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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两千貂锦
司徒婉儿沉寂良久的琵琶声再次响起,弦声一洗先前的肃杀壮烈之气,轻柔婉转,缠绵亮丽,令人恍如身在柳丝纷飞,阳光明媚的灞桥边,长亭下,轻装上路的旅人随手折下柳枝,抛在路边,迎著晨风,飘然而去。紧接著,弦声再转,如泣如诉,仿佛塞上深夜飘来的胡笳曲,又似草原上随风传送的牛羊骏马嘶鸣声。 听著这凄恻弦乐,在西城外布阵的塞上联军回想起了故乡大草原上种种难以割舍的牵挂,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无数年轻的战士悲从中来,忍不住低声啜泣。 随著这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两千五百人的大唐骑兵在刘雄义、彭无望和郑绝尘三人的率领下从洞开的西城大门旋风般冲了出来,在恒州西门前的旷野上摆出了曾经在恒州屡次扬威的锥形阵——河北冲阵。 两千五百名红衣红甲,锦帽绍裘的威武战士在护城河前默然催马前行,烈火般的目光越过遥远的距离投向面前黑水靺鞨和回鹘联军的大阵。两千五百匹战马上的锦鸡翎上下起伏,翻出层层彩浪。长风吹过,两千五百条血一样鲜红的赤色披风随风展动,彷佛一条波涛激荡的血河在半空中翻滚。 幽咽的琵琶声仿佛在配合这支赤色雄兵的节奏,数十声激昂如沸的弦声将乐曲带入了另一个高潮。彷佛战鼓齐催,万马奔腾,又仿佛惊涛拍岸,浊浪穿空,刚烈雄浑的弦音恍如金刀相击,天雷轰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猛力量将世间一切明丽堂皇的幻梦统统绞成了碎片,化成一天闪烁缤纷的粉末。激烈压抑的滑弦,仿佛要将世人每一分希望都压出胸膛,而渐渐开始明丽跳动的弦音却又柳暗花明地激荡出起伏蓬勃的旋律,让人感受到抛弃一切後的痛快逍遥。 随著弦音愈演愈烈,恒州西城门前的大唐骑兵缓缓开始加速催马前进,整个锥形大阵恍如一枝长柄钢锥,朝著黑水靺鞨和回鹘联军的交界处,奔腾而来。 而听著这奇异的琵琶声,塞上联军胆战心惊,神色沮丧,士气低落,面前的敌军仿佛化成了一群锦盔金甲的神兵天将,从九天之外驾云而来,要将他们一扫而空。 当琵琶声消失的时候,彭无望、郑绝尘和刘雄义同时在马上人立而起,一齐高喝:“杀!” 天崩地裂的杀声从这群唐朝骑兵的战阵中喊将出来,宛若万千炸雷同时在旷野上滚落於地,强烈的音浪让塞上联军前排的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凄厉的呜叫。数不清的敌兵从马上坠落下来,摔成滚地葫芦。 满山遍野的投枪台风般席卷了塞上联军的前阵,这块土地仿佛在一瞬间长起了一片枣木丛林,千余名敌军七扭八歪地躺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快让开,莫要和他们硬拚!”回鹘王子菩萨厉声大喝道。他们回鹘兵马的前阵已经完全溃散,败军潮涌而来,将自己的中军也冲散。东来西去,仿佛没头苍蝇一般的回鹘兵马在菩萨眼前乱晃,几乎把他的眼睛晃花了。 “铁弗由,你快挡住他们的侧翼!”菩萨高声朝刚刚还和他并辔而行的黑水大酋铁弗由叫道,却看见这位黑水大酋正招呼著自己的靺鞨兵马手忙脚乱地朝西败退,将联军的右翼全都空了出来。 “这个胆小鬼!”菩萨王子勃然大怒,刚要招呼自己的将领们和自己会合,准备拚死一战。却看到那支锐不可当的赤色骑兵已经宛若血箭一般从自己的前军穿凿而出,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绕过自己的中军,朝著後军相中军的交界处冲杀而去。 数十个赤盔赤甲的勇士在一名金色盔甲的将军率领下宛若猛虎出柙般砍杀了百余名挡道的回鹘兵马,在菩萨王子的身侧一掠而过。菩萨王子看到那名金甲将军策马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中翻腾汹涌的凌厉杀气,令他人坠冰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结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菩萨王子木然半晌才喃喃地说。 过了良久,他忽然醍醐灌顶地明白了过来,大声喝令道:“全军听令,给那群唐兵让开道,听到没有,违令者斩!” 看著那支唐兵从中军,後军的缝隙中杀出,朝著东突厥的侧营冲了过去,他终於松了口气:“哈哈,找突厥人去了。” 看到恒州城熊熊燃烧的烈火,突厥主帐内的锦绣公主立刻知道,恒州守军已经发觉了塞上联军的意图,将所有囤积起来的粮草付之一炬。而她最後一丝取胜的希望,也随著从恒州城高高扬起的滚滚烟尘而烟消云散。 主帐外,突厥将领愤怒的谗骂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对恒州守军恨之入骨,纷纷发下毒誓,要屠尽恒州全城以为报复。她反而感到精神一爽,多日来的疲惫仿佛在此刻统统消失了。 她迈著轻巧的脚步来到帅案之前,铺了一张宣纸,拿起毛笔,饱浸浓墨,开始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奋笔疾书。随著一行行秀逸飘洒的汉字在笔下奔涌而出,她微皱的眉梢渐渐舒展,一朵悲伤而温柔的笑容缓缓在她那风华绝代的脸上鲜花般盛放。 “跋山河何在?”锦绣公主将写奸的信小心地装在锦囊之中,轻声道。 “在!”只剩一臂的跋山河彷佛影子一般出现在帅帐之中。 锦绣公主将锦囊拿出来,道:“附耳过来。” 跋山河点点头,俯身上前。 东突厥联营的侧营巡骑目瞪口呆地看著城西回鹘大营中仿佛煮开了一锅沸水,士卒人马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旌旗号角散落一地,无主的战马凄厉地嘶鸣著在走卒身上践踏而过。 “出了什么事?”金羽银羽队统领战雄催马来到阵前,大声喝问。 “禀告将军,回鹘大营乱作一团,似乎有人闯营。”巡骑首领连忙上前道。 “嘿嘿,活该,一定是恒州兵马突围,选了这群软蛋去捏。好,快快传令金羽银羽队绕到回鹘人後阵待命,等到唐兵冲出回鹘营寨立刻射他妈的。”自从战洪被彭无望斩杀,战雄将恒州军马恨之入骨,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全歼他们的机会。 “得令!”巡骑首领大声道,转身纵马而去。 就在这时,面前的回鹘士兵突然宛若水波一般朝著两边分开。一彪赤盔赤甲的骑兵高声喊杀著朝突厥侧营纵马而来。 看著这群锦帽貂裘,猩红披风的唐兵,所有突厥人都一瞬间的失神——这就是持续和自己苦战了两天一夜的恒州守军?每一个人都勇猛得仿佛刚刚下山的猛虎,双目如火,满脸红光,没有一丝疲态,哪里像持续厮杀了几十个时辰的人。冲在最前面的一员将军,金盔金甲,映射著夕阳桔红色的光华,流金溢彩,宛若披著火焰冲下凡尘的金甲天神,朝著侧营冲来,那股满场横溢,勇不可挡的气势,仿佛可以将世间的一切都踏在脚下。 