” “深闺怨妇……嘿,臭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消遣你李爷爷?!”李读几乎被气昏了过去,破口大骂。 “李先生,你别激动,你有什么心事别放在心里,说出来会好一些,我会一直听著,好吗?”看到李读满脸通红的样子,彭无望有些好笑,连忙劝道。 “小子,我们完了,这个天下完蛋了。谁都别想活命,你别想,突厥人也一样。这个世界,整个被我毁了。”李读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痴痴地望著窗外,喃喃地说。 “被你毁了?”彭无望目瞪口呆地看著貌不惊人的李读,实在想不出他凭什么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来。 “你不信?好,我说给你听。当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在过去做了一件也许微不足道,但是却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事,那么这件事所引起的涟漪将会在无限的时空中不可抑制地扩散出去,导致历史的骤变,从而造成了时空的扭曲。当这个扭曲程度超过了一定的极限,就会造成过去和未来的同时毁灭。”李读瞪大了眼睛,宛如爆豆般吐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话语。 彭无望的脑袋一瞬间被李读口中似是而非,不知所谓的话搅得胀大了数倍,只感到满眼金星乱冒,好久才缓过劲来。 他扶了扶脑袋,咳嗽一声,道:“李先生,什么是未来的人?” “就是以后的人。”李读烦躁地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以后的人。” “但是那些人还没有出生,怎么可能到这里?”彭无望茫然问道。 李读双眼一翻,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他从怀中拿起一块手帕,举到彭无望面前,道:“好了,听著,我只说一遍。未来的人可以通过时空折叠回到过去。”他用手一拉手帕,抬了抬左手,道:“看,这是过去,”接著他又一抬右手:“这是未来。” 他也不管彭无望懂了没有,便飞快地将左右手的手帕边角合在一处,接著说:“看,这就是时空折叠,我们把两头的时空重叠在某一特定的时刻,然后就可以让未来的人走回过去。” 他接著将右手的手帕在左手一绕,道:“但是,这个从未来回来的人做了很多在过去本未发生的事,也许微不足道,但是这些事开始产生影响,这些影响开始无限制地放大而不可遏制。” 他的双手开始发了疯似地将手帕两端不断地缠绕纠结,弄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大结,然后说:“最后时空开始在这些事件的影响下发生扭曲,整个世界就会动荡不堪,如果无法恢复原样,就会变成一团糟,然后,砰,全都消失了。” 李读将手里结成一团的手帕丢到了彭无望面前。 屋子里一片安静,彭无望和李读互相瞪视著对方,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半晌,彭无望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道:“李先生,能不能说的简单点?” 李读呆视了他良久,才终于开口:“好吧!简单点说,天命是大唐当兴,突厥当灭。但是如果让突厥灭了大唐,天命就会被违背,这个天下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将会全都灭亡,灭亡,明白吗?我们都会灭亡。没有一个人能活命,现在的人不能,将来的人也不能,大家都要死,一起死。” 他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攥住彭无望的肩膀,发狂地摇晃著。 “李先生,冷静,冷静,冷静!!”彭无望将最后两个字用佛门狮子吼劲力喷了出来,立刻将陷入疯狂的李读震慑住了:“听著,李先生,大唐不会灭亡,我们不会让它灭亡,不会!明白吗?” “我们不让它灭亡。”李读痴痴地跟著彭无望说著。 “我们会守住恒州,会保住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彭无望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道。 