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行镖 |
|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瓜洲夜渡 (更新时间:2003-4-22 21:49:00 本章字数:6258)
彭无望茫然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叫张放,刚才被青凤堂追杀。」 「啊,」红思雪看到彭无望肩头长流的鲜血惊道,「你受伤了?」 彭无望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心中仍然对张放的离世不能释怀,只惨笑了一声:「虽然豁出受伤来搏杀,也没有救到这位兄弟。」他看了看红思雪满脸关切的神情,忙道:「不碍事的,皮肉之伤而已。」红思雪的脸色微显红色,她一把将彭无望拉到身边,席地而坐,将金创药取了出来,用力撒到彭无望的伤口上。因为用力过猛,彭无望萃不及防,疼得叫了一声。 「哎呀,思雪,轻一点。」彭无望颤声道。 「知道痛了么?」红思雪胀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为了个不相识的人这么出力,你一辈子能有几条命搏?」 「思雪,你怎么了?行侠仗义,我辈当仁不让。你怎么为这种事生气?这不象你呀?」彭无望莫名其妙地说。 「你……,」红思雪的脸色更红了,幸好夜色很深,看不真切,「难道行侠仗义,可以过一辈子么?」 「哈哈!」彭无望笑了起来,「我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过一天,便是一天的痛快。什么时候想过一辈子这么长远?」 红思雪说不出话来,只是猛地撕下内襟的白纱,狠狠地将彭无望的伤口包扎了起来。彭无望咬牙忍住痛,偷眼看了看她,忽然道:「思雪,你可别生气。今天晚上看你,特别象个女人。」 红思雪心中一甜,对彭无望奋不顾身的懊恼,转眼化为无形,手下也放轻柔了起来。白衣汉子们互相望了一眼,不禁开始为自己主子的幸福摇头悲叹。 「启禀堂主,罗长老求见。」一个青凤堂在君山岛秘密训练的死士来到青凤堂主的书桌前,伏地禀报。青凤堂主一双藏在青巾之后的双眼露出一丝感怀的光芒。 「让他进来,你们统统下去。」本来聚集在书案周围的青凤堂精英统统退出了房间。 身材高大魁梧的罗一啸,昂首阔步地来到青凤堂主面前,沉声道:「堂主。」 「罗兄弟,不必客气。」青凤堂主的口气中露出少有的和蔼。 罗一啸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呆呆地站在桌前,不知道接下来说些什么。良久,他才朗声道:「堂主可要找人使用。」 青凤堂主半晌无言,凝视了他良久,忽然道:「罗兄弟,还记得你是怎么入的青凤堂的?」 罗一啸虎目中露出沉痛悲哀的神色,沉吟良久,才苦涩地开口道:「因为我的两个儿子被隋军屠狗般残杀,而我的妻子被他们逼奸不遂,活活打死。我家中百余口尽数横死。我只感到天地不仁,世间万物无不可杀。投入青凤堂,乃为一泄平生之愤。幸得堂主收留,让我一畅心怀。」 青凤堂主缓缓点头,道:「你是为了杀人泄愤。而卢在远则是为了他日一统家传的黑道门户,训练自己的班底。宁射月则是为了杀人取乐。而差博杀人,只是为了赚钱。你们投入青凤堂各有所图,但是还算齐心合力。虽然我组织的青凤堂门户松散,但是大家尽心维持,倒也威风了几十年。」 罗一啸用力一拱手,道:「堂主雄才大略,非我辈所及。青凤堂能有今日,全是堂主一人之功。」 青凤堂主虚弱地笑了笑,道:「是么?罗兄弟,你过奖了。」 罗一啸肃然道:「罗某一生不屑虚言,所说之话皆来自肺腑。青凤堂众性情多为自私残暴,更兼有无胆之辈,若非堂主尽心竭力,苦苦支持,我们这些靠人头吃饭的亡命之徒如何苟活到现在。」 青凤堂主苦笑了一声,道:「这算什么雄才大略。我若真有雄才,怎会让这些无胆匪类加入青凤堂。我便知有一人,雄才大略,心机手段,聪明才智无不胜我十倍。如果她来掌管青凤堂,天下众生不知能剩几何。」 罗一啸虽然刚直,但是也非无脑之辈,他察言观色,若有所悟,道:「堂主,你可是为了江都仁义堂策划绞灭青凤堂一事烦恼?」 青凤堂主冷然道:「这些江湖鼠辈,整日叫嚣生事,还不放在我的眼里。」 罗一啸低下头,不再说话。 「罗兄弟,你走吧。」青凤堂主忽然道。 罗一啸如闻晴空霹雳,大吃一惊,道:「堂主,你叫我走?」 「不错,」青凤堂主道,「你不是要和青州彭无望比试刀法么,去找他吧。」 「彭无望?」罗一啸诧异地说,「他不是被宁射月一剑刺死了么?」 「想来他的心脏生的与众不同,」青凤堂主若有所思地说,「最近司徒晓,蒙段几个金牌好手去追杀到君山岛上窥探的一个风媒,被那小子截了下来。一场厮杀,司徒晓和另外两个金牌高手统统毙命。其他人血战突围。什么血战突围,呸,想来是彭无望不愿恋战,放他们走的。他要他们带话给我,说是迟早要和我一较高下。」 「好狂妄的小子!」罗一啸怒道,「我这就去把他宰了。」 「量力而为吧。」青凤堂主不经意地说,「无论杀不杀得了他,你都不必回来了。」 「堂主!」罗一啸惊道,「你难道?」 「不错,挡过这次围剿,我就解散青凤堂。」青凤堂主的语音中透出一股疲倦。 「堂主!你?」罗一啸不知说什么才好。 「罗兄弟不必烦扰,我只是厌倦了江湖争斗,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的手下之中,只有你还是个人物,所以我只告诉你一人。」青凤堂主淡淡地说。「离开青凤堂后,你愿意再接着做杀手也好,愿意改邪归正也好,都由得你。」 「堂主,罗某愿意誓死追随左右。」罗一啸单膝跪地,奋然道。 「哼,我说的话,你敢不听?」青凤堂主语气中透出一阵森寒。 「这……」罗一啸犹豫着说不出话来。 「我要你走,你敢不走么?」青凤堂主的话语中流露出决绝的意味。 罗一啸虎目含泪,沉吟了良久,双膝跪倒在地,重重地向青凤堂主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不响地站起身,转头离去。 看到罗一啸落寞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青凤堂主猛然伏下身,张嘴呕吐出一股青黄色的污水。她艰难地支撑着身子站起来,来到窗口,看着洞庭湖烟波浩淼的美景,和湖上赤红如血的落日,喃喃地说:「就要结束了?天涯,我走之后,你难道不会寂寞么?」 「前面就是瓜洲了?」坐船顺江而下的彭无望,稳稳地立在船头之上,遥望着远方点点的渔火,兴奋地问。 「那就是瓜洲,到了瓜洲,从渡口上岸,再行得半日,便是江都。」摇船的老船夫笑盈盈地说。 「好,听说江都繁华,不亚于长安洛阳,今日有幸得见,真是高兴。」彭无望语带激动。 「江都再美,不过是一处所在,你何时想来,来便是了。为何这等高兴?」红思雪笑着问道。 「思雪你可不知,那日我林中救援未及的汉子,临死之时,一脸渴望,仿佛满心希冀未能如愿。那种感觉确让人肝肠寸断。回想我彭无望自入江湖以来,数次险死还生,能够得保性命,实在万分侥幸。若有一日,便如那位兄弟一样命断黄泉,世间美景便都错过了。现在趁着大好性命,乘船游于长江之上,有幸亲临荣华甲于天下的江都,真是何其幸运了。」彭无望言罢大笑了起来。 「胡说胡说。」红思雪俏脸一寒,「大好男儿,怎能妄言生死,太不吉利。」 「思雪又生什么气?」彭无望失笑了起来,「咱们行走江湖,百无禁忌,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你平时漠视生死的豪侠气概,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哈哈。」 「你!」红思雪脸色变得煞白,突然一跺脚,道,「罢了罢了,哪一日你真把自己咒死了,做鬼末要来找我。」 就在她一跺脚的时候,他们所乘的轻舟微微一歪,所有人都倾到了一侧。红思雪向右跨了一步,一脚踏空,便要掉入水中。彭无望手疾眼快,右手疾伸,捞住红思雪的纤腰,一把把她捞回船上。红思雪被他粗壮的臂膀搂住,一阵强烈的男人气息传来,她的秀脸一阵火红,芳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了几下。闻到红思雪沁脾的体香,彭无望虽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也是心头一动,古铜的脸上一阵燥热。 当两个人身子骤然分开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良久,彭无望干咳了一声,道:「事出突然,彭某冒犯了。」 「彭兄客气,是思雪不小心。」红思雪微微发颤地说。 彭无望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道:「瓜洲景色如此优美,彭某本想邀请思雪终宵赏景,如今在言语上多番冒犯,想来思雪也不会再陪我这个粗人胡闹了。」 红思雪眼中闪过动人的喜色,小声道:「我岂是如此小气之人。彭兄多心了。不过,没想到彭兄竟然有如此不俗的雅兴。」 彭无望的眼中露出缅怀的神色:「想当年,每逢春花秋月,二哥都会邀我们兄弟几个喝酒赏花看月。刚开始的时候,每逢此时我都昏昏欲睡。后来才约略知道风雅为何物。如今二哥已逝,彭某终于明白世事无常,凡事不能尽如人愿。赏景之时,必为二哥多看一会儿。若二哥死后有灵,看到今日之我,多少也该有些安慰吧。」 看着沿江如云如雾的花树,听着彭无望略带伤感的话语,红思雪一阵心醉,长长吐了口气,柔声道:「如今年关已过,正是春回大地的良辰。你我若能在轻舟上通宵赏景,令兄在天有灵,看到这个景象,定会心怀大畅。」 彭无望重新兴奋了起来,道:「甚好。赏景岂可无酒肉,我立刻去准备一番。」 「你不是不能饮酒么?」红思雪好奇地问。 「我虽然不堪久饮,但是浅酌尚可。如今能和思雪共饮,乃是赏心悦事,岂能推杯不饮,如此煞风景。」彭无望笑道。言罢转身回到船舱。 彭无望一行人等本来想租一艘大船沿江而下,但是搜索全身,银根短缺,所以只好租了一艘小船,让彭无望和红氏父女乘坐,其他白马堡众人沿江策马而行。而红天侠每日运功打通血脉,用易筋经接回折断了的筋络,非常耗神,往往打坐三个时辰后,就倒头大睡,敲锣打鼓都吵不醒他,直到第二天正午。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彭红二人独自相处。 现下,船近瓜洲,红天侠倒在船舱之中,打着震天的呼噜,只剩下彭红二人无心睡眠,困于晚风之中。彭无望遂有饮酒赏景的精彩提议。 片刻之后,彭无望已经让船家将碳炉和酒具端了上来,而自己携带的自制熏肉也切了两大盘一同摆在船舱外侧的几案上。老船家看了看这一对奇异的男女,笑道:「两位想要饮酒赏景么?」红思雪的脸莫名其妙地一红,没有答话。 彭无望笑道:「老人家,咱们闲坐无聊,饮酒赏景为乐,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老船家笑了笑:「我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酒肉的折腾,只爱吃些青菜豆腐,客官还是自便吧。对了,若你们想要离岸近一些以便赏景,就跟我说,有求必应。」 彭无望拱手道:「多谢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是二更时分,天风轻送,带来早春的料峭寒意,也带走了天上最后几朵迟迟不去的淡淡浮云。长江两旁的春树已经春花胜放,丛丛花树,高低掩映,宛若朝霞中的云朵,朦胧神秘,又如清晨的薄雾。江水流动无声,浪花轻拍河岸,声如胡笳响板,未见其嘈杂,反而衬出一丝宁谧。一盏皎洁明月缓缓升入苍穹,淡如秋水,白如秋霜的月光悠然洒下,将江畔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银纱。 彭无望小心翼翼地为红思雪和自己都斟上一杯已经温热了的水酒。酒入杯盏中,发出哗啦一声微响。红思雪一惊,从对江畔景物的深深注视中回过神来,出神地看了一眼他。 「今夜真是安静得紧。」彭无望笑了笑说。两个人举杯相邀,同时饮下水酒,一股暖意传来,似乎连早春的晚风也变得轻柔如少女的素手抚身而过。 「今夜不但月明如镜,而且晚风也轻柔如丝,那江畔的花树,更是美得出奇。」红思雪微叹了一声,深有感触地说。 「确实美得不像是真的。」彭无望一阵感慨,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起你的二哥?」红思雪好奇地问。 「你怎会知道的。」彭无望一惊,不由自主地抓住红思雪正要去取酒的素手。 红思雪脸色一红,小声道:「你多次提起你二哥酷爱赏景,见你长叹,自然知你心事。」 彭无望笑道:「知我者,思雪也。我想起了二哥,也想起了大哥。二哥经纶满腹,大哥壮志满腔,他们赏景之时,见解颇为不同。记得修葺彭门庭院的时候,二哥想要修建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景,而大哥却要将庭院腾空,铺上青石板,建一个空旷院落,角落里排上几面战鼓。」 红思雪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看来你二哥喜欢山清水秀的景致,你大哥却中意大漠孤烟的沙场。」 彭无望击掌而笑:「思雪真是聪颖,确实如此。你如此伶俐,若能够与我大哥二哥相见,他们必定欢喜。」说完,神色忽然一黯,道:「可惜,大哥二哥含冤而死,你是见不到了。」 红思雪微微一笑,暗道:「见他们又做什么,我只要见到你,便就好了。」这些少女心思,她虽然女中巾帼,却也说不出口,只是轻轻从彭无望手中抽出手去,为两个人再次斟满美酒。 「多谢。」彭无望举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那日我学艺归来,只和大哥二哥相聚了一天,便行镖长安而去。当时以为以后相聚时日良多,不必急于一时。谁知道,这一去便成永诀,世事无常,莫过于此。」言罢不尽唏嘘。 「去者去矣,叹息也是无益,不如想想以后如何才能够不辜负令兄的希冀。」红思雪朗声道。 「思雪言之有理,今夜大概是月光太美,让我胡思乱想。」彭无望失笑道,「这一想便让我想起了很多本来不愿再提的事。」 「那就说吧,」红思雪沉思着说,「烦恼长留心中,便会郁结成疾,不如放怀一言,求一个畅快。」 「思雪此言甚是合我心意。」彭无望欣然道,「我彭无望一生行事,最爱痛快,很多事装不下肚,必要说出才好。只怕思雪听得烦闷。」 红思雪轻轻摇了摇头,莞尔道:「我怎会烦闷,如此通宵长夜,你若不说话,便要听爹爹的如雷呼声,更让人闷煞。」 「甚好。」彭无望为红思雪斟了一杯酒,道,「我便说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听说二哥为了智仙子方梦菁而被连番诬陷,竟然含冤而终,心中曾经责怪过二哥,为什么为了个女子神魂颠倒,平时的聪颖机智竟用不到一成,生生被金氏一家害死。」 「噢?」红思雪颇为惊讶,「你对彭二公子曾经有过埋怨?」 「我知道不对,所以从来没有和人提过,一直藏在心里。」彭无望苦笑了一声,「不过,在洞庭湖畔我遇到一个女子,令我一下子明白了二哥当时的心情。情之一物,根本无法理喻,任你如何英武,都会心中大乱,不知自处。」 红思雪脸上一热,芳心惊喜交集:原来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看不出他平时豪爽开朗,却把心事藏得这么好,令我今日才知。 「男欢女爱,乃是自然不过的事,心中慌乱,正是因为爱之深切,不但不该责怪,反而应该称赞。天下女子哪个不喜欢痴情汉。」红思雪红着脸,心慌意乱地小声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言不及义。 「确实如此。当我一见那女子的面容,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生的幸福便在她的唇齿之间。她以轻纱蒙面,恰好一阵清风吹过,卷起了面纱,让我看到了她那绝世难寻的美貌。我这一生,虽也见过几许女子,但是她的容颜是唯一能让我豁然明了男女情爱之事的。我当时如遭雷击,知道此生若不能娶她为妻,实为深憾。」彭无望一口气说完,转过脸来,却看到红思雪一张秀脸已经变得煞白如纸。
