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行镖
第八章舍命突袭
(更新时间:2004-7-9 10:46:00 本章字数:5564)


  三日後的午夜时分,两千三百名残存的河北骑兵完全脱去了沉重的盔甲,人人一身白衣,肩披黑氅,聚集在点兵场上。战马上的铁质甲叶也被尽数摘除,每匹马都被罩上了颜色触目惊心的彩布,马脸也被画上了奇异的图案,并在马头插了三根雉鸡翎,彷佛一只只麒麟怪兽,令人望而生畏。
  刺史府内,一身白衣的姜忘、凤如钢和韦猛围坐在书案之前,各自端起张天都和方梦菁敬上的水酒,同时一饮而尽。

  张天都一向漠不关心的脸上首次露出凝重而木讷的神情,低声道∶「各位,今日一别,後会无期。诸君沙场就义之时,就是我张某人北望吻颈之期。黄泉路上,各自保重吧!」

  姜忘等人俱都微露笑容,凤如钢斟了一杯酒,递与张天都,笑道∶「好教世人知道,我河北男儿哪怕青襟秀士,亦皆豪杰之辈。张先生,我凤如钢敬你一杯。」

  张天都接过水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水酒,转头对姜忘道∶「最可惜的就是姜将军,本非河北嫡系,却也趟了这一趟浑水,张某在此敬你。」

  姜忘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微笑,举杯一饮而尽,道∶「此乃时也命也,此番扫灭胡虏,已经尽偿姜某平生志愿,死亦可也。」他望了方梦菁一眼,又道∶「今夜之事,除了暂时领军的长孙越将军和刘雄义将军,莫再让他人知晓,尤其是彭家兄弟。」

  「姜将军仍记不得他们吗?」方梦菁沉声问道。

  姜忘叹息一声∶「时至今日,记得记不得,又能怎样。今夜一别,便成永诀,即使能够记起,亦是徒增忧伤。」他抬头看了看夜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

  河北诸将同时披上黑色大氅,在姜忘的率领下昂然走向刺史府外的点兵场。漆黑的夜幕之中,连绵不绝的春雷隐隐约约在远处响起,彷佛在为一场惊天动地的悲剧奏起了沉抑而隐含激越的序曲。

  阴云笼罩的恒州城,在清晨的曙色之中渐渐露出它狰狞而可怖的身影。四野此起彼伏的雷声,彷佛它阴沉而凄厉的嘶鸣,令人不寒而栗。

  数万突厥大军聚阶ub渤海国巧匠们密制的移动飞桥、云梯车和撞车之後,不无畏惧地仰望著这座城墙既不坚固,城楼也不甚高的咱u嚏C

  三天前的血战,突厥族最精锐的尖刀部队在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撞得头破血流,在恒州城墙周围遗下数千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至今有些半腐烂的残骸仍然高悬城楼之上,彷佛在向他们示威。如今,三军统帅又要向这座地狱般的城市发动总攻,这一次会死多少人,会不会轮到自己,每一个突厥战士都开始惴惴不安地思考这个问题。

  「你们是第几批攻城?」一名铁骑飞羽队的武士偷偷地问自己身处达虎千人队的兄弟。

  那名战士想了想,道∶「第二批,那些火焰教的兄弟们先上。」

  「兄弟,小心啊!看到那些同样穿黑衣服的唐人,最好能闪多远就闪多远。」铁骑飞羽队武士低声道。

  「这个城上谁都不好惹,我倒宁可死在那些黑衣唐人的手里,起码过去的快一点。落在其他唐兵手上,一刀刀将你斩成肉泥,死得只有更惨。」那达虎千人队的战士想起几天前攻城战斗惨烈,浑身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个城里都不是人,都是妖怪,我们根本不可能攻下这座鬼城。」铁骑飞羽队的武士小心地压低了声音说。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纷纷仰头观看那已经被两国战士的鲜血涂成紫黑色的咱u嚏C

  「弓弩手准备!」身处攻城第一线的罗朴罕和达虎开始大声地发出号令。

  万馀名弓弩手在厚厚羊毡制成的大型盾牌的掩护下,同时举起了弓箭,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了沉寂无声的城头。十数辆巨型撞车在数百名孔武有力的战士推动下朝著恒州四面大门缓缓移动,撞车的顶棚宛若雄鹰的双翼,将推动撞车的士兵掩护在它羽翼之下。

  在後阵观看的曼陀扬起手,准备下达攻城的命令。就在这时,一声撕裂天地的炸雷在数万攻城部队头顶突如其来的响起,本来凛冽的晨风在此时此刻忽然停息了下来。所有人都面色惨白地望向天空。

  彷佛苍天在恒州城的上空开了一个口子,让天河在此地倾泻而来。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几息之间席卷了整个大地。雨幕之浓密厚重,彷佛一层层帘栊,让几丈之外的景物模糊不清。

  攻城部队猝不及防地遭到大雨侵袭,陷入一片慌恐之中,数支部队开始出现混乱。罗朴罕和达虎率领著十数名千夫长纵骑在数万大军中来回奔跑,整肃队伍,保持攻城阵型。即使这样,本来井然有序,进退有度的大军也产生了不应有的迟滞。

  「三王子殿下,雨水太大,对我们攻城不利,我们应该立刻撤兵,重整队伍。」铁镰焦急地说。

  「哼,大雨对我军不利,对守城部队更加不利,趁此时机一鼓作气攻城,必定成功。」曼陀完全不顾铁镰的劝告,坚持举起了左手。

  「三王子殿下,这麽大的雨,我们的弓箭顶不住了。」铁岚急道。

  正当此时,曼陀已经用力挥下手去,恒州城四周响起一片洪亮的攻城号令,数万大军冒著瓢泼大雨朝著恒州城墙进发。

  突然间,在恒州咱u_响起一阵阵隆隆作响的滚滚雷霆,大地应和著雷霆的鸣响做著富有韵律的颤动。十数万人马的突厥大军彷佛顷刻间落入了一片动荡不宁的汪洋大海之中,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团团围住。

  「到底是怎麽回事?」曼陀狂怒地大声问道。

  「曼陀殿下,快撤往後营。」铁镰不由分说,猛的一拉曼陀的缰绳,拽著他的战马风驰电掣地朝著突厥大营的後寨奔去。

  铁岚挺身喝道∶「战氏兄弟,命令金羽银羽队,快布箭阵。」

  战雄兄弟高声应著,发出了乾净俐落的号令,近万名金羽银羽队战士密密麻麻地排在阵前,挡在曼陀和箭神兄弟的面前。

  「报!」一名金羽银羽队千夫长气急败坏地纵马奔到战洪面前,大声道∶「大事不好,我军弓箭弓胶俱解,无法作战。」

  「什麽?!」战洪瞪圆了眼睛,洪声喝道。

  「长枪队、捆绑手,快快布阵。」铁岚双目尽赤,高声喝道。

  他的话音刚落,漫天遍野的五尺标枪宛若大海之上跃出水面的飞鱼群,劈开遮天蔽日的雨幕,暴风骤雨般地横飙而至。

  千馀名突厥战士在标枪的攒击之下,割草芥般成批地倒下。他们中了标枪之後,没有任何挣扎,都是立时毙命,死尸保持著临死前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情形凄厉异常。阵前的突厥士兵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战洪兄弟和铁岚奋力拔出战刀,大声吆喝,指挥著督战队整肃队伍,制止大军陷入混乱的势头。

  就在此时,又一批标枪满空飞来,这一次标枪来得更加猛烈,其中有数十柄标枪如入腐土般穿过前排士兵的身体,接著又刺入了後排士兵的体内。近两千名突厥战士在这片恐怖绝伦的攻击下颓然伏倒在地,突厥大军的前阵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混乱之中。

  熟悉的喊杀声炸雷般遍地响起,两千馀名骑著怪兽的白衣战士赫然从雨幕中显出了他们雄健勇猛的身形。

  「妖怪,是妖怪,我们快跑啊!」突厥士兵们看到这群河北战士胯下那形状奇异的坐骑,又兼受到前两次恐怖绝伦的标枪突袭,人人吓得心胆俱丧,四外奔逃。

  「莫走了曼陀!」「擒杀曼陀,击灭突厥!」河北战士的喊杀声山洪般在四面响起,两千多人的铁骑冲阵钢刀般凶狠地刺入了突厥大营,朝著後营杀去。

  满地狼藉的突厥人尸体,为著两千人骑队的走向划出了清晰的痕迹。

  正要指挥军队冲过护城河的罗朴罕和达虎听到了身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不由得浑身一震。

  罗朴罕猛的回头观看,只见後阵突厥大军已经七零八落,曼陀的帅旗踪影全无,他大惊失色,猛的一拉达虎,高声道∶「别管恒州城了,快去救三王子。」

  达虎此时也看到大事不好,连忙勒转马头,高声喝令∶「停止攻城,回师营救三王子。」

  数万攻城大军抛下难以移动的攻城器械,纷纷退回护城河,跃上战马,在达虎、罗朴罕的率领下回师杀向河北骑兵所到之处。

  混乱之中,攻城兵马和後阵大军退下的士兵撞做一团,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为了加快速度,罗朴罕和达虎来不及命令後阵的士兵让开道路,率领著骑兵直接踏过败逃兵马的躯体,朝著大营冲去,那些陷入一片慌乱的士兵就这样被自己人的战马活活踩死。