他举起李读丢给他的手帕,双手攥住手帕的两端,用力一拉,本来杂乱无章缠成一团手帕,忽然被拉得笔直,仿佛从来没有被卷曲纠结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塞回到李读手中,低声道:“李读先生,你好好休息,明天魏师傅会和你商量机关连环弩的制造手法,希望你能帮帮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房门。 看著手中恢复原样的手帕,李读的脑中突然一片清明,抬起头道:“彭兄弟。” 彭无望怔了一下,转回身来,望著他。 “今天晚上我就和魏老头研究机关连环弩的制造方法,是时候让那帮突厥人尝尝我们中原巧匠的厉害了。”李读激动地洪声道。 刺史府内每一个人都屏息静气地倾听著方梦菁轻柔的话语,仿佛那是来自天外的纶音。 “最近这几天我每晚夜观天象,发现三日之内,恒州附近将会迎来一场少见的大雨,而这场大雨也将为我们带来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大雨?”姜忘猛的站起身,狂喜地惊吼道。 张天都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刻回过味来,失声道:“当真如此?” 方梦菁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小女子颇擅观星之术,此次更有十足的把握。” 姜忘飞快地走到书房门口,叫来一名牙将,高声道:“立刻通知河北故众抓紧时间休息,通令全城铁匠停止制造弓矢,改为制造投枪,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得令!”那名牙将应和一声,飞奔而去。 方梦菁赞赏地看了姜忘一眼,微微点点头,道:“将军果然反应过人。小女子自幽州逃难而来,路过恒州葬虎坡,此处地处城西北,沟谷深藏,距离北城大营只有一里之遥,乃是绝佳的伏兵之地。” “不错,”姜忘对方梦菁的话立生知己之感:“我们可以乘月黑风高之夜,埋伏于葬虎坡。等到大雨骤至,立刻掖背突袭敌军营寨,若能够斩杀敌军酋首,则可一战功成。” “这一次突袭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将军必须率领决死之士,舍命攻击敌军大营,若不能杀死敌酋,待到大雨过后,他们重整旗鼓,恒州全城将成死地。将军必须做好血战到死的准备,否则难成大事。”方梦菁肃然道。 姜忘和身后的几员将领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一点,姑娘大可放心,我等河北将士早已有此觉悟。” 方梦菁朝他们深施一礼,柔声道:“众位将军不念旧恨,为汉人百姓舍死忘生,高风亮节,可昭日月。虽然后世史书对你们将会不置一词,在我方梦菁的轶事录中将会永远留有各位一席之地。” “姑娘过誉了。”河北诸将同时站起身,一起朝她拱手还礼。 方梦菁转过头去,将贾扁鹊领到面前,道:“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世神医贾扁鹊贾姑娘,她不但精擅医术,而且对于用毒也甚有心得。” 姜忘连忙朝贾扁鹊施了一礼:“原来是神医贾扁鹊,在下失敬了。” 贾扁鹊淡淡地应了一声,道:“各位将军,我已经看过河北战士投枪上涂抹的毒药,毒性发作的太慢,甚是无用。我已经调配出了一种简单易制的毒药,此毒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无论中在手臂还是脚踝,都可以在三息之内取人性命。我已经连夜制造出十五坛毒药,可供贵军将士使用。” 姜忘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仰天大笑一声,道:“真是天助我也。” 观看著长安城东天空的云朵,黑水靺鞨大酋铁弗由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喃喃地叹道:“不好,大事不好。” 他转回头,走进帐中,刚要召来亲信吩咐事宜,就看到一名火焰教黑衣教众走进帐内,躬身道:“尊敬的铁弗由酋长,我国锦绣公主有事想要和你商议。” 铁弗由有悟于心,微微点点头,在那黑衣武士的引领下向联军帅帐走去。 