「思雪,你,你笑什么?」看到她的笑容,彭无望心里面一阵仿佛要把心房扭曲过来一般的难受。「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我的心怎么这么疼?可是,她明明是在笑啊。」彭无望惊恐地想着。 「我笑什么?」红思雪用手狠狠地摁住自己的额头,恍惚地说,「我笑,我笑的就是你。」 「我?」彭无望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所措。 「我本以为彭兄英雄盖世,乃是超凡人物,做人行事,光明磊落,与众不同。如今听来,哈,你原来不过是个贪花好色的无聊之辈,与那市井登徒子一般无二。」红思雪用力摇了摇头,掩饰住自己暗自拭泪的动作,「我,我焉能不笑。」 「我是贪花好色之辈,」彭无望浓眉一皱,有些生气地说,「思雪,我行事虽不算如何与众不同,但是一向坦荡为怀,何来如此评价。」 「我来问你,你可知道她是何方人氏?」红思雪问道。 「这,只听说是神兵山庄的庄主,但是神兵山庄在哪儿,我……我真的不知。」彭无望泄气地说。 红思雪看到彭无望垂头丧气的表情,心底升起一丝希望,急切地问:「那么,你可知道她行事如何?可有什么喜好?品行又是如何?」 彭无望双目一阵迷茫,叹了口气,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想到她既然长成如此模样,品性行事,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我看到她的容貌,心中便十分喜欢,不知不觉地走到她的面前,还说要向她下聘。这,我这番可是鲁莽了?」 「哼!以貌取人已经足够鲁莽,若是再有什么蠢行,也不稀奇。」红思雪黯然道。 「难道我真的错了,唉,这便如何是好,她已经允准我日后到她的神剑山庄下聘。这,我真得太鲁莽了。」彭无望宛如大梦初醒,不知所措地说。 「竟有此事?」红思雪大惊道。「难道世间真有一见钟情之事?」她暗暗思付,只感到一阵心灰意冷,长叹一声。 「确实如此,她说等我凑够了万两黄金,就可以到神剑山庄下聘。」彭无望垂头丧气地说。 红思雪猛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一声不吭。 「这便如何是好?」彭无望仍然在一个劲儿地说着,「思雪,你这一说,宛如醍醐灌顶,我整个人到现在才清醒过来。我所迷恋的,不过是她的美色而已,其他为人行事,完全不知。自古都有所谓蛇蝎美人,以容貌颠倒众生。二哥也常常教训我和四弟不要以貌取人。她要是对我有何图谋,我心神恍惚之间,必难逃毒手。唉,想不到我彭无望自命好汉,却被美色所迷,做下如此蠢行,累己而害人,遗祸不浅。」说罢连连搓手,嗟叹不已。 看到红思雪怔怔地望着他,彭无望更是惶急,连声道:「思雪,这下木已成舟。我该如何是好。如果这女子是个心肠狠毒之辈,或是个自私小气,不可理喻之徒,又或是个自大狂妄,傲慢无理之人,我应如何自处?思雪,你比我聪明百倍,快快给我想个办法。」 「什么木已成舟?你在说什么啊?」红思雪忽然咯咯笑出了声,「你真是个傻瓜。真是个天下第一的傻瓜。」说完此话,红思雪大笑着解下包在头上的红头巾,用力一抖手抛到天上,身子一个飞旋,银铃般的笑声回响于长江之上。 彭无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临风而舞的英姿,还有在天上飘飘扬扬的红巾,一时之间愣在当地。 红思雪仰天大笑,心情大是舒畅,良久才渐渐收住笑声,转头望向彭无望,笑道:「彭兄,你可知万两黄金需多久才能够赚到。便是世间最赚钱的行当,能够年进千金,尚需十载光阴,这还不算吃穿住行的费用。若是普通人家,哪怕是你们的镖行,怕也要赚上百年。人家姑娘丢给你这句话,便是叫你绝了痴心妄想。亏你煞有介事地侃侃道来,竟差点连我也给唬住。」 「噢,」彭无望苦笑着拍了拍脑袋,叹道,「我真是其蠢如猪,当时我就应该想到。可惜,我看着她绝世容颜,一时之间忘乎所以,只感到万事皆可为,却不知自己既非英俊潇洒,也非文采风流之辈,一照面间,又如何能够让人家姑娘喜欢。可笑,可笑,委实可笑。」 言罢想起洞庭湖畔锦绣公主风中的容颜,还有自己初见她时那一阵铭心刻骨的感动,心中一阵黯然:原来我彭无望无缘有此幸运。他转念又一想:彭无望啊彭无望,你既学得一身厨艺,更兼一身好武功,外则能出而济世行侠仗义,内则能为家人洗雪恩仇,师父师兄皆是众人敬仰,而同伴兄弟又乃世间英才,人生至乐已得大半,便是一生娶不到心仪之人,也是平常。又怎能贪心不足,得陇而望蜀。思罢仰天一笑,对红思雪说:「我没这个福分也罢,也罢。哈哈哈。」 红思雪看着彭无望的笑脸,心中反而恻恻,关心地问:「彭兄,你还好吧。」 彭无望笑了笑,说:「思雪不必担心,我没事。只是想到娶不到那么美貌的妻子,心中有一丝遗憾而已。看来,我若要娶妻,就得多听听思雪你的建议。」 思雪脸色一红,小声说:「彭兄取笑了,我说的话怎做得准。」 彭无望容色一正,道:「不然。思雪,你我一见如故,情同手足,甚是投缘,虽然我和令尊份属同门,但是我由衷钦佩你为侠义而不顾己身的英风豪气,甚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妹,不知道可否高攀?」 红思雪心中一阵震撼:难道他从来没有一次把我当作可以相恋之人。心情凄苦间,她深深地看了看彭无望,只见他满怀期冀地瞪视着自己,患得患失,显得甚是诚心正意。 「他虽然豪侠情怀,但是对于情爱一事,尚是天真烂漫,无瑕如白纸。我的心思,他是不懂的。」红思雪苦笑了一下,「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满是他的影子,若能够长留他身边,便是无名无份,也是开心。何况还能听他叫我一声义妹,老天待我已经不薄,我又能再有何求。」 「思雪,怎样?」彭无望见红思雪迟疑不答,以为她对自己有所嫌弃,心中更是恐慌。 「好啊。」红思雪淡淡一笑,说。 「好,太好了。」彭无望猛地站起身,道,「我们这就结拜如何。」 红思雪虚弱地笑了笑,道:「不必了,结拜贵在由心,仪式诸项皆为次要,能免则免。你我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彭无望笑道:「思雪甚是洒脱,我彭无望又怎能流俗,好,就这么定了。我今年二十有一,想来比你要大一些。」 红思雪摇了摇头,叹道:「我今年二十正,便叫你一声彭大哥。」 彭无望仰天大笑,道:「好好,老天待我实在太好,我今日有了一个义妹了。」 就在此时,江上缓缓漂来一叶扁舟,舟上挺立一位儒生,面如冠玉,目若双星,峨冠博带,白襟长袖,衣衫飘洒,临风而立,其状如仙,而他的左手之上,赫然握着红思雪迎风甩出的红头巾。 「前面放舟的兄台,小生打扰了。」清朗的声音乘着晚风悠悠传来。 听到这清朗磊落的声音,彭无望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起身扬声道:「先生客气,不知有何指教。」那位儒生朗笑一声,道:「今夜月明如镜,晚风轻柔,江畔落英缤纷,正是赏景的良辰,小生不愿辜负如此美景,特携美酒数坛,前来江畔泛舟,谁想出入匆忙,忘了携带下酒之物。兄台的下酒物香飘四溢,顺风而来,让小生馋虫大动。小生愿意敬上好酒一坛,可否以此换些品尝。」 彭无望心怀大快,道:「兄台如此打扮,想来是个读书人,不知是否愿意和我们凑上一桌,一同赏景。」红思雪看了看彭无望,笑了笑,没有说话。 「妙极妙极。固所愿也,不敢请尔。」那位儒生大喜,捧起一坛美酒,回头催促船家加快摇橹。当他的轻舟来到彭无望和红思雪所乘的小舟旁边,他抱起酒坛,迟疑着抬起脚,想要一步跨过来,但是江水轻摇,令他立足不稳,左摇右晃。 红思雪微微一笑,一抖手,飞鹰鞭宛如一道红色的长虹经天而起,眨眼间来到儒生的腰际,连转了几圈捆了个结实。接着她用力一拉,那个儒生的身子轻飘飘地随着长鞭飞了起来,稳稳落在彭无望的对面。红思雪再将手一颤,长鞭宛如灵蛇般从儒生的腰际脱了下来,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回到红思雪身上,干净利落地捆回红思雪的纤腰之上。 那儒生满脸惊奇钦佩之色,对着红思雪深深一揖,道:「姑娘好功夫,令小生大开眼界。」彭无望看了看红思雪,一竖大指,满脸赞叹。红思雪看了彭无望一眼,对着儒生道:「先生过奖了。」儒生深深看了彭红二人几眼,道:「令兄妹莫非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彭无望一拍大腿,笑道:「先生怎知我们是兄妹,哈,难道是我们长的相像不成。」 那儒生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红思雪,干咳一声,道:「这个,相貌都在其次,只是令兄妹都有一种逼人的英风豪气,令小生不由自主地作此猜想。」 红思雪看了看彭无望,心中暗暗苦笑。彭无望却已经笑了起来:「读书人确是不同。目光果然犀利。没错,我们不但是兄妹,还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哈哈哈。」 儒生连忙拱手笑道:「那真是幸会幸会。小生张放,字若虚,乃是江都人士。」 彭无望报出了自己和红思雪的名字,然后笑道:「你也叫张放,真得很巧,我认识一个行走江湖的兄弟,也叫张放。」 儒生一惊,喜道:「竟然有和我同名的江湖侠客,那日将他请出来,也好相识一番。」 彭无望神色一暗,道:「那位兄弟已经去世了。」 儒生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只能怪相见恨晚,少了这一场相遇。」 红思雪淡然一笑,道:「江湖人江湖亡,那也平常得很。缘起缘落,应是如此,先生不必介怀。」 儒生深深望了红思雪一眼,道:「姑娘如此洒脱,我辈男儿只能称一声惭愧。」言罢向红思雪施了个礼,将她的红头巾平举手中,道:「姑娘适才临风而舞,秀发翻飞,头巾随风而去,正好飘到我的手上。请姑娘收回。」 红思雪微微一笑,接过头巾,道:「时世无常,便是至亲之人,也多经聚散,些许身外之物,倒也不用执著了。」言罢,一抖手,红头巾再次在风中飘逝。 彭无望击掌而笑:「好好,义妹此举深得我心,哈哈,痛快,来,饮胜。」 张放不禁对这些江湖儿女的豪爽风范深感心折,连连举杯相邀,连自己垂涎的下酒菜都没有瞟上一眼。 酒过三巡,彭无望长叹一声,环顾周遭景致,心旷神怡之际,朗声道:「今夜能够遇到先生,实在太好了。彭某老粗一个,虽然陶醉于今夜风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先生是读书人,不知可否将今夜风景吟咏一番,让我们以后的日子,能够常常忆起。」 张放注视着高悬于天际的一轮明月,微笑不语,仿佛陷入了沉思。 红思雪笑了笑,说:「你二哥文武双全,难道没有教过你读书么?」 彭无望苦笑了一下,说:「岂止二哥,我师父教授刀法之时也曾令我翻阅书籍,吟咏些诗句,说是如此可以便于了解刀中要义。我对于此道蠢笨如牛,令师父十分失望。那日,师父让我对着天姥山吟诗一首。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从此师父再也不让我碰书本。」 听到此处,张放和红思雪同时来了兴趣,异口同声地问:「说来听听。」 彭无望的脸色一红,道:「你们莫要笑我。」红张二人连称不会。 「其实,我都觉得自己这首诗有些意思,不知为何,师父就是不喜欢。你们听着。」彭无望兴致勃勃地站起身,对着长江,大声道:「天姥山兮大铁杆,上面尖细座底宽,若能将天戳个洞,弄个玉帝到人间。」吟罢一阵摇头晃脑。 红思雪刚刚一口酒入喉,听到这番咏颂,连忙用手遮住上三路,将酒水喷入袖筒之中,满脸通红地将身子转到别处,装作欣赏风景。 张放双手发颤地将手中的酒放回桌上,扶案良久,才朗声道:「彭兄此诗虽然稍嫌粗疏,但是创意奇佳,自成一格。比我们这些迂腐书生的行文,多出一番新奇味道。」 彭无望开怀大笑,道:「多谢先生夸奖。可惜师父不在,否则听到先生这番话,必对我有所改观。那,就请先生也做诗一首,以谢今日如此良宵。」 张放有感彭红二人潇洒磊落的豪侠气概,长身而起,立于船头,远眺着江上月明的景致,陷入深深的思索。此时已近三更时分,不知是因为空气太过清新,还是晚风太过缠绵,今夜的月光如此明亮,竟然让人涌起一种耀眼生花的感觉。远处的渔火仿佛暗了下来,江畔渔家妇人的捣衣声也变得沉寂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连江海潮涌动时发出的轰鸣之音。 月华如水银泻地般涂抹在周遭景物之上,江畔令人疑似积雪,而江中流水波光粼粼,仿佛闹市华灯集于江上。天边视野之尽头,江水横陈,波光相集,宛如一丝连接天地的银线,浮摆飘动,变幻若神。 「长江流水平春潮,中天玉兔自此升。滟滟连波凡千里,百水千川共月明。」张放吟罢,心中一叹,此诗虽好,却仍不足以喻今日之景。他回过头来,看到彭无望和红思雪一脸茫然,忙问:「两位,不知有何指教。」 彭无望挠了挠头,道:「敢问先生,什么是玉兔?我怎么看不见?」 张放笑道:「彭兄,玉兔乃指天上明月。」 彭无望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已经用心记下先生的诗句,回到家中,定要和我家四弟讲解一番。不过,哎,我总觉得......」 张放忙道:「彭兄请直说,不必迟疑。」 彭无望看了看红思雪,红思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犹豫着说:「这首诗我听得懂了,却不是很有气魄。」 张放眉头一皱,道:「此话怎讲?」 彭无望想了想说:「我们行走江湖之人,每日东漂西荡,每看一处风景,总会想在那之后又会看到些什么景象。就好像看到长江会想到东海,看到蜀山便会想到成都。今日放舟江上,想到的就是百里之外的海潮。先生诗中没有提一个海字,让我感到若有所失。」 张放心中一动,道:「若是吟咏景色,自然是以近景为先。但是彭兄此话,却更高了一层。」 彭无望见他夸奖,心中更是欢喜,道:「不如这样,头两句改成: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升。有潮有海,有江有月,听着着实痛快。」 红思雪粲然一笑,对彭无望点点头,道:「下面两句可为: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普天之下皆为月光所照,比之百水千川,却又如何?」 张放默默念了几遍,忽然仰天大笑,冲到桌案之前,举起酒坛,将半坛美酒统统灌下肚,一抖手,将酒坛远远抛入江中,长笑一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某一生浸淫诗文,从未达到如此境界,今日得此佳句,此生可称无憾。」 他冲到舟边,对着自己所乘的轻舟大声吆喝:「张童,拿笔墨来,快快!」 一个十三四岁少年应声而出,手脚麻利地跃上船,飞快地将笔墨纸砚摆在张放面前。 未等到小童将墨磨好,张放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笔,挥毫如云烟,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看完此诗,彭无望和红思雪同声叫好。 「好一句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问真是精彩。想来师父都要答不出来。」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想到平凡渔家的女子,夜夜都有如此悲情,心中岂能无感。」 张放将自己的诗大声地念了一遍又一遍,仰天长笑,将诗卷收入怀中,对彭红二人深深一揖,道:「今夜若非遇到贤兄妹,小生自问今生无缘吟咏此诗。」彭红二人相视而笑,同时还礼。 张放笑道:「凡人写景,皆有穷于文字的苦叹,而今诗成于此,已经超出今夜景致之外,想来这回老天爷也该有穷于景的苦叹吧。哈哈哈。」言罢向彭红二人一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张放的轻舟翩然远逝,彭无望笑道:「今夜真是幸运,竟让我们遇上如此有趣之人。」红思雪看了看他,心中暗道:「我说此人,应该就是为了你我而来。」思罢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们却不知一首春江花月夜便在谈笑间于此瓜洲夜色中横空出世,有唐以来,豪兴湍飞,光华无限的千万诗行,便由这一首孤篇横绝的诗中之诗所开启。宛如一道开幕的礼花飞升入天,宣告了一场艳丽无双的焰火表演将在中华大地上拉开序曲。 而这道礼花的点火之人,却双双立于轻舟之上,望着天边的鱼肚白,默默等待着第二天的来临。
众人自天刚放明见面,直到来到江都城内,足足用了两个时辰,皆是被沿途风景所累。 江都城隋名江都,唐名扬州,乃是大唐长安,洛阳以外的第三大重镇。是驰誉天下的名城。此时乃贞观三年,李世民将天下划为十道,各地地名均有改易。江都也从此改名为扬州。但是,天下地名刚刚改动,初唐人士大多不甚了了,仍然有很多人将扬州称为江都。 自有隋以来,扬州便成了豪商巨贾,当朝权贵云集之所,建筑之精妙,城市之繁华,比之长安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隋炀帝在隋朝倾颓之前,曾经临幸江都,光行宫便建立了几十座,最有名的便是建在观音山上的迷楼,传说为江浙名匠项升所设计。此楼蜿蜒曲折,雕梁画栋,造功精美,「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隋炀帝曾经得意地说:「使真仙游此,亦当自迷。」可惜被叛臣宇文化及一场火,烧掉了大半,如今只能依稀看个仿佛。 天下西湖,三十有六,而扬州瘦西湖,以其清丽婉约独异诸湖,占得一个瘦字,风流著于天下。隋唐以来,豪商巨贾纷纷在瘦西湖畔,蜀岗之侧建园立宅,而独具慧眼的商家也在这秀丽纤长的湖岸两侧建立烟花柳巷,令天下文人骚客,趋之若鹜。而立于湖上的扬州二十四桥更是闻名遐迩的名胜,隋唐以来,青楼名院大多蚁集于此。此桥白如美玉,似玉带飘逸,卧于水上,其矫如龙。洁白栏板上刻有彩云追月的浮雕,桥与水衔接处立有如巧云状的湖石堆叠,周围遍植馥郁丹桂,深有明月出水,卧云藏花的意境。隋炀帝时,曾有二十四艺妓桥上献艺的佳话,此桥也由吴家砖桥改名为二十四桥。古来名妓,百无聊赖而凭窗远眺之时,目光所及处,必有此桥。 彭无望一行人等踏足扬州之时,正值扬州胜景方兴未艾,一片繁华涌动,商贩行人皆行色匆匆,名楼名院正在重建翻新之时。 「好一个繁华喜庆的江都城。」彭无望和左连山等诸人左顾右盼,被眼前的繁华景象深深震撼。红思雪和红天侠常年行走江湖,江都城也来过数次,所以没有象这些人一样为景物所迷,而是立刻敏锐感觉到了一丝不妥。 江都虽然天下闻名,但是却没有出很多称雄一时的武林名家或是门派。帮会当然有扬州帮和年帮,但是年帮已经散尽,而扬州帮只是地方上的小帮会,任何武林人士来此,他们只有端茶送水的份儿。但是,今天的江都城内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手里面不断传阅着一本本做工粗糙的小册子。不时有人扬声惊呼,或是破口大骂,更有人大声争吵,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这是怎么了?」红思雪满脑子疑问,看了看红天侠。红天侠拍了拍脸,道:「丫头,看你爹爹做什么?我刚刚脱困,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事?」