  看著城下的兵马乱作一团,方梦菁、长孙越和刘雄义暗暗欢喜,他们知道河北战士已经成功地突破了突厥人的营寨,正在追杀仓皇逃窜的曼陀王子。

  「如今敌军士气大挫,很可能陷入极大的混乱,我们应该立刻开城,衔尾追杀攻城部队,如此必有斩获,亦可以为河北战士减轻压力。」方梦菁当机立断地说。

  长孙越和刘雄义面露难色,长孙越道∶「方姑娘,我们军马只有五千出头,便是全军出击,也难抗敌军数万人马,若是遭遇阻击,将会全军覆没。现在大雨滂沱,我们此次出击就算大获全胜,参战将士在暴雨之下,必会有一场大病,将来绝难守住咱u嚏C」

  方梦菁微微点点头,她知道长孙越说的乃是实情,除非这一次尽歼敌寇,否则大雨过後,参战将士大病横生,而敌人仍有精壮人马,那麽恒州防务便雪上加霜了。眼看著眼前千载难逢的战机一闪即逝,她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遗憾。

  就在这时,神医贾扁鹊惶急地朝著方梦菁跑来,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惊慌地说∶「方姐姐,我今日收拾制药工具之时,无意中露了河北将士冲击突厥大营之事,彭氏兄弟听到这个消息,发了疯一般冲上北城墙,想要下城去找他们的大哥,连大哥、郑大哥、红姐姐等人正在拚命阻拦,奶快去劝劝他们。」

  「不好。」方梦菁连忙让贾扁鹊引路,快步走向恒州北面正对突厥大营的城墙之上。

  彭无惧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远远传来∶「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大哥,放──开──我,大──哥──!」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催人肝胆,城头上的大唐官兵无不闻声落泪,低头不语。

  方梦菁快步走上城楼,只看到雷野长和连锋合力抱住拚命挣扎的彭无惧,居然异常吃力。

  方梦菁转头四面搜索片刻,心中大惊,急道∶「彭大哥呢?」

  红思雪满脸泪痕地来到她的面前,低声道∶「对不起,菁姐,我们拼尽全力,怎麽也拦不住大哥。他翻身跳下城墙,踩著敌人刚刚搭上城楼的云梯冲下城,然後推倒云梯,寻了匹无主的战马,朝著突厥大营奔去了。」

  「为什麽不点他的穴道?」方梦菁急得一跺脚,问道。

  「大哥和四弟情绪极不稳定,若是贸然点穴,恐会气血攻心,立时要了他们的性命。」红思雪悲声道∶「如今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让大哥能够安然返回。」

  天空上一道枝桠蔓延的耀目闪电一闪而过,将恒州四野照得一片雪白,紧接著一切又重新陷入了深沉的灰黑色之中。

  这一日的清晨,暗如黄昏。

  冰冷的雨水宛如森寒的钢鞭不停抽打在曼陀的脸上,面前的景色在倾盆大雨的笼罩下不断地扭曲浮动,变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迎面而来的人人物物紊乱而无序地在眼前晃动著。背後雄浑的呐喊声彷佛催命的符咒,自始至终仍然紧紧地吊著他不放,儿郎们涉死前的惨嚎声在他的耳边尖锐地响起。

  「曼陀,哪里走!」那名一马当先的唐人武将已经将第九名千夫长的尸体挑於马下。

  四面八方冲过来掩护曼陀的兵马不断被这支从天而降的神兵天将撞成一片狼藉,突厥人的尸体在自己的大营里堆积如山。

  「保护三王子!」铁镰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在曼陀的耳畔洪钟般响起。

  看著铁镰那狰狞的表情,曼陀忽然升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彷佛自己正沉浸在最深沉的噩梦之中。他意识恍惚地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好几次都差一点摔落马下。

  这时候,两名身披彩羽的突厥铁骑万夫长带领数千骑兵从侧翼赶来,铁镰猛的一转马头,用手扯住曼陀的缰绳,大声喝道∶「三王子,让火焰教众掩护你快走,我和两位将军挡住敌兵。」

  曼陀从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自己戎马一生,从来没有过这麽虚弱的感觉,他高声道∶「你要保重。」

  铁镰没有答话,高声呼喝著率领著两名万夫长和数千铁骑迎头冲向披荆斩棘奋勇杀至的河北冲阵。

  汉胡双方的骑兵一瞬间撞在一起,曼陀看到铁镰身畔的两名万夫长只抵抗了三五回合就被乱军冲下马来,只剩下铁镰孤零零地奋力整肃兵马,死死挡在河北骑兵的面前。

  双方铁骑互相冲杀,时聚时散,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准备仓促的突厥骑兵,没有弓箭相助,在河北冲阵的枪雨刀阵之中不住倒下马来,而勇悍的突厥战士也在临死之前,给河北人马造成了极大死伤。战事出现了胶著状态,唐人兵马不能前进一步,而胡人铁骑也不能将他们逼退一步。

  滔天的喊杀声从背後传来,东突厥勇将罗朴罕和达虎的战旗已经清晰可见,数万突厥大军衔尾杀来,将河北铁骑团团围住。

  一声炸雷在众人头顶再次响起,一阵更加狂猛的雨水兜头罩来,将面前的景物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此时曼陀的心情已经和刚才有天壤之别,他知道面前的儿郎们已经牢牢控制住了战局,那些突如其来的河北将士在铁镰兄弟、战氏兄弟、罗朴罕和达虎六员悍将率领的大军围困之下,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一丝狞恶的笑意重新浮现在曼陀的脸上,他已经开始设想如何将这些白衣猛士的头颅统统割下来,高悬於营门之上,大大羞辱一番恒州的守军。然後,重现神威的自己将会重整军队,攻占恒州城,屠尽全城军民,和自己的联军会师长安,最後┅┅

  正当他沉浸在一片不著边际的幻想中的时候,他看到一彪百馀人的白衣战士从密密麻麻的突厥大军重围中破阵而出,领头的白衣悍将高举著浸透鲜血的长枪,高声喝道∶「曼陀,哪里走!」

  在这彪兵马的身後是焦急地催驾坐骑的铁镰兄弟、罗朴罕和达虎,战洪兄弟远远地坠在了後面,在马上东倒西歪,彷佛受了重伤。

  「三王子,快走!」这几名将领不约而同地高声喊道。

  


第九章 折戟疆场
(更新时间:2004-7-12 12:45:00 本章字数:3619)


  彭无望发狂地催驾著战马,一头扎入了突厥人的北城大营,营门前的拒马鹿角已经被冲的七扭八歪,起不了作用,他狠抽一记马鞭,纵马冲入大营。此时此刻,满营的突厥人马或是去营救主帅曼陀,或是被河北冲阵杀散,只余下满地无声无息的尸体,默默承受著暴风骤雨。
  “大哥──!”彭无望声嘶力竭地狂吼著,胡乱抖动著缰绳,纵马在营地内漫无目的地狂奔,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跑得百余息,战马突然被一条横空出现的绊马索绊倒,彭无望神思混乱之间猝不及防,整个身子狼狈不堪地滚落地上,在泥泞中连续打了几个滚才停在一滩污水塘中。在他耳边响起几个突厥人得意的吼叫,几个突厥士兵从四周围了上来,马刀在寒风中奋力挥动,想要将他乱刃分尸。

  “呀!──”彭无望发疯地狂吼一声,从泥塘中猛的窜起身,抓起一个突厥人用力朝四周猛的抡去,清脆恍如瓜果碎裂般的声音纷纷响起,那几名围上来的突厥人俱都被自己同伴的脑袋撞破了头颅,死尸倒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士兵没命地朝著不远处的一匹战马跑去。

  彭无望爆喝一声,一个起跃赶到他的面前,一把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身子打横举起,然后朝著他的腰肋处狠狠踢上一脚,把他的脊椎骨踢成两段,远远抛开,自己一个纵跃跳到马上。

  就在这时,他猛然看到不远处躺满了无数突厥人和河北白衣战士的尸体。他连忙纵马赶上前去,却赫然发现河北勇将韦猛无力地伏卧在一堆突厥人尸体之中,背后十几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韦将军!”彭无望从马上跳下来,冲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的身子揽在怀中,颤声道。

  “彭兄弟,你怎么来了?”韦猛的声音虚弱而无力。

  “我来找大哥。”彭无望强忍住哽咽,低声道。

  “呵呵,”韦猛虚弱地笑了笑,用尽全力抬了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姜将军去那边了。”他颤抖著吐出一口血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这次,我们把胡狗杀得好狼狈。”

  “韦将军,你们河北人,都是英雄好汉。”彭无望只感到双眼一酸,连忙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拚命忍住泪水,颤声说。他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战马,探手揽住韦猛的腰腿,想要将他抱上马。

  韦猛猛的一抬手,死死地按住了彭无望的双手,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彭兄弟,送我一程。”

  彭无望浑身猛的僵住了,双目死死地盯住韦猛。此时的韦猛,已经安然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著。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轻轻地抽出随身所带的单刀,低声道:“韦将军,若你见到我二哥,麻烦你告诉他,我们兄弟,这就来了。”猛的一探单刀,将刀锋闪电般刺入韦猛的心房。

  望著韦猛安详的脸孔,彭无望仰起头,任凭寒冷的雨水疯狂地浇打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双拳,直到双手的皮肤变成了铁青色。良久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猛的回身上马,朝著西北方向急驰而去。

  长达数里的路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突厥人和河北猛士的尸体,很多河北将士的白衣战袍已经被鲜血染透。无数汉胡战士合抱而死的尸体躺倒路旁,双方的嘴中都叼满了敌手的血肉。

  彭无望看到了河北猛将凤如钢的尸体,一条长枪从前到后横贯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尸体头朝西北,直挺挺倒在地上。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长达百余丈的血痕,显然是他在腹部受创之后,坚持爬行了这坎坎坷坷的百余丈长路,才由于失血过多而死。在他的手中,仍然紧紧攥著某个敌人的眼珠,也许那正是刺穿他身体的敌兵所有之物。