随著滚滚的蹄声越来越近,前排的突厥士兵慢慢看清了这员金甲将军的相貌,本来僵硬的身躯,都开始瑟瑟地发抖。 “彭……彭……是彭无望!”一个小校惨叫一声,丢下弓箭朝後跑去。 他这个动作有著可怕的传染性,那些巡营的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彭爷爷来喽!”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混帐!”战雄勃然大怒,一抬手道:“金羽银羽队听令,将那些临阵怯敌的兔崽子给我统统射死!” 金羽银羽队的精兵刚刚得令要绕到回鹘军队後阵截击唐兵,这一会儿又得到战雄新的命令,前队变後队,後队变前队连续数次,队伍早巳一片混乱。但是这些战士不愧是东突厥第一精兵,虽然後排的战士仍然混乱地移动,前排的战士已经果断地一字排开,一蓬箭雨将临阵脱逃的数百名巡营士兵钉死在地。紧接著,数千枝金羽银羽箭再次稳稳地搭在弓弦之上,锋锐直指迎面而来的唐兵。 战雄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将手高高举起,只等纵马而来的唐兵冲入弓箭射程的范围。 “彭大侠,伏下头,第一批箭雨就要来了!”恒州将军刘雄义边喊边从马囊中抽出一杆枣木标枪。 彭无望应了一声,将身子紧紧贴在马颈之上。就在他刚刚低下头的片刻,数十杆金羽箭呼啸著从他的头顶一掠而过,一枝金羽箭打中了马头上的黑甲,被撞到一旁,这匹战马也疼痛地嘶吼了一声。在他身旁,数名唐兵被射中了要害,闷哼著从马上摔了下去。在他们身後的士兵神色不变地纵马赶上前来,补上了前排的空缺,令整个冲阵不见一丝杂乱。 “全军,投枪!”刘雄义从马上直起身来,洪声喝道。彭无望看到他的左肩上牢牢钉著一枝银羽箭。 “呵!”整齐的呐喊声狂潮般在唐兵冲阵中响起,两千五百杆枣木投枪凄厉地呼啸著仿佛一阵突然而至的急雨掠过天际,朝著突厥人前排的箭阵席卷而来。 无论多么坚固的盔甲也挡不住投枪惊人的穿透力,数不清的突厥士兵被一枪贯穿整个躯体,无助地从马上坠落下来,许多力道稍差的投枪深深剠入了金羽银羽队战士坐下的战马躯体之中,这些马儿凄厉地惨嚎著侧倒於地,将原本井井有条的箭阵撞得七零八落。金羽银羽队整齐的前阵乱作一团,再也组织不起有序的弓箭防卫。 “全军撤箭,拔刀!”战雄心里清楚知道唐人骑兵的冲击力,绝不比大漠轻骑差上分毫,如果仍然执著於自己的弓箭威力,让他们冲到近前,损失将会极为惨重。金羽银羽队的士兵纷纷抛下手中的弓箭,从腰中拔出马刀,打马扬鞭朝著扑面而来的唐兵杀去。 灰黄色的浪潮翻滚而来,和那穿营破寨的血箭撞在一起,化成一片五色斑斓的滚滚烟尘,胡人和汉人的喊杀声混成一片,恒州北城的突厥大寨犹如烧开了一锅滚腾的沸水,仿佛要将天地诸神都放在其中煎熬。 爆豆般的兵刀相击声和鼓点般的马蹄踏地声将彭无望团团围住,身边的唐兵都已经和突厥人激烈地交起手来,雪亮的斩刀上泛起了血色的光华。彭无望看到远处一位顶盔贯甲的胡人将领正在指挥著大军朝著自己的队伍凶猛的扑去。 “彭大侠!若是在这里让金羽银羽队困住,其他营寨的突厥大军就会四面围杀而来,我们便杀不进突厥主帐了。”刘雄义奋力砍翻了围在身边的突厥骑士,急道:“你看那里!” 彭无望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数个突厥万人队从左右掩来,眼看就要对这里的唐兵形成合围之势。 “莫慌,我去杀了那主将!”彭无望手起刀落,砍死了挡路的两名突厥骑兵,纵马朝著那金羽队主将扑去。 “我也去!”在他身边的郑绝尘大喝一声,和他并肩纵马而去。 看到左营万夫长、中军万夫长率领著数个万人队奔腾而来,战雄心底一宽,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那名金甲将军和另一位银甲战士并肩杀来,挡在二人面前的金羽银羽队战士仿佛割草芥一般被斩杀於马下。 一名小校惊慌地叫道:“将军快跑,彭无望来了!” 战雄大怒,抖手一刀将那名小校砍翻在地,怒喝道:“彭无望又怎样,我阵上兵强将勇,莫非他长了三头六臂,能杀到这儿来。” 话音刚落,一连串惨嚎声传来,围住彭无望的数名将领纷纷被斩下马来,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另一名银甲战士猛然朝他一抖手,数枝白羽箭厉电般破空而至。 “不好!”战雄猛的一个蹬底藏身,将这几枝夺命箭闪开,恼羞成怒,大声喝令:“全都给我冲上去,我就不信他们能杀到这儿来。” 在他身边最後一支後备队也朝著彭无望和郑绝尘杀去。在二人周围的兵马越来越多,渐渐拥挤了数百人之众。二人左冲右突,连续斩杀了数十人,却仍然冲不出突厥骑兵的重围。眼看著远处那数个万人队越杀越近,而唐人骑兵却在金羽银羽队重重围困之下陷入死战,彭无望和郑绝尘都急得双目血红。 “彭兄,看来冲不出去了,想不到今日战死此处。”郑绝尘长叹一声,惨然道。 “事在人为,我再拼他一拼。”彭无望咬紧牙关,将双脚抽离马蹬。 “彭兄,你还有这个力气!”郑绝尘一眼看出彭无望的心意,心中一紧。 彭无望嘿了一声,纵身而起,朝著面前的突厥人的头顶踏去。看到彭无望的身影冲天而起,所有人都惊叫了起来。他的这套身法,每一个胡人战士都熟悉之极,就凭著这套身法,两天一夜,数不清的胡人将领在自己亲兵重重护卫之下,仍不免被他取走了项上人头。 只见他仿佛行云流水一般踩著面前密密麻麻敌军的头颅,仿佛一枚随风飘落的落叶朝著战雄冲杀而来。 “看箭!”眼看著彭无望杀到近前,战雄大急,掣出弓箭,抖手一箭朝彭无望的胸前射去。 正施展浮光掠影心法的彭无望此时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这套心法虽然绝妙,但消耗的内力也极为惊人。这些日子,彭无望频繁催动这套心法斩杀敌军将领,体内所剩的真气已经快要见底。此时看到战雄迎面射来的一箭,身子仿佛扛了千斤重担,竟然无法闪躲,被一箭射中了左腿,身在半空一个倒栽葱,摔落於地。 “杀了他!”战雄惊喜交集,高声喝道。 数名悍骑打马来到彭无望周围,刀矛齐举,朝著他砍杀下来。 “彭兄小心!”郑绝尘叼住马刀,甩手射出三枝白羽箭,将其中三名悍骑射死於马下,但是其他悍骑仍然狂吼著奋勇冲杀上来。落在地上的彭无望艰难地爬起身,朴刀在身前猛的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圈,刀影闪烁中十数条马腿泛著血光飞到空中。那些催马而上的突厥猛士的坐骑纷纷躺倒在地,将他们摔下马来。 “杀啊!”落在地上的突厥骑兵大吼著朝彭无望扑了过去,当前的两人被一刀斩为四段,紧接著又扑上去两人。 彭无望在地上半跪著身子,手中的朴刀不断地撕扯著敌人的血肉,断肢残臂在他周围高高堆起。 轰雷般的蹄声越来越近,敌军数万人的骑兵朝著和金羽银羽队混战的唐军漫山遍野地围杀了过来,包围圈的缝隙渐渐就要詖快马赶来的敌骑合拢。 彭无望看在眼里,猛的爆暍一声,从地上腾跃而起,探出左臂,赤手抓住一名敌兵的马刀刀刃,健腕一翻,崩的一声将刀刃折为两段,接著奋力一抖左手,两尺长的雪白刀刀照著十数丈外的战雄猛射过去。