彭无望和左连山在一个街头小贩手里买来几个胡饼,正要张嘴大嚼,看到红天侠说话,连忙赶上前来。 「彭大哥,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武林人物?」红思雪问道。 「啊,我忘了告诉你了,这里的仁义堂正在邀集各路武林人物,大家共同讨伐青凤堂。这件事是智仙子方梦菁策划的。」彭无望笑着说。 「噢,原来是她。难怪你一定要让我们到这里来,因为论智比天高,还要说智仙子。她一定能够解开那个什么君山岛的含义。」红天侠恍然大悟。 「你知道她在哪儿么?」红思雪忽然问。 「想来就在仁义堂中,真是高兴。」彭无望兴奋地说。 「你……你很想见到她?」红思雪迟疑着问道,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小。 「噢,是啊,还有郑担山郑兄,我和他自从少林一别,也快半年了,这是一定要见的。」彭无望笑道。他忽然看了看红思雪,说:「对了,那个白马公子郑绝尘也可能会在这儿吧。他是江湖上一流人物,听说要剿灭青凤堂,一定不甘落后。我们说不定会见到他。」 红思雪俏脸一红,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说:「彭大哥,我和他只是道义之交,请别在提到他的时候,那么古怪地看着我。」 彭无望一窘,心想:唉,情爱一事,我是不懂的了。「算了算了。」彭无望笑道,「我去打听打听仁义堂的所在。」 他大踏步来到街边一个小贩的面前,拱了拱手,道:「兄弟请了,在下想打听一下仁义堂在哪里。」 那小贩一听仁义堂,双目一亮,道:「客官可是武林人士?」 彭无望笑道:「正是,在下彭无望。」 小贩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我的妈呀,你是彭无望,青州飞虎彭无望?」 彭无望也是一惊,道:「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外号的。」 那小贩看也不再看他,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摊子,撒腿就跑。「喂,兄弟,你跑什么?我不是坏人!」彭无望连忙大声说。 「我管你是不是坏人,你这种名人实在太危险了。」那小贩边跑边说,转眼间失去了踪影。 彭无望一脸没趣地回到红思雪身边,道:「真是的,江都小贩都是这般奇怪么?」红思雪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踉踉跄跄地抱着一个大竹筐沿街叫卖而来:「天下第一录,天下第一录,一钱银子一本。此书乃天下闻名的智仙子新著,全部都是最新的排名,货源有限,预购从速。」 「天下第一录?」所有人都怔住了。 「喂喂,兀那小子,你卖的天下第一录拿来我看!」彭无望气不打一处来,「是什么人在伪造天下第一录?难道是龙神帮的。」 就在此时,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猛地从街边的酒楼一跃而下,来到彭无望的面前。一看到这个架势,街上所有的小贩都开始惊叫着四外奔逃,那个稚龄童子抱着手中的竹筐,跑在最前面,左推右搡之中,几本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了。 「在下,山南道金州五凤朝阳刀门下,矮凤神刀叶猛,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刀的刀法。」那个矮汉叶猛变戏法般地抽出一柄短柄长刃的朴刀,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等等,谁是天下第……」彭无望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叶猛的刀已经来到了面门之上。 彭无望只好缩颈藏头,躲过这迎面一刀,扬声叫道:「喂,你怎么无缘无故……」叶猛爆喝一声,朴刀震起个刀花,疾攻彭无望下三路。 彭无望左手疾伸,按住叶猛的肩头,整个人凌空倒飞,险过剃头地躲开叶猛攻向下盘的连环三刀。叶猛就势一滚,闪开彭无望可能自上而下发出的攻势,接着身子矫捷地腾空而起,朴刀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护住周身,然后转过身,连挽五六个平花,准备再组攻势。但是,就在他刚要跨出步子的时候,突然脚底一绊,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再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裤带已经被人割断,裤子褪到了脚跟,这才把自己一跤绊到。原来彭无望见他难缠,不愿意和他多耗,鸳鸯飞刀在一瞬间离手而去,趁着叶猛自以为是地一轮动作之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他的裤带。 围观的众人哄堂大笑,左连山大声笑道:「喂,兀那矮矬子,你可服了。」红天侠仰天大笑,也不说话。而红思雪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脸去。 「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刀果然名不虚传。」叶猛在地上缩成一团,手脚麻利地把裤子提起来,重新系上,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道,「我……我回家再苦练三年,以报今日之辱。」说完提着裤子,夹着扑刀,落荒而去。 「喂你等等,什么天下第一刀?」彭无望大声问道。但是叶猛已经跑远了。 就在众人刚刚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有一个浑身金色劲装的大汉,手持一柄紫金刀,来到彭无望面前,拿桩站稳,沉声道:「在下衮州金刀门斩蛟刀波衡,特来领教天下第一刀刀法。」 彭无望忙说:「等等等等。我来问你……」谁知那个波衡也不答话,趁他不备,金刀一展,兜头就劈。红思雪见状大怒,飞鹰鞭神龙般飞射而出,从侧面攻入了波衡的中三路。波衡没想到彭无望身边的红衣少女鞭法如此犀利,手忙脚乱地横刀一挡。红思雪想也不想,长鞭一舞,鞭路刹那间几个变换,鞭头已经神奇地袭向了波衡的双腿。波衡连忙纵身跳起,但是红思雪力贯鞭身,鞭头宛如毒蛇般骤然抬起,将波衡的双腿捆了个结实,然后,往回一拉。波衡在空中重心不稳,惊叫一声,身子后仰着被拉到了红思雪的马前。左连山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后腰上。红思雪趁势收鞭。只见波衡在空中连打了几个空旋,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跌了个七荤八素。 「你……你们三个打一个,不要脸!妄称江湖好汉。」波衡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破口大骂。「放屁,不是你先偷袭我的吗?」彭无望也给气了七窍生烟,飞身上前,照着波衡的脑袋一刀斩去。波衡惨叫一声,心里想:这回脑袋没了。但是,良久过后,自己仍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头上凉飕飕的。他看了看彭无望,只见他已经转身走回坐骑身边,再一摸头,发现头上的三千烦恼丝已经被剃了个一干二净。 「滚滚滚!」彭无望飞身上马,满脸不耐地说。 波衡失声道:「你砍了我几刀?」 彭无望大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嗦,回家不会自己数。」波衡满脸惭愧,落荒而逃。 简短截说,这一路之上,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使刀的江湖人物一脸不服地找彭无望比试。彭无望从早上一直打到午后,从来没有停过手,直到最后一个使刀好手出现。 「在下关中燕舞刀门下飞燕……」这位江湖客还没有说完话,只见一个黑影由远及近,倏然而至。「砰」地一声,这位江湖客躲闪不及,被端端正正砸中了眉心,「这是……,砖?」他眼前金星一冒,头一偏,昏倒在地。 「燕你个蛋啊,混帐,这都是怎么回事?」因为心情烦闷而用板砖将人砸昏的彭无望破口大骂,「这些人都癫了?怎么跟吃错了药一样。累死我了。」 看着已经一塌糊涂的街面,还有几个被彭无望和左连山头下脚上倒插在路旁木制桌子上的使刀江湖客,红思雪用力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被印上了几个脚印的天下第一录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啊,彭大哥!」红思雪忽然惊呼了起来。 「怎么?」彭无望忙问。 「你看,你被评为天下第一刀。」红思雪惊喜地说。 「什么,我看看!」彭无望。左连山和红天侠也好奇地凑上前去观看。 「天下第一刀,河南道青州彭门彭无望……,奇怪,怎么没写完啊?」「啊,彭师弟,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刀啦。」「哇,彭兄弟,原来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众人议论纷纷。 「你们都弄错了!」彭无望大叫道。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这天下第一刀是指我的厨刀。我是天下第一的厨子,哪里是什么天下第一刀法名家了?你们看,你们看,我上面是天下第一针,那是苏州绣凤庄苏锦的刺绣。再看再看,天下第一箫,那是杭州西子湖欧阳家家主欧阳平的洞箫曲。」彭无望满脸晦气地说,「可惜,这本天下第一录根本没有写完就被印出来了,让人误会。智仙子难道失心疯了?」 「不对,这肯定是有人偷窃了智仙子的文稿,然后浑水摸鱼地印制了出来。」红思雪说。红天侠拍了拍她的肩膀,点头赞许。 「我们一定要到仁义堂,尽快澄清此事。」彭无望大声说。众人齐声赞同,一起策马,在江都城中驰骋,再也没了赏景的心思。
自南北朝到隋朝,天下经两百七十多年的战乱,中原奸邪当道,江湖道义早被践踏的不成样子。仁义堂立堂之人,竟然耸人听闻地悬红缉拿中原最有势力的百余名大恶人,其中过半都是山寨,帮会,邪教的寨主,帮主和教主。江都洛家就在这一年经历数十次劫难,家族中人折损过半,无数洛家的高手英勇搏杀上门来袭的各路巨恶横魔,写下了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洛家从未对任何魔道势力屈服,在胡族肆虐中华之时,洛家竟然公然悬红缉拿慕容鲜卑一族血洗长安的主凶慕容冲。被当时横行天下的慕容家族百余名高手围杀,洛家顶尖高手尽数殁于此役。而洛家此后的家主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是,这个无拳无勇的洛家家主性子比历代祖先更烈,他倾尽所有家产再次悬红慕容冲,令天下英雄为之动容。当慕容家族再次派人潜入江都清剿仁义堂之时,江湖好汉四方云集,义助洛家,一场激斗,洛家家勇再次死伤无数,但是前来的慕容家过百高手,全军覆没。这一战令汉人武者声威大振,一洗百余年来被外族欺辱轻蔑的耻辱。可惜的是,这个众人敬仰的洛家家主也在此役壮烈牺牲。 他的后代没有抛弃仁义堂的信念,一代又一代,坚持着悬红拿凶的传统,被江湖上所有的邪魔巨恶视为生死仇敌。仁义堂曾经有十余次毁于大火,也遭遇过六次几乎是灭门的惨祸。但是,只要一个洛家子弟活着,仁义堂总能奇迹般地再次被建立起来,而悬红的帖子依然高悬仁义堂除恶廊廊前。洛家的子弟也代代矢志不移地坚持着祖先的信念,誓死维护着江湖正义。百余年来,风雨不倒,成为中原江湖的精神圣地。 仁义堂前高立一座石碑,历数祖先的英雄业绩,过往江湖客看到石碑,必会上前参拜行礼,以敬仁义之名。 如今,江湖好汉再次云集仁义堂,在智仙子的号召下,开始了对青凤堂的讨伐。中原最出名的七公子早已经到达了仁义堂,共有神龙公子华不凡,铜拳铁掌郑担山,霹雳公子厉寒罡,开山公子岳堂威,白马公子郑绝尘,银缨公子萧烈痕和最著名的天山倚剑公子连锋。仁义堂主君子剑洛佩贤亲自指挥下人整理出客房恭迎七公子的驾临。而天下武林六大世家,七大剑派也各有高手到来,游侠天下的江湖客也聚集了很多。武林七仙子大多超于世外,不理江湖恩怨,所以来的人不多。 如果这些人齐心合力,青凤堂就算高手再多,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可惜,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有两件事情令局势变得异常复杂,使这个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武林同盟陷入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第一件事,就是天下第一录被人偷窃盗印,发行天下,令本为兄弟一般的江湖好汉为了争夺名声而反目成仇。就在几天之内,江都城内就发生了几百起规模大小不一的火并,七大剑派,六大家族皆有高手死伤。武林七公子尚有一丝理智,没有卷入争斗,但是这次讨伐青凤堂的主力已经被大大削弱。 第二件事,比起第一件事,更加可怕。沉寂江湖百年之久的神兵山庄再次向江湖发出十三神兵令。这十三神兵令乃是神兵山庄立庄的凭借。两百年前神兵庄主公孙盛无意中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中显示了从古至今最神秘的神兵利器,战神天兵的埋藏地点。 传说这战神天兵乃是黄帝战蚩尤时所使的武器,不但切金短玉,削铁如泥,而且可以变化成任何兵器,无往而不利。如果擅加操控,即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也可以成为天下无敌的高手。梁陈年间,天下第一高手血魔胡丽泰就曾经用这柄战神天兵一战而力杀过千名江湖人物,确立了血魔的赫赫威名。江湖传言当时血魔傲立于众人之中,任凭战神天兵转折变化,追杀围剿他的一众高手。天兵如神如鬼,如妖如魔,围攻他的当世绝顶高手,未及发出一招,皆被一击而亡,从无例外。那战神天兵宛如生有灵性,酷爱嗜血,竟然自把自为地追逐当时的高手,痛饮鲜血,令人魂飞魄丧。后来,据说血魔因为没有及时找到可杀之人,被战神天兵反噬而亡。 江湖传言疏不可信,但是战神天兵可以让人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确是不争的事实,类似的传说也代代皆有。令天下武者对战神天兵如痴如狂,必欲得之而甘心。 公孙盛无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但是自有一番野心,他将地图刻在十三个铁牌上,遍告江湖。立刻江湖世家群集公孙山庄,许下以自家一柄神兵交换一幅铁牌的诺言。神兵山庄因此而成。后来得到铁牌的江湖世家交相征战,杀伐不断,势力日渐薄弱。公孙盛趁此机会召集高手,汇聚骨干,利用已经在手的十三件神兵利器建立起了庞大的神兵世家力量。二十年后,他公然发难,连灭十三世家,从此神兵山庄威震天下,而十三神兵令也从此回到了神兵山庄。然而,非常令人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神兵山庄的后人想到要去发掘那神秘莫测的战神天兵。所以,百余年来大家都以为十三神兵令早就已经散失江湖。 没想到现在的神兵山庄主人再次向江湖中发出十三神兵令,这立刻引起了江湖上所有有志于得到战神天兵的高手的觊觎。江湖中暗潮涌动,六大世家,七大剑派,三大帮的高手纷纷四处活动,打听消息。而江湖中的风媒更是活动频繁,围绕着十三神兵令展开精细的调查,以求发财立品。 如今的仁义堂内,虽然六大世家,七大门派都有人在,但是各派高手都已经秘密离开了仁义堂去调查十三神兵的真相,只剩下大多是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的人物,实力大减。 看着窗外三五成群的武林人物,方梦菁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身边的仁义堂主洛佩贤抚了抚颌下长髯,叹道:「可笑,可笑,这些所谓的江湖白道人物,自命侠义,却为了虚名和实利纷争不已,自乱阵脚。」 方梦菁道:「洛叔叔不必介怀,爱慕虚荣人所难免,追名逐利更是天性使然,便是白道人物也不能例外。只是想不到在围剿青凤堂之时,竟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两件事。不但令中原武林再不能团结如一,更令人互相猜忌,成为了仇敌。如果说是无意而成,也还罢了,若是有人暗中策划,就非常的危险。」 洛佩贤神色一肃,道:「贤侄女儿怀疑有人暗中不利于中原武林?」 方梦菁看了看北方的天空,叹道:「如果说只不利于中原武林,我辈中人受些教训,也是普通,就怕这是塞外胡族所为,为了让汉人自相残杀,损折实力,那就可怕了。」 洛佩贤惊道:「胡族竟会有此阴谋!」 方梦菁微微苦笑,道:「因为我天下第一录失窃得确实奇怪,所以让我感到特别的担心,也许是我多虑了。」 洛佩贤稍稍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缓缓道:「倒让我紧张得不得了,侄女儿,你看如今形势如此混乱,不知道讨伐青凤堂一事如何处理。」 方梦菁神色一寒,道:「青凤堂主杀我爹爹,此事断不能轻易了结。现在江湖英杰多聚于此,士气高涨,一定要在几天之内有所行动。