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行镖—金寻者(goldenseeker)—爱读书—idushu.com

  第一章令郎之首

字奉东突厥吉厉大可汗:凡南侵汉土者,必取其项上人头。可汗身分尊贵,当以他头以代。今奉上今郎人头一枚,异日大汗南临,可供不时之需。寒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彭门无忌、无望叩首百拜“彭无望!”锦绣公主捧著那沾满了曼陀鲜血的白色大氅,身子一阵扑簌簌的颤抖,一时之间浑身酸软无力,颓然坐回帅椅之上,双手一松,将大氅抖落在地。

  离帅案最近的回鹊王子菩萨趋前几步,将落在大帐中央的大氅捡起来,看了一眼,细小的眼睛猛然睁大,不由自主地咳嗽一声,大声用大漠流行的突厥话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这寥寥几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在静寂无声的帐中轰然炸响,震得众人一时之间茫然说不出话来。在场的突厥将领只感到气血翻涌,一股子狂野的愤怒和不平仿佛烈火一般在他们的胸中熊熊燃烧,烧穿了心肺,烧裂了肝胆,烧光了理性,每一个人的瞳子里都是一片恶魔般的血色。

  回鹘王子菩萨在这一刻仿佛忽然从一片迷梦中豁然醒转,用一种迷惑而怀疑的目光看向锦绣公主,嘴角嚅动了片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隐忍了下来。

  黑水靺鞨首领铁弗由的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感觉:在弱肉强食的大草原里,为了部落的生存和繁衍,他多少次屈服于东突厥那不可一世的武力,将那些无人可以诉说的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浑浑噩噩地忘记。但是这一刻,那些曾经深埋的心事一瞬间重新占领了他的整个心灵——曼陀,你也有今天!铁弗由的眼中飞快地闪出—丝快意。

  契丹首领阿保甲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马贼出身的他比谁都明白依附一个强大势力的重要性,否则,你所珙获的所有钱财货物都没有销赃的处所,而你寻找猎物的眼线失去了强援,也将变成没头的苍蝇。在他的眼中,东突厥是可以信附的最好选择,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这个势力遇到了更强大的对手,他的选择又会如何?阿保甲突然发现此时此刘,自己应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了。

  博古台和扎雨杰互望了—眼,眼中都露出了莫可名状的神色。驰骋在额尔古纳河畔的他们从五百子弟兵起家,靠自己的实力和勇气造就了如今室韦无人胆敢轻视的两万劲旅。实力和勇气是他们唯一尊敬的东西。他们本以为东突厥的战将乃是世上最勇猛和骠悍的,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但是今天,他们终於觉察到,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东突厥那些满手血腥的猛士更加勇猛高贵的战士。

  他们的这些不可言传的神情,纤毫毕现地被心思缜密的锦绣公主看得一清二楚。她深深地感觉到,本来就不甚牢固的塞外同盟,被彭无望这寥寥几句豪言像一个鸡蛋壳般敲碎敲裂。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那心到手到的话语会对我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和破坏。”在这一瞬间,锦绣公主的神思飘飞乱走,开始失去控制地浮想联翩:“但是这些话却仿佛是安排最精妙的诡计,让我们的塞外联盟风雨飘摇。从十岁开始记事,我便开始苦心钻研兵法韬略,直到今日,十载苦读,胸怀壮志,希望以自己的才学为族人拼出一片稳固江山。但是,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原来我所要面对的,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得多的民族。这样的民族,真的能被征服吗?”

  沉重的脚步声在锦绣公主的耳际急切地响起,将她飘摇不定的神思吸引了回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普阿蛮、铁镰、铁岚、可战、跋山河、罗朴罕、战雄和战洪等数十位效忠突厥的将领和猛士黑压压地从两旁的班列抢了出来,跪在帅案之前。

  “公主殿下,汉人杀我突厥王子,灭我精锐战士,还要留书羞辱於我,这口气闷在心里,便要炸碎了我的肚肠。臣请明日率领精锐部队,攻打恒州,屠光全城,为曼陀王子复仇。”罗朴罕双目血红,嘶哑著嗓音大声道。

  “公主殿下,彭无望目中无人,留言相辱,乃是欺我塞上无人。我普阿蛮请求明日攻城作战,杀尽城中汉人,以报今日之耻。”普阿蛮沉声道。

  “公主,请下令吧!区区一座恒州小城,竟然令我军损兵折将,实令我族面上无光,可战请命冲上城墙,杀光恒州守军,将他们将领的人头献与公主殿下。”可战激声道。

  “誓死攻城,屠灭恒州!”余下的突厥将领不约而同地齐声道。

  仍然站在帅帐两侧的各族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来到帐中央道:“请公主下令攻城。”他们的目光谨慎而犹疑,似乎在静静等待著判断锦绣公主的决策。

  众怒难犯,锦绣公主知道自己再也改变不了众人的决定,否则将会引起将帅不合,使那些开始抱观望态度的各族领袖更加怀疑东突厥的权威。

  她只有号令攻城。

  这是一个令她心情沉重的豪赌,如果输了,将要付出的代价是她一个人无法承担的。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

  被夜色笼罩的塞外大军联营中,传来一阵阵木轮滚动之声,数辆运送尸体的牛车被七八名没精打采的突厥士兵驱赶著,朝大营靠近恒州一角的焚尸场走去。这个焚尸场被突厥人刻意建在上风口,一旦焚烧,大股大股的满是尸臭的烟尘便会飘进恒州城内,格外熏人。

  透过覆盖在身上的突厥士兵尸体的缝隙,彭无望看到了突厥人金帐之前随风飘扬的帅旗,那已经不是曼陀的狼头标志,却换上了两只暗色的凤凰。

  “突厥人难道换帅了?会是谁呢?”彭无望心底一阵紧张,他知道大哥的这一次舍命突击乃是为了击杀突厥主帅曼陀,令敌军群龙无首,其兵自解。但是如今塞外联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换上了另一位元帅,那就是说恒州的围困仍然会继续,而城里的人仍然面临绝境。

  牛车缓缓地驶过灯火通明的主帐,帐内的人影闪烁,很多人在激动地挥舞著拳头。彭无望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帐门,希望能够看到联军主帅的依稀模样。但是,牛车被一群护卫主帐的精兵亲卫遮挡住了,他什么也看下见。

  就这样过了很久,彭无望终於放弃,仰头枕著身下的尸体,轻轻透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空气中的味道和在主帐周围的味道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一股子难言的尸体恶臭、剠鼻的铁銹腥味和牛马特有的臊味四面八方地涌进鼻子,令他几乎窒息。这此一味道正是他一进入突厥营地後一直闻到的。

  但是刚才在帅帐之外,他却一瞬间忘记了这所有的味道,只感到空中流淌著一丝他眷恋至深的气息。彭无望感到眼中一阵令他酸软的温热:兰花香味,是她!

  “你舍得杀我?”锦绣那沙哑而柔情似水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彭无望轻轻抚了抚手边暗藏的一柄四尺钢刀,悠悠地舒了一口气,苦笑一声,暗忖:“突厥和大唐,在今时今日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阿锦和自己势不两立,却又不顾一切地相恋。这世上最绝望的事,不过如此。死亡虽然悲伤,但相比之下,却快乐多了,因为至少还有希望在来世重逢。”

  牛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突厌人大声交谈了几句,就开始将尸体一具具从车上搬下来,堆在焚尸场中央。彭无望也被人丢了进去,在他旁边躺著闭目装死的张涛。几堆柴草从四面八方丢进焚尸场,火把上松油的味道剠鼻而来。

  “彭大侠,他们要点火焚尸了。”张涛惊慌地小声说。

  一直仰头望天的彭无望如梦初醒,猛的一吐气,从尸堆中破空而起,双手一伸,一股强烈的擒龙真气狂喷而出,凭空将两个手握火把的突厥士兵抓掖了过来,用力一扭,将他们折断了脖子。他双手一振,将这两具尸体忽悠悠地抛飞了出去,正好分别撞上另外两名突厥士兵的头颅,四头相碰,碎如破罐。

  彭无望的身形宛如夜空中曲张变化,择人而噬的猛禽,一眨眼就来到目瞪口呆的另外三个突厌人面前,横掌一斩,击碎了一人的喉结,双腿一撑,身子猛然拔起,夹住一人的脖颈,用力一扭,立时让他颈骨碎裂。在他的身子落下时,他的双手按住最後一个人的肩头,将他掀翻在地,一举撞在他的左胸。那个士兵只喷出一口鲜血,便一命归阴。

  彭无望抹了抹溅在脸上的鲜血,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张涛。这时候的张涛刚刚从地上直起半个身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四周片刻之前仍然活生生的突厥小兵的尸体。

  “快,我们去恒州。”彭无望来到他的面前,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张涛条件反射地往後挪了挪身子,惊慌失措地看著他。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怆的神色,直起身子,轻声道:“我是否出手太过狠辣?”

  张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道:“小子无礼,这些突厥人死有余辜,是我太多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彭无望的眼中悲色更重,一拍他的肩膀,道:“我们走。”

  夜色中的恒州城回荡著司徒婉儿辗转凄恻的琵琶声,自从河北故众空群而出,直到大雨过後,这些白衣勇士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了踪迹,没有半点消息。追逐著他们的脚步而出走的彭无望,也一去不回。没有了他们,整个恒州城似乎安静了很多,人们再也不愿放开喉咙交谈,也再没有了欢声笑语。只有偶然响起的低声絮语,和路左相逢时互相交换的短暂眼神。

  红思雪一遍又一遍地洗著自己的爱马困脂,无论身旁的郑绝尘如何逗她说话,都一言不发。方梦菁神经质地不断翻弄著剌史府中收藏的几卷窦氏兵书,薄薄的十数页纸却让她没日没夜地枯坐案前。贾扁鹊的药囊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几千遍,可是每一次她将药囊放到桌上时,总是想起有些什么东西忘在了里面。

  然而,今夜的恒州城和往日有了些不同,一阵又一阵欢呼声此起彼伏地从各个城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潮水般向著刺史府涌来。

  “总镖头回来啦!”今夜协助唐兵守夜的侯在春和左连山欣喜若狂地带领一群哨兵冲进剌史府,大声道。

  那些夜下能寝的飞虎镖众,纷纷冲出了房间,围到了方梦菁暂住的卧房,倾听侯在舂的每一句关於总镖头的话语。

  “总镖头回来了!”侯在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带著从长安来的风媒张涛去见长孙将军。他说他的大哥杀了突厥主帅。”

  围在门口的飞虎镖众报出一阵喜悦的欢呼声。

  彭无惧挤开人群,冲到侯在春的面前,急切地问:“大哥怎样了?”

