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金鳞飞影 (更新时间:2003-4-22 21:45:00 本章字数:2933)
这两个舵主本来是来搬兵的,一听到彭无望的话,都出了一身冷汗,一个道:“他们为什么散了?”彭无望一笑:“我把他们劝走了。”那两人互望一眼,眉头一竖,同声大喝:“有奸细,大家快来!” 只听的呼拉一声,从内堂中窜出几十个劲装疾服,青巾裹头的男子,这些人一个个双目精华内敛,步履沉稳,呼吸悠长而微弱,显然是内攻极强。更有几位老者的太阳穴不是普通武林高手那样高高鼓起,反而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这说明这些高手的内功修为已经到了返璞归真,英华不露的极深境界。这些人刚一出现,就极有默契地将彭无望围在中间,他们所站的位置错落有致,隐含阵法,每个人所散发出的气势牢牢将彭无望的前路后途死死锁住。 彭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警戒,口中朗声道:“各位,现在年帮帮中大多已经散去,剩下的区区之数实难以和唐兵抗衡,既然事已不可为,何不远走天涯,不要再在这里趟这锅浑水了。” 没有一个人答话,彭无望感到他们身上的杀气宛如怒潮般高涨上扬,他知道等他们将杀气凝聚到了巅峰,所施出的杀手必定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令人无法与抗。他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抢先出手的冲动,试图尽最后的努力劝服他们:“各位,年帮大义乃是…….”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老者突然跨前一步,用宛如破锣一般的嗓音道:“小兄弟好大的本事,竟然将我帮数十万帮众尽数散去,让我们大事落空。哼,今日年帮是被你所灭,那么我们就将你乱刃分尸,来祭年帮列代祖先。”说完,他右手一举,内院之中温度骤降,院中所种的两棵海棠,满树的树叶都被这凛冽的杀气震落。黄叶纷飞中,十几条矫矢若龙的身影穿叶而来,巨浪狂潮一般的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彭无望凝神守一,压下自己想要狂攻猛进的冲动,凝聚目光,瞪视着这一片有一片耀眼生花的兵刃寒光。突然,他感到所有人的姿势在一瞬间仿佛放慢了短短的一拍,就在这一拍之中,他看到了这十几名高手联手攻上之时的七点破绽。 练武之人一生浸淫武学,都有两个希望。第一,学会精奥无比的上乘武学,这样自己只要对敌中抢到攻势,就可以凭借精妙武功令敌人防不胜防,然后克敌制胜。第二,精研天下各门各派武学,广博见闻,增长经验,练成上乘心法,这样,在对敌之时,可以窥破敌手破绽,然后一击成功。相对而言,第二种愿望,远比第一种愿望难以达到。因为精研天下武学,必要天资聪颖,更兼勤奋好学,而普通武人往往难以达到这个要求。即使能够达到此项要求,还要有因缘巧合,能够取得各家各派的典籍加以研究。即使这样也还不够,武者还必须遨游天下,增长见闻,积累经验,这样才能够勉强拥有窥破敌手破绽这样高明的眼力。要能够随心所欲地窥破敌手破绽,一招克敌的高手,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凡能做到者,皆为陆地神仙一般的超凡人物。 而彭无望因缘巧合之下,竟然略窥这门上乘心法的堂奥,初步拥有了这种令敌手丧胆的高明眼力。 彭无望的师父,是天外第一人齐笑云,齐笑云便游天下,见闻广博,对武道的见解精辟深刻,已经初步培养出了彭无望的高明眼力。所以,彭无望出师之后,一直深信少林罗汉拳乃是天下间最博大精深的拳法。正因为他了解到罗汉拳简单的招式中门户之严谨,破绽之少,而且也发现了每一招拳法都存在无穷的潜力,只要略加变化,就可转化成威力惊人的杀手。而彭无望出道以来,屡经杀阵,数次险死还生,见尽了世间高手。历啸天,雷野长,顾天涯,罗一啸,谢满庭,金百霸,华惊虹,卢在远,巴山七煞,这些人个个都是不可一世的高手名家,平常江湖客便是一生之中也难见得一人。这些经验的累积,让彭无望无形中在武学上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而洞庭湖畔一场鏖战,彭无望会尽了江南塞北最有实力的江湖客,这些高手对他的围攻,催发了他脑中对武学更深一步的了解和顿悟,以至于在他重伤入湖的时候,弥留之际,在他的眼中出现了与他交战的所有人招式上的破绽。人在临死的时候,思维最为清明剔透,他正是趁着将死未死的那个珍贵的刹那时光,顿悟到武学上乘心法,初步拥有了在电光火石的刹那,窥破出手破绽的眼光。 但是,看到破绽是一回事,要想要因利乘便,一击克敌,还有很多客观因素配合才能够成功,并不是一有了这个眼力,就成了天下无敌的高手了。故老相传,就有很多完全不会武功的天资聪颖者,能够照面之间看破一个武者出招的破绽。但是,若要让他们出手克敌,那就难上加难。 但是,能够拥有这种心法眼力,乃是当世每一个武者毕生追求的梦想。如今,彭无望凝神之际,突然看到对手的七个破绽,这简直宛如一个久贫之人,在家里后院挖出了七箱赤金一般,那种兴奋和喜悦之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也是彭无望一生中永远无法忘记的。他狂喜地长啸一声,身子猛虎一般向扑面而来十几位高手猛扑了过去,单刀雁翅一般震动了七下,幻出七道清亮的刀影,依着云龙长风刀中金鳞飞影刀法的路子向其中的七名高手各出了一刀。金鳞飞影刀是云龙长风刀入门刀法中的一路,有固定的三十六招,是让刚入门的弟子在运招中领略云龙长风心法中的空灵通透,可以说是示范刀法,实际对敌中似乎并无大用。但是,今天彭无望大彻大悟之后挥手而出的金鳞飞影刀已经脱出了那三十六招的范围,依着飞影刀心法,模拟出金鳞飞龙贯空穿云而过,长啸一声,遨游九天之外的那种潇洒痛快,洋洋洒洒的刀光让人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飞龙闪电般从云端穿出,又摆动身形,在另一片云中隐没,见首而不见尾,遨游九天,乘风而舞,说不尽的洒脱,说不尽的痛快。 当彭无望自己使出了这招刀法之后,心中快美异常,狂喜得仰天长啸,激越高昂的啸声宛如龙吟虎喝,声震天地,气势如虹。 如果剑神顾天涯在场,看到如此刀法,必定面红如紫,如饮千杯美酒,狂喜之情当与彭无望不相上下。 只听得半空中一叠声的惨叫,七名高手宛如沙袋一般,从空中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彭无望闪电般的七刀,连破他们七人的招式,令他们或是腰腿中刀,或是手腕中刀,或是被刀尖打中关键穴位。看他们象下雹子一样纷纷落地,在地上不停呻吟,站不起来,所有参与进攻彭无望的高手都目瞪口呆。 彭无望施展浮光掠影的绝世身法轻盈地落在地上,单刀宛如通灵活物被他收到了身子右侧,他的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单刀在阳光下划出一个精亮美妙的圆弧,被他收到了腋下。看着所有敌手瞠目结舌的样子,彭无望仰天大笑,胸中豪气横生。一阵清风吹来,彭无望感到脸颊上一阵清凉,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一滴热泪,一滴充满喜悦和感动的泪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水,但是今天,在自己顿悟出的刀法面前,他却流泪了。
突然,白衣老者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只听呜悠悠一声宛如哨声的掌风掠过,那个狂奔中的汉子惨呼一声,背心的衣服四分五裂,露出古铜色的脊背,脊背上端端正正地印上了一个紫红色的掌印。只见那个汉子摇摇晃晃地向着院门走了七步,到了第八步的时候,他仰天惨叫一声,紫黑色的血液从眼中,鼻中,嘴中汩汩流下,而他的身子一阵剧烈的颤抖,接着皮袋般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 白衣老者薄薄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他黄色牙齿,狞厉地冷笑了一声,道:“贪生怕死者,当以此为戒。” 彭无望看到这个老者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大开杀戒,残害同党,差一点气破了肚肠,他厉声道:“你是谁,这是七煞掌,你难道是突厥人。” 隋唐年间,正是天下武风最盛的时候,中原出了象齐笑云,顾天涯,宋牧,宋铮,仙羽一剑左念秋,十三棍僧这样的高手名家。而大草原上也是豪杰并起。其中,突厥第一高手天魔紫昆仑堪称个中翘楚。紫昆仑昔年在隋朝曾经创立了火焰教,骨干为突厥的高手,但是也吸纳中原高手加盟,在火焰教声势最盛的时候,连隋炀帝都不敢将他们怎么样,后来隋朝覆灭,火焰教大组割据势力,将中原搅得一片狼藉。其中以迦楼罗王朱桀最为显眼。此人是紫昆仑亲传弟子,突厥人,号称吃人魔,不但残忍好杀,而且喜食童子之肉。中原人士多番围剿都被他从容化去,令中原豪杰死伤无数。平定朱桀之时,传闻数十个高手围攻于他都奈何他不得,最后大唐名将罗士信身先士卒和朱桀舍命搏杀,最后在他带领下终于生擒朱桀,但是他也在此役中身受重伤。传闻他所中的就是紫昆仑亲传给朱桀的七煞掌。虽然后来经过红拂女传自越女宫的医术勉强治好,但是身子已经大受损伤,以至于在与刘黑闼的战争中伤发而死。徒弟已经如此可怕,可以想象紫昆仑是如何厉害。武林之中,将紫昆仑的七煞掌列为最阴毒的八大武功之中,闻名如见鬼。连齐笑云向彭无望谈起七煞掌时都一脸忧色,称自己如果对上紫昆仑的七煞掌,胜算只在五五之数。但是,紫昆仑多年未现江湖,大家都以为他因为造孽太多已经遭了天遣,没想到今天碰到了他的传人。 “你也知道七煞掌?”白衣老者一脸狞笑。 “不错,那是紫昆仑的武功。”彭无望朗声道,“七煞掌阴毒无比,名列最为阴毒的八大武功之中,十分厉害。”他转念一想,突然道:“你们都是突厥人?”白衣老者冷笑一声:“不错,如今告诉你,也没什么。这次任务没有完成,大家都没有活路,我们只好和你同归于尽。”彭无望浓眉倒竖,厉声道:“你们敢情是突厥派来颠覆中原江山的奸细。”白衣老者傲然一笑:“为了突厥一族的将来,我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来啊,儿郎们,杀了他!”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再次将彭无望团团围住。“原来突厥人想要图谋汉人江山!”彭无望怒目注视着向他缓缓逼近的敌人,心中一寒,“都说突厥人是懒动脑筋的蠢材,如今看来,他们居然能够鼓动年帮发动叛乱,令我们内斗,希图混水摸鱼,占尽便宜,其心机不比我们汉人差啊。” 只听得一阵疯狂的咆哮,七名壮汉手舞精铜棍向彭无望的上三路攻来,招大力猛,配合精妙。彭无望运足心法,凝目细看,七根精铜棍刮动风声影像似乎慢了一拍,就在这一瞬间,彭无望窥破了其中两个人肋下的破绽。他暴喝一声,藏在肘下的单刀,刀光暴涨,喷薄而出,穿过棍影,直取其中两人的肋下。这两刀后发先至,快如奔雷,一眨眼间,清亮的刀光中泛起了血红色,两个人惨呼着滚到在地。五条铜棍险过毫厘地和彭无望擦身而过。只见他长啸一声,单刀矫矢如龙地从他的肋下穿出,回射向与他擦身而过的一名大汉,鲜血狂飙而出,这名汉子腰腹被一刀划开。