  彭无望狠狠地咬紧牙关,强忍住悲痛,疯狂地抽打著坐骑,朝著西北方笔直地疾驰而去,他只希望能够见到大哥,然后和他死在一处。

  凄厉的马嘶声在他的面前响起,一匹雄健的战马驼著一员白衣将领的身子朝著他奔来。在它身后,十数名黑衣武士纵骑狂追而至,其中一名黑衣客射出的飞刀,正中这匹马的后腿。

  这匹战马不甘心地抖动了几下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打横倒在地上,将背上的将领甩下马来。

  彭无望猛的一拉缰绳,停住战马,赫然看到这员将领的面容──他正是自己正在寻找的亲大哥。在他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尺余的伤口,大股大股鲜血狂涌而出。

  “大哥──!”彭无望语带哭音地狂吼一声,猛的拔出长刀冲到姜忘身旁,挡在他的身前。

  “杀!”黑衣武士同时高喝一声,刀枪剑戟,十数般兵刃刮动凄厉的风声,照著彭无望交剪而下。

  “小心!”在他的身后传来姜忘虚弱的声音。

  “呔──!”彭无望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爆喝,手中长刀沿著冲在最前面的黑衣武士钢叉的叉柄闪电般滑了过去。

  那名武士被他的吼声震得双耳出血,眼前一阵模糊,来不及缩手,两只手的大拇指被一刀削掉,再也拿不住沉重的钢叉。彭无望的刀势并没有就此止住,流水般的刀光沿著叉柄直到他的小腹,裁纸一般将他的身体横切成两段。那名黑衣武士的上半截身子打著旋,高高升起,鲜血宛若烟花一般在空中爆开,横飙四散,溅满了周围武士的面颊。

  彭无望恍若地狱中催命的厉鬼,披著一身鲜血从浓密的血幕破影而出,烈焰般的刀光瞬间掠过三名目瞪口呆的使刀武士的脖颈,三颗人头高飞而起,发出呜咽悠长的破空之声。

  四周幸存的黑衣武士发出恐惧的惊叫,手舞长枪、战斧、狼牙棒的武士各奋平生之力,纷纷施展毕生最得意的绝招围向彭无望,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是一片血红。他们都已经有了觉悟,多和这位黑衣少年拚杀一招,就是多朝鬼门关迈近一步。

  彭无望的身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飞快地数个旋身,卷起大片的泥水,没头没脑地罩向四面扑上来的黑衣武士。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单刀爆出一束灿烂宛若七宝莲灯的耀眼光华,碎银般的刀光四外飞射,钢刀入肉之声响遍全场。那些黑衣武士的咽喉同时喷出狂飙的鲜血,仿佛失去了凭依的牵线木偶,摇摇晃晃地向后仰倒。而在空中飞舞的人头、残肢,纷纷坠落下来,和那些颓然栽倒的尸体一同落在地上。

  彭无望抛下单刀,连滚带爬地扑到姜忘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嘶声道:“姜将军,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终于还是来了。”姜忘用手死死按住胸前流血不止的伤口,喘息著说。

  “姜将军,我们真的是兄弟,便是拼了命,我也要来。”彭无望颤抖著说。

  “咳……咳咳,小小年纪,莫要辜负了大好性命。”姜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轻声说道:“替我姜忘留一条命,去杀了突厥主帅曼陀。我姜忘没用,只差一步杀不了他。”

  “姜将军,我带你走,神医贾扁鹊精通医术,必能救你。”彭无望哽咽著说。

  “好,先让我略作休息。”在片刻的沉寂后,姜忘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而安宁的微笑,挣扎著略微直起身子,轻轻吸了口气:“我现在忽然想听歌,你替我唱。”

  彭无望双眼一阵令他发疯的酸痛,大滴大滴的泪水狂涌而出,他用力抱住姜忘的身子,哑声道:“好。不知道姜将军喜欢听什么歌?”

  姜忘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声音微弱地说:“如果我们真是兄弟,你怎会不知我喜欢的歌。”

  “嗯。”彭无望用力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轻声唱道:“生在深谷爱望天,望天只想去翻山。一生只愿化鹏雁,振翅长空云涯边。三十年后虬髯客,三十年前牧羊郎。牧羊童子想戎装,虬髯将士想放羊。”

  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仿佛一眼甘泉,从彭无望此刻干涸的心灵中再次开始欢畅地奔流。

  彭门四兄弟欢聚一堂的情景,大哥彭无忌击鼓高歌的雄壮,二哥彭无心诗酒风流的倜傥,自己说书下厨的无忧,四弟插科打诨的欢乐,宛若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在眼前一一展现。

  “姜将军,你还记得这首歌吗?你还说过:如果你在天涯海角走失了,就让我唱起这首歌,带著你回家。你还记得吗?”彭无望用手轻轻揉了揉眼睛,拭去令双眼模糊的泪水,颤声问道。

  在他的怀中,只有一阵无声无息的沉寂,四周除了滂沱大雨的鸣响,竟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姜将军!”彭无望惊慌地朝他望去,却看到姜忘的眼帘已经轻轻地合上,一滴晶莹的泪水静悄悄地滑出他的眼角,又飞快地被滂沱的大雨从他的脸颊上洗去。

  “姜将军,姜将军,你醒醒,你快醒醒。”彭无望发狂地晃动著姜忘的身子,但是却得不到半丝回应。他只感到天旋地转,头昏目眩,拚命吸了一口气,哽咽几声,终是控制不住,一把将姜忘的身子紧紧贴在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大哥……你想起我们了,大哥……你一定想起我们了,对不对……”彭无望将头紧紧地贴在姜忘的面颊之上,浑身颤抖:“大哥……你说过要我带你回家,我就在这儿,我们这就回家……”

  他那泉涌而出的泪水淅淅沥沥地浇在姜忘安详入睡的面容之上,撕心裂肺的哭声空空荡荡地在雨中回响。

  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四野再次响起,仿佛苍天都被这悲凉的情景感动而发起悲声。

  


第十章 恒州龙吟
(更新时间:2004-7-12 12:45:00 本章字数:3703)


  不知过了多久,彭无望身后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哭得昏昏沉沉的彭无望茫然抬起头,只看到数百骑胡人打扮的武士簇拥著一名浑身披甲,长发披肩的突厥将领将自己团团围住。在这员将领的身边,是一群熟悉的面孔。当年莲花山血战之时,彭无望曾经领教过这些胡族猛士的厉害,包括为首的彪形大汉,塞上无人不惧的奇人普阿蛮。
  彭无望环看四周,他看到了锦绣公主麾下的亲卫──可战、跋山河,也看到了这几天来不断和自己硬碰的那群突厥黑衣高手,更有铁镰、铁岚、罗朴罕和达虎等顶盔贯甲的突厥名将,这些塞外胡族最精锐的高手已经将自己围在了中间。

  他轻轻抱著大哥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不由自主地看了身侧的战马一眼。“扑棱棱”的金刃破风之声在他的耳畔响起,两道乌光快如闪电地掠过他的身前,同时击中了他身旁的战马。那匹高头大马被这两道黑色厉电撕成三段,残肢四外飞散,凄厉的嘶鸣声响彻了云霄。断落的马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坠落在他的面前。失去了战马,彭无望已经断绝了最后一线逃逸的生机。

  一阵得意的笑声在这群突厥武士中响起,被众将簇拥的突厥三王子曼陀仰天大笑,转过头对普阿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彭无望?”

  普阿蛮的嘴角泛起一丝狞厉的冷笑:“不错,莲花山上破围而出,汴水河畔计杀紫师,渤海城中出尽风头,恒州墙头血战不退,我们塞上战士的鲜血早已经成就了他一生一世的威名。”

  曼陀阴沉地哼了一声,淡淡地说:“我倒要看看,把他五马分尸之后,还有多少人会想起他生前的名号。”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跃跃欲试的火焰教众,微微一笑:“各位儿郎来得实在太巧,不但在唐人铁骑面前救了我的性命,还让你们遇上了杀死天魔的大仇人。你们可要看清楚,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不死的彭无望。我倒要看看,今日他会不会死。”

  他的话引起数百名武士激烈的呼喊,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孤零零站在场中央的黑衣少年。

  看著面前战马马头上切割的伤痕,彭无望浑身一震,猛的低下头,看了看大哥胸前那道长达尺余的伤口。

  “不错,是我杀了姜忘。”普阿蛮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泛起一阵快意的冷笑,悠然道。

  彭无望的双眼一瞬间变得血红,在他的喉间隐隐约约的泛起了一阵压抑的咆哮。

  面对著他几欲择人而食的目光,普阿蛮感到一阵狂猛激荡的热流涌上胸膛,心中兴奋异常,将双燕握在手中,转过头对曼陀道:“曼陀王子,请你略微后退。”

  彭无望虽然听不懂他们的突厥话,却听懂了曼陀一词,他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正欲纵马后退的曼陀王子,突然高声道:“你是曼陀?”

  曼陀被彭无望冷厉的眼神一罩,只觉得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用汉话喝道:“我就是曼陀,你待怎样?”

  彭无望也不答话,只是冷笑一声,探手摸向腰间,想要拔出战神天兵。谁知道腰间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他身子一紧,猛然想了起来,自己出城之时去得太过匆忙,将战神天兵丢在了客栈之中,没有随身携带。

  看著他的表情,普阿蛮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探手一拉曼陀的缰绳,将他的坐骑往后拉退了十数步,扬声冷然道:“怎么了,彭无望,是不是找不到战神天兵了?”