  侯在春和左连山对望一眼,神色黯淡了下来。

  “侯阿大,你这个混蛋,快说,大哥是不是也回来了?”彭无惧双目立刻血红了起来,上前一把抓住了侯在春的衣襟,狂吼道。

  “无惧,你冷静一点,你大哥他……”左连山连忙上前拦住他的双手,沉声道。

  “我大哥怎的了?”彭无惧一把推开侯在春,又揪住了左连山的衣襟。

  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然而悲伤的神情。

  “你们怎么了?”彭无惧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勃然大怒:“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想著我大哥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我大哥早点死,对不对?”

  “无惧,你别这么冲动……”方梦菁不忍他如此伤心,轻声说。

  “你住嘴,是你让大哥自陷死地,我绝不原谅你!”彭无惧嘶吼著。

  方梦菁仿佛被天上降落的雷霆当头劈中,只觉得浑身酸麻痛楚,这么多天来一直折磨著她的内疚之情此时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绞痛。

  “对不起,是我不好。”方梦菁屏住呼吸,低声道。

  “大哥没有死。”一个清朗浑厚的声音从背後想起。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却发现彭无望在张涛和长孙越的陪同下也来到了方梦菁的门口。

  “大哥没有死?”彭无惧浑身剧震,转头望向自己的三哥,木然半晌,他摇了摇头,道:“三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骗我做什么,大哥已经死了对不对?”

  “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为何不肯相信。”彭无望的脸上露出沉痛的神情道:“四弟,你年近弱冠,早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知道,有些事便是百般不愿,既然发生了,便接受它。这个世上的事,并不是为了你我兄弟安排好的,也不是方姑娘能为我们安排好的,你莫再苛责方姑娘。”

  “可是,大哥……去得实在太快。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彭无惧身子摇了摇,大嘴一撇,号啕大哭了起来。

  彭无望眼圈一热,抢上一步将四弟揽在怀里,可是那变得瘖哑的哭泣声仍然响遍了整个刺史府。

  彭无望抬起头,对长孙将军道:“将军该有军情和方姑娘商议,我们兄弟告辞了。”说著他小心地搂著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的四弟向府外走去。

  望著他们兄弟远去的身影,所有人的心头都泛起了一阵深沉的凄凉。

  黎明的曙光从天上青色的流云缝隙之间缓缓泼洒下来,薄暮消散的城头响起一阵阵刺耳的研磨声。上千名没有巡哨任务的大唐官兵开始埋头磨砺自己手上的兵刀。彭无望用心地将两把还算趁手的单刀磨得锋刀闪烁,满意地对著阳光观看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意。

  “无惧好吗?”方梦菁睁著通红的双眼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声问道。

  “他挺得住。”彭无望将双刀插到背上,淡淡地说。

  “对不起。”方梦菁望著人喊马嘶的城北胡人大营沉默了良久,忽然道。

  “不怪你。”彭无望摇了摇头:“大哥死得英勇壮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毫无遗憾的终结。我们兄弟都希望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结局。”

  “你已经下了死志?”方梦菁轻声问道。

  彭无望微微一笑,轻轻一抬下巴,面向著胡人大营道:“她终於来了。我决定和她永远留在这里。”

  “你能做到吗?”方梦菁叹息道。

  “尽力而为。”彭无望挺了挺胸膛,奋然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望向方梦菁:“方姑娘,军情怎样?”

  方梦菁苦笑著摇了摇头:“长安守军让我们务必守足十天,到时候一切自有转机。但是塞外联军秘密移兵至此,到今日数目已经达到三十余万。只要他们维持前几日的攻势,不到一日,恒州必破,而长安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支援。”

  “事在人为,我们可以一试。”彭无望沉声道。

  方梦菁站起身,点点头道:“关键是第一天的攻城战,如果我们可以顶住,塞外联军内部的变数便会一点点显露出来。第一日顶住了,以後便有希望。”她装作毫不在意地朝著彭无望看了一眼,轻声道:“请保重。”说完急急地一转身,微微一个踉跄,快步离开了城头。

  “你也保重。”彭无望朝她挥了挥手,又开始在石板上用力打磨身旁的一把备用的鬼头大刀。

  这口刀对於他来说毫无趁手可言,完全是无刀可用时的代替品。这种厚背大刀唯一的好处是沉重结实,不易受损,即使刀刃磨损卷曲,仍然可以当作短柄狼牙棍来使。彭无望将刀刃磨光,在空中虚砍了几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不趁手?”红思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响起。

  “义妹,你也来了?”彭无望抬起头惊讶地说。

  红思雪坐到了他的身边,笑著摇了摇头:“大哥,这些年来,你到底用废了多少把刀?”

  彭无望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你居然注意到了,你大哥我擅使断刀,一辈子糟蹋过的好刀不知凡几,数是数不过来的。”

  红思雪打了一个忽哨,城阶上响起一阵悠然自得的马蹄声,她那匹赤红如火的困脂马如风地从城下奔上来。她站起身,从马背上拿下一把通体流线型,造型异常精美的朴刀,递给彭无望。

  彭无望悚然动容,长身而起,一把将刀接过,上上下下地仔细观看。刀上的锋刀在阳光下射出点点寒芒,虽仍然未吞噬人血,但是已然散发出狞厉无比的杀气,森寒入骨,令人如立於寒冬腊月之中。

  “好刀!”彭无望由衷地说:“即使以魏师傅的精妙手艺,若无奇迹发生,亦难造出如此佳品。”他望向红思雪刚要说些什么,突然浑身一振,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思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将右手的袖口拉到腕边,紧紧闭上嘴唇。

  沉吟良久,彭无望徐徐道:“如此好刀,我必不负它。”

  红思雪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慰的神情,转过头去从马上取下一串短刀,道:“魏师傅为你夜夜赶工,造了七把鸳鸯短刀,都在这些刀囊之中,大哥可要妥善收藏。”

  “你缝的刀囊?”彭无望接过刀囊,想也不想,紧紧地束在了腰上。

  “嗯!”红思雪微微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薄薄的红晕。

  “我都不知道,原来义妹你也懂针线女红。”彭无望一边用力拉了拉连接刀囊的缎带,检查松紧,一边笑道。

  “结实吗?”红思雪颇为担心地说。

  “结实。”彭无望点点头,朗声道。

  “那就好,我去城西看看,无惧他们在那里巡哨。”红思雪轻声道。说完,她也不等彭无望答话,便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望著她的背影,彭无望怔仲了良久,终於轻轻叹息了一声,将那把朴刀抱在怀中,坐倒在蓝灰色的石阶之上。

  熟悉的脚步声在彭无望的耳边响起,他猛的直起身,道:“贾神医,你也来了?”

  一身黄衫的贾扁鹊耸了耸鼻子,瞥了他一眼:“我闲得无聊,就到处看看。”说完坐到他的身边。

  “我正要找你,算起来我又该喝药了,快些给我。”彭无望笑道。

  “我可不想浪费精神,我们眼看就要死在恒州,制作绝蛊的解药已成痴心妄想,这些药不暍也罢。”贾扁鹊冶然道。

  “你给我喝吧!”彭无望道:“一个月不喝绝蛊酒,我只感到浑身不对劲儿,一会儿杀敌也提不起精神。”

  “你难道真的上瘾了?”贾扁鹊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小巧的酒罐,递给彭无望。

  彭无望一把抓了过去,一饮而进,一股热汗沥遍全身,说不出的爽快。

  “这个,给你。”贾扁鹊将一黑一白两瓶药水递给彭无望。

  “这是什么?”彭无望问道。

  “一瓶足毒药,一瓶是解药,毒药涂在兵刀上,解药自用。”贾扁鹃冷冷地说。

  “贾神医,这,这不太好吧!”彭无望惊道。

  “有什么不好。你一定要说你们侠义之士不屑於用这些歪门左道的手段杀人。哼,用刀是杀,用毒也是杀,又有什么分别。我看还是用毒杀得快些,痛楚也少些。这毒药见血封喉,破皮就死,比你一刀刀将人斩死可是利索多了,还省了你不少力气。你多杀几个敌人,你的战友就会少死几人。沙场作战,无所不用其极,你若是死抱著那些侠义教条不放,只是多做蠢事。”贾扁鹊不待他多说几句,立刻宛若炮竹一般将一大串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兜头砸向彭无望,让他怔在当场。

  好半晌彭无望才回过味来,犹豫著点点头,道:“好的,我会好好用它,贾神医你放心。”

  贾扁鹊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咳嗽一声,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楼。

  看著手中的毒药解药,彭无望无奈地笑了笑:“中了我一刀还会不死的,用毒大概也死不了吧!”

  静寂的城头响起了一阵喧哗之声,大群的城防官兵拥到上城阶的周围,探头探脑的不住张望。

  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李读和魏师傅得意洋洋地率领著恒州城内的百余个精通铁器制造的士兵和工匠,将二十余台装有小木轮,可以自由行走的机关连弩器推上了城头。

  这些机关连弩器样子颇有些像中原帮派中秘密流传的诸葛损益连驽,只是多了一个圆形的转轮,转轮上安装了十二枚形状完全相似的箭匣,每个箭匣有深达八寸的沟槽,可以装填十枝弩箭。

  魏师傅兴奋地向周围的弓弩手讲解著这种机关连弩器的操作方法。原来弓箭手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连续发射转轮上其中一个箭匣中的十枝箭矢,然後转动转轮,将另一个箭匣放置到用於瞄准的望山之下,只需不到一息时间,就可以继续发射十枝箭矢。这个转轮有十二个箭匣位置,需要同时有两个人操作,一个人负责发射箭矢,转动转轮上匣,另一个人则负责在一旁往箭匣里装填箭矢,可以连续发射上千枝快箭,端的是犀利无比。

  魏师傅讲解完毕,朝李读一挥手。李读在万众期待之下,得意洋洋地来到机关弩前,抬起沉重的弩身,瞄准了城下的一辆焚烧中的蛤蟆车把动扳机,十枝箭矢宛若流星飞火,鱼贯飞出,任空中划出了一条连绵不绝的虹线。

  在众人惊叹声中,李读转动转轮,一声清脆的换匣声响起,另一个箭匣已经上好了位置,他片刻不停,又一扣扳机,十枝箭矢再次飞出,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城下的蛤蟆车。

  城上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无不由衷地为李读和魏师傅鼓掌喝彩。

  守城的弓弩手连忙爱如珍宝地将这几十台连弩器瓜分一空,分布在东南西北城头,有些没分到的守军大叹倒霉,纷纷央求李读和魏师傅再造几台,令他们大感自豪。

  看著这两个老当益壮的老儿,彭无望本来暗淡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开怀的笑意,微微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木轮转动的声音从身旁响起,他转头望去,却看到洛鸣弦和赵一样推著一台机关连弩器来到了他面前,将连弩器的望山对准了城下。