这时,一个长大胖子狂嗥着舞动一双狼牙链子锤,刮动风声向彭无望展开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三名瘦高老者丁字形将彭无望围住,等到这个大胖子的攻势一过,将会立刻出手。 彭无望身子化为随风柳絮,迎着狼牙锤斜斜飞起,当到了一个高度的极点,他的深吸一口气,双腿一点,纵上了链子锤的巨大铁链,接着身子宛如在空中滑行一般冲向长大胖子。此人只看到雪亮的刀光飞快地向自己接近,接近,接着满天的鲜血将自己的双目都糊住了。原来彭无望已经一刀断了他的咽喉,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彭无望已经刀光连闪,向着站在圈外的三名老者递出三招。这三名老者武功极高,一人舞剑,一人使刀,一人使长矛,剑,刀,矛互相掩映,攻如骤雨,守如泰山,稳扎稳打,十分难挡。彭无望感到剑,刀,矛上传来的内里刚劲强猛,比自己强了数倍,令人不敢硬接。此时,外围的高手已经手持长重兵刃聚集起来,准备合围而上,如果让他们一拥而上,彭无望武功再高,群殴之下,必死无疑。但是,围住他的三名高手此起彼落,不停出手,令他无从应变,眼看就要陷于死地。 彭无望在剧斗之中,不停地凝目注视,发现这三个高手武功之深,已经到了将破绽和攻击锋锐合二为一的地步,最强点与最弱点成为一体,令人无从入手。此时,十几个手舞大斧,长矛,钢叉和狼牙棒的汉子已经将彭无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三名老者看到时机成熟,疾攻数招,就要跳出圈外,这时,只要圈外的众人枪矛齐下,便是天兵神将也要被捅成筛子,虽然变成筛子后是死是活又见仁见智。 在这一刹那,三名老者的攻势骤然减弱,给了彭无望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彭无望长啸一声,身子冲天而起,长刀平举,只听得“叮”地一声,长刀断为两截,刀尖那一截宛如通灵神器一般在彭无望沿着刀身传来的擒龙真气的引导下,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割向外圈众人的咽喉。只听得一阵惨嚎声四面八方传来,十几个大汉的咽喉同时中招,鲜血狂喷,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地。圈中的三名老者被彭无望这一招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连做梦都没想过会碰上如此诡异的刀法。就在此时,彭无望挥舞手中断刀气势如虹地向一名老者和身扑来。“小心!”其他两人同声惊叫,那名老者挥舞长矛,一个“金蛇狂舞”封死了彭无望所有的进攻路线。而彭无望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右腿用力在身前一踏,整个身子鬼魅一般向后疾退,闪电般来到另外两名老者的跟前。他的身子依着浮光掠影的心法高高升起,两条腿旋风般分别击中两名老者的胸口。这两名老者已经被彭无望犹如神来之笔所使出的杀招所震惊,接着又因为关心另一个老者的安危而分神,再加上他们更没想到彭无望忽前忽后的神奇招式,同时中招。这二人一起惨呼一声,狂喷出满天的鲜血,身子向后倒去。此时,失去了彭无望擒龙真气引导的单刀刀尖依着圆弧的曲线滑行到了彭无望的脚边。彭无望此时背对着手舞长矛的老者,感到杀气横溢,知道这位老者手舞长矛,含恨出手,直击自己的脊背。他脚跟一抬,运足了脚力,将划过他脚后跟的单刀刀尖用力踢向那名老者,然后身子飞快地一个飞旋闪到一边。 这枚刀尖快如流星飞逝,闪电间穿过老者的胸膛,钉在他背后的海棠树上,嗡嗡作响。这名老者去势不衰,和飞旋到一旁的彭无望擦肩而过,尸体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正好和另外两个老者并排而卧。 此时院落之中,能够直挺挺站立的,只剩下彭无望和那个白衣老者。 彭无望看着那名自始至终没有和自己交上手的白衣老者,沉声道:“只剩咱们两个,我就用这一双手,会一会名噪天下的七煞掌。”白衣老者冷然道:“阁下刀法高明,尤其离手刀法,奇幻瑰丽,令人赞叹。如今弃置不用,岂不可惜。” 彭无望笑了笑,道:“彭某凭生与人动手,从不沾他半点便宜。而且,在下深信恩师所授的一套拳法,足以御敌。” 白衣老者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说:“想不到中原出了如此英雄人物。”他仰望着碧蓝的青天,长叹一声:“苍天啊,你是要我突厥一族从此灭亡吗?” 彭无望看到两行清泪从老者的眼中滑落。 白衣老者重新看着彭无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七煞掌的秘诀,我绝不让你得到。”他长叹一声,喃喃地说:“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忽然,白衣老者的右手大了一倍,并渐渐开始变成了紫红色。接着,白衣老者高高扬起手,用力向自己的头颅拍落。 彭无望闭上眼睛,不忍心看到白衣老者自裁的一幕。 白衣老者的尸体并没有栽倒在地上,仍然直挺挺地挺立在院子正中,他那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中涌出两股碧血。 “谁说突厥族中没有英雄。”彭无望看着白衣老者的尸体,一阵黯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其中一个粗豪汉子大吼一声:“胡说,彭无望早就死了。”彭无望苦笑一声:“还没呢。”这时,一个汉子突然叫道:“他就是彭无望,我认得他。但是那天他的确被杀了。鬼啊!”说完,他忽然一把推开他身后的一个帮众,飞快地向内刑堂跑去。此时的年帮帮众,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任何变故都会让他们失去方寸,彭无望起死回生的过程又太过奇特,令人难以置信,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乱了起来,立时有三五个帮众也有样学样地四散奔逃。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溃逃,更没人有兴趣再看彭无望一眼,确定他到底是人是鬼。领头的首领也想要跑,但是刚一展动身形就被彭无望的少林龙爪手抓住了肩头。 “这里是白虎刑堂?”彭无望厉声问道。 “是,是……”这个首领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了,他已经完全把彭无望当成了鬼魅。 “红天侠是否囚在这里。”彭无望接着问。 “红老头,是……不不”这个首领支支吾吾地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最讨厌罗罗嗦嗦。”彭无望一阵不耐,“你给我如实讲来,若有半句假话,我活吃了你。” “鬼英雄,饶命,我没有半句假话,红天侠,红天侠的确在这儿。”这个首领一听彭无望的语气,更把他当成了鬼。 “胡说,既然红大侠在这里,你们怎么就留了这几个人看守?”彭无望怒道。 “这,这……”首领牙齿打颤不敢回答。 “还不快说,再不说我……”彭无望做势要打。 这个首领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大声说:“鬼英雄饶命,红老头被宗坛主挑断了手筋脚筋,又被龙坛主用钢锥刺穿了琵琶骨和锁骨,形同废人。如果不是龙坛主用锁穴法制住十八处大穴,他早就自断心脉。所以不用看守。”说完,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彭无望,生怕他一口咬将下来,把自己吞了。彭无望满腔悲愤,怒吼一声,厉声道:“该死的龙千鳞,宗浩古,我彭无望不杀你们,誓不为人。”他低头看了这个首领一眼,道:“红大侠在那里,快带我去。” 白虎刑堂阴暗如森罗殿,墙壁因为浓重的潮气而微泛青苔,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行刑用具。一堆炉火微弱地燃烧着,炉火旁边是一排铁架,铁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铁器,铁钩,铁叉,新月弯刀,烙铁,钢针。一条犀牛皮制成的细鞭高高挂在墙上,鞭下是一盆盐水。看着这些可怖又可憎的凶器,彭无望义愤填膺,抓起那个首领厉喝道:“你们就这么折磨你们的前帮主,你们还算不算人?”那个首领吓呆了,颤声道:“鬼英雄饶命,我们也不想的,是龙坛主和宗坛主逼我们做的。”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一间最大的囚室,抖抖索索地打开把门的铁锁,用力将那巨大的铁门打开,然后对彭无望道:“鬼英雄,红帮主就在这里。” 彭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门。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人影。这个人如果站直了,身高应该有八尺开外。骨架子奇大,肩膀很宽,两条长腿宛如两条废弃的断木,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他的脸非常瘦削,眼睛深深陷了下去,咋看绝象骷髅。他的长长的手臂被两个铁环悬在高处,骨瘦如柴,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仿佛根本没有肉在里面。没有人敢相信这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赤焰龙王红天侠。 听到有人进来,龙天侠缓缓抬起头,冷冷一笑,露出一口青白色的牙齿,并不说话。 彭无望在他身前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说:“红前辈,我是来救你的。”他看了看那个首领,那个首领机灵得很,立刻走上前,麻利地将锁住红天侠的铁环打开,又将锁住红天侠琵琶骨的钢圈解下。红天侠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眼睛。这个首领满头冷汗地来到彭无望面前,不敢说话。彭无望叹了口气,对他说:“我本该杀了你,念在你只算是个无脑盲从之辈,又没有什么大恶,你走吧。”说完不再看他。这个首领如蒙皇恩大赦,狂喜地连连称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红前辈……”彭无望刚要说话。红天侠突然说起话来:“你会解穴么?”彭无望立刻点头,道:“在下这就解开红前辈身上的十八制穴。”红天侠闭上眼睛,又沉默了起来。彭无望也不多言,食指一伸,沿着手少阳三焦经注入一路真气,这股真气沿着阳池、外关、支沟正、会宗、三阳、四渎长、清冷渊、消泺、天牖、翳风、颅息、角孙、丝竹张、耳门诸穴一路走将下去。红天侠紧闭的双眼突然张开,满目神光地瞪视着全解穴的彭无望。此时,彭无望脸色严肃,双手疾点红天侠仁督二脉的大穴,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以及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中,十二股真气沿着经脉四散开来,势如破竹地将禁制着红天侠的穴位全部解开,清纯的真气在红天侠的体内激荡运转,令他感到十分舒适。