战雄慌忙拔出马刀,在身前一挡,却挡了个空,呼啸而来的刀刃以惊人的高速穿透了他的咽喉,又从他的脑後穿出,一彪鲜血喷人空中,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就跌下马来,一命归阴。 “战雄死了!”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刘雄义不失时机地大声高呼。 所有奋战中的唐兵士气大振,个个虎入羊群般拚命砍杀著面前的敌军,整个骑兵大阵开始加速移动。而看到主将殡命的众突厥将士斗志宛若阳光下的冰雪般一点点散尽,撑得数十息的时间,就被万众一心的唐兵冲得四散奔逃。 当彭无望从地上站直身子的时候,郑绝尘已经纵马来到身边,牵过他的坐骑,高声道:“干得好,金羽银羽队完了,我们再战!” 彭无望大笑一声,纵身上马,一挺朴刀,道:“来,再冲!” 第十章衣锦赴死 突厥大营中的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锦绣公主迈著轻快的步子从帅帐中走了出来,来到主营的高台上,向烟尘滚滚的沙场上望去。 锥子罗朴罕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禀告公主殿下,唐人冲出了金羽银羽队的截击,战雄阵亡。现在他们正和主营大军交锋,左右营大军已经及时赶到,随时可以参战。末将已经将金羽银羽队败军收编整肃,留他们在主营候命。铁骑飞羽队两万将士整装待发,只待唐人突围逃窜,给他们以迎头痛击。” “锥子,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锦绣公主苦笑一声:“这些唐兵志不在突围逃命,他们是来杀我的。只要杀了我,唐人就能够取得恒州守卫战的胜利。” “什么!”罗朴罕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疯了,已到了如此境地,数千人的人马,还敢痴心妄想。” “突围逃命,难逃全军覆没,马闯联营,也不免全军覆灭。生死关头,唐人选择直面敌军,壮烈战死,是很自然的事。”锦绣公主的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现在的唐人一定穿著最华丽的战服,用最美的锦鸡翎装饰自己的战马,挑选最光华耀眼的战刀,排著最威风凛凛的冲阵,朝我的主帐冲来。” “在这么绝望的战场上,还作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蠢事,我实在想不明白。”锥子罗朴罕将头摇得仿佛拨浪鼓一般,他率领铁骑飞羽队在大漠中征战的时候,如果事不可为,绝不会如此愚蠢,无论多么艰难,总是会想办法逃命要紧,他日卷土重来。 “这就是,唐人和我们的不同。”锦绣公主的神思一阵恍惚飞扬:“在那些辛苦建成的城墙之後,有他们宁可抛弃生命也要捍卫的东西。我们这些逐水草而生的民族,永远也想像不到在一座城墙之上等待我们的,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公主?”看到锦绣公主奇异的眼神,罗朴罕心中泛起一丝不安的感觉。 听到这声呼唤,锦绣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自嘲地一笑:“将左右营和铁骑飞羽队全部调到主营参战,我就在这里等著,看看会不会有唐人冲到我的近前。” 罗朴罕大惊,连忙单膝跪下,洪声道:“末将便是肝脑涂地,也不会让唐人伤了公主分毫。” “将军尽力而为即可。”锦绣公主不在意地说。 方圆数十里的联军营寨全都淹没在胡汉铁骑掀起的滚滚黄尘之中。 主营大军八九万轻骑和大唐骑兵忽分忽聚,时离时合,每一次交锋都要留下千余具尸体。唐兵冲阵此时此刻的穿凿威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刘雄义、彭无望和郑绝尘充当锥头,其他官兵紧紧跟随,互相掩护,杀散了一队又一队的敌军兵马,彷佛势如破竹的洪流,冲破了一道又一道堤岸,眼看就要席卷天下。 混战之中,一枝流矢倏然而至,端端正正射中了刘雄义的胸膛,他一声闷哼,从马上仰头倒下,远远落在骑队之後。 “刘将军!”彭无望、郑绝尘和数名牙将同时勒马,想要回头将他救起。 “不要停!向前冲!冲入主帐!”刘雄义看在眼里,双目赤红地爆暍一声,奋力拔出佩剑,一剑割在咽喉之上,在鲜血标射中颓然倒地。 彭无望和郑绝尘悲愤地狂吼一声,发了疯一般催打战马,双刀齐举,朝著迎面而来的敌军奋力看去。当唐兵冲阵杀出中军重围的时候,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下千余人,阵势也变得格外单薄。但是,这些唐兵的士气仍然高昂澎湃,大声呐喊著,朝著对面杀来的左右营大军一往无前的杀去。 “结束了?”高踞马上的罗朴罕,看著那支仿佛奔腾血箭一般的修罗战队被左右营十数万大军围住的时候,心底不禁微微一阵轻松。他回头看了看身後整齐列队,面无表情的铁骑飞羽队战士,在心底苦笑一声,尽管他对自己的铁骑飞羽队充满信心,但是他仍然不愿意让这些大草原上最强的骑兵和那些嗜血妖魔般的唐兵交手。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策马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罗将军,你看那边。” 罗朴罕顺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却看到数杆旌旗起处,塞上诸族的首领都已经在突噘大营之外出现。 “他们为什么不来相助我军?”那名副将愤然低声道。 “哼,他们只不过像草原上的秃鹫,等著大唐和突厥两只老虎两败俱伤,同归於尽,再来吃我们的腐肉果腹。这些肮脏恶心的胆小鬼!”罗朴罕狞恶地骂道。 看著唐兵在精兵强将如云的突厥大营中奋勇无畏,纵横冲杀的情景,隔岸观火的各族首领都感到後脖颈上渗出一丝丝冷气。 当唐兵浴血杀出中军大阵的重重包围时,室韦好汉博古台忍不住猛的一抖马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长叹道:“好一支神兵。” 回鹘王子菩萨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及时让开道,一支连东突厥骑兵部挡不住的军队,又岂是我能抵挡。” 铁弗由酋长得意地一笑,想要说:“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方才我可比你早一步让开。”但是转念一想,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只得苦苦将嘴唇紧闭。 契丹酋长阿保甲看著唐人骑兵彷佛一柄烧红了的利剑刺入突厥人左右营大军的阵中,掀起一层层翻滚的巨浪,心中一阵阵战抖:“若是这支军队人数再多一倍,驰骋在草原之上和我作对,我们契丹人哪里还有活路。” 