  彭无望焦急地往四周观看,忽然发现靠北面的突厥武士背后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虽然是晚春时分,但是树木上的枝叶已经十分茂盛。他当机立断地高喝一声,抱起大哥的尸体朝著那片丛林奔去。他刚刚一启动,立刻有无数塞外高手朝著北方移动,希图早他一步挡在树林的面前,阻止他逸入林中。

  看著他奔跑的方向,普阿蛮眉头一皱,突然发现在彭无望身前三丈处,有一柄插在地上的马刀。“三王子小心!”他一下子明白了彭无望的用心,身子一闪,挡在曼陀面前。

  果然,彭无望疾奔一步,窜到这柄马刀的面前,整个身子突然倾斜跌倒,钟摆一般和地面成一个狭窄的角度,左腿横扫,重重地踢在马刀的刀柄之上。这一脚踢得实在太重,以至于彭无望的身子因为这全力一踢,在原地打了两个圈,才收住身形。那柄马刀刮动著凄厉的风声,飞速地打著旋,化成一片烂银色光圈,呼啸著朝曼陀的面门射去,马刀半截刀身上沾粘的泥水黑蛇般满空飞舞。

  高亢的金铁相击声响彻了全场,普阿蛮双燕齐出,将这柄异军突起的马刀斩成了一天闪闪烁烁的碎末,而他的脸上也溅满了马刀上污秽的泥泞。此时的彭无望已经将大哥的尸体扛在肩上,朝著曼陀高高跃起,一只脚用力地踏在地上。任何人都看出,依照他的脚力,这第二个纵跃之后,彭无望和曼陀的距离便只有半步之遥。

  “驾!”四周的塞上武士不约而同地催动坐骑,朝著彭无望奔去。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刃刮动著金风,四面八方罩向彭无望的前方。只要他再踏前一步,还未等他碰到曼陀王子,就已经被这刀山剑海,斧钺丛林斩成肉饼。

  “快往北!”普阿蛮脑海中灵光一闪,忙不迭地高声喝道,手底一扫马鞭,重重抽在胯下马臀之上。

  与此同时,彭无望那只踏地的右脚已经离地而起,他的身子却是朝著与曼陀王子所处的位置恰恰相反的北面射去。

  北面的武士心中早就认定彭无望会不顾一切地朝南冲向曼陀王子同归于尽,没想到他竟然在半路突然变向。收不住缰绳的战马四蹄翻飞,箭矢般冲向南方,而肩扛姜忘尸体的彭无望却朝北狂奔,和这些打马飞奔忠心护主的武士擦身而过。

  想要催马追向彭无望的普阿蛮却被迎面而来的数十骑战马堵了个正著,眼睁睁看著彭无望箭矢般行云流水地穿过乱作一团的塞外武士北面的包围,朝著那片丛林狂奔而去。

  “都给我滚开!”普阿蛮从马上飞身而起,单手一按马鞍,整个身子打横而起,飞腿一扫,将面前挡道的数匹战马连同马上武士一同扫倒在地。他胯下的战马毫无迟滞地冲向北方,追在彭无望的背后。

  在他的背后,可战、跋山河各自摆脱面前各族武士收不住缰的战马,催马赶来,在他们身后,是箭神兄弟铁镰、铁岚。

  普阿蛮双手放开缰绳,同时握住双燕,死死地盯住彭无望的背影,暗暗测算距离角度。铁镰、铁岚取出屠南队随军带来,作了防水处理的弓箭,同时瞄准了彭无望的后心。可战、跋山河同时从马上人立而起,刀枪齐举,准备在彭无望窜入丛林的刹那,展开突如其来的狙击。

  彭无望扛著大哥的尸体,发足狂奔,摇摇晃晃的身形完全暴露在诸路高手的视野之中,而在他面前的丛林却显得越来越遥远。

  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关头,一阵清冽慑人,催裂肝胆的马嘶声响彻全场。

  全场所有的战马听到这声恍如龙吟般的马嘶,都尖锐地嘶鸣起来,不约而同地高高抬起前蹄,毫无前兆地人立而起。

  这些战马的动作实在太过突兀奇异,即使是普阿蛮之流的绝代高手仍然感到手足无措,毫无防备地摔下马来。

  在他们眼前,一匹金色鬃毛,满身虎斑,雄健异常的高头大马宛如一道金黄色的闪电在大雨中惊鸿乍现。它愤怒地打著响鼻,箭矢一般朝著普阿蛮冲去。普阿蛮莫名其妙地向旁边一闪身,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闪开这匹金马的四蹄践踏,就地一个旋子,拔起身形。就在他刚刚站稳脚跟的刹那,那匹金马前蹄踏地,一个瞬间急停,后蹄发力一转,整个身子闪电般调转了过来,前蹄再次高高扬起,朝著普阿蛮的脊背奋力踢去。

  “普大哥小心!”屠南队以屠娇为首的武士们纷纷喊了出来。

  身为塞上武士们的偶像,普阿蛮在这群桀骜不群的武者当中,拥有著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安危也格外受人关切。

  普阿蛮听到背后的风声,知道不好,大喝一声,双脚用力,身子凌空上扬,朝后翻了一个优美的空心跟头,闪开了金马的前蹄重击,双腿一分,想要就势骑在这匹金马身上。

  那匹曾经威震恒州的金马似乎仍然记得被彭无望上身之后的教训,脚下发力,身子在瞬间加速,从普阿蛮的身下飞窜而出。一人一马就这样横空错过,谁也没有奈何得了谁。

  普阿蛮心底赞一声,转头看了看周围,却发现没有人再追彭无望,人人都在痴痴呆呆,意醉神迷地打量这匹俊逸优雅的金色天马,立刻知道不好,当即猛的一抬手,指著那匹金马,大声喝道:“不要发呆,用弓箭射死它!”

  塞上男儿最是爱马,更何况是如此罕见的神驹,即使最漠不关心的人都动起了降伏它的心思,听到普阿蛮的号令,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由自主地犹豫了起来。只有火焰教众想也没想,纷纷抬起弓箭,瞄准了金马。

  一阵密集的弓弦拨动之声响起,满天飞蝗般的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向金马。那金马清嘶一声,身子猛的加速前窜,宛若一道电光,瞬间横掠出十几丈,将这蓬箭雨甩在身后,朝著普阿蛮狂啸一声,一转头没入了绵绵密密的雨幕之中,几息之内便消失不见了。

  看著金马远去的背影,所有人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寂。

  良久,屠娇凑到普阿蛮身边,小声问道:“阿蛮大哥,这匹马似乎和你有些过节。”

  普阿蛮转过头,看了看远处那一滩血肉狼藉的战马尸体,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曼陀王子气急败坏的喝令:“全体随我进树林,给我生擒彭无望。”

 

 

第十一章身陷绝地
(更新时间:2004-7-16 14:30:00 本章字数:6423)


  肩上大哥的尸体渐渐变得僵硬而沉重,彭无望只感到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酸痛,但是他仍然咬牙坚持著在浓密的丛林中亡命地奔跑。在他的身後,数百名各族塞上高手驱马在枝桠横陈的丛林中渐渐追近。若不是满林横伸的浓密枝叶时不时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此时此刻,彭无望已经落入他们手中多时了。
  彭无望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普阿蛮已经到了身後百丈之地。他暗吃一惊,转回头去,却没看到一条伸到土外挡住去路的树木老根,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在他肩上的大哥的尸体,跌落在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竟然凭空消失了。

  「大哥!」彭无望嘶声惊叫,从地上窜起来,发足飞奔几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地斜坡之前。这片斜坡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经过大雨的浇灌,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十分光滑。姜忘的尸体正在沿著这处草坡,飞快地朝下滚去。草坡的尽头有一处简陋的木屋,想来是某个猎户在丛林狩猎时暂住的猎屋。

  「大哥!」彭无望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合身朝著大哥的尸体扑去,一把将其揽在怀中,沿著光滑的青草,朝著坡下飞快地滚落。

  十数息的功夫,彭无望已经沿著斜坡滚到了木屋的门前,他一托大哥的尸体,身子从地上一个鱼跃,闪电般窜进了房中,十数枝铁箭随後而至,重重插在他身後的草地之上。

  在斜坡的坡顶,箭神兄弟缓缓收回弓箭,同时遗憾地摇了摇头。二人此刻用的弓箭不及他们平常所用的趁手,射程也大大不如,虽然他们射出去的箭仍然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远上一倍,但是已经很难伤到百丈之外动作敏捷的彭无望。

  普阿蛮看了他们一眼,恭敬地用手抚住胸口,由衷地说∶「箭神兄弟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一手连珠快箭,动若闪电,令人目不暇给,阿蛮十分佩服。」

  铁镰、铁岚惭愧地低下头,同时道∶「一箭未能奏功,枉担神箭之名。」

  从後面赶来的曼陀沉声道∶「各位都是大漠上数一数二的英雄,自不待言。如今当务之急,是追杀彭无望。我们下去吧!」

  「且慢,三王子殿下,此处坡陡路滑,纵马而下,十分危险。我建议王子殿下率领火焰精锐沿东面的山路绕到木屋以北拦截,防止他往北逃逸,我们屠南队则弃马从此跳下,到木屋以南守候,防止他转头奔回丛林。」普阿蛮沉声道。

  曼陀看了一眼陡峭的草坡,撇了撇嘴,点头道∶「有理。」他转过头,面对著黑衣火焰教众,挥挥手道∶「你们随我来。」

  几百名黑衣武士立刻护卫在他的身後,浩浩荡荡地朝东奔去。

  普阿蛮看著曼陀走远,眉梢微微一挑,高声喝令∶「全体弃马,跟我来。」说著第一个跳下马来,顺著斜坡飞快地滑了下去。

  木屋之内,堆满了残败的柴草,屋角有一处简陋的锅灶,朝东放著一条竹椅,竹椅之後是一座土炕。

  彭无望将大哥的尸体平平整整地放在土炕之上,然後缓缓退後几步,守在木屋的门口。

  屋外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天上的乌云开始慢慢退却,瓢泼的大雨开始慢慢停息,几线微弱的曙光透过松动变化的黑色云层,照在这片林地之上。彭无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奔波了一天一夜,如今又迎来了第二日的黎明。