否则,因为天下第一录和神兵令的搅局,这股士气会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为天下第一录争吵和图谋神兵令的散兵游勇,大事难成。」 「可惜,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查出青凤堂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洛佩贤叹道。 「我已经发动了江湖上过百名著名风媒四处打探,相信会有消息传来。」方梦菁神色一黯,接着说,「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消息,我立刻将剿灭青凤堂的同盟解散,否则当青凤堂倾巢来袭的时候,这些各自为战的江湖人物只有死路一条。」 「侄女儿,那你的杀父之仇?」 「洛叔叔,大局为重,我怎能让这些白道英杰为了我自家的血仇而冤死。」方梦菁的素手轻轻扶住额头,幽幽叹了口气。 「难为你了。方兄得女如此,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慰自豪吧。」洛佩贤由衷地说。 「江南仁义堂。」看着道旁的石碑,彭无望兴奋地说,「太好了,终于找到了。」红思雪,红天侠和左连山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们已经在这个瘦西湖畔足足转了大半圈。 众人纷纷下马,来到彭无望身边,红思雪道:「彭大哥,咱们进去吧。」彭无望点了点头,眼睛仍然直直地看着石碑上的记载。 「彭大哥,怎么了?」红思雪问。 「义妹,你看,那洛家自立仁义堂以来,多遭惨事,竟仍然威武不屈,坚持悬红缉凶,这等英风侠义,实令人敬佩。」彭无望盯视着石碑,眼中只感到一阵干涩火热。 「前辈英风,的确不同凡响。」红思雪看着石碑,也陷入遐思。 「你们看,洛家十五代家主景隆公,悬三千金于除恶廊,以换血魔胡丽泰之命。当夜火起,胡丽泰披火而至,洛家尽起高手,莫有能敌,景隆公浴血而战,双足俱残,双手俱断,丽泰谓之肯降否,景隆公大骂而亡,天地感动。十年后,其子君骆公再立仁义堂,倾万金以换胡丽泰之命,胡丽泰当夜杀至,洛家妇孺童子多力战而亡,君骆公拼死搏杀,丽泰惧之而出战神天兵。君骆公首级被取,其身立于除恶廊前,七日后方颓。五年后,其子方鼎公以十五岁稚龄重立仁义堂,悬红万金以杀胡丽泰。胡丽泰三日后无疾而终,悬金无人领取,三年后改作他途。」彭无望大声朗读出石碑上的家族史记,双目已红。 「洛家仁义传家,名不虚传。」红思雪感动地说。 「好,好男儿,当如此!」红天侠一竖大指,赞道。 彭无望抢到碑前,倒身而拜,连磕了十余个响头,直到头顶青肿,才站起身,长啸一声,道:「前辈英姿,真是愧煞我等后来人,不给他磕几个响头,心中岂能畅快。」 众人无不动容,红天侠,左连山也抢到石碑面前,深深行礼,红思雪伺候在红天侠身侧,万福拜下。 「师弟,咱们耽搁了不少时间,再不快点,可要坏了大事。」红天侠看到彭无望手扶碑文,仍然依依不舍,连忙劝导。彭无望这才回过神来,连声称是,和众人一起走进了堂内。
铜拳铁掌郑担山也兴奋的高声欢笑,将彭无望抱起凌空打了几个盘旋才将他放到地上。「好兄弟,听说你在巴蜀洞庭的英雄业绩,你郑大哥我兴奋地连尽数百坛美酒,要不是大事当前,我早就跑到洞庭湖和你共同作战了。哈哈,痛快痛快,想不到巴山七煞那麽不可一世的绝代凶人,竟然毁在彭兄弟你一个人手里。」 「那都是兄弟我酒後所为,做不得准的。再说,我大哥也功不可没。」彭无望笑著连连摆手。 「什麽大哥,错,大错。」郑担山仰天大笑,洋洋得意。 「郑大哥,你这是何意?」彭无望奇怪地问。 「华不凡现在只是你的二哥,我才是你大哥。」郑担山笑道。 彭无望惊喜交集:「难道你们┅┅?」 「不错,我和华不凡八拜为交,从我们结拜之时,也把你一起算进来了,所以现在你是我三弟,我是你大哥!」 彭无望大喜,连忙倒头拜下,道:「大哥在上,请受三弟一拜。」 「哎,起来,起来。」郑担山连忙将他扶起,「三弟,你武功盖世,我郑担山本来不敢高攀,但是二弟挚诚相邀,而我也对你著实喜爱,所以老著脸皮占你一个便宜,你不介意吧?」 「不会不会。」彭无望大声笑道,「今夜我们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番。」 这时,郑担山的目光才看到红天侠,红思雪和左连山一干人等。他连忙上前一一行礼。左连山对他还算客气,而红天侠双眼一翻对他不理不睬。原来他和少林寺有些小过节,所以对少林子弟没什麽好感。郑担山一听说这就是天下闻名的赤焰龙王,著实惊喜了一番,对红天侠的傲慢无理完全不介意,还认为是前辈高手当然的风范。红思雪对他淡然一笑,朗声道:「大哥你好。」 郑担山又惊又喜,忙问:「姑娘,你怎么这般称呼于我。」 彭无望大笑一声,道:「大哥,这是小红鹰红思雪,也是小弟刚刚结拜的义妹,算起来,是你的四妹,理该叫你一声大哥。」 郑担山大喜过望,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住彭无望的手,笑道:「三弟,我这次结拜真是赚到了。连天下闻名的年帮帮主都成了我的四妹,这份威风,真是不同凡响啊。来来来,你的四弟彭无惧也到了江都,我这就去把他找来,咱们先找个地方大吃一顿,明天再结伴好好逛逛江都城。」 「这,我┅┅」彭无望正在迟疑,红思雪笑著说:「三哥,你们一起去,我和爹爹,左大哥也走得累了,正要歇歇。」 「四妹,那张纸条,记得交给方姑娘。」彭无望被郑担山拉出几步,忽然想起,大声嘱咐。 「记得了,我这就去见方姑娘。」红思雪道。 「千万记住,告诉方姑娘,写这张纸条给我的是张放,一定要提他的名字。」彭无望大声道。 红思雪点点头,而彭无望已经被郑担山拉出了老远。 在仁义堂的正厅,红思雪,红天侠和左连山见到了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君子剑洛佩贤。这位众人称道的仁侠君子身高六尺,白面长须,凤目长眉,笑容和蔼亲切,典型江南人士的儒雅风貌,一柄配有紫竹剑鞘的四尺长剑斜挂腰际,长袖迎风,说不出的磊落潇洒。 红天侠和他一见如故,大笑一声,道:「人们都说君子剑洛佩贤乃是世间罕见的风流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洛佩贤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道:「红先生最近似乎身染恶疾,双目无神,手脚虚浮,虽然说话中气十足,但是似乎真气行不到四肢。」 红天侠愣了愣,忽然大笑了起来,道:「好,好,不愧是君子剑。句句实言,听著让人著实痛快。好,告诉你又何妨,我被人挑断手筋脚筋,加上锁骨,琵琶骨受损,差点成为废人,如今能够站著走路,我已经足以自豪。哈哈。」 洛佩贤悚然动容,道:「红先生可是为年帮之事身受此苦?」 红天侠笑而不言。左连山猛地走上前,道:「是啊,红大侠是被宗浩古和龙千鳞害成这样的。他为了解散年帮,真是受尽了苦楚。」说完连连摇头。 洛佩贤向红天侠深施一礼,道:「红先生义昭日月,洛佩贤谨代天下苍生向你致谢。」 红天侠猛地一摆手,笑道:「以前的事,提来做甚,不如与我把酒一聚,才是正理。」 洛佩贤大喜,道:「洛某正有此意,不意红兄竟然先行提起,我这就让人准备酒菜,今夜不醉无归。」 「好,哈哈哈哈!」红天侠甚是欣喜,仰天大笑。 红思雪忙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爹爹,饭菜不妨多吃,但是酒要少饮,你伤势刚好,千万小心调养。」 「乖女儿,懂得管你爹爹了。」红天侠笑著说,「好,今天爹爹高兴,多饮一些,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红思雪还要规劝,洛佩贤的目光已经落到她的身上,笑道:「这位一定是红大侠的女儿,早闻江湖上出了个小红鹰,为人英侠仗义,而且做事大刀阔斧,干净利落,想不到今日终于得见。」 红思雪神色自若地万福拜下,悠然道:「小女子行走江湖不过数年,些许浮名,大多是溢美之词,做不得准。」 洛佩贤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连连点头,笑道:「盛名而不骄,便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也多有不及。红兄得女如此,足以自豪。」 红天侠得意之极,笑道:「这一点红某从不妄自菲薄。」 洛佩贤微微一笑,道:「我们这里除了我非常想见到令父女的风采,还有一个人最想见到令女。」 红天侠一怔,问道:「是谁?」 话音未落,只听得内堂帘栊一挑,一个身著月白色文士装,手摇折扇的绝美女子,微笑著走出门来。正是江湖上多谋巧断,才智无双的智仙子方梦菁。 看到彭无惧和华不凡携手而来,彭无望大喜过望,抢步上前,拉住华不凡的双手,道:「二哥,我们又见面了。」接著用力一拍彭无惧的肩膀,笑道:「四弟,怎麽想到到江都来的。」 华不凡用力按住彭无望的肩头,道:「三弟,听说你和年帮的过节,我们都急坏了,星夜兼程赶到洞庭湖,只看到满湖的渔民都在争相敬拜三弟你的往生祠,才知道你在洞庭湖大展神威,杀千年神膳,破年帮总坛,散尽年帮帮众,真是翻云覆雨,做出了好大一番功业,做哥哥的脸上著实光彩非常。」 彭无惧大声道:「三哥,你以後要做大事,一定要带上我,这麽多精彩好戏,我竟然没有捞上半场,对人说你是我的三哥,都不知有几人相信。」 彭无望歉然一拍他的肩头,道:「三哥知错了,下次带你去。好不好!」 彭无惧欣然点头,又道:「三哥,你交我的双手刀法,我和侯阿大已经领悟的七七八八了,有空闲你指点一番如何?」 华不凡笑道:「这里耳目众多,指点武功诸多不便,还是先谈谈司徒前辈的事吧。」 彭无望神色一肃,道:「司徒伯伯有何遗愿未了不成?」 一直站在一边的郑担山这是走过来说:「来,咱们先去找洛府家丁凑些酒宴,再从长计较。」 就著洛府明亮的烛火,彭无望颤抖著看完了彭无惧递给他的司徒伯仁的遗物。那是一本封页已经发黄的册子,上面一字一泪地记述了司徒伯仁在隋末所遭遇的惨事。看那笔记,乃是司徒伯仁自己所书,想来是留给後人的遗嘱。 原来,司徒伯仁籍贯乃是江都人氏,家中财源兴旺,妻子贤淑,更有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儿,生活本来还算美满。但是,隋炀帝临幸江都之时,广召宫女,供他淫乐,更有巴陵会专门挑选年幼女孩,自小训练她们充当宫廷歌女。司徒伯仁的女儿不幸被他们看中,于是巧布天仙局诓哄司徒伯仁上钩。司徒伯仁一时贪财,落入他们的圈套,家产被骗取一空,妻子离家出走,女儿也被抓去抵债。司徒伯仁从此漂泊江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赚够银两,将自己的女儿赎回。但是这个愿望还没有达成,他已经在与巴山七煞的战斗中壮烈牺牲。只留下这本泛黄的册子,记述著自己追悔不及的一生。 「四弟,司徒伯伯对我们彭门忠心耿耿,二十年来,始终如一。他的遗愿,我们说什麽也要完成。婶婶是怎麽说的?」彭无望揉了揉眼楮,对彭无惧说。 「三哥,娘亲已经让人变卖了彭门所有的家产,兑成贞观钱庄的飞钱,叫我携带南下找你。娘亲说,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将司徒伯伯的女儿赎回来。」彭无惧沉声说。 「好,婶婶真是深明大义。从册子上看,如果司徒伯伯的女儿没有改名,她应该还叫司徒念情,我们定要找到她。」彭无望大声说。 华不凡一笑,道:「说到这里的青楼妓院,我知道有个人最为熟悉,明天我找找看,是否能寻到他。由他带领,必能无往而不利。」 彭家兄弟大声欢呼,重新高兴了起来。 郑担山忙道:「来来来,我们今夜定要尽欢而散,三弟,你可要告诉我你大战年帮群丑的每一个细节,一处都不准遗漏。」众人一片热烈的响应声。 听著窗外彭无望等众人惊天动地的喧哗谈笑之音,红思雪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著红思雪脸上的笑容,方梦菁了解地微笑了一下,道:「红姑娘,虽然我们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和你可以说是神交已久,不介意我叫你一声思雪吧?」 红思雪这才会过神来,连忙说:「方姑娘太见外了,我就叫你一声菁姐,从此咱们姐妹相称,岂不是好?」 方梦菁一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请也。那我就叫你一声雪妹。」 两个人相视而笑。方梦菁又道:「雪妹,你看那彭无望如何?」 红思雪没想到方梦菁突然谈到这个话题,俏脸一红,道:「这,菁姐,我┅┅。」 方梦菁轻笑了一声,道:「我看雪妹对彭无望已经芳心暗许,是也不是?」 红思雪罕有地扭捏了一下,想要砌词敷衍,但是看到方梦菁明如秋泓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双目,终于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我的心中已经满是他的身影,情难自禁,若还奢望遮掩,只能徒惹人笑,菁姐看透我了。」 方梦菁想不到红思雪如此爽朗坦荡,对自己也如此信任,心中一阵感动,道:「雪妹,若是彭兄能够得到你的青睐,实在是三生有幸。可惜,他似乎对你┅┅」 红思雪再次苦笑,道:「彭大哥乃直肠直肚的汉子,我对他的心意,他是不懂的。」 方梦菁神色一动,道:「雪妹难道没有对他说?」 红思雪摇头道:「这样的事,我们身为女儿身,那是说不出的。再说,他一直把我当作兄弟一样爱护,若忽然让他把我当女人看,恐怕会难为了他。」 方梦菁微微摇头,谓然叹道:「雪妹为他想得如此周全,难道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 红思雪幽幽地望著窗外的灯火,叹道:「其实这样也好,能够常常在他身边,看著他,守著他,和他说话,也够了,便是相恋中的男女,想要的也不外如是。我又能再求些什麽?」 方梦菁悚然动容,长叹一声,道:「雪妹对他能有如此深情,我实在羡慕。」 红思雪失笑道:「菁姐取笑了,听人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乃是人生不如意事,我这般模样,是情非得以,何来羡慕之情?」 方梦菁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果一个女子虽然见尽天下才俊,但是仍然心如止水,宛如古井无波,不能对任何人动情生爱,那才是人间不如意事。」 红思雪神色一动,道:「菁姐,难道你便是这个女子。」 方梦菁苦笑一声,道:「正是。」 夜风瑟瑟吹来,屋内的烛光闪动了一下,屋檐上的燕巢里传来几声乳燕的轻鸣。东厢房里彭无望等人的笑语喧哗远远传来,反而衬托出此时的安静。 「你一定很奇怪,世间竟有这样的人。」方梦菁微微一笑,对红思雪道。 红思雪捋了捋鬓角的秀发,茫然摇了摇头。 「我三岁能识字,七岁能赋诗,十五岁读书五车,过目不忘,後和家父云游天下,风雅俊杰之士,所见不知凡几,杂家百艺,均有涉猎,上至当朝士大夫,下至市井屠狗客,皆可交谈甚欢。但是,心中寥落,实不足为外人道。」方梦菁站在窗前,望著房外的夜景,悠然道来。 「难道以菁姐识见之深,交游之广,竟无法遇到一个心上人?」红思雪惊讶地问道。 「怪只怪我生性好强,论辩之时,往往言语锋锐,使人无法招架,每令人心存敬畏。而那些对我言听计从,恭谨崇拜的男子,我却无法有任何好感。」方梦菁苦笑道。 「如今仁义庄内武林七公子,青年才俊可称一时无量,难道菁姐都无法心动?」红思雪笑了笑,道。 「武林七公子盛名并非虚设,但是或忠厚有余,或过于迂腐,或粗旷不羁,或心无城府,或风流成性,或傲慢无礼,或痴于所学,不理外务,难以令人倾心。」方梦菁「啪」地一声,将手中折扇打开,轻摇几下,缓缓道来。 「菁姐,你,┅┅,你的要求太高了。」红思雪笑著说。 方梦菁脸色一黯,道:「雪妹说得正是。从小我的眼角就很高,总梦想著我钟情的男子应该是世间难得的英雄好汉,即任侠仗义,又情深似海,不但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更兼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不知世间岂有如此完美之人。每遇到一个相得男子,我总是将他当成了我梦想中的钟情男子,谁知交谈数语後,每每失望于心,弃之而去。」 红思雪叹息了一声,道:「菁姐,其实喜欢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你看到他的时候,自然会感觉到。根本不必特意想些什麽。」 方梦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所以我非常羡慕你,能够找到让自己倾心的男子。」 红思雪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彭无望瓜洲江中,伸手将自己揽回船上的样子,泛起一丝甜意。 「其实,我一直在心里偷偷地想,我应该是喜欢彭无望的。」方梦菁忽然石破惊天地说。 「啊,你┅┅」红思雪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咯,」方梦菁将折扇掩住嘴,轻笑了一声,道:「吓你一跳吧?」 红思雪失笑道:「确实如此。」 方梦菁的眼中射出缅怀的神色,幽幽道:「我和彭大哥初遇在齐州客栈,那时候罗一啸关刀凶猛,就要取了我父女和华不凡华兄的性命。彭大哥路见不平,义助我们挡过一劫。当时他只要放手而为和华大哥联手抗敌,十招之内就可以斩杀罗一啸。但是他敬佩罗一啸乃英雄人物,不忍杀之,将他放走。那磊落豪迈的心胸已经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一年前,彭大哥腰配七把长刀独闯洛阳金府,杀金氏五子,败谢满庭,破越女宫剑阵,刀伤金百霸和金夫人,英雄气概直冲云汉,但是还不足以让我动心。当我看到他因为敬佩金天虹的孝心而放过金氏夫妇的时候,我却心中一动。因为,我看到他襟前的一朵月夜流香,虽然历经血战但是容颜不消,颇似一身是血,护在金氏夫妇面前的金天虹。由此得知,彭无望因为惜花而惜人,别有一番柔情。这种柔情,却让我心动。 後来,彭大哥数次义助爹爹和我逃脱青凤堂的追杀,最後一次还差一点丢到性命。可以说对我有数次救命之恩。我曾经想过,便将一生深情尽数给了他罢。可惜,我真的做不到,我真的动不了情。」 听著方梦菁的悠悠话语,红思雪不禁痴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可知道,你比我幸运了?」方梦菁苦笑著收回注视著窗外的目光,深深地看著红思雪。 「大哥虽然是世间少见的英雄人物,但是若论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确实难入菁姐你的法眼。」红思雪笑道。 「雪妹,你真坏,我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说于你听,你却取笑我。」方梦菁「啪」地一声将折扇一合,轻轻向红思雪打去。 红思雪笑著一缩头,连忙告饶,心里却甜蜜地想著:大哥,幸好你是个相貌普通的少年,否则┅┅ 就这样,两个当世少见的奇女子促膝谈心,巧笑轻语,竟夜不息,然而彭无望交待给红思雪的事情,却被她一时忘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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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相思骨格 (更新时间:2003-4-22 21:51:00 本章字数:5571)