就在这时,缺了一臂的室韦好汉扎尔杰从突厥侧营纵马而回,来到众人面前,低声道:“金羽队战雄战死了,听说也是那个彭无望杀的。” “能在骑兵对阵中杀死金雕战雄,这个人简直不是人。”铁弗由惊道。 “但是却没有杀死我。”菩萨听到彭无望的事迹,心里只感到与有荣焉,暗自得意。 阿保甲猛吸一口气,道:“各位,恐怕现在我们要想一想如何接待唐人使者的问题了。” 彭无望将朴刀以秋风扫落叶横扫而出,将面前的敌军连同他们的兵刀一起斩为两段,一大蓬腥臭的鲜血兜头罩脸地喷了他一身。他感到朴刀斩断兵刀时传来令他几乎无法掌握的震动,心底知道,自己的力气将要用尽。 在他身旁,数不清的唐兵在激斗中途脱力,直挺挺地从马上摔倒在地,气绝身亡。这一场又一场舍死忘生的激战,让这些霸气蓬勃的小伙子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 “杀!”身旁的郑绝尘左手的马刀再次剌入一名敌将的胸膛,当这名敌将落马的时候,他的身子也朝下一俯,差一点被带下马来。他的力气也将用尽,甚至没有余力将刺入敌手胸膛的马刀拔出来。 挡在面前的重重叠叠的身影突然波浪般朝两旁散去,彭无望和郑绝尘面前的压力一轻,二人同时眼前一亮,在他们面前再也没有挡路的左右营突厥军队一兵一卒,只有一马平川。 冲出敌阵的唐兵只剩下三百余人,一个个盔歪甲斜,浑身浴血,胯下的战马沉重地打著响鼻儿,身上一阵阵轻微的抖动。 “郑兄,可还有力气?”彭无望喘著粗气,向郑绝尘问道。 “我还早呢!再冲!”郑绝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刀囊中再抽出一把马刀。 “好!”彭无望将朴刀高高举起,刀刀上的鲜血顺著刀杆一滴滴渗入他的手上。 “等一下,彭兄,我有话要说。”郑绝尘忽然道。 “我在听著。”彭无望双目如鹰般紧紧盯著前方。 铁骑飞羽队两万雄兵在罗朴罕的率领下,雁翅排开,排山倒海般地朝著仅剩的三百唐兵冲杀而来。这些赤盔赤甲的唐朝骑兵在怒涛般的飞羽队乌甲骑兵面前,仿佛黑夜汪洋中的一点明明灭灭的渔火,只一个浪头就会彻底消失。 “我的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冲!”郑绝尘高举马刀,一马当先杀向迎面的敌军。 彭无望高暍一声:“兄弟们,杀啊!”高举朴刀,追随在郑绝尘的身後,一头钻入敌骑带起的滚滚烟尘之中。 那些残存的唐兵也随著振奋最後一丝精神,舍死忘生地纵马而去。 “报——”一名探马风尘仆仆地来到锦绣公主面前,翻身下马,跪伏在地,高声道:“禀告公主殿下,罗朴罕带领铁骑飞羽队两万人马将唐兵团团围住,眼看就可以大获全胜。” “下去再探。”锦绣公主悠闲地高踞马鞍之上,朗声道。 “公主,要不要到後营避一避?”在她身後的跋山河谨慎地低声道。 “山河,你没有听到探马的消息吗?胜负已经分明,你不必担心。”锦绣公主轻声道。 “公主不要戏弄山河了。主营之外,烟尘滚滚,昏天黑地,杀声凄厉,战马悲鸣,无一不在显示铁骑飞羽队陷入苦战,恐怕便是锥子罗朴罕也无法拦住彭无望等人率领的骑兵。”跋山河沉声道。 “该来的,终是要来,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以逃脱。我就在这里等著好了。”锦绣公主微微一笑,淡然道。 彭无望胯下的战马耗尽了最後一丝力气,一阵稀溜溜地悲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他摔下马来。 “杀!”数十名飞羽队悍骑四面八方围杀过来,刀矛齐落,就要将他乱刀分尸。 此时,一名唐兵从侧後方冲来,从马上飞扑而下,将迎面四五个悍骑一齐扑倒在地,高声叫道:“彭大侠,快上我的马,去杀了突厥主帅!”话音刚落,数名敌骑马刀齐下,将他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啊——!”看到战友在身边阵亡,彭无望五内俱焚,狂吼一声,朴刀抡圆了一阵疯狂的砍削,七八个悍骑立时被他掀翻在地。就在这时,一条长矛从背後刺来,重重扎在他的右腿之上。他的左腿本来有伤,现在加上右腿的伤势,已经支撑不住,软软地跪倒在地。敌军疯狂地涌上前来,他只有跪在地上,奋力挥动朴刀,将冲上来的敌军一一砍翻在地。 突然间,一匹战马勇猛的冲入了战团,将数个仍在地上的敌军踏成血泥。彭无望抬起头,看到一名陌生的唐兵挥舞双刀将周围的敌兵逼退。 “你是?”彭无望依靠朴刀拚命从地上撑起身子,疑惑地问道。 那名唐兵也不答话,飞身下马,扛起彭无望的身子,将他送上战马。就在他扶正彭无望身子的时候,一条敌矛从前到後,将他剌了个对穿,他咬紧牙关,猛的一打坐骑的後臀,高声叫道:“彭大侠,冲出去啊!杀了突厥主帅!” 听到这声呼吼,彭无望双眼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一股子凭空而来的力量从体内油然而起。 “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他口中奔涌而出,这一声混合了佛门狮子吼心法的大喝,令围在他周围的敌军纷纷惨嚎著捂著耳朵坠落马下。他胯下的战马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发了疯一般朝著前方奔去,面前的敌骑被它一撞,纷纷四外散开,为它闪开一条去路。 一股清淡的微风吹进了他的鼻中,没有沙尘,没有血腥,只有一丝清新。他猛然抬起头,却看到前方一身银甲的郑绝尘,策骑而立。 “郑兄?”彭无望费力地从马上探起身来。 “你也冲出来了?”郑绝尘将那把卷刀的马刀丢在地上,从刀囊中抽出最後一柄马刀。 彭无望喘了口气,看了看身後翻翻滚滚的敌军大阵,道:“只剩下我们两人?” “哼,我们还有一关要闯。”郑绝尘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彭无望抬头看去,只见第一阵时冲散了的金羽银羽队在正前方一字排开,数千柄强弓硬弩,朝著二人瞄准。 “郑兄,我去引开他们,你瞅准机会冲出大阵,能不能杀死突厥主帅,就看你的白马银弓了!”彭无望一调马头,举起朴刀,就要单人匹马地冲向敌营。 就在这时,他後脑的大椎穴突然一麻,整个人被郑绝尘从马上拎了下来。 “郑兄,你干什么?”彭无望神色一变,急忙问道。 “早就知道你是个蠢人,却没想到你蠢到如此地步,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使不出白马神箭了?”郑绝尘的冷笑声中透出一丝悲怆。 “你想怎样?”彭无望急道。 “哼!”郑绝尘拎著彭无望,放在马背上,狠狠一催自己的玉椎马,玉椎马嗤啦啦一声厉啸,四蹄翻飞,朝著迎面的金羽银羽队闪电般地射去。 “放箭!”弓箭队首领们纷纷大声发令。 密如飞蝗的箭矢疾风般朝二人一马攒射而来,郑绝尘急舞马刀,将迎面飞来的雕翎箭纷纷拨落,可是他座下的玉椎马却连中十数箭,凄切地哀鸣起来。可是,这匹玉椎马不愧当世神马,受了如此重的伤势,仍然保持著风驰电掣的速度,转眼就到了金羽银羽队的近前。 “呔!”