此时,彭无望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青色,接着血色尽褪,仿佛有些劳累。 “这是截脉解穴法!”红天侠深深地看着彭无望,突然张口说道。 彭无望身子一阵颤抖,道:“正是,前辈如何得知?” 红天侠瘦削得不似人形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你说呢,以后不必叫我前辈。”两个本来颇为生疏的人忽然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奋力地摇着。彭无望激动地一把抱住红天侠,用力晃了晃,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红天侠热切地看着彭无望的脸,兴奋地说:“他老人家好吗?” 彭无望的眼中一热,连连点头:“他老人家好得很,非常的好。”红天侠深深陷到眼眶中的双目一红,泪水汩汩流下,颤声道:“自从出师之后,我多年寻访,踏遍了五湖四海,仍然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踪影,你可知道我对他是多么想念。他可是有些年岁了,他仍然在遨游四海么?他的鬓边可多生了些白发?”彭无望用力摇着头,道:“他老人家精神一年比一年好,头发半白半褐,颇有返老还童的迹象。”“太好了,太好了!”红天侠激动地四下看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道:“他老人家神仙一般的人物,哪里像我这个不孝子弟般不求长进。我这可问得傻了。” 两个人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所。彭无望道:“师兄,我这就扶你出去,你的女儿就要来接你回去了。” 红天侠一摆手,道:“师弟,不必了,我全身皆残,已经是一个废人,但求一死,别无他望。如今能够从你身上得到师父的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 彭无望急道:“师兄……”红天侠一摆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师弟,我红天侠一生精炼师父所传的少林易筋经内功,积攒足有三十年的功力,如今身当入灭,这些功力我就全部赠与你吧。” 彭无望大喜,急道:“师兄,既然你练的是易筋经,就有转移经脉的能力,这些断了的脚筋,手筋可以凭此接上。” “那又如何?”红天侠仰天长叹,“龙宗二贼早就有鉴于此,断了我的琵琶骨和锁骨,就算我接回经脉,也是气力行不到四肢,等如内功尽失,形同废人。”他忽然看了彭无望一眼,道:“师弟,我红天侠一生纵横,难道要让我去过那平民百姓的窝囊日子。” 彭无望猛地站起身,道:“师兄,就算你决定自断心脉而死,也不用将那些易筋经内功传与我。” 红天侠一惊,道:“师弟,你这算什么,这些内功我得物无所用,若随我而去,岂不可惜。”彭无望傲然一笑,道:“师兄,我彭无望一身本领,都是我一手一脚自己修炼而来,所精擅之武功,若非出于自创,就是从恩师手中苦学得来。多了你身上那些劳什子的功夫,只会让世人笑我不劳而获,与敌搏杀之时,又怎能问心无愧。”红天侠听得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彭无望看了看他,又道:“师兄,你未会武功之时,还不是个普通百姓。现在功夫散去了,也不过再做回平民百姓。这又有什么。现在天下就要太平无事,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平常人,也可以安乐度日。若要寻死觅活的,可也太没了志气。” 红天侠看了看自己虚弱无力的身子,道:“师弟,你不是我,怎知我的感受。如果有一天你的武功也尽数失去,你就会体验到我现在生不如死的痛楚。就仿佛万丈深渊失脚,再也没有生趣。” 彭无望来到红天侠身边,道:“我知道师兄的难处,但是你女儿多年未见你,难道你忍心弃她而去。”红天侠长叹一声,道:“我就是不想她看见这个英雄一世的父亲,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彭无望道:“她想要的不是一个英雄气概的父亲,而只是个父亲而已。只要你活着,就足够了。”红天侠低头思索了良久,眼中泛起了一丝温柔。 看到红天侠似乎有些被劝服了,彭无望再接再厉:“师兄,来,我扶你出去,你一生都在练武,其实世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比如种花啦,养鱼啦,下棋啦,做菜啦什么的,都很有意思。你师弟我以前都不会武功,一直在青州酒家做厨子,过得也很快乐。你知道啦,做一个成功的厨师,和做一个武林高手一样困难。也需要天分,恒心,勤奋还有耐心。” 红天侠虚弱地靠在彭无望身上,和他一起艰难地走出白虎刑堂,苦笑着说:“师弟,你不是要劝我学做厨师吧?” 彭无望理所当然地说:“有何不可,当然,你现在学是晚了点。做厨师呢,最好就是从八岁开始准备。如果从九岁开始呢,就晚了。不过,过了这个坎儿,九岁开始学做菜,和五十岁开始学做菜并无分别。这么看来,你学得也不算太晚。你可以和我学,我的厨艺勉强算作是天下第一。当初师父收我为徒,就是因为我做的菜太好了,让他忍不住将自己的武功倾囊而授。” 红天侠失笑道:“胡说,师父岂是贪图口腹之欲的酒肉之徒,师弟莫要唬我。” 彭无望立刻指天发誓:“千真万确,师兄若不信,有机会见到师父,可以当面问他。当然啦,师父宛若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你要保养好身子,延年益寿,否则很可能今生都找不到机会见师父,那我说什么,你也只好信了。” 红天侠仰天大笑:“少要看不起我,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我定要见到师父,揭穿你这个小滑头的谎言。” 看到师兄如此振奋,彭无望心中快美难言,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红天侠收住笑声,又道:“师弟,你说师父喜欢吃什么菜色,普通的菜他老人家定不会放在眼里。” 彭无望道:“这个我就要买个关子,不过师兄你要是拜我为师,我一定倾囊而授。”
斗到分时,红思雪再难以忍受年帮帮众这样的自相残杀,厉啸一声,长鞭一展,向宗浩古冲去,想要杀死这个领头的人物,早早结束这场天愁地惨的杀戮。宗浩古狞笑一声,道声来得好,快斩刀一个飞旋,冲到了红思雪面前。两个人刚一见面,也不多言,立刻死斗起来。宗浩古快斩刀展开平生最得意的太行快刀,右手有节奏地颤动,震出数十道流光溢彩的刀光,宛如满天冰盘,团团围住了红思雪,下手毫不容情。红思雪不甘示弱,手中飞鹰鞭宛如灵蛇飞舞,巨蟒盘旋,一路龙鹰火焰鞭发挥得酣畅淋漓,左手一探,鞭中剑应声而出,厉电横空,令宗浩古无数杀招成为镜花水月。 郑绝尘唯恐红思雪有何意外,神箭再展,十数箭将十数名夏坛好手送入阴间,他一展身形冲到红思雪身边,马刀高举,向宗浩古劈下。 一旁的龙千鳞一见不好,隔空一个凌厉的劈空掌穿越了一丈左右的空间,迎面打到郑绝尘的左肩。郑绝尘晓得厉害,一个侧身,让开掌风。马刀转向,劈向龙千鳞。龙千鳞随手飞出古槊,射死了一个白衣骑士,接着身子一耸,双掌隔空劈来,这正是龙千鳞平生最得意的隔山打牛掌法。郑绝尘来不及提防,仓促间用马刀虚空一挡,只听得“叮”的一声,马刀被震成碎片。龙千鳞眼看得手,狂喜之下,飞身而上,想要一掌印到郑绝尘的额头。郑绝尘来不及撤弓,灵机一动,用手一拨弓弦,发出“铮”的一声,龙千鳞早就对郑绝尘的神箭绝技有三分忌惮,闻声不由自主地侧身闪避,劈空掌失了准头,劈在地上,激起三尺多高的尘烟。郑绝尘抢得这一丝空隙,银弓一横,交到左手,右手闪电般还刀入鞘,接着往腰侧一探想要摸出一根白羽箭,但是却摸了个空,原来,他身上两个箭壶,四十二支白羽箭已经射得精光。此时,春夏两坛十数名舵主双目赤红地围杀了过来,刀剑齐举,就要将郑绝尘乱刃分尸。郑绝尘厉喝一声,重新拔出马刀,和这群高手混战到一处,再也来不及赶到红思雪身边。 宗浩古和龙千鳞互望了一眼,同时向红思雪攻了过去。红思雪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也难以抵挡宗浩古龙千鳞这种绝顶高手的联手攻击,一时之间,险象环生,立时便有丧命的危险。 就在这个要命的关头,彭无望扶着红天侠来到了龙家庄的这个前院。此时的红思雪,拼着左肩挨了宗浩古一刀,抢得一丝先机,飞鹰鞭机括一松,鞭头上的铁铸飞鹰离鞭而去,闪电般射中了宗浩古的大腿,整个鹰身深深地扎了进去,宗浩古惨叫一声,抱住腿打横倒下。与此同时,龙千鳞大喝一声,身子高高跃起,左掌暴长,扑击向红思雪的面门。红思雪力穷智竭,再也躲闪不开这记杀手,眼看就要横死掌下。 彭无望和红天侠看到红思雪势危,都惊呼了起来。他们现在离红思雪少说也有七丈之远,任何施救措施都有些赶不及了。彭无望急得将红天侠往身边一放,就要飞身扑过去。红天侠双目血红,忽然一个偏头,一头撞在身边的一个石柱之上,着柱之处是他的嘴,这一撞竟然将这个石柱拦腰撞为两段。红天侠不顾满嘴长流的鲜血,猛一吸气,他那宽大的胸膛突然间大了数倍,宛如一个鼓腹而鸣的青蛙,接着闪电般一吐气,一彪鲜血狂喷而出,远达一丈之外,这才化为满天血雾,风中四散。正在全力出掌的龙千鳞只感到一阵突然而至的强烈劲风,接着,他感到后脑玉枕,天柱,风池三穴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是一股充沛天地的浑厚内劲将他斜推出一尺,他那威震天下的劈空掌错失了目标,和红思雪擦身而过,误拍在已经倒在地上的宗浩古的另一条腿上。只听得宗浩古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右腿断为两截,下半截高高扬起,飞到半空。宗浩古的身子整个被龙千鳞的掌力震了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又毫无生气地落到地上,眼看不活了。龙千鳞站在地上,一阵涉死的痉挛过后,终于无力地扑倒在地,脑后三处大穴三股鲜血缓缓流出。 正要跑过去营救红思雪的彭无望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转回头,盯住红天侠,道:“师兄,你……?”红天侠眼看迫害自己长达数年的两个仇人相继陨命,一时之间心怀大畅,仰天大笑,吐了一口血沫子,道:“师弟,你看。”说完一张嘴,只见他的嘴里赫然少了三颗牙齿。彭无望定睛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红天侠以头撞柱,撞下自己的三颗牙齿,然后运转易筋经内功,将三颗坚固无比的牙齿喷向龙千鳞,令宗浩古龙千鳞同时丧命。这一手口吐暗器的超人功夫可算得是前无古人了。彭无望大喜过望,双挑大指,道:“师兄,好功夫,谁说你是废人来着。我彭无望这回可是要写个服字给你。”红天侠一阵欣喜,笑道:“师弟,若要你服,确实不易。”师兄弟二人相视莞尔,心底同时涌起惺惺相惜的情意。