  门外传来战马啾啾的鸣叫,密集的脚步声在木屋四周此起彼伏的响起。彭无望下意识地往怀中摸索一番,发现浑身上下,除了拳头,竟再也没有任何兵刃。

  他苦笑一声,顺著门板缓缓坐倒在地。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只希望第一个冲进门来的,不是普阿蛮,或者是可战、跋山河。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凭自己的功夫,赤手空拳,绝对夺不下这些绝代高手的兵刃。

  与此同时,数百名塞上高手已经将木屋里三层外三层围困得水不通。几百名弓弩手拉紧弓弦,将数百枚蓝莹莹的箭头牢牢地指向木屋的每个角落。

  每一双握弓的双手都稳若磐石,没有丝毫颤抖,显见这些精选出来的持弓高手都是千里挑一的使箭行家。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普阿蛮,等待他的一声令下。谁知道普阿蛮双目低垂,彷佛入定了一般不再言语。

  曼陀纵马趋前一步,来到普阿蛮面前,道∶「阿蛮,洛u鞲S弟们进攻?」

  普阿蛮垂首道∶「禀告曼陀王子,彭无望此人乃是世间少见的猛士。他越是困守绝地,事穷力窘,他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就越是惊人。此时此刻,他困守木屋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必然困兽犹斗,负隅顽抗。无论派出何人前去厮杀,只会徒增伤亡。」

  曼陀仰天一笑,道∶「这有何难,如今天色放晴,我们只要点一把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轰出来,再加上乱箭齐发,看他往哪里逃?」

  普阿蛮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沉声道∶「这┅┅三王子殿下不是要生擒彭无望吗?」

  此时的曼陀正在洛u灾v能比普阿蛮先想出如此巧妙的计策而暗自得意,听到这句话,只感到一阵烦躁,断然道∶「不必这麽麻烦了,杀了他,再将他剁碎了喂狗,也是一样。」

  「谨遵三王子号令。」普阿蛮洪声道。

  彭无望在门口观望了很久,发现围困在屋外的胡族武士不但没有急於发起攻势,反而开始分批撤走,只留下了数百名黑衣武士手持强弓硬弩,严阵以待。

  他想不出他们想要干什麽,便不去理会,走回土炕之侧,跪在大哥的尸体面前,低声道∶「大哥,三弟我到了这步田地,再也不能继续护住你的遗体。我就在这木屋里,挖地三尺,将你落葬於此。若是天可怜见,我能够生还恒州,他日定当重回此地,将你移葬入我彭门的风水地穴之中,让你享有永世安乐。」

  言罢,他跪在地上,朝著土炕,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後五指曲张,朝著地面挖去。木屋中的土地经过雨水浸润,十分松软,加上彭无望手重力猛,气力悠长,只片刻工夫便掘出了偌大一个土坑。他来到大哥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将其打横抱起,缓缓放入新掘好的坑中,伸手轻轻捧起坑旁的泥土,准备为他盖在身上。

  就在此时,一片喧哗声从屋外响起,无数脚步声飞快地朝著木屋靠近。

  彭无望心中一惊,连忙冲到房门前,透过木头的缝隙朝外观看,却发现无数肩扛柴草的突厥高手从四面八方急奔而至,来到木屋前一丈之地,抖手一甩,将大捆大捆的柴草丢到了木屋四周,然後异常小心地互相掩护著交替後退。

  看到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彭无望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年来的搏命厮杀,除了给他挣来些许声名之外,也让他在敌手们的眼中化为了人人惊惧的凶神。

  「呵!」普阿蛮的一声凶猛吼叫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眼观看,发现屋外所有的弓弩手同时换上了裹著油布的火箭,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微弱的晨曦中格外怵目惊心。

  「他们要将我烧出屋门!」彭无望脑中电光一闪,连忙退到土坑之侧,手忙脚乱地捧起大把泥土,朝著大哥的尸体上盖去,想要在火起之前,将大哥安葬。

  就在此时,霹雳崩雷般的弓弦声齐刷刷地响起,数百枚火箭四面八方射中木屋的四壁,其中数十枝箭势如破竹地穿过墙壁,朝著彭无望射来。熊熊烈火在火箭的点引下将木屋团团围住,狰狞涌动的烈焰舔著四周的木墙烧进屋来,呛人的浓烟在空中弥漫。

  彭无望猛的挥动随手抄起的竹椅,将朝他射来的数十枝箭一一挡开,仍然有几枚铁箭来得太快,躲闪不及,射中了他的肩肘臀臂等肉厚之处。幸好这些箭枝被木墙所阻,速度势头有所减弱,否则必然透体而过,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

  彭无望咬紧牙关,忍住剧痛,探头望向屋外,发现普阿蛮指挥著一批弓箭手将箭头指定了木屋的顶棚,另一批弓箭手则再次换上火箭,准备继续朝著木屋攒射。

  彭无望当机立断,纵身一跃,跳入自己刚才挖好的土坑,躺在大哥尸体的身侧。他刚刚躺好,铁箭入木所发出的夺夺响声爆豆般响起来,可以想像就在这一刹那,有将近百馀枚利箭射中了刚才他用来遮挡箭雨的竹椅。只听得一声竹木爆裂的脆响,四分五裂的竹椅残屑四外飞溅,落了彭无望一脸。

  他喃喃骂了一句,用手抹去脸上的竹屑,抬头观看,发现四周熊熊的烈焰已经到达了木屋的顶棚,再过得片刻,整座木屋就要坍塌下来。木屋外的塞外武士们狂热地呐喊著,嬉笑著,彷佛在嘲笑困死房中不得而出的自己。

  浓烟熏得他涕泪直流,不断咳嗽,四周火焰的高温令他的毛发俱都卷曲变形。他咬牙看了看被火焰环绕的屋顶,突然冷笑一声,将大哥的尸体抱起来,沉声道∶「大哥,那些胡人以为凭一座木屋就可以困住我们兄弟,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中原豪杰到底有几分本领。」

  第七蓬火箭划出优美平弧,射在早已陷在滔天火焰之中的木屋之上。木屋的东墙首先承受不住火焰的烧灼,发出一阵隆隆的轰鸣,颓然倒下。紧接著和东墙连接的北墙也支撑不住,在火焰中缓缓倾倒,被大火烧穿的顶棚,毕毕剥剥地爆响著,带著大团大团的火焰朝地下坠去。整个木屋此刻完全被滔天的烈火淹没了。

  曼陀、普阿蛮、箭神兄弟、可战和跋山河面色凝重地观看著木屋渐渐在火焰中化洛uテu,没有人说一句话。

  良久,曼陀咳嗽了一声,道∶「那麽,就这样把他烧死了?」

  在他身侧的罗朴罕沉声道∶「如此大火,便是浑身是铁,也要烧熔。那个彭无望这次死定了。」

  曼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豫之色∶「哼,想不到他是个孬种,竟然不敢从屋子里跑出来。就这麽被烧死,真是便宜了他。」

  达虎低声道∶「可能是他觉得就算跑出来也难逃一死,所以不肯出来。」

  普阿蛮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哼,彭无望绝不会闭目等死,他是那种临死之前仍要咬人的猛兽。他一定找到了逃生的通道,难道┅┅」他脑中灵光一闪,断然喝道∶「所有人搜索方圆百丈之地,木屋之中一定有逃生的密道。」

  他的话声刚落,在远处的旷野中突然响起了众人再也熟悉不过的清啸,刚才在火焰教众的箭雨中逃得一条性命的金色神马赫然出现在木屋南侧那片陡峭光滑的草坡之上。

  只见它稀溜溜打了一个响鼻儿,轻轻松松地一个飞跃,彷佛一条金色的苍龙从数十丈高的坡上飘飞了下来,行得二十馀丈,四腿缓缓落在草坡上。

  草坡奇滑无比,金马的四条腿刚一沾地便行云流水地又滑出去八九丈,紧接著它泰然自若地再次起跃,恍如探爪云龙,从半坡处高高飞起,朝著普阿蛮扑去。

  它的姿势勇猛而美观,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高贵优雅的从容意态,令人看得目眩神迷。在场的每一个塞外武士都对著这匹神马发起呆来,即使冷酷深沉的普阿蛮,也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这时,普阿蛮身畔十馀丈远处的土地,突然发出「波」的一声,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彷佛从地狱中探出的鬼爪,猛然伸出地面。这只手掌皮破肉烂,伤痕最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白花花的指骨,任何人乍见之下,都有见鬼之感。

  普阿蛮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崩紧了,因为他发现,东突厥三王子曼陀的坐骑,离这只手掌不到十丈之远。

  金色神马刮动风声,冲到了他的面前,前蹄一扬,照著他的胸口踢去。

  十几丈外的那只鬼爪般的手掌,在地面上猛的一按,一蓬松软的泥土宛若涌泉浪花般向上翻起,彭无望肩扛著姜忘的尸体一身是土地从地底冲了出来,他那血红如鬼的双眼,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十丈之远的曼陀。原来,这个倔强的青州少年竟然活生生用一只左手,挖出了长达十数丈的一条地道,从木屋内脱困而出。

  普阿蛮一个快若脱兔的侧身疾旋,和那奔雷一般扑过来的金马擦身而过,那一双前蹄擦过他的胸膛,令他隐隐作痛。但是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因为他看到彭无望已经朝著曼陀扑了过去。