郑绝尘猛的将彭无望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姓彭的,好好去杀了突厥主帅!” “郑兄——!”彭无望目皆尽裂,撕心裂肺狂吼一声,身子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远远飘出十余丈,从一众金羽银羽队战士的头顶疾掠而过。 “对了,我竟然又忘了和他说,思雪喜欢的是他。”看著彭无望远远地飞过人群,郑绝尘心底涌起一丝平和宁静,微带遗憾地喃喃自语。 在他耳边,霹雳般的拨弦声四面八方地响起。 远远传来玉椎马临终时的哀鸣,大滴大滴的热泪从彭无望的脸颊上滚滚滑落。他用朴刀撑著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拼尽全力朝著前方奔去。 高高在空中飘扬的黑凤旗离他越来越近,在他周围也渐渐围满了守卫主帐的亲兵。数千名亲兵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内圈的士兵不断地朝他扑去,又被他挥动朴刀一一斩杀。随著他缓缓的前进,数十具七扭八歪的尸体重重叠叠地躺在他身後。而这数千名战士只有眼睁睁地看著他朝帅帐越走越近。 “杀!”一名火焰教精锐冲出人群,一刀斩在彭无望的後背之上,在他的背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彭无望猛一回头,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这名火焰精锐从顶门到小腹被一刀剖开,鲜血内脏留了一地。此时的彭无望终於看到突厥主帐上的金顶。 “终於到了。”彭无望将朴刀缓缓放在地上,小心地拨开衣衫下摆,露出佩在左腰的佩刀。 “那是……!”围困他的十数个屠南队精锐立刻认出了这柄佩刀的来历:“战神天兵!” “不错!”彭无望闭上眼睛,将战神天兵一把拔出鞘外,惊恐万状的惨嚎声立刻响彻了云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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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簪花而来
“报——!”探马惊慌失措的叫声传人锦绣公主耳中:“禀告公主殿下,主帐外的三千亲兵护卫受到攻击,伤亡惨重,敌兵将领彭无望就要杀入主帐了!” “什么?”站在锦绣公主身後的跋山河勃然大怒:“这些亲兵都是废物吗?三千人挡不住一名敌将。” 锦绣公主的眼中露出了悟於心的神色,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沙哑惊恐的狂呼声从远处传来,数百名主帐护卫亲兵丢盔卸甲,从主营溃退而来,纷纷朝著後营争相奔逃。 “混帐!”跋山河大暍一声,率领守卫帅帐的数十名帐前护卫将败逃的数百亲卫截了下来:“你们临阵脱逃,不怕军法吗?” “将军,那是……那是妖怪,我们凡人,如何挡得住妖怪?”一名亲卫首领浑身战抖地说。 “胡说什么?”跋山河还要再骂,却看到一道黑光由远及近,倏然而至,只一个盘旋,十数颗人头就带著烟花般的血光,直入云霄。 “妈呀!跑啊!”那些亲卫的勇悍之气被这道鸟光所带的凛冽杀气一扫而空,只剩下逃命这一个念头,顾不得跋山河的阻拦,拚命朝著後营奔逃。 “杀!”跋山河大喝一声,手中的五尺长刀刀光一闪,连杀数人,大骂道:“胆小鬼,临阵脱逃,乃是死罪,是个男儿,就回过头去,和那魔物拼了。” 那群帅帐护卫同时亮出长刀,无情地将这群败兵朝著黑光起处赶去。 “山河,”锦绣公主忽然轻声道:“你让他们走吧!” “公主!?”跋山河大惊道。 “恒州城前,我们已经死了太多的男儿,应该给我突厥族留些种了。让他们走吧!” “嘿!”跋山河狠狠一咬牙,率领主帐护卫让开道路。 那些亲兵如蒙皇恩大赦,齐齐发声喊,蜂拥而逃。当面前这些重重叠叠的人影消失的时候,跋山河和主帐护卫们同时惊呼一声。在他们面前,足千余具死状惨烈的亲卫尸体,断头折足,四分五裂,满地狼藉的血水和残肢内脏,令人目不忍睹。 那道摄魂夺命的乌光在半空中凝住身形,却原来是一柄奇诡艳丽宛若妖眼的魔刀。 “战神天兵!”所有人都低声惊呼起来。 那战神天兵得意地尖啸一声,朝著面前的锦绣公主扑去。 “公主小心!”跋山河惊叫一声,疯狂地挥舞长刀挡在锦绣公主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玉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跋山河只感到一股奔涌澎湃的力道狂涌而来,将他的身子高高托起,远远朝後跌去。 “公王,你干什么?”跋山河大惊失色。 此时此刻,锦绣公主双手平伸,挡在战神天兵之前。 “公主——!”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了起来,锦绣公主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就仿佛天神一般,每一个人都为她的安危忧心。 呼啸而来的战神天兵在双手平伸,闭目而立的锦绣公主周围飞快地转了四五个圈子,得意的鸣叫渐渐低沉了下来,化为厌恶而无奈的低吟,再转得几个圈子,它发出一阵类似打嗝儿般的古怪声音,尖啸一声,朝来路飞回。 整个场中一阵寂静,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战神天兵竟然在锦绣公主面前止步。 突然间,一声尖锐的金石击地声音响起,紧接著又是一声。所有人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夕阳的余晖中,一道血色的人影,双手各抓住一柄长刀,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朝著王帐前一步一拐地走来。 当他踉踉舱舱走到主帐前的火把前的时候,他的样子终於让所有人依稀看得分明。那是一张被鲜血和伤痕覆盖的脸庞,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显出冷酷的血色,只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让人勉强找到一丝明快和淡淡的忧伤。这个人的身上,滴答滴答地掉落著一滴滴的血水,十数道伤口犬牙交错,伤口附近的血肉惨烈地向外翻卷著,肩膀和手臂上高高插著的狼牙箭翎翻涌著暗红色。腿上的箭创和被长矛剌出的血洞汨汩地流出赤红的血液,滴在地上的鲜血形成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主营前寨。那柄令人生畏的战神天兵斜斜挂在他的左腰之上,平添滔天杀气。奇怪的是,在他的胸前却赫然簪著一朵黄花。 