看着彭无望露齿而笑的模样,红思雪终于确信他仍然活在人间,心中一阵彻头彻尾的轻松自在,一瞬间,压在心底的所有心事都烟消云散。她只感到眼眶一热,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悠然划下,眼前所有的影像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人人都套着一片耀眼升华的光圈。她听到郑绝尘焦急地在耳边呼唤,但是她并不想再去理会,她需要睡一觉,真的需要。 看着自己怀中陷入昏厥的红思雪,一向风流自赏的郑绝尘也有些慌乱,他轻轻拍了拍红思雪雪白的脸颊,试图将她唤醒,但是毫无反应。此时,在红天侠的催促下,彭无望背着红天侠掠到郑绝尘的身边。红天侠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喂喂,我女儿怎么了?该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吧?”郑绝尘一脸焦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好。彭无望探手一试红思雪的鼻息,笑道:“大家放心,红帮主只是暂时昏迷,并无大碍,伤势不重。”说完,将红天侠放到郑绝尘脚边,道:“这位仁兄,请照看红家父女。我去办完正事。”郑绝尘呆呆看着红思雪的秀脸,茫然点了点头。 此时,场中众人分为两个阵营重新站好,白马堡的白马骑士聚在一起,而春夏秋三坛好手聚在一直没有出手的秋坛坛主麾下听候调遣。 彭无望赤手空拳,来到七星神剑宋铮面前,朗声道:“年帮数十万帮众已经大半散去,不信各位可去查看。如今大事已不可为,你们难道还要纠缠不清么。” 宋铮淡淡一笑,道:“你就是江湖上颇有侠名的彭无望?” 彭无望一挺胸膛,道:“再下正是彭无望,等到办完此间大事,我才配称颇有侠名这四个字。” 宋铮赞赏地点点头,道:“好,好,若我不肯罢休,你又如何?” 彭无望眉头一竖,道:“那我就打到你罢休为止!”说完四下张望。 宋铮一笑,道:“你是在找它们么?”他随手一指,彭无望顺着他的手指一看,看到场子正中四散躺着自己的三把成名宝刀。 宋铮的右手一抬,一股强烈的真气从手上发出。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三把刀突然无缘无故地跳了起来,激飞向宋铮的右手。 彭无望哼了一声,一个旋身,双手同伸,一股旋转变幻的真气喷薄而出,宛如吸管一样把向宋铮右手飞去的三把刀引了回来。光华闪烁之间,双手鸳鸯刀已经回到了自己手上,而秋水长刀也被夹在了他的腋下。 宋铮一愣,收回右手,默然半晌,道:“好功夫,这手擒龙功,虽然内力不强,但是运用巧妙,已到了自在之境。” 彭无望捧刀拱手,道:“前辈夸奖了。” 宋铮手捻长须,良久,方才叹道:“李世民已得天下,令天下豪杰归心,如今,上天更降下如此英雄少年与我为敌,争霸天下之举,再不可为。兄长,我真的错了。” 原来,宋氏家族一直以来都存在两种意见,一种是制巴蜀海南而独霸一方,继而图谋天下,一种是投诚大唐,以换取永镇巴蜀。宋铮豪情壮志,欲学杨坚制霸天下。但是,李世民崛起异常快速,又拥有潼关之险,更取得了巴蜀武林的支持而占领了成都。令宋家争霸天下的计划屡屡受挫。这一次年帮聚义巴陵,虽说是受了突厥人的鼓动,但是宋家也有自己的一份打算。然而宋家长兄宋牧曾经多次向宋铮陈述利害,让他放弃争霸天下的妄想。宋铮已经颇为意动,如今身在巴陵,只是静观其变,以决定去留。现在,唐兵势如破竹地破梁,而年帮数十万帮众竟然被一个毛头少年轻易散去,正是天意要宋家向大唐称臣,宋铮又能如何呢? 宋铮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天意如此,如之奈何。”他苦笑一声,对彭无望道:“小兄弟,不必再为年帮烦心,宋家决定听从红帮主主张,解散年帮。”这时,春坛夏坛的坛众立刻鼓噪了起来,纷纷喝骂,大声道:“宋坛主万万不可屈服,否则我们拼死征战又为了什么。死去兄弟的血仇难道不报了。”宋铮冷笑了一声,轻轻一挥手,秋坛数百名坛众非常有默契地围住了春坛夏坛残余好手,三四个人围住一个,刀剑光芒几闪,那些残余的坛众立刻横死刀下。彭无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铮,完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和善长者竟然冷酷至此。 宋铮看了他一眼,道:“小兄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人如果活着,必然对你我不利,杀之不可惜。你又何必惊讶。” 彭无望怒目一瞪,道:“我彭无望与你有所不同,这些歪理不讲也罢。” 宋铮修养极好,也不生气,接着说:“如今我就率领秋坛众人离去,向大唐投诚,小兄弟还要阻拦么?” 彭无望看着他,良久,道:“宋先生从没想过单身一个闯荡江湖,过些逍遥自在的日子么?” 宋铮看了看他,道:“我眼中从十三岁开始只有天下,从此再无其他。如今壮志成灰,只想故老家乡,江湖之美,再也无暇顾及。”说完这番肺腑之言,宋铮仰天长叹一声,扶了扶腰畔的七星剑,率领着秋坛坛众离去了。 虽然如今的宋铮仍然前呼后拥,气派非凡,但是看在彭无望眼中,只感到他一身萧索,仿佛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茫无目的地走在荒凉无依的戈壁之中。 “天下。”彭无望喃喃地念着,环视着满地面目狰狞的死尸,用力摇了摇头,叹道,“可怜。” 巴陵城陷入熊熊大火之中,梁朝都城四个城门有三个已经被攻破,激烈的巷战持续进行了三个时辰,李靖将军挺立马上,泰然自若地注视着自己精锐部队突入城门,斩将夺旗,势不可挡地杀入了内宫之中。他知道,不出一个时辰,萧冼将会被五花大绑地押解出来。他常常想象着会是自己那一个部下抓住萧冼,献到他的马前。他喜欢看到这些士兵兴奋而充满期望的面孔,因为这些代表着大唐未来征服天下的希望。不想立功的士兵,绝不是好士兵。而自己麾下的战士,没有一个不想立功的,甚至自己的每一句奖励,都会让他们拼却了性命去厮杀。如此的军队,才能永远保持如虹的士气。李靖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个马前卒,他曾经在混战中一刀斩下王世充大将段达的首纪,他兴高采烈地提着段达人头来见自己的样子,李靖至今记得。他当时立刻将这个马前卒连升三级,变成郫将,那个士兵高兴得哭了出来,还带出一大沱鼻涕。想到这里,李靖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柴绍飞马赶到,扬声叫道:“李兄,天大喜讯!”李靖回过神来,道:“什么事?”柴绍笑道:“年帮数十万帮众一夜尽散,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他们了。”李靖大喜,道:“这太好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为此事担心,不知如何化解,如今竟然就此了结,真是太好了。”柴绍道:“不但如此,四川宋家家主宋铮已经前来投诚,巴蜀海南尽归我大唐版图。”李靖用力一击掌,道:“天佑大唐,我辈何等幸运。”说到这里,他突然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人化解了此事?” 柴绍道:“我等你这个问题也有好久,这会儿才问,当真该罚。化解此事的居功至伟者听说是救我出蜀山的恩人,青州彭无望。” 李靖一惊,道:“又是他?此人是什么人物,有此通天本事。” 柴绍神秘地一笑,道:“我刚才遇见了运粮来此的老程,他说,彭无望是齐笑云的弟子。天外第一人的传人,确实不同凡响。” 李靖浑身一颤,惊喜万状地说:“彭无望是他老人家的弟子。这,……这太好了。”他一把抓住柴绍,道:“柴兄,可知他现在在哪儿,我有要事问他。”柴绍笑道:“不用这么着急吧,以后尽有见面的机会。我也不知他在哪里。”李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几十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了他老人家的消息。” 龙家庄外的丘陵之上,锦绣公主和跋山河,可战遥望着龙家庄内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时之间,被中间的曲折变换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可战咳嗽一声,道:“早知道这个小子如此麻烦,当初我就拼着一死把他宰了。”跋山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锦绣公主全神注视着彭无望的身影,良久道:“不必自责,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看来,我们神兵山庄的十三神兵令要被我们起出来了。” 跋山河一惊,道:“公主,你是要对付中原武林人物?” 锦绣公主长叹一声,道:“如果想得大唐江山,必须消灭大唐的豪杰。”说着,她一指彭无望,“因为,我们谁也想不到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跋山河顺着锦绣公主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点头。可战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
|
|
|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情如毒酒 (更新时间:2003-4-22 21:47:00 本章字数:2725)
左年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用衣袖拂了拂眼角,笑道:“徒儿,为师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刚才你的剑法,正是越女宫昔年威扬天下的超海神剑。”她看着华惊虹守着的剑诀手势,欣慰地说:“挟泰山以超北海,为其所不能为,发其所不能发,一剑纵横,光寒天地。昔年,前辈先贤就是以这绝世无双的剑法,创立了威震武林长达数百年的越女宫。我辈虽然不肖,未能够秉承先辈的绝学,但是我总算教出了你这个徒弟,没有辱没越女宫的威名。” 华惊虹收剑入鞘,屈膝跪下,激动地说:“徒儿幸得恩师栽培,得悟上乘剑法,只感生存天地之间,再无一丝遗憾。” 左年秋探身上前,一伸手把她从地上搀了起来,道:“徒儿不必多礼,从此越女宫宫主再不是我,而是你。” 华惊虹大惊失色,道:“师父,你?” 左年秋莞尔一笑,道:“为师做这个宫主也有二十年了,还不腻么?让你们年轻一辈儿担下这个苦差,我也松了口气。以后大可寄情山水,不必再为俗务缠身。” 华惊虹忙道:“师父,徒儿无德无能,恐怕有负所托。” 左年秋潇洒地一摆手,道:“休要推辞,如今越女宫上下已经对你归心,有你领导,必可成为天下第一门派,你莫要推辞为师的一片苦心。” 华惊虹眼珠一转,道:“师父,徒儿如今想要率领本宫精锐,赶赴天山,邀战顾天涯,请师父允准。待徒儿回来之后,再静候师父吩咐。” 左年秋失笑了起来,捏了捏华惊虹左耳,道:“徒儿不必耍滑头。此去天山往返需要半年,又要经过塞外险恶的诸国,生死难测,你想我会答应么?” 华惊虹平静如水的脸上绽放出一丝春花般的微笑,道:“师父,你难道不想打败天山剑神顾天涯,挽回越女宫的声誉么?” 左年秋笑道:“我当然想。不过,告诉你这个小滑头也无妨,你到哪里都有可能找到顾天涯。不过到天山去,就肯定找不到。顾老头的脾气,谁不知道,好游四海,宛似个满屁股长钉的老猴子,没个地方能呆得住的。” 华惊虹失笑了起来,道:“师父,你似乎和顾前辈非常谙熟。” 左年秋的眼中闪现出一丝缅怀的光华,道:“昔年确曾与他谈剑三天,此人性情爽朗豪迈,雅量高致,剑论上见解独到,我虽然身为越女宫弟子,对他也甚是佩服。