  「保护三王子!」普阿蛮断然高声喝道,黑色双燕闪电般脱手而出,没有袭向彭无望,反而削向曼陀胯下受了惊吓,正在原地打转的坐骑。

  那双燕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曲线,轻轻巧巧地在曼陀马臀处划出两道伤痕。曼陀那匹战马也是东突厥一等一的良驹,此时受了伤,立时以为是朝它扑来的彭无望所为,稀溜溜惊叫一声,四蹄撑地,一瞬间掠出八丈之远,再接著一蹿,身子已经在二十丈之外。

  这样缓得一缓,达虎、罗朴罕、铁镰、铁岚、可战、跋山河以及屠南队所有精锐四下赶来挡在了彭无望的面前。火焰精锐的箭阵团团围在他的身後,无数枝利箭瞄准了他的全身要害。

  彭无望双目如火,急切间大喝一声,响如雷霆,身子前倾,宛若飞虎般朝前飞跃而出,肩扛著大哥的尸体,想要跨过面前众高手组成的人墙,朝著曼陀追去。

  「呵!」可战、跋山河、铁镰和铁岚同时从马上直起身,高高窜起,意图将彭无望在空中截下。达虎与罗朴罕猛催坐骑,想要上前,趁彭无望人在空中,将他横刀砍翻在地。

  炸雷般的清嘶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达虎和罗朴罕的战马咆哮一声,竟然一齐做起了老虎跳。二人哪里还顾得上杀敌,连忙手忙脚乱地控制缰绳。

  就在这时,彭无望已经半空中一脚踏在达虎的头颅之上。这一脚重若千钧铁锤,达虎只来得及「波」地吐出一口鲜血,就歪歪斜斜地摔下马来,一命归阴。

  凭这一脚借力,彭无望的身子又高飞了尺馀。但是,他连续奔波了整日,刚才又屏住呼吸,挖掘出十几丈的地道,体力透支得太多,在踏死达虎之後,已经後继无力,纵跃的距离大大减少,还没有越过人墙,就已经朝下落去。

  看出彭无望的不济,可战等高手眼中纷纷露出喜色,刀枪齐举,横在空中,只等将坠下来的彭无望在半空拆成八块。

  「呸!」彭无望默默吐出一口血水,紧紧揽住扛在肩头的大哥尸体,不甘心地闭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道黄光惊鸿一闪,彭无望忽然感到胯下一紧,身子彷佛腾云驾雾一般高高扬起。

  恒州轻柔的晨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令他精神一爽。他惊愕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曾经在恒州草原打过交道的那匹绝世天马此时此刻正驼著他横空飞舞。他低下头,正好看见身下可战、跋山河、铁镰兄弟和屠南队高手们抬头仰望的面容,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毫无动作地眼睁睁看著自己一人一马,宛若跃龙门一般从他们的头顶高高地横飙而过。

  这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感动,彷佛正沉浸在童年最迷人的美梦之中。

  「快放箭!」普阿蛮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从背後响起,一阵弓弦拨动的声音满场响起。如蝗的飞箭满空射来,紧紧地追在彭无望的背後。

  金马得意洋洋的马嘶声在彭无望的耳边轻轻响起。只见它四蹄发力,身子弓起,浑身的肌肉小山般隆起,身上的金色皮毛在透过浓密乌云照来的阳光中翻动著起伏变化的金色光华。

  彭无望紧紧揽住它的脖颈,只感到眼眶一阵潮热,哑著嗓子,低声道∶「好兄弟,快跑。」

  这匹通灵的金马彷佛听懂了他的话语,低啸一声,头颈高扬,身子箭一般穿云破雾地窜出数十丈,略一撑地,闪得几闪,便奔出百丈之地。那身後横飞而至的箭矢追得百馀丈便无力地落在地上,有些即使打到了彭无望的背上也势穷力窘,便是他的衣衫也穿不透。

  「著!」身後远远地传来箭神兄弟异口同声的怒喝,两道乌光一瞬间穿过百馀丈的距离,照著彭无望的背心射来。

  感到背後风声有异,彭无望猛的一俯身,一枝箭擦著他的脸颊射向前方,带走他脸上的一丝血肉,飞出十馀丈才滑落地上。另一枝箭「夺」的一声扎在他身体右侧臀腿交接处的肉厚之处。

  彭无望百忙中瞥了一眼钉在身上的这枚冷箭,哧地冷哂了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他那血红色的双眼已经紧紧盯住了远处纵骑飞奔的曼陀。

  「快上马!」此时此刻的普阿蛮已经目眦尽裂,急切地大声呼喝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大事不好,纷纷默不作声地跳上坐骑,打马扬鞭。那些刚刚见过金马的战马们此刻非常不配合自己主人的动作,在原地倔强地打著毫无意义的圈子,不想奔跑,在骑士们再三催促鞭打之下才勉强开始放足移动。

  当这群胡族高手的坐骑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们却发现彭无望和曼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恒州雾霭沉沉的大地之中。

  「嘿!」普阿蛮奋力将马鞭掷到地上。

  


第十二章亡命追杀
(更新时间:2004-7-16 14:30:00 本章字数:2521)


  恒州清晨的薄雾不断地迎头撞来,面前乍然出现的树木草地、溪流村庄,在彭无望的眼前只闪得一闪,便化成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流苏,紧紧地裹在他的周围。他感到自己彷佛进入了一条五彩缤纷,变化莫测的光筒之中,光筒的尽头就是在前方亡命地打马飞奔的曼陀。
  彭无望微微一笑,将肩上大哥的尸体放在身後扶正,沉声道∶「大哥,今日你便看著三弟我亲手为你诛杀曼陀。」

  此时的曼陀已经热汗淋漓,他飞快地抽动著马鞭,狠狠地打在胯下宝马臀上,整个身子在马背上爬伏著,操控著战马加速奔跑。

  而彭无望所乘的金马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曼陀那匹战马的身後,一点一点拉近双方的距离,无论曼陀如何发狂地加速,都无法改变二人的相对速度。

  看著彭无望那血红色的双眼和隐泛冷笑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曼陀的脑中一片混乱,彭无望在恒州城头喋血鏖战的雄姿化成无数杂乱而断断续续的图像在他的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的心底挤满了恐惧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著精神防线,他感到自己已经处於将要崩溃的边缘。

  茫然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领军作战的情景。那时候的黑水部落仍然未向突厥大汗屈服,而自己的骑兵大队击溃了黑水的抵抗人马,在黑水之畔的部落进行了六日六夜的奸淫掳掠,男女惨不忍睹的尸体将黑水染成一片血红。

  紧接著,是十几年来自己在汉人边关肆意烧杀抢掠的生涯,死在自己手上的汉人几乎可以站满了十八层阎罗地狱。

  他似乎忽然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奸淫致死的汉人少女临死前怨毒的眼神,她们痛苦的呻吟声本来是他最感到享受的声音,但是此刻却阴沉而恐怖得彷佛对他的催死咒语。

  渤海国被他残杀的成千上万生灵的哭喊声漫山遍野地在恒州平原回荡,凛冽的晨风在他的耳边吹过,风声恍如鬼哭。

  「啊──」曼陀放声狂呼,拔出腰畔的佩刀,奋力扎在坐骑的臀上,鲜血狂喷而出,战马凄厉的狂嘶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只感到身子往後一仰,宛如离弦之箭,窜向前方。

  不知道又奔驰了多久,曼陀缓缓回过头去,赫然发现身後的彭无望已经踪影全无。

  「没了,得救了。」曼陀仰天舒了一口气,暗暗想道∶「幸好汉人不识得这放血之法。」

  就在这时,在他的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喂,在这儿呢!」

  曼陀猛然转过头,却看见此刻彭无望乘著那匹天神般的金马,正和他并辔而行,他那满是血污和泥土的面孔正在朝他微微冷笑。

  「来啊!」绝望之下,曼陀与生俱来的勇悍之气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猛的拔出佩刀,朝著彭无望狂猛的劈去。

  这个时候,两匹快马同时跑到一棵歪脖子树的侧旁,一条长长的粗壮枝条高高地横在空中。

  彭无望看也不看曼陀劈过来的佩刀,在马上一个挺身,身子彷佛一片随风飘舞的树叶朝著那条枝桠扑去。当他的左手刚一抓住树枝,立刻猛然发力,将身子朝前方高高荡起,同时一个快速旋身,面朝著曼陀,左手快速收回,右手疾伸而出抓住枝干,突然发力,整个身子钟摆一般朝曼陀飘去,双腿凌空猛踹。

  曼陀只来得及将佩刀收回勉强护在胸前,彭无望已经嗒嗒两脚将他持刀的右臂臂骨踢断成三截,他的身子麻袋一般从战马上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

  马蹄声渐渐在远处停歇,曼陀只感到两耳不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著爬起身,将刀交到左手,无力地指向不远处的彭无望。

  彭无望没有朝他走来,反而走向不远处停下脚步的金马,小心地从它背上将大哥的尸体轻轻抱下来,将他的一只手扛在肩上,然後用一只左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大哥,我要你和我一起杀了那突厥主帅曼陀。」

  看著彭无望扛著姜忘的身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曼陀忽然感到自己彷佛是一个待宰的羔羊,就像是无数曾经落到他手上的敌寇,颤抖地等待著自己用最残忍的方法将他们处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

  曼陀奋力地咬紧牙关,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疯狂地挥舞著佩刀照著彭无望的面门狠狠地砍去。

  在他面前,彭无望的身子忽然倾侧到了一旁,他那猛烈的一刀完全砍在了空处。他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前倾倒,一种用错力道的感觉让他几欲呕吐。他猛的抬起头,看到彭无望的一只右手突然放到了钉在他腿上的铁箭之上,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之中,那杆沾满了彭无望鲜血的利箭离体而出,呼啸著朝著自己的耳侧刺来。