  “怎么,李读先生也派给了你们一台?”彭无望笑道。

  “是啊!师傅。”赵一样看了看洛鸣弦,支吾著说。

  “怕啥?师傅,这是我们抢来的,我们的准头比一般官兵要好得多了,让我们用一台,保准比那些兵杀得更多的突厥狗。”洛鸣弦不无得意地说。

  彭无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洛鸣弦自从上一次比赛杀人数目,便开始有了竞胜之意,这一次有了连弩器,死在他手上的突厥人数目,应该会比上次多得更多了。

  “彭兄弟,起来了,怎么还在坐著偷懒。”一身黑衣的雷野长肩扛著镔铁齐眉棍来到彭无望的身边:“方姑娘说了,这一次守城战,敌方必然会派所有精锐高手街上城墙厮杀,我们几个组成高手队,专门对付他们。”

  在他的身後,走来了白衣白袍的郑绝尘、萧烈痕和连锋。

  “义妹她……”彭无望忽然想起红思雪,想要说些什么。

  “她镇守西城,同时巡视内城防卫,让她和我们一队杀敌,太过危险。”郑绝尘剑眉一竖,不待他说完,便把他的话打断。

  彭无望舒了一口气,无奈地一笑:“郑兄所言极是。”

  第二章舞于石上

晨曦笼罩下的联军大营内所有塞外名将云集帅帐,静静等待锦绣公主的调遣。通夜研究恒州地形图的锦绣公主此时此刻已经双目通红。

  她镇定自若地将第一枚令箭递给了罗朴罕:“罗朴罕将军,你可领五成渤海攻城器具及五万精兵,用蛤蟆车装土填满护城河,用抛石车攻击城墙,待到城墙损破後,才架云梯车攻城,顺序万万不可弄错。”

  “得令!”罗朴罕洪声道。

  锦绣公主又拿起两枚令箭:“战雄、战洪,你二人率领一万金羽银羽队和两万步兵环城守护抛石器和云梯车,严防恒州骑兵突击。”

  “得令!”战雄、战洪齐声道。

  锦绣公主又道:“今日主攻北城,西南东三城亦需施加压力。铁弗由酋长,菩萨王子,你二人率领黑水朱赐精兵和回鹊精锐攻打南城。”

  铁弗由眉头一皱,顿了一下,道:“得令。”

  菩萨王子猛的一点头,也道:“得令。”

  锦绣公主将一枚令箭取出又道:“博古台和扎尔杰何在?”

  室韦猛士博古台和扎尔杰一起走出班列:“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两万室韦精锐攻打西门,维持攻势,不可间断。”锦绣公主道。

  “得令!”额尔占纳河勇士互望了一眼,同声道。

  锦绣公主又将一枚令箭举了起来,看了一眼契丹首领阿保甲,道:“东门便交给阿保甲酋长了,请你率领五万契丹战士攻打东城。”

  “得令!”阿保甲满意地接过令箭,他很高兴可以独自攻打一门,这样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观望战情,让其他族的士兵去送死了。

  锦绣公主举起最後一枚令箭,道:“普阿蛮何在?”

  赛上奇人双燕普阿蛮走出班列,沉声道:“公主有何差遣?”

  “你率领火焰精锐和屠南队跟随阿保甲酋长攻打东门。恒州高手当会集中在北门应战,你们可以藉此突上城头,为阿保甲酋长打开东门大门。”锦绣公主沉声道。

  普阿蛮洪声道:“得令。”

  锦绣公主看了一眼阿保甲骤变的脸色,青巾下的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先破城者,可尽屠恒州城。因为此战至关重要,将来攻破长安,今日先入恒州者,他日可先入长安城。”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阿保甲双眼中的理智更被贪婪和凶残的神色淹没。

  当议事的众将领鱼贯走出帐门的时候,锦绣公主朝著普阿蛮暗暗使了个眼色。普阿蛮心领神会,守在帐门外,当最後一个将领走出之後,再悄无声息地步入主帐,走到帅案之前。

  “公主殿下,如今四下无人,若是有事差遗,请讲当面。”普阿蛮沉声道。

  锦绣公主微微点点头,轻声道:“我已经问过曾经潜入恒州的暗探,这些守城的官兵大多是未经阵仗的新兵,没有打大仗的经验。今日我们以二十余万大军全力攻城,乃是雷霆万钧之势,本该轻取此城。但是这些新兵经过曼陀狼军攻城血战的洗礼,又有河北骠骑立威於前,更加上曾经杀死曼陀王子的彭无望死守城上振奋士气,即使可以猝取此城,我方付出的代价也将极为惨重。”

  普阿蛮心有所悟地点点头:“大唐守军历经血战,河北骠骑立威恒州,这些既成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公主是要我冲上城头,立杀彭无望,摧毁守军士气,让联军将士可以一举拿下此城。”

  锦绣公主沉默了良久,终於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你也看到了,各族首领因为曼陀被杀,已经开始怀疑我突厌族的实力,如果此次攻城陷入苦战,这些本来就摇摆不定的诸族将士将会开始向大唐靠拢。到时候,别说攻陷长安城,就是突厥族的存亡都将是未知之数。所以,这一仗,乃是生死之战,不容一丝马虎。”她说到这里,忽然略微抬高嗓音,道:“你们出来吧!”

  一阵脚步声从主帐的帷幕後传来,箭神兄弟铁镰、铁岚和另外三个身穿皮甲,斜戴毡帽,气势非凡的人物缓缓走到帅案之侧。

  “箭神兄弟,阿蛮早巳熟悉。”锦绣公主一指另外三个高手,沉声道:“这三位是我的师兄,二师兄修罗巴亭、三师兄七窍心魔古藤格、四师兄风中兽赤察勋。”

  “原来是天魔的弟子。”普阿蛮心中升起一丝兴奋,朝他们微微点头,转头问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锦绣公主的眼中浮起一丝薄雾般的悲色:“他们五人将会听候你的号令,伺机击杀彭无望。我要他在开战後一个时辰内血溅城头。”

  看到大草原上五位地位最尊崇的高手竟然成为了自己的手下,只为了击杀彭无望,普阿蛮深深感到了锦绣公主对自己寄予的厚望,心中一阵感动,轰然下跪,沉声道:“公主请放心,阿蛮以性命保证彭无望将会是守军中第一批战死的人。”

  “好!”锦绣公主的声音莫名地一阵咿哑,轻咳一声,又道:“你们下去吧!”

  普阿蛮拱了拱手,带领著铁镰、铁岚等五人,旋风般走出了帐门。

  塞外号角幽咽的哀鸣在恒州城四面此起彼落的响起,数十万大军犹如波涛起伏,汹涌澎湃的钱塘潮水从营寨中冲杀出来,在护城河对岸摆开了旌旗招展,气势磅礴的大阵。

  恒州城墙被一片木轮滚动时发出的尖锐轰鸣声所淹没,数十台体形巨大,样式奇异的改装霹雳大石车被近千名突厥壮汉推至北墙之下,硕大的铁盘中,装满面目狰狞,棱角分明的巨石。数万铁骑飞羽队的精英战士排成整齐的环形阵势,严密地守护这数十架抛石车。在抛石车之後,是装有木轮,可以快速推进的攻城车,数丈高的木制斜楔宛若犀角一般高高翘起,几排竹梯仿佛巨狮脑後乍起的鬃毛,斜斜地挂在攻城车之後。盔明甲亮的东突厥白穗狼军战士聚集在数百面白穗黑凤旗下,朝著恒州城头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喝骂之声。整齐的军容、鼎盛的气势,令人感到恒州城仿佛滔天洪水下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只需要一个浪头,就可以把它完全淹没。

  城西的室韦族两万雄兵排成漫山遍野的散兵阵,上百架云梯被排在了中阵。阵前是两千五百人的骑兵阵看住左右两翼,两千五百名壮汉手举羊毡大盾,护住头顶,一千五百名战士推动虾蟆车随时准备填堵护城河。在云梯阵之後,是一万名半披皮甲,半裸上身的彪悍勇士,战斧长刀,光芒耀眼。这些勇士挥舞著手中的兵刀发出震天动地的整齐呼喝,一排一排的音浪冲击著城墙,仿佛可以就这样将那不高的城头摇碎。

  城南的黑水靺鞨精兵一式的大盾弯刀,披挂著明亮耀眼的盔甲,在城南的护城河畔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阵中错落有致地排布了二十余辆大石车,每辆车都有百余人担石上弹,操纵发射。回鹘战士则青衣无甲,高举弯刀,守在百余架虾蟆车、木驴车和攻城车之下,随时准备运上填河,直冲入城。回鹘王子菩萨纵马在军中纵横奔跑,不断地高声发话,鼓舞士气,所到之处,麾下士兵纷纷热情澎湃地高声暍彩,气势极高。

  城东的契丹战士排成数十列长龙,军容严整地默默守候在城东墙之下,数百名顶盔贯甲的契丹首领排在阵势的最前列。两百架云梯在五千名高举盾牌的雄壮战士护卫下,密密麻麻地摆在护城河前。这些契丹战士一色的黄裘灰袄,除了将领之外,俱不披甲,人人圆瞪双眼,怒视著恒州城头,彷佛想要用火热的目光将这座血城烧熔。

  恒州城头静寂无声,彭无望提著朴刀,稳稳地站在北城之上,默然看著城下扯地连天的大军。在他身边,是和他一起组成高手队的郑绝尘、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其他几个人也不出一言,城下几十万雄兵组成的阵势,即使是身历万险,早就视生死如等闲的他们也感到说不出的震撼和压抑。曼陀的狼军攻势已经凶悍难当,这一次的攻城又加上了无数攻城利器和几十万援军,这个城池陷落的命运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彭无望看了看身旁的几名大唐守军,他们握著弓箭的双手有著肉眼难查的颤抖。他的心中一阵恻然:面对塞外联军,连自己都感到难以排解的沉重压力,这些初临战阵的士兵所受到的压力又是何等巨大。以我的本领,又能为他们分担多少。

  他不由自主地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朴刀,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身白衣秀士服的方梦菁忽然出现在城头。

  看到她的到来,连锋剑眉微挑,道:“方姑娘,这里实在太过危险,你还是到剌史府中等待消息比较安全。”

  方梦菁秀眉一扬,摇了摇头道:“梦菁微末本领自然不敢在城墙上献丑,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个守城的关键,才忍不住走上城来。”

  这句话立刻令周围的众人精神一振,彭无望连忙问道:“什么关键?”