只是后来,嗨,发生了些误会,彼此再不往来。” 华惊虹好奇地问:“师父,你难道对顾前辈……?” 左年秋笑骂一句:“死丫头,只会胡思乱想。我和顾老头清清白白,只是以剑论交。”言罢,眼中露出黯然神色,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令人魂断神伤的往事,缓缓道:“无论如何,我是越女宫宫主,毕生已经献与了剑道,再也容不下男女之情。此事不提也罢。”说完这番话,她默然站立了很久,没有出声。 “师父?”华惊虹轻声叫道,“你在想什么?” “噢?”左年秋幡然醒转,道,“没什么。我们说到哪儿了?” 华惊虹道:“说到挑战顾天涯。” “不错!”左年秋一拍手,“虽然我认为天山剑法确有与众不同之处,但是到底没有我越女宫剑术巧妙流畅,剑理深刻。所以你一定要打败顾天涯,以正越女宫之名。这样,天下第一派之名,理所当然归我辈所有。”说完这番话,她神采飞扬,顾盼自得,仿佛不是在和华惊虹说话,却好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示威。 华惊虹微微一笑,道:“师父,你刚才刚说到我去天山找不到顾前辈。” “不错,不错,”左年秋道,“顾天涯好武如狂,你只要将练成超海剑法的消息公诸天下,自然可以将顾天涯引上山来。如此你以逸待劳,可多操胜券。” 华惊虹嗔道:“师父,惊虹可也不是爱占便宜之人。” 左年秋爱怜地拂了拂她的头发,笑道:“我怎不知自己的徒儿心胸磊落。这样吧,我们尽量让他有足够休息,也就是了。” 接着,她深深地注视着华惊虹的一双明眸,道:“惊虹,你心中可有喜欢的男儿汉?” 华惊虹连忙摇头,笑道:“师傅又来取笑我,我和师父一样,身心俱已献给剑道,凡俗情感已经难入我心。” 左年秋笑了笑,说:“那日你和我谈论天山剑派的第一弟子倚剑公子连锋的剑法时,喜形于色,不知何故。” 华惊虹嗔道:“师父,徒儿只是看他剑法立意高绝,自成一格,能和我力战两百回合而不落败,甚是难得,所以多说了他几句而已。那我的超海剑法还与是彭门的彭无望对战之时领悟出来的,我对你谈起他来,恐怕还比连锋多了几句,难道我也喜欢上他了不成?” 左年秋失笑了起来,点头道:“确是有理。彭无望的刀法虽有创意,但是格调不高,乃是市井屠夫的武功,不提也罢。此人本身也是个市井镖行里打滚之人,怎能入我们惊虹的法眼。”言罢,左年秋伸手探入怀中,将一面紫金打制的飞鹤从怀中取出,放到眼前,肃声道:“越女宫弟子华惊虹接令!” 华惊虹神色一凛,跪下接令。 “自今日起你将成为越女宫第八十一任宫主,就此立誓吧。” 华惊虹肃然道:“越女宫弟子华惊虹从此立誓终身奉献剑道,引导越女宫走向全盛之路。凡尘爱欲不再沾上半点。如违此誓天人共弃。” 左年秋将紫金飞鹤交到华惊虹手中,叹道:“苦了你了,孩子。从今以后,你要弃情绝欲,一生不违。你不后悔么?” 华惊虹毅然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左年秋谓然叹道:“情爱一事,宛如浸毒美酒,入口甘甜快美,实则蚀心断肠,若能一生禁绝,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言罢,她的眼中似有泪光一闪。
“我对不起她,让她一个女孩子担下如此重任,差一点陪上她的性命。”红天侠仰天叹息,感慨不已。 “师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又何必自责。现在,年帮大事已了,你们父女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团聚。”彭无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 这道菜乃是清汤柴把鸭,在唐代算是家常菜中较为新鲜的菜色,但是彭无望一吃到嘴中,立刻知道不妥,勃然大怒,一伸手拉住伙计的胳膊,怒道:“你们清汤柴把鸭用什么蒸的,有没有用鸡清汤蒸?”那伙计吓得面如土色,道:“客官息怒,我们这清汤柴把鸭的的确确下足了料。”“下你个清秋大屁!你等定是用白水把鸭子蒸熟的,这也罢了,那蒸鸭的原汤应该混上鸡汤加上香料炒制,然后淋在鸭肉之上,再淋鸡油。你们倒好,蒸鸭的原汤自己收了起来,给我们淋了些劣质的鸡汤充数,想要冤小爷的银两,信不信我拆了这家黑店。”彭无望破口大骂。 伙计吓得连连作揖,道:“客官目光如炬,请饶了小的吧。我家里妻子刚刚生了小孩,正需进补,我求伙房的师傅多留了鸭汤,鸡汤给我。这不管他们的事,是小的作孽。” 这时,红天侠一摆手,道:“师弟,何必跟他计较,这人也算顾家,放过了他吧。” 彭无望哼了一声,道:“做人最重要光明磊落,虽然你情有可原,但是仍然有错。”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递到伙计手中,道:“你叫厨房准备材料,我要亲自下厨。这些银两,你拿回去自己熬汤伺候老婆去吧。”伙计转忧为喜,欢天喜地再三称谢出门。 “师弟,终于准备露一手了吧?”红天侠露出一丝笑容。 “猛龙不过江,你当我是缺了腿的蜈蚣。今天一定要让你心服口服。”彭无望笑道。 当红思雪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个时辰之后,郑绝尘几乎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她的身边。这一天一夜他只在吩咐了手下的白衣汉子去为红天侠请最好的医师治病的时候,离开过红思雪养病的房间一步,而剩下来的时间,他都怔怔地望着红思雪双目微合的秀美面容出神。 他的手下们一个个都被这个情景惊呆了。白马郑绝尘,天字第一号的风流韵士;太原,长安,江都,洛阳,成都最大的青楼妓寨的恩客;倚马斜桥,一掷千金,令无数少女伤心断肠的无情公子。一个把天下美女视为无物的薄情郎。如今,居然为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两天的女孩子,通宵长坐,不忍寸离。这一切的一切,无不为一见钟情这四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字眼,做出了千古不灭的明证。 当红思雪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影象渐渐映入自己的眼帘。郑绝尘仍然穿着那身两日之前龙家庄血战之时所披的白色战袍。斑驳的血迹已经让这件倜傥的长袍变的污浊不堪。汗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令她一瞬间记起了所有有关那场血战的细节。她记得当自己昏倒地上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奇迹般死而复生的彭无望。当时,他一个人昂然屹立在龙家庄断倒的石柱之上,含笑望着她。她仍然记得彭无望那一口和他那平凡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洁白牙齿,宛如一线刺破彤云的灿烂阳光,让她感到温暖,舒适,似乎可以完全放松,忘记一切。 “你醒了?”郑绝尘欣喜若狂地说。他猛地站起身,对门外的手下喝道:“兄弟们,红帮主醒了,快叫红前辈来!快请陈大夫来!”守在门外的一个飞奔到隔壁的厢房,而另一个飞身上马,风驰电掣地驰出了客栈庭院。接着他旋风般地冲回了红思雪的床边,兴奋地说:“思雪,你昏迷了将近十二个时辰,我还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 红思雪秀眉微皱,似乎仍然承受不了郑绝尘叫她思雪的僭越。但是,她想起了郑绝尘曾经抛开一切,为她舍死力战,不由得微然叹了口气,并没有如何责怪。郑绝尘看到红思雪似乎接受了自己对她的亲密呼唤,心中仿佛有一百只百灵欢快地唱起了歌曲,他将案头的一盏刚沏好的茶水端到红思雪面前,柔声说:“你刚刚醒转,应该有些口渴吧。来,这茶乃是我白马堡的特有的菊花茶,功可提神醒脑,还有清心镇魂之效。”红思雪虚弱地笑了笑,将茶水端到手中,微饮了一口,递还给郑绝尘。郑绝尘激动地说:“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年帮大事已了,以后思雪你尽可以放松怀抱,畅游山水,再也不必为俗事烦忧。我郑绝尘必会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红思雪眉头一跳,脸色由白转红,微微摇了摇头,忽然道:“彭无望呢?” “叮”地一声,本来牢牢握在郑绝尘手里的茶杯赫然落在了地上。 客栈的厨房里香气四溢,越来越浓厚的香味几乎把所有投栈的客人吸引了过来。端茶送水的店小二一走到厨房门口就再也走不动了。而客栈的掌柜呆呆地站在门口,根本记不得要招呼客人。而刚刚迈进客栈的四方来客,也直挺挺地冲到厨房门外,伸直了脖子使劲往已经拥挤不堪的厨房门口挤去。 “师兄,你女儿这些日子累得够呛,三餐不继,奔波劳苦,如果不加滋补,则后患无穷。我这菜里面,都下了补气养身的药物,乃是不可多得的药膳。”彭无望握着一个斗大的芭蕉扇,蹲在自己架起来的小灶面前,边用力地鼓着风,边说:“药膳禁忌繁多,但最主要的是四季的补益,春季宜升补,夏季宜清补,长夏宜淡补,秋季宜平补,冬季宜滋补。如今秋末冬初,平补得宜。我所选的小牛头肉,性属平良,乃是进补的极品。” 红天侠死守在厨房里,不让任何人踏进一步,用力地吸着鼻子,勉强装作一本正经地问:“师弟,你这个小牛头肉,怎么这般香法,太也古怪了些。” 彭无望笑道:“师兄你好运气,这道菜的做法,是我从巴蜀一带的酒馆中偷师学来的。” 红天侠道:“巴蜀酒家有何特异之处?”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从青州到巴蜀,我才发现自己在厨艺上的学识,还尚有不足。川菜上的功夫,比起土生土长的巴蜀名厨,仍然有一段距离。川菜历史悠久,在秦末汉初就初具规模。传到如今更是发展迅速。川菜以成都风味为正宗,还包含了重庆菜、东山菜、江津菜、自贡菜、合川菜、富有浓厚的乡土风味,素以味广、味多味厚著称,并有一菜一味,百菜百味的美誉。师兄,你可知道川菜中有分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滋味繁复多变,可造出世间奇味。” 红天侠一脸的茫然,问道:“师弟,何谓三香三椒三料?” 彭无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师兄,终于开始对厨道有些兴趣了吧?” 红天侠长笑一声,道:“看你折腾了这许多时辰,左右无事,闲谈解解闷儿而已。师弟何必多心。” 彭无望也不迫他,径自笑着说:“三香天下皆知,乃是葱姜蒜。” “嗨,”红天侠终于大笑了出来,“我当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论,这葱姜蒜太也普通了。” 彭无望摆了摆手,道:“师兄,听我说完。三椒则是胡椒,辣椒,花椒。而三料则是醪糟,醋和豆瓣辣椒酱。其中,稗县出产的辣椒酱尤为出色。这些调料互相混杂,可以搭配出千滋百味。就好像少林寺里的罗汉拳和少林长拳,虽然普通,但是掩映变化,可以派生出数之不尽的杀手。” 红天侠双目一亮,道:“师弟,这些话有些道理,师父常说少林拳法博大精深,以一生去精研仍会日有所得,想来是这个意思。” 彭无望又道:“七滋八味九杂就更是精彩,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麻、辣、香、咸。