联军金顶大帐之内,锦绣公主紧蹙双眉,双手扶住帅案,微微倾俯著身子,紧紧盯著桌面上的军事地图,仿佛陷入了异常焦虑的思考。 看到铁弗由进帐,她轻轻一摆手,挥退了黑衣武士,轻声说道:“铁弗由酋长,最近空中的云朵形状诡异,似乎非常不妥,你是大草原上第一观天高手,有什么见解?” 铁弗由对锦绣公主渊博的见识立生钦佩之心,躬身道:“公主果然识见过人,依我数天来对天空云朵的走向形状和风力强弱的观察,一两日之内,在长安东北数百里之内的地带将会有一场罕见的暴雨。不过公主大可放心,长安城附近不会有较大的雨水。” 锦绣公主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吩咐下去,让营中将士收藏好弓弩箭矢,所以这里的情况我不担心。但是依你所言,曼陀所在的恒州城正是暴雨的核心,雨水一至,对他们将是滔天灾难。” 铁弗由微微一笑,道:“公主何必担心,贵国三王子曼陀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而且他麾下十数万精锐人马,面对恒州区区数千守军,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黑水靺鞨和曼陀的铁骑飞羽队有过数次过节,甚至有好几次兵戎相见,被曼陀杀得兵退百余里,战死无数靺鞨精锐,丢失了大量的粮草牛羊。铁弗由心底对曼陀没有半分好感,只希望他多吃几个大亏,所以对他的处境毫不担心。 锦绣公主对他的心思岂会不知,轻纱背后的绝世面容上闪现出一丝冷笑,点点头,一抬手道:“如此多谢铁弗由酋长的指教,请。” 铁弗由又鞠了一躬道:“既然如此,铁弗由告退了。”说完转身走出了帅帐。 锦绣公主看他走出帐外之后,立刻一掀帐帘,朝著二王子锋杰的营帐走去。 “什么,你要亲自率领回鹘、靺鞨和契丹的联军增援恒州?!锦绣,你是否太小题大做了?”锋杰惊讶地站起身,大声道。 “嘘。”锦绣公主连忙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锋杰连忙整容振衣,四外看了一眼,直到确定无人可以听见才说:“锦绣,何事让你作此决定?” 锦绣公主低声道:“曼陀王子一向狂傲,自来行事率性而为。此次对恒州城久攻不下,定会心浮气躁,轻敌躁进,对于大雨将对军队造成的损害视而不见。若是恒州敌军乘一两日之后的大雨掖背突袭曼陀大营,情形危矣。” 锋杰皱紧眉头,沉吟不语,默默盘算著锦绣公主所言的可能性,良久才道:“恒州兵马有这本事吗?” “能对纵横大漠的铁骑飞羽队迎头痛击,并能够打赢的部队,能够做到任何事。”锦绣公主飞快地将一张战地地图在锋杰面前展开,用手一指一处标记,斩钉截铁地说:“这里,恒州西北的葬虎坡,沟壑纵横,可以藏下数千人马。此处离恒州北门只有一里之遥,剩下的二王子可以自行设想。” “但是现在去也来不及了。”锋杰思索良久,仰天叹息道。 “我已经做好了接收曼陀军队的准备,我到了恒州,无论曼陀所率领的部队有无受到损折,我都要接替他指挥攻城作战。恒州战役对我们合围长安的整个计划太重要了,不容得半点差错。”锦绣公主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又道:“我其实应该一早就有此打算,但是又怕遇上……嘿,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要尽快赶到恒州,并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今夜就出发。” 锋杰点点头,道:“好,我会吩咐手下将士实行减兵增灶之策,尽量掩饰各族军马离去的痕迹,也会将营寨中的战旗减少六成,并率军后撤十里扎营。” “很好,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样一来,长安统帅定会以为我们想要故示虚弱,诱他出战,转而坚守不出。二王子果然机敏。”锦绣公主赞赏地说。 “锦绣,你可以放心,长安城外的营盘将会固若金汤。”锋杰傲然道。