  方梦菁清笑一声,道:“因为塞外联军乃是塞上诸族的联合,共同遵循东突厥的号令。诸族首脑不过是认为东突厥军队乃是真正塞上霸主,才甘心服从其指挥。之前,彭大哥力杀东突厌三王子曼陀,令东突厥骤失主将陷入混乱,我猜想这已经让塞外诸族对东突厥渐失信心。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靺鞨、回鹘、室韦和契丹族的首领在这一次攻城战中会选择迟疑观望的态度。如果我们能够进一步令他们对东突厥离心,说不定在城破之前,塞外大军已经分崩离析。”

  这一番话语不但令高手队中的众人信心大增,连带著让一旁的大唐官兵也振奋了下少。

  连锋微笑著一捋鬓角长发,道:“这一次我们如果能够狙杀各族大军的将领,特别是东突厌的大将,将会使他们威信尽失,加重他们之间的矛盾。”

  方梦菁笑著说:“连公子所言不错。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我们先加意狙杀其他族的将领,他们本来如果持观望态度,这将使他们被迫後撤兵马,保存实力。如果东突厥对此不满,那么联军内部矛盾将会激化。如果东突厥置之下理,全军攻城,我们则开始狙杀突厌将领,令他们威信尽失。虽然不一定能够在城破之前令联军分崩离析,但是至少有了一丝希望。”

  彭无望兴奋地一挥手,道:“方姑娘智计百出,彭某佩服。好,从现在起,见到顶盔贯甲的,就格杀勿论。蛇无头不行,看他们塞外联军有百万人马又有何用。”

  方梦菁秀眉微蹙,道:“首脑将领本来就在各方精锐严密防护之下,狙杀他们,危险至极,这本来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如果不是几位的武功已经到达惊世骇俗之境,梦菁绝不敢说出此法。希望大家多多保重。”

  “方姑娘放心。”彭无望、连锋和郑绝尘等几人不约而同地齐声说。

  方梦菁担心地看了满不在乎的彭无望一眼,叹口气,微微一个万福,走下城去。

  “全军听令,离城墙一丈戒备。”

  守城将领长孙越高声发出号令,北城将士手持弓箭整齐划一地向後退出五步。彭无望等人不明就里,也跟著往後便退。

  就在这时,数十响炸裂天地的崩弦声四面响起,数十枚巨大的飞石,远远地冲过护城河砸在了城墙之上。坚固的城墙在这群飞石的攒射之下,宛如风中的秋树开始剧烈地颤抖,大块大块的青色砖片四外飞扬,几名士兵被乱射的石块打中面门,惨号著扑倒在地。

  “他奶奶的,好大的动静!”即使是胆气粗豪的雷野长,面对著百余斤巨石的攻势也感到胆战心惊。

  就在众人心摇神驰的片刻,刘雄义副将高声示警的声音传人耳际:“大家小心,又来了。”

  彭无望和雷野长对望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一起走近城墙,朝下观看。只见数十枚棱角分明的百斤大石腾云驾雾般地穿越过护城河,翻转滚动著朝城墙飞去,示威般将自己身上所有尖锐的棱角不厌其烦地向著城上守军展示。飞石滚动带起的风声忽悠悠作响,仿佛来自地狱之底的幽冥之音。

  恒州的守军被刚才的一轮飞石的狂轰滥炸震慑了心神,人人眼中部露出了惊惧忧虑之色,士气大锉,城上黯然无声。躲在角落的李读和魏师傅对望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前制造出机关连弩器的得意之情已经烟消云散。

  “没想到突厥人从渤海国带来了如此犀利的抛石器。”李读没精打采地说。

  魏师傅紧闭双唇,连话也懒得说,只是胆战心惊地等待著另一轮飞石的攻势。

  就在这时,彭无望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清啸,纵身从城头飞跃而出。

  “他疯了!”五步之外的郑绝尘、连锋和萧烈痕一起惊叫一声冲到城墙垛前,朝外观看。

  只见彭无望一个空心跟头,竟然准确地跳到了一枚硕大无朋的飞石之上,双脚一挺,使出少林千斤坠的功夫,重重一点飞石顶端,那枚本来成抛物线形状要飞上城墙的巨石突然改变方向,直挺挺地朝下砸去,将城墙前的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槽。彭无望潇洒自如地在空中一个转折,往後飞回。雷野长心有灵犀地掹的一伸齐眉棍,彭无望左手一展,仿佛迎风展翅的大雁,刚好抓住了棍头。因为关心他而冲上城墙的官兵们有幸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立刻发出滚地霹雳般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本来颓丧不堪的士气重新大振。

  一棍将彭无望捞回城的雷野长与有荣焉,心中也大是得意,兴奋的一声长啸,抖手一振齐眉棍,将彭无望的身子彷佛抛绣球一般远远抛出城外,迎面朝著另一枚横飞而来的巨石撞去。

  彭无望心中苦笑:雷大哥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将我抛出如此之远,让我如何跳回去。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来不及细想,收敛心神,在空中一串漂亮之极的连环跟头,头後脚前地冲到飞石面前。横空而至的飞石冲力何等巨大,彭无望的脚尖刚刚点到石面,就被这股冲力远远地撞回城头,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而这枚巨石因为他的这一挡,去势渐尽,直直地坠落城下。

  虽然彭无望回城的形象颇为狼狈,但是他的壮举仍然引来了城头官兵毫无保留的欢呼和喝彩。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为他忽哨叫好到喉咙嘶哑,在他们的心中不由自主地认为只要有彭无望的存在,恒州城就永远不会陷落。

  郑绝尘看到彭无望的举动,心中不由得又有了竞胜之心,他回头一看萧烈痕相连锋,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跃跃欲试地来到城墙垛前。他失笑一声,一个箭步街上城墙,朝著一枚迎面飞来的巨石纵身跃去。在他的身边,萧烈痕相连锋的白袍随著迎面飞石刮起的旋风,翻飞飘舞。在他身後,激动人心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满头大汗的罗朴罕纵马从阵前返回,来到中军的帅旗下,翻身下马,朝著高坐马上的锦绣公主深深一礼,急切地道:“公主殿下,末将请求立刻攻城。”

  “罗朴罕将军,我想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待到飞石将城墙攻破之时,再引大军攻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锦绣公主高踞马上,肃然道。

  “末将请求公主到近前观看一番,再做定夺。”罗朴罕的睑上一片迷茫混乱之色,一点也没有领兵多年训练出来的坚毅果敢。

  锦绣公主所在的中军离城约三里之遥,城前状况不甚清楚,听到罗朴罕话语中的怪异,心中一动,微微点点头,回头朝著可战、跋山河使了个眼色,二人随著罗朴罕一起来到了前阵金羽银羽队的阵列之前。

  恒州城墙之前堆满了二三十块巨大的飞石,这些飞石还没有接触到城墙就已经坠到了地上,有些摔成了三四块,凌乱地散落满地。

  城墙之上的守军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个矫捷灵动的身影不断地冲天而起,朝著城下抛石器射出的巨石飞去。每一次跳跃都会令三五枚巨石半空坠落城前,造不成任何损坏。虽然其他的飞石仍然射到了城上造成了严重的损伤,但是守城军的士气却反而越来越高涨,而本军的士气却越来越低落。

  那些操纵抛石器的突厥士兵开始出现失误,很多人无缘无故地被抛石器的皮带所伤,很多飞石来不及飞到城头就落到了护城河中。甚至连铁骑飞羽队那些百战精兵的脸上都露出困惑震撼之色,呐喊声也低迷痦哑,再无刚刚开战时的锋锐气势。

  “那是……”可战眼神犀利,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彭无望,另外几个不认识,但是领头的是彭无望。”

  “中原汉人的轻功内力竟然能够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跋山河目眩神迷地喃喃道。

  可战不服气地低声道:“这有什么,我也行。”说到这里,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同样做出这番惊天动地的壮举。

  “突厥狗种,胆小如鼠,只敢放石,不敢出洞。”城墙上大唐官兵整齐划一的喝骂声海潮般劈头盖脸而来,令北城突厥大军怒火狂升。

  锦绣公主心中一凛:“城头上的叫骂声只冲著突厥而来,似乎有意要打击东突厥在塞上各族的威信,守城军中已经有人看出了塞外联军的弱点。”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而撼动心弦的清啸声从城头霍然响起,一条黑衣身影仿佛穿云而出的天外飞龙,从城头一跃而起,迎面朝著一高一矮两块巨石冲去。只见他空中一个转折,绷紧身子,伸脚在飞得较矮的飞石上用力一点,身子冲天而起,一跃跳上了那块飞得较高的飞石左上方,用力一蹬,那块巨石立刻斜飞而出,撞在了左下方刚刚飞来的另一块巨石之上。三块巨石在空中互相碰撞,一同落在城前,碎成一地大小不均,杂乱无章的碎块。那条身影在空中如穿云燕子般一个转折,飞回了城头,迎来了一片山崩地裂的欢呼喝彩之声。

  看著那熟悉而亲切的身影,锦绣公主如遭电击,只感到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抖动,脑子中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方。

  莲花洞外,飞蝗箭羽之中,彭无望焦急翻寻自己尸体时,伤痕累累的身影。

  莲花山道,浑身浴血的彭无望紧握著自己的鸳鸯丝巾时,炙烈如火的深情目光。

  莲花山顶,月华之下,紫凤青鸾剑划空而至时,放弃防守的彭无望坦荡自若的微笑。

  莲花山谷,鸟鸣猿啼之畔,以为可以共守今生时,彭无望开怀无忧的欢呼。

  在最後离别之际,自己几番回头,终於等来响彻山谷的了亮山歌。

  这些绪乱缤纷的回忆混合著酸甜苦辣的无数无法言状的心绪仿佛纠结缠绕的藤蔓,在一瞬间爬满了锦绣公主的心房。

  刹那间,她忘记了沙场,忘记了恒州,忘记了突厌,忘记了草原,在自己的心中装满了关於彭无望的一切,只有他的一切。这种罪恶般甜蜜而又酸楚的感觉,令她无法自拔地迷醉其中,她只感到放弃一切般空荡荡而又悠然自得的轻松放任。

  “公主殿下?”“公主?”四面几个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使她从如麻般的情思中幡然醒转,映入眼帘的是可战、跋山河、罗朴罕、战洪和战雄焦急的目光。这些东突厥最优秀将领的面容立刻将关於突厥,关於塞上,关於大草原的一切重新带回了锦绣的心中。

  锦绣凄然的目光再次望向遥远的恒州城头,心道:“毕竟我还是不能割舍生我养我的祖国,就像你不能割舍大唐一样。”

  城头之上,本来纵跃如飞,灵动无比的彭无望的身影似乎中了冥冥中某个神明的定身法,僵直而无助地呆立正城头,他手中紧握的朴刀静静地拄在地上,承受了他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一枚巨大的飞石端端正正地朝著他站立的方向飞去,彭无望的身影却宛如岩石般伫立,仿佛这枚刮动风声迎面飞来的巨石只是一片掠过头顶的飞鸟投下的影像。巨石在他身侧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然後颓然落到城下,散碎的石块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他也看见我了?”锦绣的心中是一片苦涩到极点的甜蜜,痛楚到撕心裂肺的聿福,得郎如此,夫复何求。