当锦绣公主看到这条簪花的人影时,只感到柔肠百转,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感情在心中此起彼伏,翻滚澎湃,令她目眩神驰,几乎不能自已。数年精心准备,费尽心机辛苦创建的塞上联军,企图起死回生,令东突厥重掌霸业的雄图伟略,都在他驻守的恒州城头撞得粉碎,突厥族的末日,因为血铸的恒州城墙而提早来临。应该恨他,却无法做到,而且越来越无法做到。 看到锦绣公主那明媚动人的眼波,彭无望忽然感到一阵慨然。他的眼前依次闪现出一道道熟悉却已远逝的身影,战死城头的雷野长、厉啸天、吕无忧、左连山、魏师傅,战死疆场的大哥、刘雄义、郑绝尘,暴雨中突人敌营的河北故众,呐喊著杀人联营的锦衣唐兵,这些故友良朋一个个在这场战争中离开人世,而掀起这场战争风暴的主角,却是自己最爱的人。这个世界是何等讽刺! “你一定等了我很久,等得筋疲力尽,等得忧心如焚。但是,我依样活著来了,因为这个世上,能杀死我的人,只有你一个,只有你而已。”彭无望只感到浑身舒泰,轻松自在,彷佛久驻边关的将士终於等来了回乡的一天。 他深深地看了锦绣公主一眼:那位英姿飒爽,指点天下的巾帼豪杰,在和他相遇的第一天就攫走了他的心。情窦初开的他,一见倾心之後,便再也无法爱上第二人。 彭无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刀丢到一旁,缓缓将胸前簪的那朵已经染血的黄花摘下来。他脱下头上的金色头盔,摘下盔上的锦鸡翎,远远丢到一边,然後将那朵黄花小心地插在头盔之上。他抬起头,望向锦绣公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盔上的鲜花,微微一笑。 看著彭无望手指鲜花的样子,锦绣公主只感到鼻中一阵酸楚:“本以为自己为了突厥的霸业,牺牲了无数无辜的生命,这一生会孤独早死。谁知道,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位英雄拥有了如此轰轰烈烈的恋情。此生此世,便是宏图异志统统沉沦,又何憾之有。”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将腰中的紫凤青鸾剑缓缓拔出,倒提在手中。他那修长的玉掌猛然发力,剑刀剌入掌心,一道道鲜血顺著明亮的剑刀缓缓滴落。莲花峰上,她就是这样紧紧攥住自己的剑锋,暴露了自己深爱彭无望的心意。那一刻万劫不复的痛快,抛开一切的幸福,此时此刻又仿佛重新回到了心中。 “阿锦,我这就带你走。”彭无望的身子开始旋风般的旋转。 锦绣公主默默无语,双手渐渐高抬,双手明丽的剑锋在夕阳下闪烁血色的光华。凄厉的破风声从两处响起,紫凤青鸾剑和彭无望的簪花头盔同时横空而起。 “保护公主!”跋山河撕心裂肺的大吼声半空中响起,他的身子追著彭无望的头盔一把抓去,可是只抓断了头盔上的缎带。 听到跋山河的吼声,锦绣公主和彭无望同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砰”的一声大响,头盔重重击中了锦绣公主的顶门,然後高高扬起,远远落下。一标鲜血从她的额头缓缓滑落,在她眼前的山川旷野,联营烽火渐渐开始模糊。她只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朝著一条狭长而幽暗的轨道轻盈地坠落,在轨道的尽头,是永无烦恼的恬静和安详。 “这就是永眠的感觉吗?我实在太累,应该休息一下了。”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欢快轻松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冰盘一般翻滚而来的紫凤青鸾剑,只一个瞬间就来到了彭无望的胸前。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挺起胸膛,静静等待著最後时刻的来临。倏然而至的双剑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左右胸口,但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剑尖,而是剑柄。他只感到胸膛被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却毫发无伤。 他呆呆地看著紫凤青鸾剑无助地落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头,却看到锦绣公主浅浅地微笑著,闭著眼睛,颓然倒地。 “阿锦——!”彭无望发狂地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朝著锦绣公主的尸体扑去。 数十个如狼似虎的主帐亲卫从四面扑来,将他扑倒在地。他疯狂地将数个大汉从身上甩开,没命地扑向锦绣公主的尸体,却被人无情地拉开,按倒在地。 “阿锦——!你为何不守诺言!为何不守诺言?”彭无望疯狂地大吼著,无助地被人朝後越拖越远。 远远地,他看到锦绣公主面色安详的尸体被满眼垂泪的跋山河轻轻抱起,朝帐内走去,紧接著一阵昏天黑地,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第十二章求生誓言 耀眼的阳光刺痛了彭无望的双眼,他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於一个狭窄的营帐之中,帐外人影闪烁,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帐外戒备。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被数条结实的铁链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之上,一个独臂汉子正在小心地处理他腿上的伤口。 “跋兄?是你?”彭无望一眼认出了此人,不由得脱口而出。 “彭无望,你终於醒过来了。”跋山河低声道:“你身上的十数处伤口我已经替你敷过药了,腿上的伤也处理好了。不过,你的箭伤很多,我还来不及治疗,你忍耐一下。” “跋山河,请你立刻杀了我。”彭无望低声道。 “公主殿下早就料到你会如此,”跋山河小心地四下里看了一圈,将怀中秘藏的锦绣公主亲笔书信在彭无望面前展开:“请你看过这封书信再作打算。” “书信?”彭无望微微一怔。 跋山河也不理会他的反应,径自将书信一展,在他面前摊开,彭无望不由自主地痴痴望去。 无望如晤:写此信之时,心痛如绞,直欲弃笔而狂,然思及日後你所承担之苦,虽肝肠寸断,身受凌迟,亦不足形容万一,这倾天之痛竟让你一人独受,如今我心中之苦又何足道来。 当日立同死之盟,锦绣已认君为今世夫君,希望来世可期,我二人可再结连理。然锦绣生为突厥人,实难忘本,我突厥族中从无来世之说,身死魂灭,万事俱休,从此渺渺茫茫,你我之情永难再续。锦绣虽有死志,然辗转难舍与君之情,终难下此同死之心。 我深知此时汝心当如死灰,世间万物,俱无可恋。在此锦绣叩首百拜,望君永存生志。