「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作战?」姜忘沉声问道。 「河北骑队两千三百人,大唐官兵四千两百人。」张天都飞快地说。 「你们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姜忘望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凤如钢和韦猛。 「其实在三天之前,北门东门城墙被占之时,恒州本已经守不住了。多亏了那些善战的飞虎镖众多方支援,我们才能抽出人手组成骑队冲上城墙。」韦猛沉著脸说。 「她奶奶的雄,这帮镖客确是能打。他们的总镖头┅┅」凤如钢偷眼看了看姜忘,接著说∶「是个汉子。」 姜忘的面上木无表情,心底却涌起一丝欣慰,咳嗽一声,接著问道∶「依照这几天的情形,你们看我们还能守多久?」 「除非奇迹出现,」韦猛长长吐了一口气∶「否则就算算上飞虎镖局的战力,若是敌人再次攻城,我们只能坚守一天到两天。」 「是啊!滚石檑木俱都告罄,火油箭矢数目有限,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突厥人再发动一次攻势,我们只有血战到死一途。」凤如钢沉声道。 「未到最後关头,不可轻言放弃。」姜忘昂然道∶「命令全军休整,明日发动所有人到全咱uU家各户收集磨盘、铁锅,组织城中的铁匠加快铸造箭矢,在各个城楼要害安置暗哨,绝不能让突厥人再次突袭得手。」 「是!」凤如钢、韦猛和张天都同声答道。 就在这时,一名河北亲兵走入房内,躬身道∶「禀告姜将军,飞虎镖局司库方姑娘、客卿贾姑娘在门外求见。」 「噢?」姜忘和河北诸将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讶。 姜忘连忙站起身,一抬手道∶「有请。」 方梦菁和贾扁鹊刚一走进刺史府就闻到了府中弥漫的浓厚血腥气。这里的所有河北将领都曾经浑身浴血,此时此刻战袍之上俱是斑斑血痕。方贾二女虽然一身衣衫仍然整洁,但是面色苍白憔悴,双目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彷佛有几日几夜没有合过眼睛。尤其是方梦菁,形容消解,彷佛瘦了整整一圈,脸色恍如雪白的壁纸。 「方姑娘,不知奶此来所洛u颡①H」姜忘对方梦菁之前所表现出的对时局的洞察力仍然记忆深刻,所以一看到她的出现,心底不由得涌出了一丝希望。 「姜将军,突厥人三日之後将会再次攻城,到时候我们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可以转败为胜。」方梦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沉声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李读先生的屋外,彭无望安置完所有从城头血战而回的人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刚松一口气,却被魏师傅一把拉住。 「彭总镖头,你最好去看看李读先生,他似乎已经完全疯掉了。」魏师傅满脸古怪的神色,低声说道。 「疯掉了?不可能吧!」彭无望瞠目道。 他记得自己和李读先生在莲花山遇险,前有神兵攫命,後有屠南队伏击,情形和今日相比更显凶险,但是李读先生却颇为大义凛然,可谓临危不乱,勇气可嘉。如今虽然兵凶战危,也不至於让曾历万险的李先生吓疯了啊!彭无望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望向魏师傅。 「咳,李读先生不知道怎麽了,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大声狂喊什麽蝴蝶啦、历史错乱啦之类的胡言乱语。我想要安慰他几句,他却说什麽我们都是凭空多出来的,将来一定会化为乌有。」魏师傅气鼓鼓地说,显然被李读的胡话气得够呛。 「李读先生自从从幽州南逃以来,一直神色恍惚,默不作声,我以为他是对沿途突厥人凶残的烧杀抢掠耿耿於怀,所以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他竟会变成这样。我这就去看看。」 彭无望拍了拍魏师傅的肩膀,快步走进了李读的房间。 李读缩在客房中的床榻之上,浑身筛糠一般抖抖索索,本来棕灰色的头发有一半已经化成了灰白色,额角眉梢之间皱纹密布,彷佛在这几天之内老了几十岁。 彭无望皱了皱眉头,来到李读的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李先生,你还好吗?」 李读缓缓地转过头来,茫然地看著彭无望,迟疑了很久,才忽然道∶「彭无望,你还活著?」 