「喂,方姑娘,这么巧?」彭无望喜出望外,连忙走到方梦菁的面前。 「彭大哥,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方梦菁轻合折扇,以男子的礼仪向他拱手作揖。 「好好,方姑娘,这些日子,为了策划对付青凤堂的事,妳受累了。」彭无望连忙还礼,接着又热心地说:「妳们什么时候剿灭青凤堂,如果用得到我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方梦菁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彭大哥,青凤堂和我有杀父之仇,我和它势不两立。彭大哥和青凤堂虽然有些过节,但也都是小事,就不必插手了。」 彭无望用力一摆手,道:「方姑娘客气,当日青凤堂在我眼前戕害方老前辈,我心里发誓,一定要助妳铲除青凤堂,为令尊报仇,剿灭青凤堂一事,我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方梦菁拱手道:「彭大哥云天高义,小女子先行谢过,但是青凤堂总舵神秘莫测,江湖中人无人知晓,非常棘手,令我们虽然徒有精英齐聚,却无用武之地。」 彭无望眉头一挑,道:「不知道昨日我义妹给妳的纸条上,可有任何线索。」 方梦菁奇怪地问:「什么纸条?」 彭无望大吃一惊,道:「什么,妳不知道?难道义妹没有告诉妳?」 方梦菁回想昨日情景,立刻了然于胸,微微一笑,道:「昨日我和雪妹相见恨晚,言谈甚欢,想来她是一时忘记了。」 彭无望以拳击掌,长叹一声,道:「义妹办事一向稳重,这么性命攸关的事怎会忘记,真是令人不解!」 方梦菁神色一动,道:「彭大哥,可有什么要事?」 彭无望道:「那日我路过洞庭湖东北丛林,发现一个兄弟被青凤堂追杀,我出手相救,但是晚了一步,那位兄弟伤重而亡,递给我一张纸条,上书君山岛三个字,我苦思多日,不得其解,想起方姑娘妳才华过人,必有惊人见解,所以兼程赶至此处。希望方姑娘有以教我。」 方梦菁神色大变,脸色忽明忽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彭无望看她这样,忙问:「方姑娘,妳还好么?」 方梦菁半晌才回过神来,犹豫着说:「我一时想不太明白,需要细细参详。」 「噢,希望姑娘尽快揭开疑团,」彭无望神色严肃地说,「那位兄弟被人利剑穿喉,本该立刻毙命,他挣扎着残留下一线生机,待我赶至身边,只来得及递给我纸条,再比划着告诉我自己的姓名,就一命归阴。他叫张放。」 「张放,」方梦菁微微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江湖上著名的蒲草飞张放。轻身功夫别有一功。」 「这位张兄弟临死之时,满眼希冀,紧握着纸条,一脸的不舍,但是当我记下他的名字之时,他放心一笑,这才撒手归西。我猜,这个纸条绝对非同小可,希望方姑娘成全张兄弟的心意。」彭无望说完,对方梦菁深深一揖。 「彭大哥尽管放心。这一点,梦菁必会让张兄弟含笑九泉。」方梦菁的眼中精光一闪。 彭无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笑了笑说:「方姑娘,关于天下第一录之事,到底是谁竟然如此能耐,从妳手中窃得初稿?」 方梦菁惊讶地素手一抬,道:「彭大哥如何得知此事?」 彭无望苦笑一声,道:「我刚到江都,就有数十个使刀江湖人物轮番上前和我邀战,我苦战数个时辰才把他们全部打退,后来发现他们误把我这个厨道上的天下第一刀当成了天下第一刀法名家。嘿,现在江湖上流传的天下第一录残缺不全,又是最新的排名,想来是什么人从妳手中偷过来的。」 方梦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向彭无望深深一揖,道:「彭大哥对不起,都是我疏于防范,才令你受此连累,这里梦菁谨向你赔罪。」 「不碍事,」彭无望忙一摆手,「只是此事可大可小,听说不少人因为争名而反目,须小心处理。」 方梦菁的眼中透出一丝坚毅和决绝,她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日后会广告天下,这世上再也没有天下第一录了。」 「方姑娘!」彭无望惊讶地问,「妳这是……?」 「彭大哥,天下第一录虽然评价公允,当世无双,但是江湖纷争,大半因此而起。当初方家先祖之所以首创天下第一录,乃是为了振奋汉人武者尚武精神,令人发奋图强,勤练武艺,抗击胡虏,光复中原。如今天下太平,好武之风虽然有助于振兴社稷,但是中原武林高手自相残杀,自损实力,实令亲者痛,仇者快,害多于利。这天下第一录已经成了鸡肋般的蠢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早早割舍,求一个无牵无挂。」方梦菁深思着说。 彭无望连连点头,笑道:「方姑娘说的话我虽然不是全都明白,但是这个无牵无挂,我实在喜欢,既然如此,不如不写了,省得麻烦。难怪方姑娘开始写一些武功之外的杂家百艺,连我们作厨子的也有幸上榜。」 方梦菁微微一笑:「爹爹以前痴迷于武功的钻研,忽略了当今世上,还有很多和武功一样多姿多彩的技艺。小妹只是想将以前花在研究武功上所荒废的时间多多用在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上。彭大哥厨艺,口碑广布天下,青州以南,巴蜀以北,众人皆赞,天下第一,当之无愧。」 彭无望大感荣宠,笑得合不拢嘴,连称:「岂敢岂敢。」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方梦菁忽然问道:「彭大哥,你这是去哪里?」 彭无望笑道:「我去找华二哥和郑大哥,还有我四弟,我们要去江都逛逛。」 方梦菁眼珠一转,笑道:「彭大哥,你还是别去找华兄和郑兄了,他们今天早上对我说有事要办,已经出去了。」 彭无望大惊,道:「啊,他们都走了,没他们引路,我可不行啊。」 方梦菁笑了笑说:「怎么?」 彭无望看了看她,也不好意思和她说要去青楼寻访司徒念情,告了声罪,匆匆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不见,方梦菁转身疾走,第一时间闯到洛佩贤的书房,沉声道:「洛叔叔,青凤堂总舵在君山岛,我们应该秘密召集武林七公子和各派精英商议对策。」 洛佩贤大喜:「这下太好,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方梦菁又道:「洛叔叔,这次行动,我们需要瞒住彭氏兄弟和红思雪。」 洛佩贤奇道:「这又是为何?他们正是可观的助力。」 方梦菁沉默了一会儿,道:「彭兄多次救我脱困,身历万险,吃足了苦头,这次我真的不忍心让他再冒风险。」 洛佩贤微笑了一下,道:「彭小兄若知有此事,必不会与妳干休。」 方梦菁苦笑着说:「能够活着和我计较,总好过死后万事皆休。」 看着江都瘦西湖畔桥水交映,绿柳横堤的风景,彭无惧只感到心旷神怡,一身轻松。然而,在他身边的彭无望则望着楼台相连,莺歌燕舞,纸醉灯迷的烟花柳巷,头昏脑胀,不知所措。 「三哥,」看着彭无望愁眉苦脸的样子,彭无惧笑道,「怎么了?这江都城最出名的就是倚靠瘦西湖畔的八大名院,很多天下闻名的风流名妓都在这里献艺。青楼妓寨的规模更是全国首屈一指,豪商大贾都喜欢在这里待上一待,更有很多风媒在这里买卖消息,若要追查司徒念情的下落,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嘿,都说要和华大哥他们一起来的,」彭无望东张西望,看着那些对人点头哈腰的妓院伙计,和站在楼台之上,对路人搔首弄姿的青楼女子,大声说,「这里鱼龙混杂,男人不像男人,女子不似女子。亭台楼阁,一栋接着一栋,眼睛看得都花了,还谈什么寻人。」 「三哥,小弟我也算是个中能手,你跟着我,一定没问题。」彭无惧兴兴头头地说,「咱们就从簪花楼开始,这簪花楼可了不起,当年二十四名妓陈家砖桥萧鼓献艺,隋炀帝……,哎呦!」只见彭无望一只手抓住彭无惧的衣领,一把把他提了起来:「臭小子,你几时养成的恶习,竟然留恋烟花柳巷,浪费光阴,当初大哥二哥如何教你的?」 「三哥,息怒,三哥息怒,我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彭无惧吓得连声说,「自从巴山以来,我一直用心练武,不信可问侯阿大!」 彭无望这才神色一和,将他放下来:「四弟,那你又说什么个中能手,还把这些妓院的典故说得头头是道。」 彭无惧尴尬地笑了笑,说:「三哥,小弟本来想显显本事,所以随口说出来诓你的。」 「你这小子,」彭无望笑骂,「我还差点信以为真。」他长长出了口气,左右看看,道:「看来你我兄弟都是一筹莫展,已经逛了这许多时辰,毫无进展。这样吧,就从这个什么花楼开始吧。」 两兄弟相视苦笑,刚要迈步入楼,忽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旁边的市集上悠悠传来:「喂,客官,可要看相摸骨,铁嘴神算,直言无忌,灵验如神。」 「三哥,既然人力有时而穷,不如问问鬼神。」彭无惧忽然突发奇想。 「也好,」彭无望想了想,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就试他一试。」 两个兄弟挤开人群,来到刚才出声吆喝的卦摊面前。卦摊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圆头圆脑,唇薄嘴阔,双眼精光闪烁,本来非常有神,但是因为生得太大了,所以只给人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完全没有算卦者应有的神秘气质。看着他的模样,彭氏兄弟心中一紧,对他的信心立刻减了三分。 一看到两个人犹豫不决的样子,卦摊主人连忙起身一抱拳,道:「两位,在下乃是茅山卦术第二十七代传人,一年前出山济世,尤擅看相摸骨,精于卜算前程。看两位英华内敛,气蕴非凡,不知可愿意来卜上一卦。」 彭无望犹豫地看了四弟一眼,彭无惧往前努了努嘴,他只好忐忑不安地来到卦摊前坐下,礼貌地拱了拱手,道:「大师你好,在下青州彭某,特来卜算一位故人后代的下落。」 卦摊主人一摆手,道:「客官,在下只精于看相摸骨,若是旁人,恐怕无能为力。」 彭无望哦了一声,就要站起身来。忽然,卦摊主人道:「且慢,客官,你面相奇特,气宇非凡,不如让我看个清楚。」说完不由分说,抓住彭无望的左手。彭无望愣了一愣,也由得他去。 卦摊主人将彭无望的左手按摸了良久,在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彭无望的眉宇之间,印堂上下,长叹一声,道:「奇哉,奇哉。客官,看你印堂赤红,双颊色亮,嘴无腾蛇,鼻直口正,朗目如火,正是仁侠君子之相,前程虽有凶劫,但是只要心怀坦荡,未尝不能安度。奇怪的是你骨有横刺,前宽后窄,坚如铁石,筋脉外连,乃是万中无一的相思骨格,命中注定要让数个姑娘为你相思入骨,魂牵梦系,伤心断肠。骨相,面相相冲相克,命运多变,委实难测,委实难测。」 「放你的春秋大屁!」彭无望还来不及说话,一边的彭无惧已经怒火中烧,用力一拍卦案,大喝道,「你这个家伙简直胡说八道,我三哥乃是挚诚汉子,平生不二色,怎会让女人伤心。看你样子倒是老实,谁知是个骗人钱财的混混。」 卦摊主人连忙说:「客官,我看相算命一向直言无忌,有多少就说多少,这位仁兄命格确实如此,又怎能怪我。」 「你还嘴硬,」彭无惧怒道,「我三哥就是天下闻名的青州飞虎彭无望,你到河南道和巴蜀四川去打听打听,我三哥可是一个见色起意,始乱终弃之人。你如此妄言,还敢自称神算。老子我拆了你的卦摊。」说完一脚踹向卦案。脚到中途,忽然顿了顿,因为彭无惧忽然想起来自己彭家门规里欺行霸市,搅扰乡里乃是大过,轻则重杖四十,重则闭门思过三年,情节严重的还要逐出家门。他求助地看了看彭无望。只见彭无望已经站起身来,满脸紫红,严肃地向他用力点了点头。得到三哥的认可,彭无惧大喜,他大喝一声,一个披挂腿自上而下砸在卦摊上,立刻将这个卦摊砸得粉碎。 「哎呀,我的卦摊呀!」卦摊主人痛心疾首地扑上前,「你们不讲理。」 「什么不讲理,你学艺不精,骗人钱财,还要狡辩。看你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一看就不像个算卦的。」彭无惧道。 「你怎能以貌取人?我眼睛是大了点,但是我在茅山苦学十载,已经尽得真传,算卦之术,天下无双,岂是你们这些青头小子可以想见?」卦摊主人又气又急,傲然道。 「青头小子,你能比我大几岁,再要多言,我连你一起打。」彭无惧大怒。 就在这时,彭无望一把上前拉住彭无惧,将一张飞钱递到卦摊主人手中。 「十两黄金!」卦摊主人接过飞钱,眼睛睁得更大了,颇有破眶而出的趋势。 「足够赔你的卦摊了吧?」彭无望沉声道。 「客官,你总算了解我卦术准确了吧。」卦摊主人立刻息了怒,收起飞钱,洋洋得意地说。 「我呸,这钱赔了你的卦摊,剩下的留给你做些小生意,不要在这里摆卦摊丢人现眼了。」彭无望大声怒道,「若让我看到你再摆卦摊行骗,我就见一次砸一次。」说完拉起彭无惧大踏步走出围观的人群,消失在人丛中。只留下卦摊主人,圆睁双眼,不知是该怒骂,还是该称谢。 再次回到簪花楼前,彭氏兄弟面面相觑,都有手足无措之感。彭无惧道:「三哥,刚才你出手太也大方,那个江湖骗子如此不堪,何必给他这许多银两。」 彭无望心神不属地说:「嘿,寻找司徒念情一事实在渺茫,多散些银两出去,就当是为司徒伯伯积点阴德,希望天可怜见,能够让我们找到他的唯一骨血。」 彭无惧也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司徒伯伯没有儿子,司徒一家后继无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彭无望用力一拍四弟肩膀,「只要找到司徒念情,我们把她接回司徒伯伯家去,只要有人肯入赘,司徒伯伯还是有后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去找到司徒念情。」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簪花楼的牌匾,运了运气,互望一眼,齐声道:「走。」