君若不死,世间便仍有一人思念锦绣,君眼所见之天地,亦为锦绣所见之天地,则锦绣之魂魄可在君心中永世流连。君若仓促赴死,锦绣之魂魄当如断线风筝,随风消散,无影无痕。你我之情更如风中烛火,唯剩轻烟数缕。 君一向坚强如铁,望君念在你我深情,抛却死志,挣扎求存。念及君此刻心情,痛若地狱,锦绣亦泪落如雨,神思恍惚,书不尽意,望君莫要介怀。 颤抖著看完锦绣公主一字一泪的书信,彭无望浑身发颤,悲痛欲绝,滚滚热泪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他仰天狂啸一声,大吼道:“阿锦,你好狠心,不但让我一个人活下来饱受煎熬,还要让我一个人孤独终老!” “嘘——!”跋山河惊慌地小声道:“你莫要这么大声,你的命在顷刻,那些人要把你五马分尸,我正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彭无望疯狂地大吼道:“我好难受,我好痛,我想死!” “彭无望,你也看到公主殿下的话了,若你和她真心相爱,怎不照她的话去做?”跋山河沉声道。 “我亲手杀了最爱的人,难道你还要我活著受苦?!”彭无望嘶声道。 “好男儿为了心爱的姑娘,什么苦都要受。”跋山河低声道:“公主殿下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才会喜欢你。莫非她看走眼了不成?” 彭无望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良久才慢慢睁开,狠狠一咬牙,道:“她没看走眼!”说完这句话,他张开嘴狂喷出一口鲜血。 “天大之喜,天大之喜!”东突厥大军随行军医兴奋地从锦绣公主的寝帐中蜂拥而出。 在帐外等待消息的罗朴罕、跋山河和刚刚伤愈的可战喜出望外地围了上去,纷纷问道:“可是公主的伤势终於有救了?” “公主醒了!”一个嗓门最大的军医狂喜地叫道。 锦绣公主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坐直了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头,高声道:“可战、跋山河,都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呼唤,数日以来忧心如焚,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可战和跋山河欣喜如狂,争先恐後地冲入寝帐,来到锦绣公主的床前。 “好啊!你们两个,趁我睡觉的时候,又把我运到了什么鬼地方?”锦绣公主一拍床头叫道。 可战和跋山河对望一眼,同声惊道:“是小公主!?” 锦绣公主抬手一抹额头,发现缠在头上的白布,只感到一阵头痛。她心中一惊,再定睛一看可战、跋山河,不禁大怒道:“是谁把你们打伤成这样。还有,是谁把我的头打伤的?” “这……”可战和跋山河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说起。 锦绣公主一挺身从床上跳下来,道:“快带我去找他,让我揍他一顿出出气。” 热辣辣的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彭无望身上。自从突厥人发现他醒过来之後,立刻派遣了数个刽子手对他日以继夜地行刑,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刑法对他都形同虚设。他甚至在残酷的鞭刑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直到加诸在他身上的鞭刑忽然消失了,他才从混乱的梦境中悠悠醒来。 蓦然,本来在帐中对他行刑的刽子手们黑压压地跪倒在地,用颤抖而热诚的话语向人请安。 “起来吧!”熟悉而动人的话语从门口传来,听到这句话,彭无望浑身一振,猛的清醒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锦绣公主除去面纱之後,秀丽迷人而生机勃勃的面容。一刹那间,彭无望彷佛坠入了最深沉的美梦之中,只希望永远都不用醒来。 “阿锦,是你?”他用那沙哑而深情的嗓音急切地问道。 听到这声饱含深情的呼唤,接触到彭无望炙热如火的眼神,锦绣公主不禁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一股陌生而引人人胜的热辣辣感觉在她的身体内流窜,一时之间她只感到浑身发热,雪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诱人的红晕。 “什么阿锦,阿锦的。”她咳嗽一声,一蹦一跳地来到彭无望面前:“我叫锦绣,你叫我锦绣公主吧!” 彭无望痴痴地望向她的眼睛,疯狂地寻找著他所熟悉的那种凌厉清冽而又柔情似水的眼神,但是他终究是失望了,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是锦绣,绝不是。” “好吧!我是锦绣小公主。不过,阿锦这个称呼也不错。好!”锦绣公主似乎谈兴很高:“我允许你叫我阿锦。” 彭无望难过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我本来要打你一顿出气,不过看你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的气儿也消了。”锦绣公主来到一名刽子手旁边,拿起他的鞭子看了一眼,道:“沾了水的柳丝鞭打起人来是很疼的。我的一个仆人犯了错,我打了他三下,他就疼得死去活来,跪地求饶,我只好放过他。你们打他多少鞭了?” 那名刽子手低声道:“禀告公主,三百多鞭。” 锦绣公主点点头,道:“这么多鞭,便是天大的错事也该抵过了。他求饶了没有?” 那名刽子手低头道:“没有,他睡著了。” 这句话让锦绣公主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真是个铁汉子。他一定是敌国的第一好汉啦!” 可战道:“不错,他就是大唐第一猛士彭无望。” “第一猛士,有意思。”锦绣公主在彭无望的周围转了几个圈子,将他的前前後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问:“不知道他和咱们大草原第一猛士普阿蛮比起来如何?” 可战和跋山河尴尬地互望了一眼,跋山河道:“禀告公主,普阿蛮已经被他一刀斩杀。” “噢——!”锦绣公主兴奋地猛的一跳,来到彭无望的面前:“哈,我一直想要和普阿蛮比试一下,想不到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被你杀了。那你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好汉啦!” 彭无望闭上眼睛,不去理她。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可知道,我是大草原上最美的女子。