  一种尖锐的刺痛从耳际传来,锋锐的箭尖深深地刺入了曼陀的左耳,接著从他的右耳透出,红白色的液体顺著箭头上的棱角缓缓滴下。

  曼陀只感到身子一阵剧烈的痉挛,在他眼前的彭无望忽然咧开焦黄的嘴唇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彷佛一只正欲则人而噬的猛兽。他心头一紧,吐出胸腔内最後一口浊气,眼前一黑,便什麽也感觉不到了。

  在这棵见证了突厥三王子曼陀最後一刻的歪脖树下多了一处新坟,彭无望将自己最敬爱的大哥安葬在了这片广阔的平原之上。

  朝著这片简陋的坟地最後磕了三个响头,彭无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他的身边,那匹虎纹金马和曼陀的战马低沉地鸣叫著。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他走到金马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揽住它的头颅,拥抱了一下,低声道∶「这一次多谢你了,兄弟,後会有期。」

  金马低低地咆哮了一声,轻轻巧巧地打了个响鼻儿,甩开他的双手,调转头去,撒开四蹄,朝著东南处的远方飞奔而去。

  看著它远去的背影,彭无望眼中一阵温热,胸中竟然涌起一丝不舍之意。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转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曼陀的尸体,眼中再次泛起冷酷的神色。

  他快走几步,来到尸体旁边,抓起曼陀左手的佩刀,横刀一挥,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接著伸手扯下他背後披著的白色大氅,用手沾著无头尸体脖颈处的鲜血,在大氅之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数十个意兴飞扬的血字。然後,用大氅的另一侧裹住曼陀的人头,系在曼陀战马的马颈,将曼陀的无头尸体打横放在马背上,用力一打马臀。

  那匹战马高亢地鸣叫一声,驼著曼陀的尸体,远远地跑走了。

  彭无望默然目送著那匹战马渐渐跑远,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

  


第十三章再见张涛
(更新时间:2004-7-16 14:30:00 本章字数:6487)


  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背後传来,张涛在马上猛的一俯身,一只狼牙箭擦著他的背後穿过,带走了他一大片血肉。他紧紧握住缰绳,闷哼一声,紧紧咬住牙关。他胯下的黑马惨鸣了一声,原来是臀部又中了一箭。
  张涛嘴唇一颤,差点流下泪来,这匹黑马从出道以来便和他相依为命,共同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情谊深厚。自从大哥张放殉职之後,他更是把它当作亲兄弟一般,此刻看到它接二连三地中箭受伤,心中宛若刀割一般疼痛。

  此时此刻的他追悔莫及,悔自己不该被兵部侍郎侯君集的花言巧语和丰厚酬金迷昏了头。

  这麽多年来的江湖行走,凭藉自己的控马之技和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他一直履险如夷。他本以为这一次混入突厥人大营和平时的江湖历险没有任何不同,只不过人多一点儿而已。

  谁知道突厥人的弓箭功夫强悍到令他所遇到的所有暗器行家的绝技都变成了市井小儿的无聊伎俩。而自己的控马之术和那些一生长於马上的塞外胡儿相比也不显得如何出类拔萃,那些突厥斥候凶猛的马上劈杀之技更令自己望尘莫及。

  张涛此时已经清楚明白,若是落到他们手中,自己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恒州城能够凭藉不足万人的兵马,稳守咱u孺M十数万如狼似虎的突厥大军对抗。

  刺耳的弓弦声再次从背後响起,张涛只感到肩头一紧,一阵剧痛刹那间袭遍全身,他浑身一软,整个身子瘫在黑马背上。

  恍恍惚惚之间,他突然听到黑马一声凄惨无比的嘶鸣,紧接著他感到身子下面的马身一倾,将他摔下马来,而那匹和他相依为命的黑马跑出三步,也大横倒在地上。这时候,他才看到心爱的坐骑後腿之上深深地插著一枚雕翎箭。

  「小黑!」张涛悲声叫道,猛的拔出身畔的长刀,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狂吼一声∶「胡狗,我跟你们拼了。」

  在他眼前,百馀骑突厥精锐斥候迎面冲杀上来。

  正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黑衣汉子从道旁的树丛中飞跃而出,在当先两骑斥候的马头处叉腿一立,手中刀光一闪。那两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斥候队长立刻身首异处,带血的头颅高高飞上半空。众突厥斥候爆出一阵沸腾的呐喊,纷纷扬起马刀,朝著黑衣汉子杀来。

  张涛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黑衣勇士腾身跃在空中,伸腿横扫,将另外两个突厥斥候踢翻在地,身子倒纵而回,在两匹战马的腰身处轻轻一点。那两匹战马惊叫著打横倒下,挡在道路中央,後面的骑兵收不住马匹,顿时有数十骑人马撞在一起,情形甚是狼狈。

  这个时候,黑衣汉子刀光涌动,又连杀数人,转头喊道∶「快走。」

  张涛茫然应了一声,刚刚转过身,就被从地上爬起来的数个突厥斥候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身形彪悍的武士爆喝一声,舞动一杆长柄大斧朝著自己的面门劈来。他惶急地看了那黑衣汉子一眼,看到那汉子正被数个突厥斥候高手围住了厮杀。他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将那名突厥武士迎头劈来的大斧用刀拨开,此时其他几名斥候开始朝他逼近。

  「刺他左肋!」正在奋战的黑衣汉子百忙中爆喝一声,张涛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奋力一刀照著那使斧汉子的左肋猛刺。那武士使得是长重武器,变招不灵,被张涛一刀刺中要害,惨嚎著丢掉大斧,一把攥住张涛的长刀。

  那把长刀是张涛唯一的武器,失去了他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一急,大叫了起来∶「他攥住了我的刀!」

  那黑衣汉子此时已经将第十八个斥候的人头削飞,听到他的呼喊,高喝道∶「给我弃刀!」

  张涛已经将他的话当成了圣旨,立刻松开了双手。

  「绕到背後,举,然後扔!」黑衣汉子手下片刻不停,刀光起处,又有三条斥候尸体溅血倒地。

  张涛脑子里一团混沌,下意识地转到那名彪形大汉的身後,双臂一使劲,将那大汉的庞大躯体高高举起,朝著如狼似虎地向他扑来的数名斥候抛去。那些武士躲闪不及,被打横飞来的庞然大物重重撞倒,摔成七手八脚的一堆。

  张涛身子一轻,长舒口气,捡起一柄马刀,大吼一声,冲上前来,将两名来不及起身的斥候一人一刀,劈成了血葫芦。後面的斥候发一声喊,竟然纷纷後退。

  在他身侧,一名突厥斥候摇摇晃晃地朝著突厥人的队伍跑去,跑到一半,身子突然从中间裂开,分别倒向路的两边,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全场的喊杀声在此刻戛然而止,所有突厥斥候目瞪口呆地看著张涛的身後。突然一名突厥斥候清脆叫出来三个字正腔圆的汉话∶「彭无望!」在场的所有士兵只发得一声喊,纷纷转头飞奔,没人敢再回头望一眼。

  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立刻陷入了一片恬谧的宁静之中。张涛只感到浑身恍如虚脱了一般,软软地坐倒在地,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涛迷迷糊糊地从昏睡中醒来,正好看见一张涂满了鲜血和泥土的面容。

  「啊!」张涛失声叫了起来。

  「张兄弟,你醒啦?」那黑衣汉子微微一笑,将一把草灰涂在张涛肩头的伤口之上,然後用扯下的衣襟将伤口牢牢绑紧。

  张涛一惊,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黑衣汉子的面容,半晌才猛然道∶「我的天,你是彭无望彭大侠!」

  彭无望叹了口气,道∶「可不就是我,你怎麽才想起来。」

  「我,我,我不是┅┅」张涛连忙辩解∶「彭大侠,你满脸是血,就算是我亲爹也认不出来。」

  彭无望怔了怔,恍然道∶「说得也是,这几天只顾得赶路,忘记洗脸了,难怪你认不得。」

  他转头寻了路边一处雨水汇聚的小溪,捧起水简单地在脸上涂抹了一番,洗去了满脸的尘土血迹。

  「彭大侠,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到渤海护镖去了吗?」张涛回过精神来,立刻开始显示他的风媒本色。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为什麽到这里来?这里是修罗杀场,可不是江湖风媒留恋之地。」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僵硬阴冷的笑容。

  张涛看在眼里,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由道∶「彭大侠,你的笑容变了好多。」

  彭无望微微一惊,不禁摸了摸面颊,失声道∶「怎的变了?」

  张涛摇了摇头,道∶「我说不清,在黟山的时候,你对我的笑容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可是现在你的笑容阴阴冷冷,没啥生气了。」

  彭无望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用力活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低声道∶「不错,最近我也有所觉察。这些日子血战连场,我脸上多次受伤,左边脸颊的肌肉已经僵直,无法自由活动,你说我笑容僵冷,可能是这个缘故,以前的样子,你是见不到了。」