彭无惧大怒,浓眉一竖,塌鼻一横,阔嘴一裂,道:「混帐,你们这不是狗眼看人低么,以为小爷我没银两?」 那黑脸大汉冷冷一笑,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怎会不知咱们簪花楼的规矩?初更以前,簪花楼的红阿姑只为身份尊贵的爷们献艺,若无引荐,便是你腰缠百万,也休想踏上簪花楼半步。看你们一个个粗布麻服,灰头土面,快快滚回家去吧,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脏了咱簪花楼的台阶。」 彭无惧气得眼冒金星,大骂一声,抡拳就要打人,却被彭无望一把拉住。 「三哥,这个混蛋如此无理,待小弟好好教训他。」彭无惧大声道。 「四弟,咱们尚有要事,先忍一忍。」彭无望凑到彭无惧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上前,微微一鞠躬,道:「这位大哥,在下青州彭某携舍弟到此,不是为了喝花酒,而是为了寻人。」 「寻人?」黑脸大汉眼睛睁得大大的,回头望了望身边的几位手下,几个人同时放声大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连鼻涕眼泪都一起笑了出来。 彭氏兄弟互望一眼,实在不明白他们都在笑些什么。 「哎呦,哈哈,笑死我了,你们听听,这两个乡下佬想要到簪花楼寻人,哈哈哈,我在这里看了十五年的门,还从没遇到这么愣的傻小子。哈哈哈!」那个黑脸大汉笑得喘不过气来,一个劲儿地揉着肚子。 「请问各位笑些什么?」彭无望奇怪地问。 「我,我笑,笑你傻。也不打听打听簪花楼什么地方,江南第一楼,就算是在这儿做活的厨子都是锦衣裘袄,你们两个乡下佬配认识谁?我倒是见过不少想要大白天到这里浑水摸鱼的,但没想到竟碰上你们这两个傻子,想出这么个穷酸理由。啊哈哈,笑死我了。」黑脸大汉的一番说话,更引得簪花楼的一众伙计狂笑不已。 其中一个活计大笑着说:「喂,你们趁早滚得远远的,别在这丢人了,下次来簪花楼再想个好说辞。哈哈!」彭无望大声道:「喂,兄台,说话可别这么过分,咱们兄弟的确是来寻访一位故人的后代。请你们通融一下。」这两句话他用狮子喉的心法一口气喷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顿时把众人的笑声压了下去。那些掌门的伙计顿时收起轻视之心,开始仔仔细细打量两人。 就在此时,正在招呼一众贵宾的簪花楼老鸨张凤娘听到门前的吵闹,接着听到彭无望的吼声,心知不妥,连忙告罪一声,急步走出楼来。本来,一些门面上的事情,交给门前的几个伙计,多半都可以顺利办妥,不会劳动名震江都的妓院大鸨张凤娘的。但是,今天的情况十分特殊。 因为今日,簪花楼的第一名妓琴仙子苏婉将要开阁献艺。这位琴仙子自十三岁出道以来,以一手可令神仙动容的绝美琴曲名震中原,被当之无愧地誉为天下第一琴。凡是听闻她所作之曲的文人雅士,当朝显贵无不如醉如痴,神魂颠倒,不知人间何世。传闻有人无意中听她调琴试音,如中魔咒,三天三夜死守在簪花楼仙音阁,任人如何打骂,仍不肯寸离,直到三日后苏婉开阁赐曲,方欢喜放歌去,传为一时佳话。 可是这位琴仙子的架子却也不小。每年只在春秋两季,开阁献艺两次,其牠时间一概不言琴曲二字。即使这样,簪花楼的生意也因为这第一名妓的存在而蒸蒸日上,可谓日近千金。簪花楼的老鸨张凤姐虽然强悍也不敢稍稍违逆苏婉半点心意。因为只要苏婉一不高兴,动辄取消献艺,那些簪花楼势力非凡的各路贵宾豪客不会责怪于她,往往将一腔怒火泄在张凤姐身上,令她焦头烂额。 每年春秋之际,无数腰缠万贯的豪商巨贾都会早早来到江都预定下簪花楼最好的花阁,静静等待一年两度的献曲佳期。而在开阁献艺的当天,簪花楼花阁的位子更加炙手可热,如果稍加不慎,就会有人因抢夺花阁而大打出手。这更令老鸨张凤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恐出了一点乱子。 现在离琴仙子苏婉献艺之时只剩下小半个时辰,所有贵宾都已经各就各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彭无望兄弟出现在门口,还和人大吵大闹,这叫张凤姐如何不急。 「吵什么吵什么吵什么!」张凤姐刚一来到门口就大声说,「你们这几个混蛋,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还和人吵?不想活了?」听到这声喝骂,刚才耀武扬威的几个伙计立刻缩头不言,乖乖地退到了张凤姐的下手处小心站立。张凤姐舒了口气,看了看彭氏兄弟,道:「刚才吵吵嚷嚷要找人的就是你们吧?」 彭氏兄弟互望了一眼,彭无望上前一拱手,道:「大婶妳好,就是我们要找人。」 本来老老实实站在张凤姐身后的一群人,刚刚收住笑,现在宛如房倒屋塌一般又笑做了一团。 「大婶?」张凤姐本来没什么好气,一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看你们土头土脑,料来算是老实人,想找什么人,就说给我听罢,这个簪花楼里所有人我都认识。」张凤姐不耐烦地说。 彭无望向她作了个揖,道:「我们要找的人名叫司徒念情,乃是河南道青州司徒氏之女。隋末遭人劫掠为妓,散失在江南一带,不知道簪花楼可有此人?」 张凤姐想了想,道:「没有没有,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彭无望仍不死心,道:「她可能已经改了名字,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她的画像啊?」张凤姐不耐烦地问。 「画像?」彭无望犹豫着看了看彭无惧。 「有,有!」彭无惧兴奋地连声说,接着在怀中摸索了良久,找出一张画像,交给彭无望。 彭无望立刻将画像对着张凤姐一展,道:「不知道大婶妳可曾见过此人?」 出于好奇的原因,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张画像身上,连张凤姐也不例外。接着,全场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仿佛空气都凝结而下坠。接着,宛如滚雷霹雳一阵涌动,所有人都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不少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前后左右地打起滚来。 彭无望莫名其妙,连忙问:「大婶,妳莫非已经认出来了?」 张凤姐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一听到他说话,立刻又笑了出来,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认得。我只是想不出来,能有这幅长相的人怎么会被人劫掠为妓。」 彭无望一愣,收回画像一看,大吃一惊,惊叫一声:「四弟!你!」 彭无惧凑上前,看了看,道:「没错,就是这张。这幅还是我照着司徒伯伯的画像描下来的呢。」 「四弟,你!咱们要找的是他老人家的女儿。」 「对呀,三哥,你看,我没有画上胡子,而且,你看,我把她画成瓜子脸。这样就很像了,我看差不到哪里去。」 还有小半个时辰就是开阁献艺之时了,有着琴仙子美誉的簪花楼第一名妓仍然懒洋洋地卧在锦榻之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前的一具古琴,纤指撩拨着琴弦,发出仙翁仙翁的清音。这为众人倾慕的绝代佳人发如卧云,眉如春山,杏眼桃腮,朱唇微翘,显出慵懒而华贵的雅致风范,一颗美人痣,轻挂嘴畔,惹人遐思。她的那双杏眼之中,流光溢彩,时如轻雾薄烟,时如月华流水,朦胧迷蒙,令人无法捕捉她真正的心意,也更无法知道她此刻正在想些什么。而这种若即若离的风致,却最是令天下青楼恩客如痴如狂,为她颠倒迷醉。 在她的对面,静静坐着一个衣衫如雪的瘦削青年人。这个人和琴仙子苏婉一样有着懒洋洋的神情,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无法令他有半分兴趣。他的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仿佛夜空中的启明星,散发着一股英气。他的脸英俊到了几乎让人窒息的地步,瘦削的脸颊拥有着峰峦般的鲜明轮廓,笔直的鼻翼挺立如玉柱,薄而轮廓柔和的嘴唇透露出温柔多情的风致,而他嘴角的那一丝满不在乎的浅笑,更足以令天下女子的心房为之停止跳动。 「公子很少如此早来,不知为何忽然有此雅兴?」苏婉用一种轻柔如风,甜美如蜜的美妙音韵缓缓说道。 那位英俊公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色的牙齿,悠然道:「因为今日不巧身有要事,所以提前到来,也特意送上一份薄礼,请婉儿笑纳。」 苏婉懒洋洋地看了看摆在琴旁的一副闪烁着宛如金属光华的秀丽丝锦,道:「这是成都天蚕庄的蜀锦,听说此锦乃为天蚕庄特有的紫蚕丝结成。紫蚕数量稀少,繁殖不易,成一匹锦缎,须历时三载。所以古来皆有天蚕吐丝,三年成锦之说。公子这份礼,着实不轻。」 那位公子微一击掌,笑道:「婉儿果然见识广博。」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缅怀的神色,朗声道:「记得当年初闻婉儿仙乐,如遭雷击,三日三夜,形同痴狂,令我终生难忘。一直以来,我都想找到一样可形容你的琴韵的物事。那一日,我路过天蚕庄,看到一匹锦缎被一位贵妇人抖手掸开,流光溢彩的锦缎被微风一吹,阳光一照,立时摇曳生姿,锦缎反射太阳光芒,层层折射,光华流动,绵绵密密,缠绵不绝,令我想到婉儿你令人柔肠百结的缠绵琴音,就仿佛这在阳光下飞扬的锦缎,令人如坠美梦之中,不愿醒来。所以我特意购来三匹天蚕锦,以谢婉儿多番赐曲。」 苏婉轻笑一声,道:「不如说是月光下飞扬的锦缎来得贴切,日光强烈,不堪入琴。」 「妙极妙极!」那位公子摇头晃脑,一脸陶醉,「婉儿此话切中要害,深得我心。只怪我未曾掸开锦缎,邀之以明月,才有今日之错。得婉儿此言,已经不虚此行。」 就在此时,一个肩背双剑的文装童子扣门而入,来到公子身边,低声道:「公子,方姑娘几次派人催促,事态十分紧急,还请公子立刻前往。」 那英俊公子点了点头,站起身向苏婉深深一揖。苏婉微微点头,道:「公子只管离去,不必多礼。」她又转过头对那童子说:「连福,我来问你,为何外面如此吵闹?」 连福连忙作了个揖道:「回禀苏姑娘,外面有两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吵着要到簪花楼寻人,张凤姐正在应付。」 「噢,」苏婉无动于衷地点点头,随口问道,「他们要寻访何人?」 「回禀姑娘,乃是司徒念情。」 那公子和苏婉同时一惊。公子道:「婉儿,那司徒念情不是你以前的乳名么?」苏婉秀眉一皱,冷冷地说:「想不到,那个贪财好赌的父亲终于找人来寻我了。」 那公子立刻对连福道:「阿福,告诉凤姐,说我连锋有要事去办,没时间恭聆婉儿仙乐,就请楼下的两个小子上来代劳吧。」言罢袍袖一抖,人如一溜轻烟般消失在仙音阁的楼台之外。
连福颇有风度地向张凤姐鞠了个躬,道:「有劳凤姐牵挂,我家公子有要事先走了,说是改日再来仙音阁聆听苏大家的仙乐。」 张凤姐「哎呦」了一声,作出一派深以为憾的模样,大声说:「婉儿好不容易才开阁献艺,连公子连听个开头都不赏脸,不知道婉儿会有多伤心啊。」 连福微微一笑:「凤姐放心,公子自有交待。还有,公子吩咐,他的花阁可由门外的这两位兄弟填补。」言罢,也不理张凤姐的回应,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凤姐目送他施施然离去,冷冷地哼了一声。旁边的黑脸汉子嘿然道:「真是狗仗人势,一个连家庄的书童也可以这么作威作福,一点也不给凤姐面子。」 张凤姐的脸上目无表情,冷然道:「人家连公子乃天下武林的第一公子,连庄主又是当朝一品大员,再加上几个兄弟皆是各州各府的镇将,势力滔天,当然不把我们这些生意人放在眼里。」 她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彭氏兄弟,道:「喂,你们两个,算你们祖上积了几辈子的阴德,今日连公子赏脸,把花阁让给了你们,还不进去。」 彭氏兄弟大喜,彭无惧道:「那我们可以进去了?」 张凤姐看着两人就烦,大声道:「连公子虽然把花阁让给了你们,但是只能容下一个座位,你们选一个人进去吧。」 彭无望想了想,一拍彭无惧的肩膀,道:「四弟,这里是是非之地,多留无益,你还是去逛一逛街市,我马上出来。」 彭无惧也被妓院里这些古里古怪的人物笑得怕了,心里头那股子勇闯妓寨的豪情壮志早就消磨得精光,听到这番话,立刻说:「三哥,万事小心,我去街上逛逛,待会儿来这里等你。」 彭无望严肃地点了点头,望了望簪花楼的三重楼阁,深深吸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带,大踏步走进门去。看着彭无望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簪花楼大门,彭无惧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三哥似乎走进了一个涂脂抹粉的妖异怪兽口中。 簪花楼内的布局可说是别出心裁,不同其他烟花楼台的布置。楼虽分上中下三层,但是大厅正中央却中空出了一大块地方。这个空场之中竟然修了一个巨大的池塘,塘中饲养着百余尾细鳞如锦的五色鲤鱼,池塘边上亭台林立,共有八座之多,分伏羲八卦位置排列。池塘上横架一座宽阔的石桥,桥分五曲,在第三曲之上立有一座小亭,亭下横卧一座精致的琴架,架上摆着一具古色古香的琴,琴上木料纹理鲜明,显然经过上佳的保养,琴头琴尾分刻彩云追月,百鸟朝凤图案,色彩沉厚艳丽,极尽雅致精巧,令人一见难忘。而那八座小亭中各舍一间雅座,亭畔种植芍药,花团争艳,别有一番风韵。而环绕着这格局奇美的空场,簪花楼三层楼台靠近空场的地方遍设花阁,客人无论坐在哪一层的雅座之上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石桥中的小亭。而天下第一琴苏婉也会在那里演奏她风靡一时的名曲。 此时,所有贵宾都已经入席,所有人屏气息声,静静地等候苏婉的到来。这些人虽然个个都有显赫一时的身份,而且为了今日的列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是对于苏婉的姗姗来迟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有很多人对于这个等待的时光也分外享受,左顾右盼,点首叹息,似乎在赞赏的簪花楼会宾厅别出心裁的设计。 彭无望的座位正是在那八座风雅小亭中正对着那副古琴的小亭,可以说是贵宾席中的佳位。当身穿布衣麻服,打扮粗旷不羁的彭无望一出现在贵宾席上,很多人都开始奇怪地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此人是何人物,为何打扮如此粗俗竟可以登堂入室,占据如此珍贵的席位。 彭无望一座入位子就开始东张西望,想要找个人打听司徒念情的消息。但是他的位子离任何一个其他席位都距离太远,询问不便,而簪花楼里的侍应也没有人来到他身边招呼,一来是因为苏婉表演在际,所有人等都要退避三舍,避免打扰众贵宾听曲,二来是因为张凤姐特意吩咐手下不必招呼那个土里土气的穷光蛋。 所以彭无望空自着急,却也无法找人询问,只好闷头坐着,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身素雅华服的苏婉,巧笑嫣然地施施然走到空场之中。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身,纷纷向她遥遥施礼,更有人忍不住欢呼叫好起来,气氛热烈之极。 苏婉来到桥上小亭,站在古琴之前,向四方作了个万福,柔声道:「各位贵宾大驾来此听婉儿拨弦作戏,婉儿实在受宠若惊。」 众贵宾立刻轰然回应,不时听到「三生有幸!」「愧不敢当!」之类的话语,此起彼落。这时,坐在彭无望左手边小亭中的一位六十多岁的文装老者微笑着用残了一指的右手扶了扶颌下银髯,朗声道:「婉儿姑娘太客气了,在下等人在京城每每听闻天下第一琴的美名,心动已久,如今能够恭聆仙乐,实在三生幸甚。」 苏婉儿恭恭敬敬地向这位老者一个万福,恳切地说:「若能得到杜大人亲口点评,才是婉儿的三生深幸。」「哈哈哈!」坐在杜大人身边的一个黄面壮汉大笑了起来,大声道,「听说苏大家脾气很大,言语锋利,不给人情面,如今相见,姑娘谦恭有礼,与传言那是大大的不同了。」 苏婉看了看这个即使身着平常服饰都不忘了在肩臂处套上一幅皮甲护肩的壮士,微微一笑,道:「婉儿脾气也是因人而异,对那些为国为民,尽职尽责的官员和那些保疆护土,奋勇争先的将军,婉儿当然敬重有加。而对那些满身铜臭的恶贾和作威作福的大人,婉儿自问也没什么心情敷衍。」 「说得好!说得好!」那壮汉更加高兴,道,「对于那些人秦某也是没什么好脸色,这一点倒和苏大家不谋而合,哈哈!」 苏婉微微瞟了瞟在座的其他贵宾,竟不再理睬,仍然对杜大人道:「杜大人一向公务繁忙,不知为何竟然有空莅临此间,听婉儿的曲儿?」 杜大人微微一笑,道:「事关李将军已经统帅大军平灭江南余孽,而牵涉天下民生的江湖第一大帮年帮也被人一夜散尽,更兼一向特立独行的巴蜀宋阀举家请降,使巴蜀海南尽归大唐。圣上忧心尽去,龙颜大悦,我们这几个日夜操劳的幕僚喜获特赦,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事有凑巧,竟然赶上婉儿开阁献艺的佳时,所以我们几个才结伴而来。」 苏婉微微点头,道:「杜大人为国事操劳,且凡事为民请命,实为万人敬仰。大人来到扬州,无论在什么时候,婉儿都愿意为您献曲。」 杜大人笑着一拱手,道:「那,杜某多谢了。」 秦姓大汉在一旁凑趣地问:「苏大家,那我呢?」 苏婉嫣然一笑,道:「秦将军一声令下,婉儿岂敢不从。」 秦将军大喜,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是万万不许赖的。」 婉儿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霍然转向东张西望地坐在杜大人旁边的彭无望。 「这位公子请了。」苏婉向彭无望微微万福。此话一出,众人都悚然动容,无数热辣辣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彭无望身上。 原来,苏婉性情孤高冷傲,只对那些有真才实学的高人和善名远播的良臣名将青眼有佳,所以在献艺之前,能够和她说上话的无不是显赫一时的风云人物。那杜大人乃是从李世民仍是二皇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股肱之臣,可比汉之张良,秦之李斯。而那位秦将军更是驰骋沙场,战无不胜的无敌勇将。所以苏婉才破例多聊了几句。 而彭无望此人不但衣着毫不起眼,而且长相也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居然令苏婉主动和他说话,理所当然地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连杜大人和秦将军都好奇地对他侧目而视。 彭无望生平第一次和艺妓之流的女子打招呼,只感到浑身都不对劲儿,勉强一抱拳,道:「姑,姑娘有礼了。」 苏婉脸色一沉,道:「公子可是来寻人的。」 