  泪水在眼中酸楚地涌动,锦绣公主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抑制接下来的哽咽,她飞快地举起自己洁白修长的玉手,幽幽然指著恒州城头,疾声道:“攻城。”

  在低下头掩饰眼眶中奔涌而出的泪水之时,锦绣公主看到自己雪白的手指仍然笔直地指著恒州,指尖触动的方向,正是昂首立在城头的彭无望。

  “神狼佑我,突厥必胜!杀!”北门主将罗朴罕纵马来到阵前,高声号令。

  “全体攻城!”黑水靺鞨酋长铁弗由和回鹘王子菩萨同时高喝。

  “兄弟们,给我冲!”博古台雄浑的号令在室韦大军中回荡。

  “儿郎们,给我杀进恒州!”契丹首领阿保甲的目光中闪烁著滔天的血色和贪欲。

  恒州四面十门同时响起了塞上各族战亡以各种语言呼吼出的呐喊声。数十万彻地连天的大军排成的整齐大阵开始出现了一阵阵激烈的波动,仿佛长风吹过波澜渐惊的海面,掀起了足以摧毁天地的狂涛巨浪。

  数千辆虾蟆车四面八方冲向恒州城狭小的护城河,大堆大堆的黄上沙石倾倒进护城河内。城头上一阵了亮的梆子响,铺天盖地的箭雨宛若急风穿过竹林所刮落的绵密竹叶,兜头盖脑地覆盖了整个护城河。数之不尽的各族战士尸体在护城河畔高高堆起,被狂暴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的虾蟆车散碎地躺倒在河中,护城河水在几百息之内化为了完全的血色。前仆後继的战士冒著滔天箭雨,锲而不舍地往河内堆石填土,甚至将战死将士的尸体抛入河中。虽然伤亡惨重,但是护城河水渐渐开始被沙土取代,开始是零星几处地方被填平,数百架木驴车鱼贯冲过被开辟出的平坦地面,在护城河对岸成一字长蛇排开。车中处於木笼掩护下的弓箭手狂涌而出,在长达百余丈的羊毡大盾的遮掩下,开始向城楼上的士兵射击,迫使城楼上的守军和他们对射僵持,令其他士兵得到机会将护城河彻底填堵沙上成地面。

  当护城河消失的那一刻,恒州城四面城门的联军战士一起惊天动地的欢呼起来,扛著云梯的战士、推动攻城车的壮汉和掩护撞车的弓箭手大队漫山遍野地涌向城头。木驴车、攻城车和撞车在城墙前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飞蝗般的箭雨宛若横江冲岸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涌向城头。

  城楼上响起了大唐守军整齐而高亢的吆喝声,数十根涂满牛油的巨型擂木被抬上城墙垛,朝著城下架起云梯准备攻城的胡族战士砸去。巨大的檑木被数枝火箭点燃,卷动著滔天的烈焰,势不可挡地将刚刚竖起的云梯砸碎,从来不及躲闪的各族七兵身上滚过,在地上刻出一道道鲜血狰狞的痕迹,撞散了木驴车阵,将城下的一切化为火海,直到去势已尽。

  紧接著,数百枚巨型滚石从城墙上宛如雹子般砸落下来,其中几十枚就是刚才射进城中的飞石。一枚巨石准确地击中了刚要冲到城前的攻城车上,车上高高竖起的木楔被撞成一天碎片,车上的木轮碎成几块,重达千斤的木质大车和车上的几架大型云梯猛然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将来不及躲闪的数十名攻城战士砸成了一地形状难办的烂泥。

  在城楼上滚石檑木的交替攻击下,塞外战士仍然成功地将百余架云梯高高竖起,牢牢搭在了城楼上。十数辆巨型攻城车在战士们的舍死护卫下安抵城前,长长的木楔牢牢抵在城墙上,几十名战士就这样沿著木楔形成的斜面,冲上城来。车上搭设的数架云梯也同时搭在了城上,以供早就等在一边的数百战士沿著云梯冲上城头。这数架云梯是如此宽阔,几乎可以让人纵马其上。当第一架攻城车搭设成功的时候,攻城军队的士气为之高涨,刚才滚石棂木造成的伤亡立刻被人抛到脑後,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战士口衔钢刀,手脚并用,沿著云梯攀爬而上,更有几十名精锐好手直接沿著木制斜坡冲上城去。

  城头上的一直隐忍不发的数十架机关连驽器终於等来了这个近距离揽射机会,当胡人战士沿著云梯冲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连绵不绝,去势强劲的箭雨,冲在头一个的战士被一片突如其来的猛烈箭雨射成了扭曲变形的一团,无助地摔倒在城下。十数枝强力弩箭如入腐土般穿过他千疮百孔的尸体,又射入了他身後战士体内。

  云梯上的战士因为地方的狭小,早就挤成了一团,操控连弩器的大唐战士几乎不用瞄准就可以箭箭中的。突厥人的攻城车上一瞬间躺满各族战士的血肉模糊的尸体,大股大股的鲜血在恒州城墙上抹下了鲜艳而狰狞的色彩。


 

 



  第三章旗鼓相当

  就在攻城战进入僵持状态的时候,恒州东门的契丹战士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却原来是普阿蛮率领的屠南队精锐和昆仑天骑沿著契丹战士冒死架设的云梯冲上了城头。数十名操纵连弩器的大唐战士首先被他们斩倒在地。没有了弩箭器的威慑,契丹战士狂喜地高声嗥叫,潮水般沿著云梯狂涌上城头。城东守军未及防备,竟然让普阿蛮等人顺利登城。报警的锣声在恒州城内凄厉地回荡,守在东门的千余名大唐守军在昆仑天骑和屠南队绞杀下,死伤无数。

  在北门作战的彭无望等人组成的高手队听到东城惨烈的厮杀声知道不好,几个人立刻沿著城墙冲向东城。

  东城的城楼之上已经成了大唐官兵的坟场,几百名唐兵尸体狼藉地躺满了城墙上的空地。潮水般的契丹战士不断地从城下涌来,普阿蛮等高手冲出来的缺口,正在不断扩大。

  胡人狂野而凶残的嘶吼几乎将唐人战士高亢的呐喊声完全淹没,突入东城的契丹猛士俱都脱去灰色皮袄,赤膊上阵,手里握著的利於劈砍的马刀和善於冲锋突击的钢矛,十人一队,沿著城道朝著东门突破。

  彭无望刚一冲到东城之上,就听到一声炸雷般的虎吼,普阿蛮怒目圆睁,手里的双燕划著诡异的弧线,朝著他的胸腹之间破空而来。与此同时,两声弓弦声突如其来的响起,八枝铁羽箭宛若飞火流星,朝著他的头、胸、腹诸处要害疯狂射来,一股森寒到顶点的杀气令他如坠冰窖,四肢酸麻,几乎动弹不得。

  这一波攻势,是由大草原上最顶尖的三大高手普阿蛮、铁镰和铁岚同时发动的。普阿蛮的双燕佯攻胸腹,实则锁死了彭无望上下腾挪的所有空间,此时此刻他的双手蓄满了引导双燕变化的真气,只要彭无望一展身形,双燕就会在瞬间展开变化,随著他的腾跃作出最致命的一击,他浑身散发的杀气凝成一股有如实质的寒流朝著彭无望狂飘而去。

  铁镰兄弟同时扣紧了仍然搭在弓弦上的两根铁羽箭,刚才的连珠四箭分击彭无望全身要害,箭头虽然各有去处,但是各自箭尾羽翎之间距离极近,令这四根铁羽箭仿佛一只巨兽收敛起来的兽爪。等到彭无望想要避开迎面箭雨的时候,他们手上的两根快箭将会轰雷般射出。这一箭会快速地同时撞击前四根铁羽箭的羽翎,令它们同时改变方向,使五根箭仿佛巨兽完全张开的兽爪,锁死所有腾挪空间,将敌人撕成碎片。这套弓箭功夫有一个浪漫传奇的名字,叫做“塞上花开”。

  彭无望手中只有一把朴刀,已经来不及拿出刀囊中的鸳鸯短刀来招架塞上普阿蛮狂猛的双燕攻势。危急关头,他闷哼一声,身子冲天而起。

  “呔!”普阿蛮、铁镰和铁岚同时爆喝一声,各自使出了暗藏的绝技。

  普阿蛮的双燕仿佛附著空气的精灵,一阵清脆的啸声响起,黑色的羽翼一振,随著彭无望身形冲天而起,一燕斜飞於顶,再凌空下击,一燕盘旋而上,在彭无望周侧狂飘,寻找一击而中的空隙。而铁镰兄弟的双箭也飙驰而至,十枝利箭在空中互相碰撞,化成妖冶而诡异的两朵五办花的形状,劈头盖脸地朝著彭无望罩来。

  彭无望突然吐气开声,使出早就蓄势待发的千斤坠功夫,身子全无徵兆地坠下地来。铁镰兄弟的十枝快箭中的六枝因为他的突然变化身形而落空,但是仍然有四枝追逐著他那如风的身影呼啸而至。而普阿蛮的双燕则轻轻巧巧一个转折,仿佛附骨之蛆,继续破空而来,一击面门,一击小腹。

  彭无望脚刚一沾地,身子立刻笔直前扑,双手握刀,刀指前方。在他刚刚到达空中之时,突然一声低啸,身子猛然宛若陀螺般飞快地旋转起来,手中的朴刀舞出一股烂银耀眼的光华,迎面而来的四枝利箭就这样被他磕飞到一边。

  但是普阿蛮的双燕已经交剪而下,朝著他横在半空的身子猛攻过来。彭无望一口真气将要用尽,眼看难逃毒手,他怒哼一声,突然身子一展,朝著一只黑燕猛扑过去。便是聪明绝顶的普阿蛮,这一刻也想不清彭无望这般自寻死路到底要干什么,不禁心中一怔。

  就在彭无望和身扑到那只黑燕上之时,普阿蛮催动真气想要让双燕一上一下将彭无望切成三段,却发现在彭无望身下的那只黑燕无法听候他的调遣。这时候他才明白,彭无望竟然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真气流向,让这只黑燕暂时失灵,并向下落了少许,虽然胸前被划了个血口,但是却给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间。另一只黑燕划空而至,在他的背上印下一条深深的血痕,又飞回了普阿蛮手中。与此同时,另一只黑燕比彭无望早一步落到地上,摆脱了彭无望背影所到的范围。普阿蛮左手一抬,一股真气飙射而至,将飞燕收了回去。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迅速,彭无望受伤的身体刚刚著地,所有的攻势已经结束。

  就在彭无望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三个气概不凡的汉子已经朝他冲杀过来,这三个人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天魔座下弟子:修罗巴亭、七窍心魔古藤格和风中兽赤察勋。