八味是指:鱼香、麻辣、酸辣、干烧、辣子、红油、怪味、椒麻。九杂是指用料之杂。巴蜀之地,号称‘天府之国‘,位于长江上游,雨量何其充沛,群山环抱,江河纵横,盛产粮油,蔬菜瓜果四季不断,家畜家禽品种齐全,山岳深丘特产熊、鹿、獐、狍、银耳、虫草、竹笋等山珍野味,江河湖泊又有江团、雅鱼、岩鲤、金鲟。所以,这个九字,乃是言其入料资源之广之博。试想在物产如此丰富之地,再拥有如此精深的烹调之技,其间所产的菜色,可是多么令人向往。” 红天侠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曾经在巴蜀住过一年,但是帮务繁忙,废寝忘食,这些鲜滋美味,可都错过了。”说完,用力咽了口口水,不经意地看了看彭无望全心守侯的陶罐。这个陶罐中盛放的小牛头肉发出了一阵又一阵麻香诱人的气味,真可以令瞎子开眼。 彭无望接着洋洋得意地介绍自己精心烹制的菜色:“我这味煲牛头,本来是万年县的乞丐用来吃偷来的牛头肉的方子。但是我下料之前,用火将嫩牛头炙去皮毛,再用沸水烫过去尽残留的牛毛。入锅用葱姜和巴蜀豆豉淡炒,再浇水煮制,熟后将牛头肉切成巴掌片,又调以紫苏、白苏、花椒、桔皮做配料,调好后一起放入陶罐中,以黄泥密封罐口,再在火上煲制,如此一番功夫,做出来的煲牛头,我保证让人吃到连神仙都不想做。” 红天侠的眼睛精光四射,呆呆地看着在火上扑腾乱响的陶罐,忽然说:“师父是否也喜爱这道菜色?” 彭无望叹了口气,道:“说起来真是我一生的憾事,我给师父做的煲牛头没有加花椒,豆豉,味道差了一截。虽然精烹细做,但总不如如今的煲牛头味道鲜美。” 红天侠微微一怔,长叹了一口气,道:“师父若能在此,红某便是短寿十年,又有何妨?” 看着一地散落的茶杯碎片,红思雪有悟于心,面孔微红,微微侧过头去。郑绝尘长身而起,强自压抑住心头失望之极的情绪,声音微颤地说:“思雪请宽心,彭兄并无大碍,如今活蹦乱跳,不知所踪。” 红思雪咳嗽了一声,道:“郑公子今次舍却性命,与我同生共死,此恩此德思雪永生不忘。”郑绝尘自嘲地一笑:“思雪客气,郑某是生是死,如今看来,都无甚差别,你便是一生不忘,于我又有何用。” 红思雪听到郑绝尘如此决绝的话语,芳心一颤,不再说话。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彭无望搀扶着红天侠跌跌撞撞地跑进门,狂喜地说:“红姑娘,你醒了?”红天侠挣扎着扑到红思雪的床边,抓住她双手,颤声道:“丫头,你总算醒了,可把为父急坏了。” 看到久违的至亲的面容,红思雪热泪盈眶,用力抱住红天侠,放声哭了出来:“爹爹,想死孩儿了!” 看到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抱作一团,郑绝尘和彭无望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这些年来,可难为了红帮主。”彭无望笑着对郑绝尘道,“年帮帮务已经够繁重的,再加上父亲下落不明。若是我早些知道年帮之祸,也可以多为她分担一些。” 郑绝尘看着这个有生以来最让他嫉妒难耐的男人,实在想不出任何应对的话语,只好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 彭无望打量着这个英俊潇洒胜自己十倍的青年,心中甚是赞赏佩服。无论如何,这个白衣少年的白马战队和他那威震天下的神弓奇技都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和红思雪出生入死,看起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个红师侄女很是中意。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彭无望越看越是开心,不知不觉笑出了声。 郑绝尘看到彭无望笑得古怪,双目一瞪,道:“兄台,为何发笑?难不成你在耻笑于我。” 彭无望连忙道:“郑兄莫要误会,彭某绝无恶意,只是发现郑兄似乎对红姑娘有意,而你们两个又是如此相配,所以为你们衷心欢喜。” 郑绝尘看了看他,忽然道:“彭兄多番为思雪出生入死,难道你对她没有......” 彭无望连忙笑道:“郑兄说的那里话,我彭无望是敬重红帮主任侠仗义,又对年帮首脑义愤难当,所以才出手相助。绝对不涉男女私情。” 郑绝尘冷笑一声,道:“如此看来,彭兄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侠客。” 彭无望丝毫没有听出郑绝尘的讥讽之意,苦笑了一下,道:“做侠客又想活得健康快乐确实不易,少一点斤两都不行。这次我险死还生,真是走运到家了。” 他又看了看郑绝尘面无表情的脸孔,忽然道:“如果郑兄对红姑娘确实有意,不如找个时间下聘,我看红帮主对你观感不恶,如此美事绝无不成之理。彭某愿意替郑兄说项。” 郑绝尘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几乎下巴都要在瞬间脱臼。“彭兄,你在开玩笑吧?” 彭无望笑道:“彭某说话,少有戏言。郑兄大概不知,我和红天侠乃是一师之徒,可以说是平辈论交。为你说项,并无困难。” 郑绝尘大声道:“男女相交,贵在两情相悦,你没有问过思雪的心意,便要为她做主,未免太过鲁莽!可知世间有句话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彭无望一怔,道:“你喜欢她,自然要娶她为妻,下聘乃是一表心意,思雪若是不喜欢你,当然会拒婚,又怎会鲁莽。” 郑绝尘哭笑不得,道:“如果一个男子下聘被拒,乃是天大的丑事,怎可草率而行。” 彭无望想了想,道:“合则来,不合则去,此乃天理人情,又怎会是丑事。你若是没有下聘的决心,便是爱极了她,也是假的。” 郑绝尘勃然大怒,道:“你凭一己之心,定天下男女情事,武断到了极点,实非共语之辈。”言罢飞身上马,就要策马绝尘而去。 彭无望追在他身后,大声道:“郑兄留步,我只是直话直说,并无冒犯之意。不过,你如果不下聘,怎么证明你对红姑娘的心意呀?” 郑绝尘快马加鞭,跨下玉椎马白光一闪已经飞出百步之遥。他用力摇了摇头,叹道:“这个家伙,不走快些就要被他吵死。”
红天侠道:“没什么,思雪急着和你说话,快来。” 彭无望叫住门口的店小二,让他把厨房中的煲牛头,清汤柴把鸭快快端上来,然后奔进门中。 红思雪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面露讶色地看着彭无望,又看了看红天侠,忽然问道:“爹爹,刚才你叫彭兄弟什么?” 红天侠听到这句话,仰天大笑,状极欢悦,道:“丫头,你可要恭喜爹爹了。爹爹浪迹江湖,数十寒暑,未寻到恩师消息,如今竟然让我遇到了师父近年收的关山弟子,真是邀天之喜。” 红思雪似乎感到一个晴天霹雳在自己的耳边炸开,身子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一干二净。 “丫头,丫头,你怎么了?”看到红思雪煞白的脸色,红天侠惊慌地问。 红思雪只感到天旋地转,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半晌无言。 “红姑娘,红姑娘?”彭无望也焦急地叫了几声。 红思雪长长出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彭师叔,请叫我思雪,红姑娘这个称呼,以后不必再提。”此话说完,她用力闭上了眼睛,勉强止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哈哈哈哈!”彭无望大笑了起来,用力一拍红思雪的肩膀,道:“红帮主折煞我了。我和令尊虽然平辈相称,但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称呼。我和红帮主一见如故,平辈论交乃是当然之事。” 红天侠一怔,问道:“师弟,这样似乎不妥吧?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师兄弟,思雪叫你一声师叔乃是礼法。否则纲常混乱,与礼不合。” 彭无望笑道:“师兄,如今我才知道为什么师父叫我们不要亮出师门招牌。我们的大师兄听师父说大过我六十多岁,若是和他相认,他的儿孙辈岂不是统统要叫我彭师叔,彭师叔祖,彭爷爷,彭祖宗。哈哈,师兄,你想想,如果叫一个比自己大出几十岁的人叫我师叔祖,是个什么光景。” 红天侠头一晃,道:“如此说来,也是有礼。不过我总觉得辈分混乱,不符礼法。” 彭无望一拍红天侠的肩膀,道:“师兄,不要这么迂腐。想我们师父是何等样人,岂会固执于这些世俗礼法?他老人家遨游人海,和所有人都平辈论交,又有什么不妥?”他又看了看红思雪,笑道:“你女儿女中豪杰,任侠仗义,悲天悯人,真乃我辈中人,我和她平辈论交乃是平生快事。” 红天侠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真是越看越是欢喜,用尽了力气抬起刚刚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胳膊,拍了拍大腿,道:“老实说,我对这个女儿也是又喜欢又佩服。她真是我的一生中最大的自豪。哼,凭我女儿的任侠情怀,就算让顾天涯和她平辈论交,也没缺了什么礼数。” 彭无望失笑了起来,道:“那我还是高攀了!惭愧,惭愧!” 红天侠自豪地一摆手,道:“无妨,无妨!”言罢两人同声大笑,豪情四溢。 看着这一老一少畅怀而笑的样子,本来心如死灰,只感到人生灰暗无光的红思雪再一次感到了欢笑和阳光。她深深看着彭无望,看着他大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心中一阵沁怀的甜蜜。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摆脱对这个人的眷恋。因为自从和他在一起之后,自己所有的欢乐都来自于他。 彭无望笑了好一阵子,才忽然想起,问道:“红姑娘,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什么红姑娘?”红天侠不满地说,“别扭,见外。叫她思雪,听着多舒服。” “不错,我的错。思雪,思雪。”彭无望看了看红思雪,笑道,“我以后叫你思雪,你不见怪吧?” 红思雪摇了摇头,喉头因为激动而哽咽,没有说话。 “思雪,那你有什么事急着要跟我说。”彭无望笑着说。 红思雪这才想起,缓缓地说:“那天客栈遇袭,你让我救出左大哥,我不负所托,已经请郑公子救醒了他。他身子十分虚弱,仍然在客栈中养伤,你见过他没有?” 彭无望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一昼夜都和师兄守在你周围,不敢远离。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不过,我将他托付给你,从来没有担心过,因为我信得过,你必能救他。”听到彭无望这句话,红思雪的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心中仿佛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这时,店小二把煲牛头和彭无望重新调制过的清汤柴把鸭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彭无望让他把这两道菜放到床边的小案上。 红天侠用力吸了吸气,道:“师弟,这味道真要了人的老命。你就将就点儿,别提什么收徒的事,教我怎么做这道菜好不好。”彭无望笑而不语。 “好香!”