彭无望听到这句话,苦笑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衣物,道∶「李先生,我还活著。」 李读长长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死死地盯著彭无望,道∶「那个魏老头一定说我疯了。」 「没有,他只是听不懂你在说什麽。」彭无望神色自若地说。 「他当然听不懂,」李读忽然无缘无故地激动了起来∶「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懂得我说什麽,一个人也没有。我有多寂寞,多孤独,你知道吗?」 彭无望笑了起来∶「李先生,你何时有了这些深闺怨妇的心思?」 「深闺怨妇┅┅嘿,臭小子,什麽时候轮到你消遣你李爷爷?!」李读几乎被气昏了过去,破口大骂。 「李先生,你别激动,你有什麽心事别放在心里,说出来会好一些,我会一直听著,好吗?」看到李读满脸通红的样子,彭无望有些好笑,连忙劝道。 「小子,我们完了,这个天下完蛋了。谁都别想活命,你别想,突厥人也一样。这个世界,整个被我毁了。」李读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痴痴地望著窗外,喃喃地说。 「被你毁了?」彭无望目瞪口呆地看著貌不惊人的李读,实在想不出他凭什麽说出这麽大言不惭的话来。 「你不信?好,我说给你听。当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在过去做了一件也许微不足道,但是却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事,那麽这件事所引起的涟漪将会在无限的时空中不可抑制地扩散出去,导致历史的骤变,从而造成了时空的扭曲。当这个扭曲程度超过了一定的极限,就会造成过去和未来的同时毁灭。」李读瞪大了眼睛,宛如爆豆般吐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话语。 彭无望的脑袋一瞬间被李读口中似是而非,不知所谓的话搅得胀大了数倍,只感到满眼金星乱冒,好久才缓过劲来。 他扶了扶脑袋,咳嗽一声,道∶「李先生,什麽是未来的人?」 「就是以後的人。」李读烦躁地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以後的人。」 「但是那些人还没有出生,怎麽可能到这里?」彭无望茫然问道。 李读双眼一翻,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他从怀中拿起一块手帕,举到彭无望面前,道∶「好了,听著,我只说一遍。未来的人可以通过时空折叠回到过去。」他用手一拉手帕,抬了抬左手,道∶「看,这是过去,」接著他又一抬右手∶「这是未来。」 他也不管彭无望懂了没有,便飞快地将左右手的手帕边角合在一处,接著说∶「看,这就是时空折叠,我们把两头的时空重叠在某一特定的时刻,然後就可以让未来的人走回过去。」 他接著将右手的手帕在左手一绕,道∶「但是,这个从未来回来的人做了很多在过去本未发生的事,也许微不足道,但是这些事开始产生影响,这些影响开始无限制地放大而不可遏制。」 他的双手开始发了疯似地将手帕两端不断地缠绕纠结,弄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大结,然後说∶「最後时空开始在这些事件的影响下发生扭曲,整个世界就会动荡不堪,如果无法恢复原样,就会变成一团糟,然後,砰,全都消失了。」 李读将手里结成一团的手帕丢到了彭无望面前。 屋子里一片安静,彭无望和李读互相瞪视著对方,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半晌,彭无望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道∶「李先生,能不能说的简单点?」 李读呆视了他良久,才终於开口∶「好吧!简单点说,天命是大唐当兴,突厥当灭。但是如果让突厥灭了大唐,天命就会被违背,这个天下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将会全都灭亡,灭亡,明白吗?我们都会灭亡。没有一个人能活命,现在的人不能,将来的人也不能,大家都要死,一起死。」 