彭无望一惊,道:「姑娘如何得知,在下正是来寻人。」 苏婉轻轻一摆衣袖,慢条斯理地说:「我还知道,你要找的人是司徒念情,乃是司徒伯仁的女儿。」 彭无望惊喜交集,猛地站起身,用力拱了拱手,道:「姑娘既然什么都知道,定然知道司徒念情身在何处,彭某这厢有礼了,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苏婉微微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彭无望大喜过望,激动得狂啸一声,一个飞身跃出凉亭,道:「司徒姑娘,我总算找到妳了。」 「哎!」苏婉冷然一伸手,止住彭无望,道,「公子请自重,小女子无缘再姓司徒,已经改从母姓,名为苏婉。以前的司徒念情,已经死了。」 彭无望浓眉一竖,厉声道:「姑娘,司徒伯伯有何错待你之处,你竟然破出家门,不从父姓。」 苏婉柳眉一竖,大声道:「你真是问得荒唐。我那昔日的爹爹为了贪图微利,竟然将我作为赌注,输给了妓寨,令我娘亲愤然离家出走。十几年来我在妓院里,饱受折磨,若不是老天有眼让我学成琴技,如今早已经成了在街上招摇拉客的残花败柳,你还说他有何错待我之处?好,今天就让在场众位评评是非,看看我有否做错。」 此言一出,立刻迎来一篇附和之声。一个衣着光鲜,一看就知是贵族子弟的贵介公子扬声说:「如此不负责任的爹爹,认他作甚?」 彭无望愤然环视四周,苦叹一口气,缓了缓语气,道:「姑娘,司徒伯伯早年确有不对,但是父女之间哪会有隔夜仇的。司徒伯伯早已经承认做错,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 苏婉微微冷笑,道:「他迟至今日才找人来这里寻我,亏他还有脸让我再认他为父。」 「姑娘,妳!」彭无望看她辱及自己一直尊敬的司徒伯伯,不仅勃然大怒,但是转念一想,苏婉在妓院里受尽苦楚,脾气坏点儿在所难免,而且对始作俑者深恶痛绝也是人之常情,于是终于没有恶言相向,只是沉声道:「姑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司徒伯伯已经痛改前非,成为了受人尊敬的长者。请姑娘大人大量,不必再计较了。司徒伯伯迟迟不来见你,只因为还凑不够替你赎身的银两。如今我们倾尽所有,积攒了些钱银,特地来这里为你赎身。从此以后,姑娘不必再在这里受苦了。」 「你要替我赎身?」苏婉宛如听了天方夜谭,竟然怔在当场。 在场的所有贵宾,包括杜大人,秦将军和那个活跃的贵介公子都统统愣住了。半晌,由那个贵介公子开始,全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大笑,仿佛彭无望说出了世间最好笑的事。 彭无望环视四周,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到底又说错了什么。良久过后,那个贵介公子大笑着说:「傻小子,就凭你,想为苏大家赎身,你这,哈,简直滑稽。」他的话又引出更多人的哄笑。 彭无望终于忍不住大怒,用力以拳击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朗声说:「你们笑什么?别看我身穿布衣,但是我是带了银两来的。」 苏婉微微一笑,道:「真是个呆子,你从来没进过青楼吧?你可知道替我赎身的价钱?」 彭无望气得满脸通红,探手伸入怀中,抓出一把飞钱,在手中一扬,道:「我们已经变卖了家当,凑足这里六百八十两黄金的飞钱,可是够了?」 众人的笑声本来已经小了下来,此时又忍不住扬声大笑。 苏婉叹了口气,道:「这区区银两,还不够一个零头。」 「只够一个零头?」彭无望终于感到一阵绝望,「天啊,那样,那岂不是千两黄金?」 此时,张凤姐已经走了过来,冷笑道:「真是个乡下土包子,现在婉儿的价钱便是万金也是难买。你死了这条心吧。」 「万两黄金?」彭无望心中一阵苦笑,「为何又是万两黄金。」他看了看苏婉,心中一阵怜悯:原来她今生已经无法生离这个烟花柳巷了,难怪她会如此责怪司徒伯伯。 就在此时,他忽然灵机一动,急忙在怀中反复摸索,终于找到,将那物事在手中一举,道:「喂,你看,这个东西,应该值不少钱吧?」 苏婉仔细看了看彭无望手中闪烁着黄色光芒的晶莹圆珠,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你根本不可能赎我出楼。」 这时,坐在八座小亭其中一座的一位大腹便便的紫衣红脸老者站起身,目射奇光地说:「不得了,小哥,你的这个珠子是哪里来的。这是千年血膳的元胎珠,乃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奇宝。」 彭无望本已经犹如死灰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急切地问:「值得多少?」 连杜大人都非常好奇,朗声道:「能够得到连城局司马老板赏识的东西,必定是罕有之物,杜某愿闻其详。」那司马老板忙向杜大人深深一揖,道:「我连城居虽然是天下第一大珠宝行,但是只是见过这种奇宝一次,那还是我祖父向我转述的。这元胎珠乃是千年以上的血膳颌下生长出来的灵珠,色泽呈黄色,亮如夜明珠,迎着太阳光可分七彩,晶莹通透,宛如玉琢。千年血膳靠此珠吸取日月精华,可以修炼成精,也和血膳性命相连,若是被人取出,立刻身死。若是常人服食此珠,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起死回生,而且百毒不侵,最诱人的是练气者可陡增八十年精纯功力。所以,此宝万金难求。」 「噢!」所有人聚精会神地听完司马老板的讲解都惊奇地赞叹了起来,更有十几个武林人物面带艳羡地死死盯住彭无望手中的元胎珠。 秦将军看了看这些目露贪婪的武林人物,嘿了一声,对彭无望说:「小兄弟,收好你的珠子,可别被人拿了去。」 彭无望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忽然一抖手,将它抛到张凤姐的手中,道:「这个珠子给了妳,妳让我给苏婉赎了身吧。」 张凤姐哪里想到彭无望就象抛个铜钱一般将这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丢到自己眼前,连忙手忙脚乱地连换了几次手才接住,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时,苏婉忽然冷然道:「张凤姐,把膳珠还给这位公子,我不愿意赎身。」 张凤姐如梦初醒,浑身冷汗一滴滴地渗了出来,挣扎了良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珠子交回到彭无望手中,献媚地说:「这位大爷,你有所不知了,如果苏姑娘想要赎身,多少皇亲国戚,豪商大贾,世家公子都会排着队来替她赎身,又何用等到今天。她之所以在这里,是自愿的,我可万万不敢强迫她留下。」 彭无望大吃一惊,道:「什么,你是说,她早就可以赎身?」 张凤姐点了点头。 这时,苏婉慢悠悠地说:「我其实早就可以为自己赎回自由身,但是就算是赎身了又如何。」说完她微微苦笑。 彭无望大声道:「姑娘,妳怎会这么想?今日待我将你赎身之后,我就带你回青州。我们青州彭门有的是尚未结亲的好小伙子,担保你有个慕煞旁人的好姻缘。从此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可比这里乌烟瘴气,纸醉金迷来得好多了。」 周围的众人再次哄笑了起来,那位贵介公子再次道:「蠢小子,苏大家要想嫁人,多的是皇亲国戚争着来娶,怎会看上你们那里的穷小子。」 苏婉看了看那出言嘲讽的贵介公子,笑了笑,道:「你们这些大男人总是喜欢替我们女人做出安排,要我们这样那样,自以为对我们体贴关照。即使嫁入豪门又如何,不但要和正房争宠,又要担心自己年华不再,无法得到相公的关爱。若是嫁入平常百姓家,世上又有几个百姓听得懂我的琴音。世上众人,皆认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又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是说我们女人鸡狗不如了。」 说到此处,苏婉秀目奇光一闪:「我偏偏不信这个邪。我苏婉最痛恨的,就是有人逼我出嫁。我已经发誓,终此一生,不离簪花楼。」 彭无望勃然大怒,厉喝道:「姑娘你好不自爱,难道你要一辈子做妓女?」 苏婉冷冷一笑,道:「你说我是妓女,好,我就是愿意在这里做妓女。在我的眼里,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女子比做妓女更加开心,因为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受臭男人的摆布。我多年苦练,学得一手琴艺,毕生的心血已经倾注其间,若无知音相伴,实生不如死。而在这簪花楼上,多会文人雅士,大江南北,中原上下俱有知音。一曲琴音,红销无数,每得一曲,必有三五同好不远万里前来聆听。试问像我这样的人,在你们那里,可否找到知音人,又有谁愿意娶一个爱琴如命的女子?」 彭无望怔怔地呆在场中,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苏婉的这番论调,对他而言实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何止是他,就算是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从未听闻过任何女子敢有如此耸人听闻的见解。 众人沉默了良久,只有那个秦将军,忽然仰天大笑,道:「苏大家说得好生精彩,虽说男天女地,自古皆然,但是细细想来,确是没啥道理。想那古之花木兰,今之红拂女,比起那些只知道醉生梦死的臭男人,倒是强胜了许多。苏大家若是有心仿效,也无不可。」此话一出,立刻有很多人随声附和,气氛重新热烈了起来。 彭无望心潮起伏,脑子里转了几千几万个念头,但是始终无法想出任何劝服苏婉的办法,他木木地站了良久,才迟疑着说:「姑娘,你说得虽然也对。但其实你出了簪花楼,仍然可以自谋生路,何必在这里恋栈不去。」 苏婉冷然道:「噢,你看我可以何为生?」 彭无望低声道:「我们青州男儿婚配之时,总会请人奏乐吹打,以增喜气,姑娘若不嫌弃……」 「笑话!」一旁的那个贵介公子大声道,「让苏姑娘为那些乡巴佬弹琴,简直是侮辱!」 彭无望神色一黯,良久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了看他,心中想:此人也算为了父亲尽心尽力,对不起我的是爹爹,而不是他,又何必令他如此难堪。她想到这里,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你既然为了我爹爹而来,如今是我自愿留在青楼,怨不得你,你的使命,也算了了。不如坐下听我弹奏一曲,聊以解忧。」 彭无望还欲再劝,但是苏婉已经不再理他,悠悠然坐到了琴架旁边。他费然回身,茫然地坐回小亭雅座之中,心中思潮起伏,脑中一片茫然。
苏婉所习之琴曲,大多来自从隋朝的宫廷流入民间的乐曲。而她更是对这些极尽美妙的琴曲作了自己的发挥而演绎,去芜存菁,创造出了更加灿烂动人的优美旋律。 只见她素手飞扬,宛如一对穿花蝴蝶,在古琴上来回飞舞,琴韵迤逦而出,忽而婉转悠扬,忽而幽怨呜咽,忽而高昂如鹤鸣,忽而低回如夜鸟低吟,琴音反反复复,曲折变化,一浪又一浪,回旋荡漾,令人仿佛置身于杏花飞雨的六月天,落英缤纷,流云如絮,碧水河边,楼台亭畔,看见一位妩媚佳人临波而立,美目流盼,若即若离,素袖一展,便要凌波而去。 音韵连绵不绝,如泣如诉,忽而急密如雨打芭蕉,忽而悠长如长虹横波,忽而一阵泛音如歌,令人柔肠百转,一如深闺佳丽曼妙的风姿,忽而一阵划弦,音带沙哑而婉转凄怆,使人无不动容落泪。 一曲完了,琴音绕梁不绝,令人屏息静气,生恐错过一丝一毫的余韵。 良久良久,簪花楼内才爆出一阵热烈到几乎将屋顶掀翻的掌声和赞叹之声。 「妙极妙极!」杜大人击节长叹,「如此妙音,可称当世无双,杜某何幸,竟可闻此仙乐。」 「好啊!」秦将军狂喜道,「这曲琴音当可比古之高山流水,令人颠倒迷醉。」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交相称赞,激赏之语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苏婉抚琴良久,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她从小浸淫琴艺,从汉晋隋流传下来的琴曲开始,十数年苦心钻研,创出自己迤逦多姿的琴风,直到十八岁琴艺大成,从此名闻天下,令众生倾倒。而这两年来,她不断试图尝试新曲,意图突破自己固有的琴风,在琴艺之上更进一层楼,可惜虽然多方尝试,但是仍然无法作出一番飞跃。 所以她非常重视每一次开阁献艺的机会,希望在一众来自各方的风云人物身上,得到新的启发提示。上一次献艺,出了一位天下第一公子连锋,一番畅谈令她颇有所得,但是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见解。而今日虽然冠盖云集,但是人人只被琴音颠倒,而没有人能够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建议。 苏婉只感到一阵清寒的孤寂,仿佛一个寂寞的歌者,吟唱于一群天聋地哑的人群之中。 「难道,我的琴艺已经到了尽头?」 这时,她忽然看到一个人,不但没有和周围的人一样击节赞叹,反而紧皱双眉,默然不语。这时她数年开阁献艺以来从未见过的。 苏婉不但没有感到一丝不快,反而从心底升起希望,她连忙向这个人望去,却发现这个人就是刚才苦苦劝自己退出青楼的彭无望。虽然本来升起的希望黯淡了下来,但是苏婉还是抱持着一丝希冀,朗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认为我的琴曲如何?」 彭无望这才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原来,刚才,他恍恍惚惚,只想着司徒念情如果不出青楼,已经在九泉之下的司徒伯仁将会多么难过伤心。满耳的琴音,只是让他更加厌倦和难受。 仿佛之间,他似乎看到了司徒伯仁在与蜀山寨的激战之中,浑身披箭,仍然力战不休的样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司徒伯伯缓缓倒下时眼里的一丝遗憾。「司徒伯伯一生为了彭门镖局的振兴而耗尽心血,而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彭无望痛心地想着。 「公子!」苏婉又提高了声音叫了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重重叠叠地落在彭无望身上。 彭无望茫然望着她,良久才说:「姑娘,你这琴曲,软绵绵的,也没什么意思。」 「软绵绵?」苏婉失笑了一声,这可是她平生听到的评价之中最特别的一个。 「喂!」一旁的贵介公子又一次大声说道,「你不懂就别胡说八道,你懂不懂什么是音律?这么优雅的琴声,你竟然只得软绵绵这一句?」 彭无望眉头一竖,道:「我哪里说错了,这琴曲软绵绵的,就算是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听多了也要摊作一团烂泥,不听也罢。」此话一出,一口气将这里面几乎所有的听众都得罪遍了。当时就有几十个看起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拍案而起,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秦将军连忙站起,道:「啊,小兄弟,这琴曲你听不入耳也罢了,这叫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看你朴质老实,这里确不适合你,你还是走吧。」说完向他使了个眼色。 彭无望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站起身,向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气得眼冒金星的张凤姐不乐意了。打从一开始,彭无望要赎苏婉,就让她非常的生气,看在他身怀巨宝的份儿上,她才勉强应付着他。这会儿倒好,竟然大放厥词,说苏婉的曲子不中听,这摆明了是砸簪花楼的招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人。 「慢着,」眼看着彭无望就要起身告辞,张凤姐大喝一声,「你还不能走。」 彭无望一惊,看了看她,问道:「你要怎样?」 张凤姐冷笑一声,道:「你没有付足楼资,可别想走!」 「楼资?」彭无望惊道,「可是,我这位子不是别人让给我的么?」 「让给你不假,」张凤姐道,「但是人家可不会替你付钱。」 彭无望双拳一握,就要发作,但是转念一想,确是自己理亏,只好道:「多少钱,你说吧。」 张凤姐满不在乎地说:「不多,一千两黄金!」 彭无望大怒,道:「这么多,你分明是坐地起价。」 张凤姐怒道:「我是坐地起价,怎样。也不知你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傻小子,白听一场琴乐也就罢了,竟然还胡说八道,说苏大家的琴曲难听。」 彭无望怒道:「彭某说话从无妄言,难听就是难听,又怎会是胡说八道。」 他这句话也让一旁的苏婉有些生气,她对彭无望道:「这位公子,你说我的琴曲软绵绵的,甚是难听。不知你可否指出琴曲之中错漏出在何处。」 彭无望见她说话,想了想说:「我哪里说得清楚,只是听着觉得气短,非常不爽快。」 苏婉失望的摇了摇头,仍不放弃,又问:「公子是否懂得音律?」 