  巴亭的血舌枪、古藤格的残心锁镰刀和赤察勋的飞星双刀舞出满天恐怖狰狞的刀光枪影,仿佛一张死亡之网,将彭无望团团围住。而普阿蛮和箭神兄弟也各自凝气弯弓,准备第二波攻势。

  突然间,半空中一阵轰雷般的大喝声响起,一道通体漆黑的棍罡仿佛黑色的巨龙朝著普阿蛮迎面砸来。普阿蛮爆暍一声,身子冲天而起,飞起四丈余高,半空中一个快速的飞旋,摄魂双燕电射而出,朝著来人攻去。

  “彭兄弟,这个使飞刀的交给我。”在彭无望耳畔传来雷野长爽朗而豪迈的声立曰。

  彭无望的心中涌起一阵感激,朝他猛的点点头,挥舞朴刀挡住巴亭、古藤格和赤察勋的攻势。

  铁镰、铁岚弯弓搭箭,刚要再射,却看到一条白衣身影冲天而起,在数丈外大唐战旗的旗杆上稳稳站立,手中银弓迎著日头,放射出刺目的光芒。他们心中同时一凛,当日渤海城外噩梦般的大火重新在他们脑中浮现,那位和他们旗鼓相当的中原高手,那曾令他们念念不忘的银弓白衣,再次在他们面前昂首而立。

  熟悉的弓弦声再次连续响起,十四枝白羽箭仿佛撕裂天空的狂掹闪电,朝他们扑面而来。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如此狂猛的射击,一向弓箭称雄的箭神兄弟也不得不暂时抛开还击的念头,身子彷佛移动的乌云,朝後疾退。十四枝白羽箭同时落在地上,发出整齐的轰然巨响,平整的城道上卷起一阵冲天的硝烟,方圆数丈的地面碎成一片乱石。

  箭神兄弟被这阵箭雨激起了雄心壮志,互望一眼,同时弯弓搭箭,朝著站在旗杆上的白衣身影抖手射出最拿手的连珠快箭。只见两串几乎首尾相连的铁羽箭仿佛两道黑虹,朝著旗杆顶端飙飞而至。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那道白衣身影在漫天烟尘中冲天而起,而他身下的战旗旗杆被满天箭雨射成了一空的齑粉。

  看到彭无望、雷野长和郑绝尘都已经和对方高手混战在一起,萧烈痕和连锋连忙加紧脚步,想要冲到彭无望的阵营之内,帮助他料理那三个功力非凡的塞外高手。就在这时,两声厉啸从左右响起,两个突厥族打扮的汉子分头截住了二人。

  “锦绣公主座下可战,领教高明!”“锦绣公主座下跋山河,领教高明!”两声高喝同时在萧连二人耳边响起。几乎在一瞬间,可战已经和萧烈痕捉对厮杀,而跋山河则挡住了连锋。

  当屠南队和火焰教精英随著攻城兵马突上城头的时候,飞虎镖局散在各个城头抗敌的镖众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东门,中原和塞上的精英高手终於在恒州城头展开了决定命运的殊死搏杀。

  城上城下的数十万战士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百余名汉胡高手在狭窄的城头之上,高来低去,纵横飞舞,他们或跃上旗杆,或踩上墙垛,或跳到半空,令人胆战心惊的青芒白电,此起彼伏,每一次凄厉的兵刀披风声响起,都让恒州城内外数十万人心头乱跳,那宛若从地狱之底传来的破风声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死亡。

  令人窒息的血战刚刚进行了数百息的时间,就有几十道醒目的淡色剑罡宛若数十条张牙舞爪的出水白龙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手舞五尺长刀的锦绣公主随身亲卫跋山河的身形宛若一朵灰色烟花拔地而起,刀锋一展,一道气吞山河的青色刀罡横空而起,将那数十道凌厉之极的剑罡一齐削断,那青色刀罡的威势虽然因此也削弱了不少,但是仍然气势汹汹地在城头倔强地涌动。

  原来是中原第一公子连锋首先用新近练成的绝顶剑法“三清九霄剑”向自己的对手发起了决战,而应战的塞外高手跋山河也以自己最顶尖的绝学“断空斩”予以还击。

  这二人首先掀起了城头惨烈血战的高潮。连锋奋力催发的数十道剑罡统统被跋山河斩断,而跋山河断空斩催发出的刀气犹如一道青色流星,重重撞在连锋的胸腹之间。连锋被这一记刀罡直直地撞出五丈开外,连续撞倒了十数个仍在城头混战的胡汉战士,才停了下来。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以为倚剑公子将要在这一招下亡命九泉,谁都没有注意到连锋在被刀罡撞飞之前作出的最後一个动作。

  看著连锋远远地飞开,跋山河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听到普阿蛮百忙中的焦急呼吼:“跋兄,小心!”

  跋山河微微一怔,刚要定神观看,眼前突然白光一闪。他心中一紧,千钧一发之际猛的一个侧身,在这一瞬间,他听不到四周沙场震天的喊杀声,听不到战友们的呼唤,听不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他的耳中满溢的,只有尖锐而凄厉到极点的利刀破风声。恍恍惚惚之间,他看到自己握刀的右臂拖著长长的血线飞到了半空之中,打了几个盘旋,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紧接著又看到数丈之外的连锋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身。他苦笑一声,无力地双膝跪倒,摇晃了一下,终於支撑不住,昏倒在地。这位塞外著名的高手终於还是免不了折在天山派著名的夸父追日剑的威力之下。

  就在连锋从地上站起身的瞬间,塞上奇人普阿蛮忽然抛却了诡异灵动的双燕招式,左手燕突兀地抬起,仿佛力挽千钧重负,朝著雷野长迎面披下的齐眉棍撞去。雷野长长年苦练先天真气,又兼天生神力,迎面一棍,其力何止千钧。虽然普阿蛮也是神力惊人,但是单臂之力毕竟比不上双臂合力,只见他左臂上扬,左手燕沿著齐眉棍轻巧地滑动,随著齐眉棍以泰山压顶之势的下压,他的人顺势被撞飞了出去,仿佛行云流水般向後滑动了三四丈,正好来到了面朝连锋的位置。他蓄势待发的右手猛的抬起,右手燕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一名突厥士兵的背心飞去。这个突厌七兵正好站在连锋的正面,遮住了飞燕的去向,当连锋感觉到杀气来袭之时,普阿蛮的右手燕已经势如破竹地穿过突厥士兵的身体,裹著满天的血幕,朝他的小腹袭来。连锋只来得及一个矮身侧跃,被右手燕在肋下狠狠划了一条深达寸余的血口,连断数根肋骨。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

  电光火石的瞬间,跋山河和连锋几乎同时倒下,城头响起萧烈痕、郑绝尘和可战的同声呼喊:“连兄!”“跋兄!”

  “你奶奶的!”看到和自己捉对厮杀的普阿蛮竟然能够在力战之余抽空剌伤倚剑公子连锋,雷野长只感到大伤颜面,呼吼一声,齐眉棍一展,划出满天棍影,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快棍,朝著普阿蛮铺天盖地地砸来。

  郑绝尘怒啸一声,朝著倒地的连锋冲去,但是铁镰、铁岚的铁羽箭仿佛附骨之蛆,将他团团围住,他不得不朝後疾退,闪开迎头的数箭,银弓一展,白羽箭依次射出,又开始了似乎没有尽头的弓箭对射。

  突然间,一声震动全场的兵刀交击声从半空中响起,萧烈痕和可战的对战已经到了一决生死的关头。银枪公子萧烈痕的一杆银枪在中原号称枪法第一名家,擅使的一字旋枪以轻灵迅猛著称。而塞外高手可战的野火枪法也传自隐居塞外的枪圣火尊,攻势狂如烈火,猛若雷霆,尽展枪法中攻坚破阵的极致。二人同是使枪的名家,又同是善攻者,在决战中同时使出一往无前的攻势枪法,真恍若上山虎遇到下山虎,云中龙遇上雾中龙。

  斗到酣处,二人同时化成一白一黑两团狰狞燃烧不断扭曲变化的烈焰,黑色的点钢枪和白色的银枪宛若火焰中互相争夺火珠的黑白火龙,你来我往,此起彼伏,互相撕咬较量。几十招之间,二人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刚才的一声巨响,就是二人各使出得意的绝学“白龙出水”和“烈焰吐舌”时双枪枪头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此时此刻,看到各自的战友溅血倒地,萧烈痕和可战更将生死抛却一边,四目通红似火,银枪和钢枪同时凝在半空,刚才满场乱响的枪穗舞动的呼啦声和枪尖破空时竹哨鸣响般的啸声忽然消失殆尽。二人圆瞪著双眼,互相凶猛的凝视著,仿佛在仔细观察著对手决一死战的信心。

  猛然间,宛若木雕泥塑的二人同时展动身形。萧烈痕一个乾净俐落的早地拔葱,高高跃起到半空,身子在空中一个顿挫,突然闪现出七八个萧烈痕舞动银枪的虚像,七八杆高速旋转的银枪沿著不同的刁钻角度朝著可战的全身要害破空而圣,每一杆银枪的攻势都快如闪电,在空中留下一片雪白的扭曲残像,仿佛在烈火中融毁变形,狰狞而恐怖。

  而可战以左脚为支点,身子仿佛陀螺般狂猛的旋转,手中的钢枪忽然幻化成十数杆弯曲变形的黑色影像,仿佛一片吞吐变化的黑色火焰,冲天的烈焰朝著满天萧烈痕的残像争相涌动,这十数招枪法奇迹般混为一招,被可战山洪暴发般一口气使将出来,气冲牛斗,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活物都投到地狱的熔炉中燃烧。

  就在这一刻,中原第一枪的绝顶神技“天转七煞”和塞外枪神的不传绝学“灭世洪炉”在恒州城的城头发生了命中注定的碰撞。

  密如爆豆的兵刀交击声响彻全场,宛若滚雷落地,声震环宇。四周舍死忘生厮杀著的汉胡战士在这一刻都有一阵子的恍惚失神,目瞪口呆地望向激战中的萧烈痕和可战。

  漫天枪影中脱身而出的萧烈痕和可战同时吐出了一口鲜血。二人在这一瞬间内刺出的数十枪竟然在间不容发的时刻全部撞在了一起,没有一枪能够建功,二人附在枪上的真气在弹指间针尖对麦芒地发生了数十次碰撞,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奈何谁。

  半空中落在地上的萧烈痕和向後飘退了数丈的可战同时缩身蓄势,仿佛两条被压到极点的弹簧。紧接著,二人一齐展身直立,银枪钢枪举成一条直线。与此同时,二人的身子忽然化成一黑一白两条几乎肉眼难见的闪电长虹,朝著对方冲去。