他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後,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攥住彭无望的肩膀,发狂地摇晃著。 「李先生,冷静,冷静,冷静!!」彭无望将最後两个字用佛门狮子吼劲力喷了出来,立刻将陷入疯狂的李读震慑住了∶「听著,李先生,大唐不会灭亡,我们不会让它灭亡,不会!明白吗?」 「我们不让它灭亡。」李读痴痴地跟著彭无望说著。 「我们会守住恒州,会保住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彭无望用尽量柔和的声音说道。 他举起李读丢给他的手帕,双手攥住手帕的两端,用力一拉,本来杂乱无章缠成一团手帕,忽然被拉得笔直,彷佛从来没有被卷曲纠结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塞回到李读手中,低声道∶「李读先生,你好好休息,明天魏师傅会和你商量机关连环弩的制造手法,希望你能帮帮他。」站起身,转身走向房门。 看著手中恢复原样的手帕,李读的脑中突然一片清明,抬起头道∶「彭兄弟。」 彭无望怔了一下,转回身来,望著他。 「今天晚上我就和魏老头研究机关连环弩的制造方法,是时候让那帮突厥人尝尝我们中原巧匠的厉害了。」李读激动地洪声道。 刺史府内每一个人都屏息静气地倾听著方梦菁轻柔的话语,彷佛那是来自天外的纶音。 「最近这几天我每晚夜观天象,发现三日之内,恒州附近将会迎来一场少见的大雨,而这场大雨也将为我们带来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大雨?」姜忘猛的站起身,狂喜地惊吼道。 张天都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刻回过味来,失声道∶「当真如此?」 方梦菁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小女子颇擅观星之术,此次更有十足的把握。」 姜忘飞快地走到书房门口,叫来一名牙将,高声道∶「立刻通知河北故众抓紧时间休息,通令全城铁匠停止制造弓矢,改为制造投枪,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得令!」那名牙将应和一声,飞奔而去。 方梦菁赞赏地看了姜忘一眼,微微点点头,道∶「将军果然反应过人。小女子自幽州逃难而来,路过恒州葬虎坡,此处地处咱u_,沟谷深藏,距离北城大营只有一里之遥,乃是绝佳的伏兵之地。」 「不错,」姜忘对方梦菁的话立生知己之感∶「我们可以乘月黑风高之夜,埋伏於葬虎坡。等到大雨骤至,立刻掖背突袭敌军营寨,若能够斩杀敌军酋首,则可一战功成。」 「这一次突袭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将军必须率领决死之士,舍命攻击敌军大营,若不能杀死敌酋,待到大雨过後,他们重整旗鼓,恒州全城将成死地。将军必须做好血战到死的准备,否则难成大事。」方梦菁肃然道。 姜忘和身後的几员将领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一点,姑娘大可放心,我等河北将士早已有此觉悟。」 方梦菁朝他们深施一礼,柔声道∶「众位将军不念旧恨,为汉人百姓舍死忘生,高风亮节,可昭日月。虽然後世史书对你们将会不置一词,在我方梦菁的轶事录中将会永远留有各位一席之地。」 「姑娘过誉了。」河北诸将同时站起身,一起朝她拱手还礼。 方梦菁转过头去,将贾扁鹊领到面前,道∶「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世神医贾扁鹊贾姑娘,她不但精擅医术,而且对於用毒也甚有心得。」 姜忘连忙朝贾扁鹊施了一礼∶「原来是神医贾扁鹊,在下失敬了。」 贾扁鹊淡淡地应了一声,道∶「各位将军,我已经看过河北战士投枪上涂抹的毒药,毒性发作的太慢,甚是无用。我已经调配出了一种简单易制的毒药,此毒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无论中在手臂还是脚踝,都可以在三息之内取人性命。我已经连夜制造出十五坛毒药,可供贵军将士使用。」 姜忘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仰天大笑一声,道∶「真是天助我也。」 