红思雪虽然刚刚苏醒,食欲不振,但是一闻到煲牛头和清汤柴把鸭的香味,立刻感到饥肠辘辘,似乎可以将一整头牛一口咬进肚里。但是说出这句话后,她忽然感到有些惊奇,问道:“彭兄,这几道菜是你做的?” 彭无望自豪地点点头。红天侠笑道:“丫头,你可不知,未入江湖之前,师弟曾经是青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大厨,人称天下第一刀。”彭无望连忙纠正:“师兄,不是青州一带,而是中原一带。哈哈。” “那我可要尝尝。”红思雪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彭无望亲自将筷子递到红天侠父女手中,殷勤地说:“来尝尝如何?这还是我第一次用川菜料子做这道菜。” “好香,这里远在江南,你们从哪里弄来的熊掌?”红思雪挟起一片巴掌大小的牛头肉放到到嘴里嚼了嚼,不禁惊叫了起来,“我从来没尝过这么香甜的熊掌。” “什么熊掌!”红天侠立起筷子,夹了一片放到嘴里,“奇怪,这分明是熊掌。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把熊掌当成牛头来做,难怪这么香。” 彭无望奇怪地说:“这分明是嫩牛头,那里又是什么熊掌了?”他说完自己也取了双筷子夹了一片,在红天侠眼前一晃,道:“看,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牛肉,和熊掌可差远了。”当他将肉放到嘴里的时候,他忽然含着一嘴的牛肉道:“太好了,师兄,这将是我平生最得意的创举。我将牛肉做出了熊掌的味道。这可是化腐朽为神奇。” 红天侠又夹起一片牛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叹道:“真的是牛肉,师弟,我不得不写个服字,这化牛为熊的厨艺真是出神入化。我终于相信师父为什么肯收你为徒了。” 彭无望兴奋地冲出门,边跑边说:“你们父女先聊着,我要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做法,好好记下来。” 看着他疯疯癫癫跑出门的样子,红天侠父女相视一笑,同时升起一种温馨的感觉。
彭无望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道:“当初看到你浑身是镖,真以为你就这么过去了。现在才松了一口气。” 左连山憨厚地一笑,摆摆手,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左大哥,你什么时候入的年帮,你不是和厉大哥一起占山为王么?”彭无望问道。 “嗨,”左连山用力将陶罐放到案上,道,“最近生意难做。中原一带一片太平,我们本来一直以截隋朝官镖,和为富不仁的土豪奸官的钱镖为生。如今这种生意越来越少。后来我们三兄弟带领十八寨的兄弟出了塞外,想要截突厥,鞑靼他们的官镖。后来被一些不知身份的人物率众清剿,兄弟们死伤无数,十八寨喽罗死剩不到百人。厉大哥和吕二哥就决定回中原过些太平日子,所以散伙之后,到了青州找你。却发现你们镖局大门紧闭,不知出了什么事故。他们就在青州泰安找了房子住下。可是我闲不住,总想四处闯荡,接着遇到年帮人物,禁不住他们的说项,加入了年帮。后来就被派到洞庭湖说要对付一个棘手人物。谁想到碰到了你。” 彭无望恍然大悟,道:“左大哥,幸好有你示警,否则我们早就被毒死了。” 左连山笑道:“彭兄弟客气,那回我们用万人迷都没有把你毒翻,这回的毒药又怎么会难倒你。我只是一时口快。” 彭无望一拍他的肩膀,道:“大家一同出生入死,今后就是兄弟。左大哥,到我们青州飞虎镖局来做镖师吧。如今四海升平,做不成强盗了。但是大唐镖队通行四海,生意络绎不绝,绝对饿不死人。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过些逍遥日子。” 左连山大喜,道:“我正有此意。我可否将厉大哥他们一起叫来。” 彭无望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厉大哥身份尊贵,不知道他乐不乐意屈尊相就。” 左连山笑道:“什么身份。我们都是占山为王的贼。如今有个安乐身份,能够人前显贵,那里还有这许多计较。” “那就好了!”彭无望一拍手,“从今以后,我们一起行镖天下。” “禀告大帅,青州彭无望公子最近曾经在洞庭湖滨玉滨客栈投宿过。”李靖麾下左营第一斥侯诸葛常单膝跪地,飞快地报告彭无望的行踪。 “快!”轻装简从的李靖元帅率领几个随从,按照诸葛常的指引,飞骑向洞庭湖滨奔去。 一个时辰的路程,被他们轻骑快马,半个时辰内走完。当玉滨客栈醒目的迎客幡映入眼帘的时候,李靖的眼中感到一阵火辣辣的潮湿。那是一种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是一个清纯无暇的小孩子马上就要得到多年未见的至亲消息时那一种急切和欢喜。 他的神思仿佛又回到了初见师父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尚是一个青葱而纯洁的少年,每日憧憬的都是江湖跃马的兴奋和豪迈。而师父,将自己带到了杨玄感和张须陀率领的大隋官兵激烈交战的战场。 十数万人马舍死忘生地拼命厮杀,杨玄感的起义军一股又一股地被张须陀率领的大军扑杀消灭,死尸在战场中越积越多,鲜血宛如河流般在大地上纵横流淌。 师父将他带到了一座山丘之后,俯瞰那宛如修罗地狱的杀场。他浑身的热血都被着杀伐征战的场面刺激的沸腾了起来。 “李靖,你可知道张须陀是个什么人?”师父问道。 “他是好人。听人们说,他曾经为河南的老百姓做过很多好事,大家都夸他是个清官。”李靖说。 师父笑了笑,又问:“那你可知道杨玄感这个人如何?” 李靖想了很久,说:“他也不坏。听人们说老百姓被隋朝官兵逼到没活路了,就和他一起造了反,拼一个好日子过。” 师父点了点头,接着问:“你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是好人,另一个也不坏,却要互相厮杀,不死不休?” 李靖这回想的时间更长了,很久以后,才支支吾吾地说:“张须陀忠心于隋朝,但是杨玄感却要毁灭隋朝。所以他们势不两立。” 师父长笑一声,道:“不错,忠孝二字,最是令人费解。常让人不理是非,不问青红皂白。仿佛只要遵循了忠孝二字,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名流后世。” 师父忽然神目如电地盯住李靖,道:“李靖,记住,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只问义之所在,什么忠孝礼法,什么三纲五常,在乱世之中都是连篇蠢话。” 李靖崇拜地看着师父临风而立的身形,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师父仰天长笑,道,“大丈夫生逢乱世,应该拨乱反正,荡平世间烟尘,此乃最展风流的大好良机。李靖,你可愿意随我习练为乱世而生的功夫,为天下苍生拼一个太平人间。那千千万万老百姓的热血,已经流得太多。” 李靖浑身热血沸腾,单膝跪地,热切地说:“徒儿愿意追随师父,削平天下,造福苍生。” 师父深深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叹道:“孩子,削平天下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为师只能教你三年的功夫。三年以后,你学艺有成,下山去找一个叫宋烈的人。那是你的师兄,他会给你一切最需要的帮助。” 迎着师父炙烈的目光,李靖暗暗下了成为绝代名将的决心,一生不悔。 和师父在在庐山上学艺的三年,是李靖一生中最开心快乐的时光,也是他一生中对未来最憧憬的光辉岁月。自从出山之后,几十年戎马生涯,无数令自己名扬天下的著名战役,金马玉堂的显赫生活,仍然无法淡化回忆里庐山烟雨之中随师父习武练剑的快乐日子。 他一生中最大的期望,就是一身戎装,站在师父的面前,一脸欢喜地对师父说:“徒儿已经削平天下啦!”一定要像小孩子一样对师父这么说,哪怕再也找不到少年时代的那种情怀。他希望师父能够像刚刚收他为徒的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对他点点头,以此作为赞许。那是一种即使将世间所有词藻华丽的赞扬都摆在眼前,放在耳边都无法取代的一种荣誉。 看着玉滨客栈的迎客幡,李靖感到了一种马上就要回家了的感觉。 “元帅,我去打探一番。”诸葛常恭声道。 “不,我亲自去。”李靖飞身下马,快步走进客栈。 客栈掌柜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客官,可是要投栈。” “不,找人!”李靖急切地问,“可有一个彭姓客官来过?” 客栈掌柜恍然大悟,道:“客官,你也来找彭无望公子?” 李靖一愣,道:“很多人找他么?” “嗨,”客栈掌柜叹了口气,道,“当初真看不出彭公子是个这么了不起的英雄好汉。洞庭湖一带所有的渔家这些天成群结队地到这里来找他,说要感谢他的大恩大德,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整个跨院,连柴房都放满了。可是那个彭公子硬是不要。” “他在哪里,我不是来报恩的,只是问他一些事情。”李靖热切地说。 “真是对不住,客官,”客栈掌柜叹道,“彭公子为了躲避洞庭湖渔家的拜访,已经走了,和他一起走的还有很多汉子和一对父女。这些人换了装束,改扮成普通客商的样子连夜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没法挽留。” 李靖满心的期望顿时化为一片泡影,他怔怔地站在客栈当中,半晌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乱麻。 “客官,客官。”掌柜诧异的声音悠悠传来。 李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回过神来,道:“他有什么话留下?” 掌柜想了想,说:“他让我告诉洞庭湖的渔家不要建什么往生祠。” 李靖茫然点了点头,道:“往生祠是么?” 当李靖走出客栈的时候,他只对手下们说了一句话:“跟我去找彭无望的往生祠。” 在他的心中,能够看到师弟的往生祠,就仿佛看到了师父。因为齐笑云的弟子,应该有他的三分气质:那就是天下少见的英雄好汉的风范。 注:人道是,富贵不还乡,犹衣锦夜行。李靖虽风光无限,但是未见齐笑云的面,总不算衣锦还乡。所以此章题目为衣锦夜行,以喻李将军平生之憾。