  一阵刺耳的兵刀磨擦声传入耳际,银枪和钢枪的枪尖再次在空中相逢,又彼此错开,向著各自对手的身体剌去。萧烈痕的银枪势如破竹地刺入了可战的左肋,他的身子猛的和可战擦身而过,左臂一探,抓住了从可战身後露出来的枪尖,整条银枪乾净俐落地从可战的左肋穿过。与此同时,可战也一探左臂,抓住露在萧烈痕左後方肋骨处的钢枪枪尖,一条血淋淋的长枪从萧烈痕的背部溅血而出。

  二人背对背地伫立了片刻,萧烈痕吐了一口鲜血,微笑一下,粲然道:“好!”身子宛如木桩一般倒在地上。

  可战双膝跪倒,咳嗽了数声,嘿嘿一笑:“痛快!”一头栽倒在地。

  第四章喋血城头

“著!”巴亭得意的高喝声悠悠传来,在七窍心魔古藤格和风中兽赤察勋的迷心锁魂刀法和飞矢流星劫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的彭无望再也躲不开迎面而来的血舌枪,被一枪挑中了肩胛骨,一标鲜血高高扬起。彭无望怒哼一声,身子一晃,退了三步才站定。

  巴亭狞笑著一抬血舌枪,仰头将从枪头滴下的彭无望的鲜血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三次举枪饮血,前两次乃是在彭无望面前杀死了两个守城的副将,而这第三次则是饮了彭无望的热血。

  “好样的,二师兄!”赤察勋狂喜地大暍一声,飞星双刀幻化出十几道风中飘雪般的刀影,朝著彭无望的面门罩去。

  古藤格阴沉不语,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残心锁镰刀宛若一朵轻盈的流云,不带一丝风声地朝著彭无望双腿裹去。

  彭无望身子冲天而起,闪开锁镰刀,朴刀一立,看也不看赤察勋的双刀,长长的刀刀划出一条清冽的光痕,穿过满天的刀影,後发先至,朝著赤察勋的脖颈削去。

  赤察勋心中一凛,身子一缩,团成一个球状,半空中坠了下来,在地上滚出了两丈多远才躲开了彭无望这一招传自罗一啸的驱魔刀,百忙之际大声暍道:“二师兄,攻他下盘。”

  “哼!”彭无望粗狂勇豪的声音半空中传来:“我的血可是好饮?”

  听到这句话的赤察勋和古藤格只吓得面如土色,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向巴亭望去。

  此时的巴亭浑身宛若木雕泥塑一般木然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一般颤抖著,本来就显青色的脸庞,此时更是青紫如厉鬼。原来彭无望上阵之前,刚刚饮下绝蛊毒酒,体内的血液还没有来得及将它的毒性完全解除。巴亭乍然饮下他的鲜血,只感到浑身上下宛若万蚁挠心般的剧痛,只想立刻横刀自尽,好解去此时的痛苦。彭无望穿越过赤察勋和古藤格,此时已经来到修罗的身边,而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二师兄小心!”赤察勋和古藤格勃然大怒,同时展动身形,朝著彭无望扑来,想要从他手下救回巴亭。

  彭无望朴刀一摆,迎面拦住二人,三把刀再次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的兵刀交击之声。而在彭无望身後的巴亭,咽喉喷出一股鲜血,远远地溅落在城道之上,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原来在彭无望回身摆刀的瞬间,他手中朴刀的刀刀已经闪电般地割断了巴亭的喉咙。

  “姓彭的,我跟你拼了!”赤察勋狂吼一声,再次纵身而起,双刀宛若穿云燕子,朝著彭无望的咽喉交剪而下。古藤格也闷暍一声,手中的锁镰刀自下而上,挑向彭无望小腹。

  就在彭无望横刀想要和他们一决胜负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在自己的右前方,普阿蛮忽然身形一展,纵身跳到了雷野长齐眉棍的棍梢。雷野长怒暍一声,长棍朝著地上猛的砸去,想要将他摔下来,但是普阿蛮缩身一蹲,竟然凭著自己辗转如意的柔功将这一棍的冲力化解。他双手一展,双燕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双双脱手,朝著雷野长的胸腹射去。雷野长此时此刻长棍被普阿蛮用千斤坠制住,无法抵挡电射而来的双燕,不禁微微一怔。

  此时的彭无望目皆尽裂,狂吼一声:“雷大哥,弃棍啊!”身子经天而起,拚著硬挨了古藤格和赤察勋的两刀,朝著普阿蛮冲去。

  利刀入肉声悠悠传来,普阿蛮的双燕深深地刺入了雷野长的小腹,大股大股的鲜血狂喷而出。而这个时候,雷野长终於听到了彭无望呼唤,猛的松手,艰难地将握了三十年的齐眉棍放开,在他松手的片刻,普阿蛮的一切破绽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明显,而他的脑中豁然开朗,多年苦思不得的武学入微的境界终於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顿悟而出。

  他张嘴吐出一口郁结胸中的鲜血,身子朝後扬去,左腿顺势一抬,重重踢在将要坠落地上的齐眉棍。这一脚凝结了他苦练三十年的先天内力,气势雄浑,齐眉棍在这一脚的推动下猛然摆脱了普阿蛮双脚的控制,以倒卷席帘之势朝著普阿蛮的面门砸去。普阿蛮此刻已经来不及发动真气将双燕收回,只好力运双手,双掌成莲花状上抬,硬生生架住了这惊天动地的一棍,一时间他只感到浑身骨骼咯吱吱一阵乱响,胸口气血翻涌,一屁股坐倒在地,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

  看著普阿蛮颓然倒地,雷野长长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朝闻道,夕死可也。”此时的他只感到今日的阳光格外耀眼剌目,於是他叹息著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倒在地上,吐出了胸中最後一口气。

  “雷大哥!”彭无望浑身是血地冲到雷野长身边,却只能看到他含笑闭目的尸体。一时之间,他木然而立,脑海中一片空白。雷野长和他的交情乃是在数次旗鼓相当的激战中建立起来的,他们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是互相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却比平辈相交的至交好友还要深厚。此时看到挚友命丧,怎不令他魂断神伤,不知身处何方。

  “噗噗”两声异响传来,将他从迷茫中唤醒。普阿蛮遥遥发出真气,双燕从雷野长身上凭空拔出,拖著长长的血线,回到了普阿蛮的手上。而赤察勋和古藤格也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普阿蛮身边,三双眼睛同时发出慑人的杀气,牢牢地锁死了彭无望的身影。

  “当”的一声大响,彭无望将朴刀用力在地上一杵,双眼被深红的血色完全吞没,宛若一只嗜血的猛兽,朝面前的三人望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近乎精巧的弧线,令他整个脸的表情仿佛是在微笑。而常年刀头舔血的普阿蛮却非常明白这个表情的含义,面前的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心中,正极度渴望著敌人的热血。

  “他乾涩的嘴唇像我一样正渴望鲜血的浇灌!”普阿蛮心中暗想,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珍惜和尊重一个对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能够拥有和他如此相似的顽强、坚韧和绝艳惊才。

  “你们让开,我一个人对付他。”普阿蛮傲然道。

  古藤格和赤察勋对望一眼,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是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彭无望此时散发出的杀气,已经令这两个天魔弟子浑身僵硬,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多和他交手片刻,便是向鬼门关多走一步。然而,当他们刚要各自让开的时候,面前的彭无望已经拔地而起,手中朴刀卷起一片清冽的刀芒,将三人团团围住。

  “好胆!”普阿蛮、赤察勋和古藤格都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各自展开成名绝技,朝彭无望围杀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被城下突厥人射来的火箭点燃的城楼木质箭台终於承受不住烈火的灼烧,颓然倾倒,卷起了滔天的烟尘,周围的一切都被浓密的黑烟笼罩,伸手难见五指。城头上此起彼伏的白羽铁羽箭突然一齐消失,一直在不停比拚弓箭的郑绝尘和箭神兄弟同时身陷在这滚滚烟尘之中,睁眼如盲。

  郑绝尘连忙屏息静气,闭上双眼仔细聆听著周遭杂乱的脚步声和厮杀声,想要辨认出箭神兄弟的位置。默然半晌,一丝线索都没有。他心中明白,此时此刻的箭神兄弟也和自己一样闭目静听,想要找出自己的位置。突然之间,他灵机一动,抬起左脚,除下脚上的靴子,然後将靴子朝著身子左侧猛的丢去。这个左脚靴盘旋了几圈,端端正正地靴底著地,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紧接著,他猛然将身子一蹲,银弓一抬,左手灵巧地搭上了两枝白羽箭。

  浓烟中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弓弦响声,两道乌光夹杂著凄厉的啸声出乎意外地朝著郑绝尘隐伏的地方扑来,完全将郑绝尘用来诱敌的左脚靴置之不理。

  却原来箭神兄弟的听力何等惊人,虽然郑绝尘抛出靴子的破风声细微之极,却也让他们捕捉到了。但是,因为附近的兵刀破风声、厮杀声和衣襟带风之声实在太多,这破风声混在其中,毫不显眼。所以,箭神兄弟不做理会。但是,当靴子落地发出诱敌的声响之时,他们立刻判断出这是对手的诱敌之计,想要诱动他二人的攻势。二人再回忆起刚才奇怪的靴子破风声,立刻便判断出了郑绝尘的准确方位,几乎在靴子落地後不到半息之内就展开了攻击。

  谁知箭神兄弟的这一番动作全落入了郑绝尘的算计之中,他早就知道他们一定可以凭藉靴子破风声算准自己的方位,所以一早就挨身蹲下赌他二人自负箭法了得,一定会射自己的咽喉,与此同时,凭藉二人的弓弦声认准他们的方位。此时看到箭神兄弟发动进攻,他心中暗喜,抖手射出了郑家密技——无声箭,用附著在箭上的真气巧妙压制箭羽破风的声音,一弦二箭,朝著箭神兄弟的藏身处猛然射去。

  谁知道箭神兄弟射出的箭也是二人家传的密技——子午龙吐珠,以破风凄厉的响箭在前,掩护其後发射第二箭的破风声,两枝箭一射咽喉,一射小腹,明箭咽喉,暗箭小腹。郑绝尘刚将弓弦拉响,肩头就被一箭射中,身子一仰,接著腿上也中了一箭,这两箭劲力之强,竟将他的身子远远抛起,牢牢钉在背後的砖墙之上。幸好箭神兄弟猜测郑绝尘乃是昂首而立,所以射向小腹的无声箭捉错了方位,没有立刻要了郑绝尘的性命。

  就在郑绝尘被钉到砖墙上之後,浓烟中传来铁镰和铁岚两声凄厉的惨叫。郑绝尘因为身中两箭,身子微微倾侧,令手中箭略失准头,射向铁镰咽喉的一箭没中咽喉,却射中了他的顶门,贯脑而入,立时丧命。射向铁岚咽喉的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胛骨,箭中附著的真气,立时震伤了他的奇经八脉。