每一个男人看到我都会目眩神迷,你是第一个不愿看我的男人。”锦绣公主站在彭无望面前锲而不舍地逗他说话。 “你不相信?好吧!”锦绣公主一指身旁的那名刽子手,道:“伸出你的左手。” 那名刽子手立刻乖乖地将手伸出来。 “手上抬,曲肘,伸出食指,向後插,把眼睛抠出来。”锦绣公主一连串地下著口令。 那名刽子手恍恍惚惚地将食指伸到眼前,一把抠了下去。 “停!”锦绣公主飞快地伸出素手,一把拎住他的手腕,对彭无望急道:“你为什么不睁眼看,他差一点就把眼珠子挖出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在我面前已经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哼,”看到彭无望仍然默不作声,锦绣公主微微一笑,又道:“你一定会说:‘他是你的手下,你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和神思恍惚有何关系。’不过,你看,我叫他用左手,他却用右手,这就是神思恍惚的证明,我的其他指令不过是逗逗他,还有你。”锦绣公主得意地笑道。 彭无望终於忍不住苦叹著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罗朴罕匆匆走进帐,附耳朝跋山河说了几句话,狠狠地瞪了彭无望一眼,大步走出门。 跋山河神色一变,来到锦绣公主身边道:“公主,定襄城破,吉厉大可汗已经下令归降大唐,招降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罗朴罕将军和其他将领希望在使者到来之前,将彭无望五马分尸,以解众将士心头之恨。” 锦绣公主大惊道:“不行,我刚刚才逗他笑了,我还要他一点一点的喜欢上我。不能让他们杀他!” “众怒难犯啊!公主!”可战低声道。 此时,数个彪形大汉从帐外涌入,七手八脚地将彭无望从木桩上解下来,反绑双手,朝外拖去。彭无望趁著这些大汉将他从木桩上解下的瞬间,猛的伏下头去,一口咬在左右肩窝几处箭伤之上,用嘴将数枝狼牙箭头拔出来,藏在舌底。 “啪”的一声,刽子手的皮鞭狠狠落在他的背部:“快走,死到临头,别要花样。” “哼!”彭无望冷然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昂首走出帐外。 囚帐之外,群情汹涌的突厌战士朝著彭无望疯狂地怒吼著,一道道仇恨的目光利剑般戳在他的身上,彷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五匹粗壮健硕的骏马被五位彪悍武士带上刑场。彭无望在刑场之中昂然而立,任凭刽子手们将他的手脚和脖颈系在绳索之上。 锦绣公主和可战、跋山河冲出帐外,看著刽子手们作著行刑的准备,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她回忆著彭无望出帐前的动作,心中突然一亮,急道:“可战,你告诉我,他被俘前用的武器在哪里?” 可战看著彭无望被拴在五马之上,心中也暗暗叹息,听到这句话,心不在焉地说:“应该在主帐的帅案之侧,不过,公主你就算现在去拿,也来不及了。” 锦绣公主也不回话,扭过头朝著帅帐奔跑而去。 五名骑手在万众欢呼声中骑上行刑的五匹马,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随著他们清脆的鞭马之声,刑场上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狂野而凶残地狂呼著,无数双圆瞪的眼睛死死盯住彭无望被打横拉起的身子,焦急地等待著这具布满伤口的残躯碎成鲜血淋漓的五块。 五根绳索被五匹马拉得笔直,彭无望的身子被拉成了大字形,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四肢和脖颈传来。望著头顶上蓝莹莹的碧空,他略略犹豫了片刻,终於苦笑一声,高高探起头,大嘴一张,两枝狼牙箭尖呼啸著喷薄而出,乾净俐落地将拴在脚上的两条绳索射断。紧接著,他左右一甩头,两枝箭尖奇准无比地射断了捆绑双手的绳索。最後,他猛的一扬头,将拴在脖颈上的绳索一口咬断。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令他横在空中的身子仍然成水平方向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埃。 五匹骤失依凭的战马凄惶地嘶鸣著纷纷滚倒在地,将马上的骑士也掀翻了下来,场面一片狼藉。旁观的突厌战士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大声鼓噪起来,一些见机较快的将官纷纷抽出佩刀,朝著躺在地上的彭无望掩杀过来。 彭无望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一匹挣扎著站立起来的战马,一脚将马上的骑士踢到一边,纵身跳上马背。 “围住他!”无数个声音大声喝道,数百名面目狰狞的突厥武士手持著马刀、长矛、弓箭将他团团围住。 彭无望纵马转了几圈,发现四面八方都是重重叠叠的人海,木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他一按缰绳,勒住马头,将眼睛闭上:“终於还是杀不出重围。阿锦,你要我挣扎求存,永存生志,我已经尽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丽高亢的声音大声道:“彭无望,你的刀,接住了!” 彭无望茫然转头望去,只见那个酷似锦绣公主的女孩子将一柄通体漆黑的佩刀朝自己奋力掷来。 刑场上所有人都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著这柄佩刀仿佛一条翻滚涌动的黑龙朝著彭无望飞去。 彭无望在马上挺直了身形,右臂高高举起,将这柄佩刀稳稳接住。刑场上鸦雀无声,所有突厌战士都畏缩地木立在原地,恐惧地望著高踞马上的彭无望。 彭无望将左手抚在佩刀的刀柄之上,沉声厉喝道:“让路!!” 战神天兵的刀鞘在阳光下闪烁著诡异莫测的光华,突厥人的眼中闪现出死在天兵刀下数之不尽的战士临死前恐怖万状的神色,所有人的胆气都在这一瞬间耗尽了,他们怯懦地缓缓退到两边,仿佛水波一般为彭无望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彭无望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将战神天兵悠闲地扛在左肩之上,转过头朝远远望向他的锦绣公主高声道:“多谢!”言罢,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望著他天神一般缓辔远去的背影,锦绣公主的眼中露出崇敬倾慕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