「不对!他们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这棵树比别的树高大的多,可供藏身之处数之不尽,为什么他们看也不看就直接走了?」张放的脑子之中,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一闪,他立刻耸身一跃,身子轻灵如燕地纵到距离这棵大树不到两丈的一棵柳树之上。就在他刚刚站稳身形,将自己隐藏在柳枝间之时,七道厉电般的剑光从七个不同角度,划空而过,同时击中两丈外的大树,剑气纵横之间,整棵树的枝叶纷纷飞落,成了一棵秃顶怪树。 「居然没有!」领头的一个中年黑衣剑客沉声道。 「司徒兄,你看如何?」另一个有着夜枭般凄厉嗓音的枯瘦剑客问道。 「此人想来已经走远。他偷窥到君山岛上的一切,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江都城。此地距离江都不下两百里,只有乘船最快。我们立刻赶去渡口查问,再飞鸽传书给厉阳的分舵,让他们派快艇追截,想来那人插翅也难飞。」那个姓司徒的中年剑客沉声道。 「不失为好办法!」枯瘦剑客点头应道。 这七个人同时一吐气,宛如融化在黑夜中一般消失了。 张放看到这七个人走远,长长舒了口气,暗自庆幸。他将一张白色宣纸摊开在手掌上,用炭笔小心翼翼地写下君山岛这四个字,心中一阵喜悦:「将这个宝贵消息送到江都,我就将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风媒,不但酬金可观,而且声名鹊起,从此行走江湖之上,无论谁看到我,都要称我一声张大侠。因为,嘿嘿,天下最大的杀手集团就是破败在我的手中。」张放得意地笑了一声,将纸条小心地贴身收藏。就在这时,一阵寒气从他的背后传来。 「不好!」张放急运轻功,电矢般飞跃下树。两道毒蛇般的剑光紧紧地追蹑着他的身形交剪而来。「好小子,就知道你在这里。」那黑衣中年剑客冷笑着说。枯瘦剑客狞笑一声,一抖手又是七道剑光披散而下。张放一个躲闪不及,后背中了一剑,鲜血乍现。 「救命!」张放知道形迹已露,放声大叫,同时奋足平生之力,加速飞奔。五道雪亮的剑光出现在他的身边,张放根本看不清来剑的走向,只好身子一弓,拚着连挨五剑,浑身是血地冲出重围,向着树林之外飞掠而去。 「哪里走!」七个青凤堂金牌杀手拔足追去。然而张放之所以身为天下有数的风媒,正因为他的一身惊人的轻身功夫。论起拔足飞奔的本事,能够比得上他的根本没有几人。要不然,那七个金牌好手出剑何等准确,又怎会让他连中六剑而不死。 但是如今的张放身子带着六处剑伤,鲜血长流,严重的失血让他的轻身功夫只剩下了七成的功力。才奔出不到五里,刚刚迈出树林,就已经被中年黑衣剑客追了个头尾相连。 「着!」中年剑客厉啸一声,长剑一抖,一溜烟花般的剑光斜斜掠起,闪电般穿过张放的咽喉。张放虽然勉力闪了一下身子,但终究没有逃过这追魂一剑。 张放感到喉头一咸,接着他似乎听到隐隐约约的风吹竹筒的哨音。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只看到标枪般的鲜血从自己的咽喉喷射而出。他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艰难地用右手扶住地面,而左手则伸入怀中,紧紧握住刚刚写成的那个关系着江湖中万千性命的纸条。 「喂,你们干什么?」一个清朗豪迈的声音忽然传来。所有人的动作都被这一声问话冻结了。 此人腰上配着一柄无鞘的秋水长刀,手里握着一柄鸳鸯短刀,刀头上插着一块烤得芳香四溢的兔肉,正是彭无望。 原来,彭无望一行人等被洞庭湖渔家撩扰得实在厌烦,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巴陵郡,沿着长江策马而行,沿途不住客栈,只选荒郊野外之处安营扎寨,享受那从林野趣。彭无望完成了年帮的大事,又救回了自己的师兄红天侠,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心情轻松无比,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放松玩耍,恢复了两年前的少年心态。红氏父女久别重逢,已经欢喜无限,再加上横亘在心头二十年之久的年帮情结已经化解,更是轻松,沿途观风赏景,其乐融融。而红思雪心中眷恋至深的人儿就在自己的左近有说有笑,更是芳心喜悦,只觉得每一处的景致都美妙无比,只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郑绝尘手下的白衣汉子,虽然主子跑了,但是仍然严守着主人的号令,守护在红思雪父女身边,保卫他们的周全。 这一日,他们正好宿营在这片树林之中,架起七八堆篝火,烧烤着自己猎获的各种野味。彭无望大展身手,将每一种野味配上亲自寻得的各式芳香药草和随身携带的油盐酱料熏烤,只将众人馋得昏天黑地。只可怜了林中的百兽,碰上了这些食欲大增的江湖人物,自是死伤无数。就在众人吃到兴头上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求救声。 彭无望立刻朝着响声起处飞奔而去,连手中的烤肉都没有放下。红思雪和十几名白衣汉子则随后而至。 看到张放喉咙喷血地倒在地上,彭无望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不禁一阵难过,他定神看了看面前的七个黑衣人,突然道:「你们是青凤堂的?」 枯瘦剑客狞恶地一咧嘴,笑道:「好小子,知道是我们就别想走了。」 彭无望怒道:「好,我正要找你们青凤堂的晦气,想不到你们送上门来,今天让你们有来无回。」 「小子,好大口气!」一个瘦高的长腿黑衣客怒喝一声,四尺八寸长的长剑卷起一片烂银色的光幕罩向彭无望周身七处大穴。 彭无望一看他的出手心中一惊,原来这个黑衣人剑术精湛,比起自己以前遇到的降龙伏虎诸舵的刺客要强上数倍。要想要干净利落地战败他,起码需要数十招繁复的缠斗。他斜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张放。他还没有死,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眼睛恳求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彭无望有悟于心,转眼有了定计。 说时迟,那时快,长腿黑衣客的长剑已经到了彭无望的锁骨。彭无望猛地一闪身,长剑刺破了他的肩头,鲜血迸现。 「原来不过是如此!」长腿黑衣客心中一宽,暗想,「我还以为是什么扎手的人物。」他收回长剑,手腕一抖,反手一剑径取彭无望的咽喉。这一剑姿势潇洒简洁,乃是不可多得的剑法杰作。但是他犯下了一个轻敌的致命错误,以为彭无望只是个武功普通的江湖客,没有收敛出剑时肋下的破绽。 在彭无望的无双法眼中,长腿黑衣客剑法中的破绽简直宛如门户大开的金库,所有金银珠宝都可以予取予求。他咧嘴一笑,左手探入腰际,抖手撤出秋水长刀,沿着长腿黑衣客的剑式,一刀撩向他的肋部。 长腿黑衣客眼看到自己剑式上的破绽被敌手抓了个正着,不禁惊慌地尖叫了起来,完全无法及时应变。只看到雪亮如烈日般的刀光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自己的握剑左手,然后掠过自己的咽喉,一彪鲜血狂喷而出,漫天撒落。长腿黑衣客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刀抽干抽净,宛如一个被扎破的沙袋,烂泥般摊在地上。彭无望应付群战的经验可以说是当世少有,时机的拿捏更是到了化境。他趁这这名黑衣人将倒未倒,众黑衣人目瞪口呆的刹那,一口咬住鸳鸯刀上的烤肉,右手一抖,离手刀法宛如惊虹霹雳,喷薄而出。离那中刀倒地的黑衣人最近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黑衣剑客。彭无望的离手刀法就是针对他而来,雪亮的鸳鸯刀在擒龙真气的牵引下绕过长腿客颓然而落的尸体,电光火石般来到矮胖剑客的面门。 矮胖剑客手中的四尺双剑仓促间来不及出手抵挡,离手刀传身而过,绕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又来到了中年黑衣剑客的脖颈。 这种翩若惊鸿的神奇刀法一刹那间震慑了所有的黑衣客,包括隐为首领的中年剑客。目眩神夺的瞬间他展示出了深厚的功力和应变的急智。剑交左手,斜背臂后,倒踩七星步,迎臂一挡,「当」地一声巨响,离手刀被他硬生生克了出去。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彭无望将秋水长刀插在地上,左手一探,第二把鸳鸯刀落在手中,只一眨眼,雪亮的刀光已经近在咫尺。 中年剑客虽惊不乱,向后飞跃了一步,左手剑划了个之字,稳守住中三路,右手疾探,竟然想要赤手抓住凌空而至的鸳鸯刀。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然成功地将彭无望的离手刀抓到了手中。虽然他的性格深沉稳重,但是此刻敌人最出奇的绝技已经被自己赤手击破,显然已经后继无力,这正是反攻的千载良机。他心中不由得一喜,长剑一挺,就要夹风带雨地向手无寸铁的彭无望狂攻而上。 突然,他发现周围的同僚都在用震惊恐惧地目光盯视着自己。「怎么了?」他低头一看,一柄亮如秋泓的长刀端端正正地插在自己的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骤然传来。 原来彭无望故意一撤加诸在鸳鸯刀上的擒龙真气,失去凭借的离手刀当然很容易地被中年剑客抓在手中。就是趁着他一疏神的瞬间,彭无望飞腿踢在插于地上的秋水长刀的刀背处。秋水长刀打着旋,雷电般轰在中年剑客的小腹之上,取了他的性命。 中年剑客颓然伏倒在地,不停地痉挛着。他看到同样在地上挣扎的张放向他投来一丝快意的目光,心中一紧,惨呼一声,吐血而亡。 彭无望双手一伸,两股擒龙真气吸管般喷射而出,鸳鸯双刀同时一震,飞到半空,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回到他的手中。 彭无望在不到十息之内接连杀死青凤堂威震江湖的三名金牌杀手,威风煞气一时无两,顿时镇住了想要联手攻敌的四名杀手。 「这是离手刀?你是彭无望?」枯瘦剑客突然说。 彭无望咧嘴一笑,将叼在嘴上的烤肉插回刀上,道:「不错,你倒识货。」 「没可能的,你已经被宁长老一剑穿心,怎可又活过来的。」枯瘦剑客颤声道。 「嘿,彭某命硬,且死不了呢。」彭无望冷笑道。他看了看几乎要缩在一团的四名杀手,又道:「今日且不杀你们,让你们带个话给青凤堂主。彭某但还有一条命在,迟早要来领教他的高明。」 那四个黑衣杀手唯唯称是,暗自庆幸有条生路可走。 看着那四个人渐渐后退,彭无望又道:「对了,替我好好问候卢在远和宁射月,就说我惦记他们得紧,日思月想,只盼和他们再聚一场。」说完,仰天打了个哈哈,不再理他们。 这四个杀手完全被彭无望无敌的气势震慑,根本没有回话的勇气,只是展开身法,飞快地逃离这片让他们晚晚噩梦的恐怖森林。他们的心中也暗暗替卢在远和宁射月捏着一把冷汗,被这么一个恐怖之极的敌手日思夜想的滋味,绝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看到那四个杀手消失在丛林之外,彭无望连忙赶到张放的身边。令人惊讶的是,张放的剑伤在咽喉之上,贯颈而过,本来早该毙命,而他竟然仍坚持着不肯闭目就死。看着他不住痉挛的面容,彭无望一阵感佩,沉声道:「兄弟,有什么未了心愿么?」 张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颤抖地伸出左手,将一张汗津津的纸条交到彭无望的手上。彭无望紧紧攥住纸条,道:「好,还有什么?」张放虚弱地笑了笑,用尽力气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张嘴比划着口型,想要说些什么。 彭无望用心地盯着他的口型,费力地猜测着:「你想说,我……叫……张……放,你叫张放,是么?」张放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一双失神的眼中,目光渐渐涣散。 威震江湖的显赫名号,鲜衣怒马的不羁岁月,白衣配剑的潇洒风流,煮酒欢歌的开心日子,就留待来世吧。张放的眼睛渐渐被一阵水雾模糊,渐渐黯淡,一滴清凉的泪水从他的眼中缓缓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