  一阵长风吹来,笼罩城头的浓烟渐渐消散。奇经八脉受损的铁岚颤抖地抬起铁弓,在弓弦上搭上一枝铁羽箭,瞄准了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郑绝尘,沙哑著声音沉声道:“狗贼,还我大哥命来。”

  就在这时,一阵木轮声响起,两台连弩器同时出现在铁岚的左右两侧。推动弩箭车的正是李读、魏师傅,还有彭无望的两名弟子——洛鸣弦、赵一样。

  铁岚看到他们,狞恶地嘿嘿一笑,宛若夜枭嘶鸣,令人不寒而栗。他抬手一箭,正中洛鸣弦和赵一样所推动的弩箭车,这一箭打在车上遮挡箭羽的铁板上,铁板四分五裂,整辆车被这猛烈的一箭往後猛然推动,撞在洛鸣弦和赵一样身上,二人同时惊呼一声,朝後跌去,喷出满天鲜血。一旁的李读和魏师傅大惊失色,连忙扣动开关,数十枝箭羽朝著铁岚铺天盖地地飞去。铁岚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冲天而起,躲开这波攻势,凌空弯弓搭箭,抖手一箭射出。魏师傅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咽喉,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一命归阴。

  李读看到颇为相得的魏师傅就这样命丧疆场,心中大痛,怒吼一声,一扳转轮,重新上了一个箭匣,瞄准仍在半空的铁岚掹柜扳机。铁岚的连珠快箭何等了得,任李读上箭匣的时候,他已经弯弓搭箭,瞄准了李读。但就在他刚要开弓的时候,背後一阵绵密的箭羽猛然射来,连续击中了他毫无防护的背部,将他的身子高高扬起。却原来是洛鸣弦和赵一样强忍伤痛,爬回了弩箭车旁,扣动了扳机。

  紧接著,李读的十枝利箭也相继射中了铁岚,这位纵横大漠的箭法高手在恒州城上被射成了一团血肉模糊,插满箭矢的尸体,沉重地坠落地上。

  当箭神兄弟命丧恒州城头的时候,普阿蛮也陷入前所未遇的苦战。彭无望一把七尺朴刀竟然神迹般地将他和赤察勋、古藤格牢牢锁死在丈余的方寸之地,他浑身上下仿佛破锁上了七八十条锁链,完全放不开手脚,仗以成名的离手双燕绝技,因为赤察勋和古藤格在身侧纵横跳跃而无法尽情施展,令他平时拥有的恐怖之极的杀伤力发挥不出四成。而他也完全知道,赤察勋和古藤格的武功师承天魔,乃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绝不止现在这种程度。

  他发现彭无望朴刀中无数凶猛杀招,全部针对著这两个天魔门徒下手,每使一招必伴随声若洪钟,震人心魄的佛门狮子吼,使本来就凌厉逼人的招式更添七分威势。那赤察勋和古藤格虽然手上招式仍然灵动无比,变化多端,但是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彭无望的勇猛所震慑,气沮力怯,下意识地朝著唯一能抗衡彭无望气势的普阿蛮靠拢,无形中禁锢了普阿蛮发挥的空间。

  若是旁人,普阿蛮大可以手起刀落将阻碍了他手脚的同伴砍翻在地,为自己腾出空间,但是如今与他联手作战的乃是塞上人人尊敬的天魔门徒,即使以他塞上第一猛士的身分也不敢造次。

  普阿蛮豁然了悟,彭无望之所以敢於凭藉一把朴刀同时向己方三人邀战,并非只凭一身过人的胆色,更是凭了他通透明澈的智慧,他知道自己和他一样都惯了单枪匹马的生涯,对於与人配合作战的经验反而不多。看著彭无望纵横驰骋,无拘无东的狂猛身影,普阿蛮心中暗赞一声:他那应付群战的功夫,当今之世除我之外,又有何人能胜他。普阿蛮清楚知道,若不能出奇制胜,赤察勋和古藤格的性命迟早要在此了断。

  正在普阿蛮凝神沉思的片刻,彭无望突然在赤察勋和古藤格交剪而下的刀影中破空而起,手中朴刀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神出鬼没地从腋下穿出,穿过占藤格绵密的锁镰刀影,照著他的咽喉剌去。这一招云龙长风刀中的“洛神邀酒”被他用七尺长的朴刀使将出来,雪练般的刀影矫捷若龙地铺满了方圆数丈之地,真宛如云月仙子凌风而舞的月华彩带,充满了潇洒不羁,脱却了凡尘俗世的种种勒绊,尽展风流。

  古藤格满眼都被彭无望朴刀的刀光晃花,锁镰刀急切间回护周身,大翻身,倒踩七星步,使出天魔门下最严密的防守招式“铁帘独挂”,手腕一抖,晃出一天刀影,宛若镂铁帘幕牢牢挡在身前。“当”的一声大响传来,锁镰刀终於千辛万苦地挡住了穿凿而至的朴刀。古藤格只感到一股大力朝自己猛然撞来,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子斜斜飞起,撞向普阿蛮。普阿蛮立时知道不好,却又毫无半点办法,只有双燕平展,稳稳将古藤格的身子推到一边。就在这时,彭无望从半空单足落地,脚底一滑,斜斜倒地。

  赤察勋看到机会,大喜若狂,飞星双刀一招“双星射日”一前一後朝著彭无望已经将要倾斜倒下的身子劈去。谁知道彭无望此时此刻突然伸出朴刀在地上一划,划出一条浑圆的曲线,将自己的身子从面朝赤察勋变成了背对他。赤察勋的第一刀端端正正地砍在了他背後负著的双刀之上,未能竟功。赤察勋哪肯罢休,气运右手,第二刀上的劲力加了一倍,重重地劈下,竟然一刀砍断彭无望背上双刀中的一把,势如破竹地砍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正在赤察勋得意的瞬间,彭无望手中的朴刀划著浑圆的弧线斜斜飞起,从他的右肋一直劈到他的左肩,整个刀势犹如行云流水,仿佛青衣秀士渡口临别一揖时随风带起的潇湘云袖,迅猛凌厉却又轻灵飘逸。这正是当日送青凤堂长老罗一啸含笑上路的“一啸而去”。

  清冽的刀光被漫空鲜红的血水遮掩,数尺长的雪亮朴刀上斜斜挂著溅满血的躯体高高扬上天空。赤察勋的身子就这样被一刀送出数丈之地,远远落在城道之上。

  古藤格看著师弟重重落在地上的残躯,神思竟然有一阵迷茫。曾几何时,威震天下,令群雄丧胆的天魔门徒,竟然凋零至此。先是大师兄乌图罗,再是二师兄巴亭,接著是四师弟赤察勋,连自己的恩师也难逃最後那一劫,难道魔门一脉真的难以为继?

  普阿蛮惊天动地的怒吼在他的耳侧响起,将古藤格从迷茫中唤醒,他狂呼一声:“四师弟!”跌跌撞撞跑到赤察勋身边。

  此时的赤察勋已经咳出了数口鲜血,奄奄一息,看到三师兄来身边,挣扎著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三师哥,我好……不服气,他比我小……小上十几岁,我也从未荒废练功,为何我竟然……竟然如此不济?”

  古藤格满眼足泪,哽咽几声,竟不知如何回答。赤察勋狂喷出一口鲜血,头一偏,气绝身亡。看著师弟死不瞑目的双眼,古藤格呆在原地,心中宛若翻江倒海般涌动著千万种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普阿蛮和彭无望正在舍死忘生地激战。稍远处,屠南队的精英正在和飞虎镖局的镖众血战。更远处,是恒州城的大唐守军和塞外各族战士杀作一团。

  一身黑衣的飞虎镖头厉啸天的铁盾被契丹猛亡破燕刀萧洪一刀劈碎,连带著左臂也被砍成了两段,他的右手刀放弃了防御,直插进萧洪的胸膛。在他的身後,雁王卓狠的钢叉已经插进了他的後心,但他兀自屹立不到,回收抓住钢叉,抵死不放。在他的身边,他的结义兄弟左连山抡圆了铁锤,将雁王卓狠的头颅砸成了碎片,而他自己也被乌云卢方的长剑剠了个对穿,他狂吼著一把抱住卢方的头颅,对著自己脑门猛撞,直到二人都头骨碎裂而亡。而一直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吕无忧抖手射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将白骨枪额可察一击毙命,而自己也被周围火焰精英的乱箭射中,浑身插著数十箭羽,仍然在狂吼著挥舞铁笔砍杀周围不断围上来的契丹战士,直到脱力而亡。

  侯在春和彭无惧拚命地守在城头,将一座座云梯用长木推倒城下,二人浑身浴血,身上大小数十处伤口,遍插雕翎箭,仍然苦战不退,专找敌人顶盔贯甲的将领厮杀,契丹战士惧之如虎。当另一座攻城车到达城前的时候,侯在春和彭无惧同时抢起一个装满火油的木桶,侯在春一脚将彭无惧踢到一边,嘴里咬起一枝火把,纵身一跃,从城头跳上了站满胡人战士的攻城车,将一桶火油统统洒在车上,然後在胡人战士围杀上来之前,点燃了火油,将自己,以及所有胡人战士和整座攻城车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在春!”彭无惧凄厉的叫喊声响彻了云霄。在他的身後,是接二连三的守城战士环抱著数个敌人的躯体,朝著城下纵身跳去——是重伤垂死的大唐士兵,拖著残缺不全的身子坚持和凶悍如虎的敌人白刃相见;是攻上城头的胡人首领被数个士兵舍死忘生地按倒在地,胳膊没了用腿,腿没了用牙咬,直到这些首领被咬成一团烂肉。

  每一座城墙垛上都上演著一个又一个震撼人心的英勇事迹,胡人战士在城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到几乎无法负担的代价。

  闪现在古藤格眼前的唐人脸孔,豪迈勇猛,坚毅不拔,虽然身处绝境,但是仍然目光闪亮,充满希望的光芒。

  “被数十万大军围攻,困守在绝地孤城之内,他们为何仍然如此士气高昂?”古藤格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忽然强烈地感觉到:突厥族将要输掉这整个战争,他们面对的,是一股强大到几乎无法战胜的力量。

  就在这时,满城了亮的欢呼叫好声四面响起,古藤格转过头去,却看到彭无望摆脱了普阿蛮的纠缠,飞身扑到被熊熊烈火笼罩的攻城车上,将点燃大型攻城车的英雄——奄奄一息的侯在春拎了起来,一扬手丢回了城头。他的英勇举动再次赢得了守城唐军的欢呼,更将守军的士气推到另一个高峰。

  “我们已经输了,但是起码让我保留魔门的一颗火种,他日终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古藤格轻轻将四师弟的尸体放倒在城头,暗暗叹息一声:“小师妹,对不起,师哥不能和你一起完成振兴东突厥的梦想了。”

  他回身找了一架搭在城上的云梯,飞快地冲下城去,翩然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