观看著长安城东天空的云朵,黑水大酋铁弗由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喃喃地叹道∶「不好,大事不好。」 他转回头,走进帐中,刚要召来亲信吩咐事宜,就看到一名火焰教黑衣教众走进帐内,躬身道∶「尊敬的铁弗由酋长,我国锦绣公主有事想要和你商议。」 铁弗由有悟於心,微微点点头,在那黑衣武士的引领下向联军帅帐走去。 联军金顶大帐之内,锦绣公主紧蹙双眉,双手扶住帅案,微微倾俯著身子,紧紧盯著桌面上的军事地图,彷佛陷入了异常焦虑的思考。 看到铁弗由进帐,她轻轻一摆手,挥退了黑衣武士,轻声说道∶「铁弗由酋长,最近空中的云朵形状诡异,似乎非常不妥,你是大草原上第一观天高手,有什麽见解?」 铁弗由对锦绣公主渊博的见识立生钦佩之心,躬身道∶「公主果然识见过人,依我数天来对天空云朵的走向形状和风力强弱的观察,一两日之内,在长安东北数百里之内的地带将会有一场罕见的暴雨。不过公主大可放心,长安城附近不会有较大的雨水。」 锦绣公主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吩咐下去,让营中将士收藏好弓弩箭矢,所以这里的情况我不担心。但是依你所言,曼陀所在的恒州城正是暴雨的核心,雨水一至,对他们将是滔天灾难。」 铁弗由微微一笑,道∶「公主何必担心,贵国三王子曼陀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而且他麾下十数万精锐人马,面对恒州区区数千守军,绝不会有任何危险。」 黑水和曼陀的铁骑飞羽队有过数次过节,甚至有好几次兵戎相见,被曼陀杀得兵退百馀里,战死无数精锐,丢失了大量的粮草牛羊。铁弗由心底对曼陀没有半分好感,只希望他多吃几个大亏,所以对他的处境毫不担心。 锦绣公主对他的心思岂会不知,轻纱背後的绝世面容上闪现出一丝冷笑,点点头,一抬手道∶「如此多谢铁弗由酋长的指教,请。」 铁弗由又鞠了一躬道∶「既然如此,铁弗由告退了。」说完转身走出了帅帐。 锦绣公主看他走出帐外之後,立刻一掀帐帘,朝著二王子锋杰的营帐走去。 「什麽,奶要亲自率领回鹘、和契丹的联军增援恒州?!锦绣,奶是否太小题大做了?」锋杰惊讶地站起身,大声道。 「嘘。」锦绣公主连忙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锋杰连忙整容振衣,四外看了一眼,直到确定无人可以听见才说∶「锦绣,何事让奶作此决定?」 锦绣公主低声道∶「曼陀王子一向狂傲,自来行事率性而为。此次对恒州城久攻不下,定会心浮气躁,轻敌躁进,对於大雨将对军队造成的损害视而不见。若是恒州敌军乘一两日之後的大雨掖背突袭曼陀大营,情形危矣。」 锋杰皱紧眉头,沉吟不语,默默盘算著锦绣公主所言的可能性,良久才道∶「恒州兵马有这本事吗?」 「能对纵横大漠的铁骑飞羽队迎头痛击,并能够打赢的部队,能够做到任何事。」锦绣公主飞快地将一张战地地图在锋杰面前展开,用手一指一处标记,斩钉截铁地说∶「这里,恒州西北的葬虎坡,沟壑纵横,可以藏下数千人马。此处离恒州北门只有一里之遥,剩下的二王子可以自行设想。」 「但是现在去也来不及了。」锋杰思索良久,仰天叹息道。 「我已经做好了接收曼陀军队的准备,我到了恒州,无论曼陀所率领的部队有无受到损折,我都要接替他指挥攻城作战。恒州战役对我们合围长安的整个计划太重要了,不容得半点差错。」锦绣公主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又道∶「我其实应该一早就有此打算,但是又怕遇上┅┅嘿,如今什麽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要尽快赶到恒州,并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今夜就出发。」 锋杰点点头,道∶「好,我会吩咐手下将士实行减兵增灶之策,尽量掩饰各族军马离去的痕迹,也会将营寨中的战旗减少六成,并率军後撤十里扎营。」 「很好,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样一来,长安统帅定会以为我们想要故示虚弱,诱他出战,转而坚守不出。二王子果然机敏。」锦绣公主赞赏地说。 「锦绣,奶可以放心,长安城外的营盘将会固若金汤。」锋杰傲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