  虽然是寥寥几句话,但是却在张涛的眼前勾勒出一幅又一幅波澜壮阔,慷慨激昂的激战场面,他激动地说∶「彭大侠,这些日子你一定在义守恒州,和突厥人血战,是吗?」

  彭无望叹息一声∶「恒州城头的仁人义士,又何止我彭无望一人。」

  张涛愈发的意兴湍飞,急切地问道∶「彭大侠,把你们这几日的抗敌事迹给我讲一讲吧!」

  彭无望一摆手,道∶「张兄弟,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这里所洛u颡①H」

  张涛连忙说∶「噢,兄弟我受到兵部侍郎侯大人的委托,要带一个消息到恒州交给恒州守将。」

  彭无望点点头,道∶「现在恒州守城主将应该是长孙越将军,你进城之後首先见他好了。我也要回返恒州,不如一起前往。」

  张涛兴奋地说∶「太好了,我本来对这份任务没什麽把握,但是遇到了彭大侠,这一回我有十足的信心。」

  彭无望吐了口气,道∶「这几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你可有乾粮?」

  张涛忙道∶「有、有,在小黑身上。对了,小黑好吗?」

  彭无望一指不远处的草地,道∶「在那里,它腿上的伤被我包扎过了,不过看它的伤势,已经不适合继续作战。」

  「无妨,我本来就准备到达这里就把它放回去等我。」张涛在彭无望的搀扶下站起身,朝著那匹黑马走去。

  黑马身上除了驼著不少可口的乾粮,还有一个奇异的大口袋,里面胀鼓鼓地装了不少东西。张涛将乾粮袋递给彭无望,然後小心地将大口袋放在地上。

  彭无望狼吞虎咽地吃著乾粮袋中的葱油大饼,看著张涛一样一样地将袋子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本想在靠近恒州时才开始易容改扮成战死的突厥人,然後等那些搬运尸体的胡人将我搬进大营,再伺机逃逸到恒州。谁知道那麽倒霉,偏偏遇上了一个斥候分队,被追出了百馀里,直到此地。」张涛一边说一边将两套突厥人的兵甲战袍摆在彭无望面前∶「我为了保险,带了两套衣服来,正好我们一人一件。」

  接著他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刀剑斧钺∶「这是我们在假扮死尸的时候,必不可少的道具。彭大侠,你看怎麽样?」

  彭无望皱了皱眉头,拎起一把奇形长剑,这柄剑只有一个剑头和一个连著三寸剑身的剑柄,剑头和剑柄之间装了一个红灰相间的半圆形软铁环。他将这把剑在手中摆弄了一番,实在搞不懂这是干什麽的。

  张涛得意地将这把长剑从彭无望手里拿过来,笑著将剑上的软铁环箍在自己的腰身之上,道∶「彭大侠,你看,我像不像被人从前到後一剑刺了个对穿啊?」

  彭无望皱眉一看,只见那剑柄和剑头都深深地埋入了张涛的体内,从三个方向看都极像是他被一剑透身而过,而那红灰相间的软铁环从远处看也完全看不出来,可以说是匠心独运。

  「果然了得,不愧是江湖有数的风媒。」彭无望大感有趣。

  「还有呢!」张涛将一柄和那把奇形长剑大同小异的奇形长刀也箍在了身上,又将一把中间开了一个圆弧形缺口的大斧箍在脖颈上,笑道∶「彭大侠,你看我可是死得惨烈?」

  「确实琳琅满目。」彭无望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涛更见精神,从口袋中取出几个羊皮兜囊,道∶「为了更加掩人耳目,我还特意用这样的皮囊装了十几斤鸡血鸭血,到时候只要兜头罩脸浇在身上,简直就是一具恐怖绝伦的死尸。相信把我乔装改扮的尸体搬进突厥大营的胡狗一定晚晚噩梦,惨不堪言,哈哈哈哈。」

  彭无望忍住笑,点点头,道∶「这血几天了?」

  张涛道∶「我虽然连日奔波,却也耽误了五六日才到恒州。」

  彭无望笑道∶「那你看看那些鸭血鸡血还倒不倒得出来。」

  张涛愣了一下,随手抄起皮囊,打开盖子,用力往下一倒,却发现囊中沉甸甸的一阵响动,什麽都倒不出来。

  彭无望失笑道∶「你没下过厨也该吃过鸡血豆腐,血水隔了这麽多天早已经成块,哪里还有用处。」

  「是吗?」张涛哑然失笑∶「我怎比得上彭大侠精通厨艺,还好这里到处都是现成的血囊,否则便要糟糕。」

  说到此处,二人同时笑了起来,感到浑身轻松。

  张涛笑了一阵,突然浑身一僵,道∶「但是,要让彭大侠你和我一起假扮死尸,岂不是坠了彭大侠的赫赫声名?」

  彭无望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要看著我从十五万胡人兵马的营头杀到营尾,你才心安理得?」

  夜风在恒州城外呜咽地吹起,漫天的乌云随著清风渐渐朝远方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云层中升起,将城北的突厥大营照成一片银灰色。

  孤灯高悬的帅帐之中,锦绣公主稳稳地坐在帅椅之上,认真地倾听著普阿蛮简短扼要的陈述。

  良久,她微微点了点头,道∶「就这样?」

  普阿蛮虽然胆气粗豪,无所畏惧,但是听到公主那深不可测的淡淡语气,心中仍然不免一阵惴惴不安。

  「普阿蛮,照你所说,你们数百名塞上最精悍的高手,再加上紫师训练多年的火焰教众,竟然被一人一马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後连曼陀王子也给丢了?」锦绣公主沉声问道。

  「正是如此。」普阿蛮挺直了胸膛,坦坦荡荡地说。

  锦绣公主沉吟了良久,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事了,你下去吧!待会儿升帐时,在我桌旁伺候。」

  「遵命。」普阿蛮没想到锦绣公主竟然没有责怪於他,惊讶之馀,躬身道。

  在他刚刚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锦绣公主忽然漫不经心地说∶「阿蛮,彭无望是大唐的英雄,你是大漠的好汉,可是这一番,你却被比下去了,回去好好想想。」

  这句话彷佛一记热辣辣的皮鞭,重重抽在普阿蛮的脸上,他浑身一阵激烈的颤抖,愤愤不平的怨气从心底油然而生。他冷哼一声,瞄了一眼门对面巍然屹立的恒州城,目光中闪烁出一丝绝然之色。

  罗朴罕在普阿蛮之後进入了帅帐,向接替曼陀指挥部队的主帅锦绣公主详细汇报了突厥大营被袭的具体情况。

  「我军死四千一百馀人,伤五千人,损折极重,而那两千馀河北骑兵也全部战死。」罗朴罕沉声作著最後的统计。

  「噢?全部战死,无人逃逸?」锦绣公主轻声问道。

  「正是,所有战士俱都血战到死,无人後退。」罗朴罕回想起当日河北白衣猛士纵横厮杀的雄姿,心中仍然不免一凉。

  「你先退下,传令下去,立刻升帐议事。」锦绣公主果断地说。

  当罗朴罕离开帅帐的时候,四面营帐之外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锦绣公主抓紧这一刻难得的独处时机,将面上的青巾轻轻摘下,缓缓靠在帅椅的靠背之上,幽幽地想著∶「无望果然已经遵照约定来到此地,那麽我们之间,终要有一个完结。」

  想到这里,锦绣公主的脸上一片轻松安详之色,她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著军中将领们的到来。

  「各位将军,从今日起,我锦绣代替曼陀王子统领三军,请各位与我同心协力,共破敌军。」当所有人都聚齐之後,锦绣公主肃然道。

  回鹘王子菩萨首先咧开嘴笑了起来,答道∶「公主统帅全军,我等俱无异议,请奶快快下令,我已经等不及要冲上恒州城头了。」

  契丹首领阿保甲问道∶「不知曼陀王子现在何处?」

  锦绣公主沉吟片刻,道∶「曼陀王子昨日失散於敌阵,我们仍在四处搜索。」

  阿保甲和身旁的铁弗由偷偷互望了一眼,脸上都泛起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时候,室韦族首领博古台洪声道∶「公主,请下令吧!我们定当冲上恒州城头,替曼陀王子出口恶气。」

  他的脸上木无表情,但是所有人都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那便是暗指曼陀和他的突厥部队徒有其名,还得靠他们室韦好汉才能为他们挽回面子。

  此话一出,菩萨、阿保甲和铁弗由无不暗乐,纷纷上前道∶「请公主下令!」

  这些异族首领的举动令帐中的罗朴罕、箭神兄弟和战氏兄弟等突厥将领极其不满,纷纷向他们怒目而视。

  锦绣公主心中有些动怒,但是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能惹恼这些同舟共济的各族首领,否则南征大军命运堪虞。

  她微微一笑,道∶「各位无需性急。恒州兵马精擅偷营截寨,骑兵突击。我们明日开始,环城建筑高台箭楼,挖掘战壕,铺设陷马坑、拒马鹿角,将他们困死城中,然後再从容攻城,大胜可期。」

  回鹘王子菩萨连忙说∶「公主说的有理,我绝对赞同。」

  阿保甲挑起眉梢,瞥了他一眼,转头道∶「公主,那恒州小小咱u嚏A用得著像进攻长安城一般大动干戈吗?我明日便率军攻城,不出三日,必可将它击破,那些挖沟建楼之事,大可省去。」

  铁弗由也道∶「没错,若契丹部队人手不够,加上我人马,应足够了。」

  博古台笑了一声,道∶「别忘了我们室韦好汉。」

  锦绣公主猛的一拍帅案,沉声道∶「各位首先记住,这里是联军帅帐,一入帅帐,均须听从号令,不得自作主张,否则如何沙场取胜。我乃是联军主帅,一切须按我的指令行事,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这几句话语气森寒严厉,气势慑人,一下子将那些开始不服管教的外族首领震慑住了。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纷纷不由自主地挺身站好,谨遵号令,不再出声。

  锦绣公主语气一转,微笑道∶「各位想要破敌制胜之心,我锦绣岂会不知,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挖壕建寨一事必不可少,而且不需三日,便可完成。到时候,我必让契丹、、室韦三族好汉打上头阵。」

  阿保甲、铁弗由和博古台连忙一起躬身道∶「谨遵公主号令。」

  就在这时,一名巡营千夫长跌跌撞撞地跑进帅帐,滚倒在地,语带哭音地高声道∶「公主,曼陀王子,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