彭无望看了看在场众人那些轻蔑而不屑的目光,心中一阵激愤,大声道:「我懂,但是,只会击鼓。」原来彭家家教很严,从小彭无心就尝试教会彭无惧和彭无望诗书礼乐,当时彭无望和彭无惧不喜此道,言不入耳,彭无心只好作罢。但是彭无忌却想到让彭无望练习鼓乐,这门乐器可对了他的胃口,倒也学会了个九成,尤其喜好军鼓。 众人都哄笑了起来,张凤姐笑道:「好,你喜欢击鼓,我就给你面鼓让你敲敲,若是好听,你的楼资就算免了。」 彭无望斜眼看了看她,道:「小鼓不行,得要军鼓。」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那个贵介公子突然大声说:「喂,各位,我也精擅音律,不如让我献上一曲。」 这时,有人凑趣地问:「李公子,不知道你擅长什么乐器啊?」 贵介公子大笑一声,道:「当然是编钟,而且是个中高手,张凤姐,不知道贵楼可有编钟,借我一用。」此话一出,哄笑连连,几个人正好在饮茶,听到此话一口茶狂喷出来,急忙用袖子掩住。 彭无望向他怒目而视,也不说话。这时,秦将军在一旁道:「小子,你真的会击鼓?」 彭无望尊敬地向他一拱手,道:「不敢瞒哄秦将军。」 秦将军一拍手,道:「好,来人!」一个浑身戎装的豪壮青年连忙来到他的身边。「你把我的随行军鼓带来,给这个小兄弟一用。」那豪壮青年一拱手,立刻飞身离去,不到一盏茶就将一面斗大的军鼓摆在彭无望面前,又将一双鼓槌递到他手中。 彭无望接过鼓槌,看了看张凤姐,也不多话,运足臂力,奋力向那面军鼓敲去,立时之间洪亮凄厉的鼓音在楼内隆隆回响,令人气为之夺。 在彭无望的脑海里,飞快地闪现出司徒伯仁浑身是血的凄凉身影,还有他费然倒下时满眼的悲伤。紧接着,他的眼中似乎闪现出二哥悲愤莫名的眼神还有大哥壮志未酬的悲怆,他的耳中听到自己的鼓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肃杀,仿佛诸天之愤,都已经倾泄其间。霍然,他力贯双臂,一分鼓槌,敲打在军鼓的沿儿上,发出「呛砰」的一声。 「错了,错了,若是你司职军鼓手,我就要立刻斩了你。」那是大哥的声音。彭无望悠悠然想起了自己初学军鼓的时候,因为自己不学武功,被镖局外的小孩子欺负,一腔悲愤,回到家中击鼓泄愤,被大哥教训。「在战场上,不知多少战友要战死沙场,作为鼓手,如果只知道击鼓泄愤,不懂得通过自己的鼓声激励士气,激起战士们战胜的希望和信心,那就是疏忽职守。看,要像这样!」大哥操起了鼓槌,豪壮的鼓声响彻了云霄。 「大哥!」彭无望抬起头,看了看面露不屑看着自己的众人,暗暗道,「就让这些醉生梦死的人听听你亲传的战鼓!」 鼓声再次震天般地响起,浑厚和沉着,绵密如夏季落雨前滚动不绝的阵阵雷霆,令人感到仿佛一场洗劫天地的狂风暴雨将会来临。 「三弟,不要忘了激励人心。阴天击鼓,要想着破云而出的日头。雨天击鼓,要想着雨后横空的长虹,雪天击鼓,要想着春天出芽的野草,大风中击鼓,要想着乘风破浪。」好久了,大哥的话终于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鼓声渐渐缓慢了下来,但是却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憾魂摄魄,众人的心随着鼓声的加重,越跳越快,越跳越急,仿佛要跳出腔子,眼中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汇集于沙场之上,吊斗森严,金戈铁马,一场鏖战,转眼就要爆发。 霍然间,鼓声再次低沉了下来,渐趋绵密,渐趋微弱,直至无声,然而整个簪花楼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口透气,所有人屏息以待。 仿佛轰雷落于平野,又好像天河倾斜于眼前,炸雷般的鼓音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又好似百万雄兵冲杀于战阵,铁蹄踏碎万里山川。 彭无望宛如太古以来执掌雷霆的天神,双臂优雅而富有韵律地挥动着,用如雷的鼓音将这场鼓乐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 众人的眼中仿佛出现了血雨腥风的杀阵,自己的军队前仆后继地向前冲杀,敌人的战士咆哮着冲来又被割草芥般斩杀,鲜血流成了江河,士兵战靴深深地浸在血水里,但是没有人退后,只知道奋力向前。骑兵的铁蹄用力地蹬踏着战抖着的地面,亮丽闪烁的盔甲迎着太阳的光芒,散发着万丈金光。 彭无望的眼中仿佛再次看到了血战洛阳的那一幕,阴毒狠辣的金家五子,一个个被斩杀在自己腰配的长刀之下。巴山之上,无数恶贯满盈的蜀山寨众惨号着在自己的长刀之下尸横遍野,巴山七煞的独孤一残一条大腿被自己挑飞到半空之中,惨号声响彻云霄,接着是花和尚,林千叶,岳帅空。年帮一战,数十个突厥高手也挡不住自己的雷霆一击,只要想做,再艰难的事也只如等闲。人生在世,当以此为豪。 彭无望仰天长啸一声,鼓音一转,密如暴豆,急如豪雨,如奔如驰,犹如亲驾轻舟,飞流千里,又好似身化鲲鹏,振翅长空。 众人眼中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战场,敌军惨败,敌酋授首,将军金戈一挥,大军长驱而入,直捣敌巢,满场激动人心的号角,还有欢欣鼓舞的喊杀声,战马跃过满地横陈的尸体,奔逸绝尘而去。 彭无望振臂一挥,鼓槌再击鼓沿,结束了鼓曲。 良久,无论是楼内,还是楼外,甚至是听得到鼓音的大街之上,静寂无声,竟然没有一丝人语,连横街小贩们的叫卖声都消失了。 彭无望小心地将鼓槌放在鼓面之上,向苏婉一抱拳,道:「我大哥曾经和我说过,古时舞乐乃是用于激励士气,感化人心,不是拿来消遣的。不知道姑娘以为然否。不过想来,我们这些粗汉子的鼓乐,你也听不入耳吧。姑娘那句话说得对,在青州彭门,你的琴曲,是找不到知音的。」他看了看苏婉,又道,「好自为之。」只见苏婉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不答话。 他又看了看张凤姐,她也是木呆呆的,并不阻拦他。他想向秦将军拜谢赐鼓,但是秦将军似乎怔怔的没有听他说话。彭无望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大踏步走出了簪花楼。 簪花楼外也是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着看着彭无望从大门中走出来,没有一点喧哗的声音。 「三哥,」彭无惧满是泪水的大脸出现在彭无望的面前,「那是,那是大哥亲传的战鼓!」 彭无望苦笑着点点头,道:「可惜,我仍劝不回司徒念情。」 彭无惧抱住他的肩头,哭了出来,颤声道:「我想起了大哥!我好想大哥!」 「四弟,别哭!」彭无望用力揽住他的头,「男儿流血不流泪。」但是他的眼睛也潮湿了。 仿佛就在一瞬间,满街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力地鼓着掌,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所有人都疯狂地向彭无望叫好。彭无望大出意料,怔了一下。这时,掌声从簪花楼上倾泄而下,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彭无往这才明白过来,揽着彭无惧的肩膀,依着青州艺人的规矩,向着满街的人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 这时,秦将军的头从簪花楼第二层冒了出来,大声说:「喂,小子,好一通冲锋鼓,好一通杀阵鼓。」彭无望仰起头,拱手致谢。 「三哥,走吧。」彭无惧抹了抹眼睛,道。彭无望点点头。 「公子留步!」苏婉捧着琴飞奔着跑了出来,双目通红,颤声道,「我爹爹他……难道?」 彭无望黯然点了点头,道:「令尊已经驾鹤西去,姑娘请节哀。」言罢,携着彭无惧,大步离开了瘦西湖花街。 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苏婉木然坐到了路当中,将琴平放在地上,飞快地弹奏了几个琴音,琴音激烈一如刚才的鼓曲,在最后一个音节飞出指尖之时,一根琴弦应指而断,崩断的琴弦高高扬起,打在她的脸上,划出一条淡淡的痕迹。苏婉怔怔地抚摸着脸颊上的伤痕,喃喃地说:「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且慢,”方梦菁微笑了一下,“我知会了洛叔叔,他已经派人秘密从他的马廊里牵来三十匹高昌骏马,以备我等之用。” 白马公子郑绝尘冷然一笑,道:“根本用不着。” “嘿,”霹雳公子厉寒罡笑道,“郑兄,你的玉椎马的确非凡,可是我等也是要马来代步的,否则到了君山岛,已经累得半死,还怎么杀敌。” 郑绝尘白眼一翻,道:“我不是说走去,而是坐船,岂不是更快。” 厉寒罡对他那骄横的态度十分不满,道:“坐船,逆水而行,恐怕没有骑马快捷。” 一旁的开山公子岳堂威也帮腔道:“郑兄,虽然你们白马堡都是爱马之人,但是一路快马,确实省去大半时间。” 郑绝尘懒洋洋地说:“笑话,江都到洞庭,足有千里之遥,若是日夜兼程,我敢担保,不出五百里,我们就要弃马步行。” 厉寒罡和岳堂威对他怒目而视,但是却无法反驳。这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传入耳际:“你……你们,不……必争吵,相……相信智……仙子会……”众人的目光立刻朝这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人身上望去。只见这个人身高六尺,面色惨白,一双眼睛细小微眯着,眼袋倒是甚大,他的脸型瘦削细长,尖尖的下巴上满是稀稀疏疏的胡子,显然没有剃过。他的身子本来就不甚高,而且还习惯性地驼着背,缩着头,将宽宽的袖口叠在一起,一双手就那么缩在里面,而他的身旁,放着一杆通体银白,纯钢制成,打造精美的六尺点刚枪,枪头上缀着灿烂如日光的银穗子。 厉,岳二人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这个人一番,总是难以置信,这个人就是和白马公子郑绝尘齐名于天下,以一杆银穗点刚枪威震江湖,人称银缨公子,天下第一枪的萧烈痕。他们虽然同登七公子之榜,也曾经联盟剿灭青凤堂,但是互相只是闻名,从未见过面。 “会有周全的布置,对不对?”倚剑公子连锋对萧烈痕微微一笑。萧烈痕连忙说: “正……正是。” 倚剑公子转回头,对方梦菁道:“还请智仙子明示。” 方梦菁微微一笑,道:“厉兄,岳兄所言有理,但是郑公子顾虑的也很周全。所以我的计划是我们携马乘船从扬州直抵江洲。而在江洲,长江之水北折向鄂州,然后又转回岳州,这一来一往,需时费事,所以我们在江洲弃船登岸,以马代步,直往岳州。 相信最多三天,就可到达君山岛。此为最快的途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称善,连锋道:“如此果然甚是快捷,深合兵贵神速的道理。想来洛先生已经开始布置快艇。只是不知道如果我等如何在君山岛登岸,可需再次乘船?” 方梦菁道:“我们可以在洞庭湖附近乘坐船只。这几个月来,我筛选出数十个江南一带可供青凤堂总舵隐藏的地方,具都有所布置,不但通过洛叔叔的帮忙,在这数十个地方安排了人手,还寻来了这些地点的详细地图,以备不时之需。君山岛也不例外,洛叔叔早已经在洞庭湖畔安排了十几个人假装渔夫,君山岛沿岸布置了渔船。” 众人连连点头,心中不禁惊叹江南洛家惊人的财力物力,累世行商之家,果然不同凡响。 华不凡忽然道:“对了,方姑娘既然有君山岛的地理详图,不知如何安排袭击青凤堂总舵一事。”原来,他从攻打蜀山寨一役中吸取了教训,格外重视袭击的具体战术,以避免再一次身陷重围的危险。 方梦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华兄顾虑的是。因为时间紧迫,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不会布置风媒去进一步查探青凤堂虚实。” “啊,”华不凡惊道,“若是盲目进攻,实在危险!” “华兄太过谨慎了。”郑绝尘不耐地说。 “郑公子,二弟言之有理,所谓小心驶得晚年船,又有什么不妥。”郑担山大声道。 “不过,不……过,江湖……仇杀,不比行军布阵,不……不必……”萧烈痕结结巴巴地费力说着。 “不必太多顾虑,只管冲杀进去,也就是了。”连锋接着说。 “对……对!”萧烈痕忙说。 “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厉寒罡不屑地说。 “我看你们是被蜀山寨杀得怕了,嘿,我听说彭无望就是从正门杀进去的,也没费什么事。”郑绝尘冷然道。 “那是因为我们……,嘿。”厉寒罡不服地想要分辩,但是想到彭无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细加辩解,反倒显得自己忘恩负义,只好怒哼一声,不再说话。 岳堂威怒视着郑绝尘,心里暗道:“好小子,处处揭我们的短,以后倒要领教一下你那不入流的弓马功夫。” “各位不必争吵。”方梦菁忙说,“我已经通过君山岛详图知道了最适合青凤堂总舵隐藏的所在!” 听到这句话,众人马上来了兴致,纷纷请教。 方梦菁道:“君山岛四面环水,毫无遮蔽,中间密植竹林,竹林深处不但林密树高,而且斜倚着一座石山,石山之下是土质,可以挖掘成穴,竹子坚韧,可做建筑之物。 以我推算,青凤堂总舵必然在密林深处就地取材以竹木搭制,而总舵必然倚靠着石山,而在石山下挖凿洞穴,以备武林人士大举进攻之时的防守之用。可以想象,这竹林必然机关遍布,陷阱处处,险过龙潭虎穴。” “既然如此,不知道我们如何进攻,可操必胜?”岳堂威急切地问。 “我们根本不必进攻。”方梦菁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胸有成竹地一笑,道,“各位,我们乘坐渔船来到君山岛附近之时,先不上岛,而沿岛一周,将可以看见的船只全部凿沉。然后在竹林西侧燃起十几股火头,烧制砒霜巴豆之类有毒烟气,顺风送入林中,令青凤堂众精神紧张,举措失据,然后点火烧几处竹林,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放火烧岛。这样,时间一久,他们必然抵受不住,四散出逃。我们只要加派人手,加以截杀,大事可成。” 众人轰然击节称赞,认为此法可称妙绝。只有连锋微微一皱眉,道:“若是青凤堂主杀出,如何应对?” 方梦菁道:“所以七公子必须一致行动,绝对不能落单。相信七人联手,再加上七大门派,八大世家的高手,足以对付她。只要她抵挡不住,必然逸走,这时我们不必追击,只要聚歼青凤堂众即可。” 华不凡急道:“他是首恶,难道放过他不成?” 方梦菁微微叹了口气,道:“青凤堂主武功盖世,当初十三棍僧和李靖将军都没有把他拦下来,又岂是我辈可能阻挡。不过她的身世有些蛛丝马迹落在爹爹手里,也就是因此,爹爹才惨遭毒手。但是爹爹早已经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想我应该猜得出来他每年必去的一个地方,到时候邀齐人马,共同围剿于他便是。可惜,十三棍僧远赴雁门关,不能合力出战,实为深憾。” 连锋一击掌,道:“智仙子算无遗策,果然高妙。” “且慢,”华不凡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如果青凤堂众硬撑到底,不肯出林,难道我们真的将君山岛上的大片竹林一口气全都烧毁不成?” 方梦菁微微一笑,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可以退守周遭船只之上,继续燃放砒霜巴豆,制造毒烟,守株待兔。君山岛地域狭小,藏粮困难,相信呆不了几日,意志薄弱者必然会开始逃逸。到时候我们抓住几个,详细查问,必可有所斩获。”众人这才释然。 郑绝尘挑了挑眉毛,道:“如此一来,倒好像官府剿贼,不似我辈江湖人士所为。” 方梦菁向他一礼,道:“青凤堂横行江湖数十年,盛名绝非幸至,如果掉以轻心,实驱江湖精英于死地,今日我们所作的安排虽然有些不太光明正大,但是却可以最大程度上保存江湖正道的实力。” 说出此话,方梦菁环视了屋内众人一眼,只见连锋,郑绝尘和萧烈痕的脸上仍然有一些无法释然的神情。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此次联盟虽然是为了剿灭青凤堂而设,梦菁其实也存了私心,想要借着这次行动,替父报仇。如果因为这一己私心,而让各位有任何损伤,却让我如何心安。梦菁无拳无勇,不能和各位并肩作战,只能在这些事上尽心安排,希望各位见谅。”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向在场的所有高手团团一个万福。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连锋朗声道:“方姑娘一片孝心,我们当然明白。但是青凤堂危害天下,已历数十年,我的几个师兄也都是被青凤堂人刺杀,此次行动我辈当仁不让,方姑娘就不要客气了。”说完朝她微微一笑。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吧。”华不凡兴奋地说。 方梦菁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连锋,道:“这里有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和备用手段,连兄,你是这次剿凤行动的总指挥,请一定收好。” 连锋珍而重之地将锦囊收入怀中,道:“方姑娘,你放心,不出五天,我等必然带回剿灭青凤堂的好消息,以慰令尊在天之灵。” 方梦菁深深一揖,道:“小女子会在这里和洛叔叔一起静候各位佳音。” 连锋看了她一眼,道:“方姑娘,我们走后这里实力大减,记得要洛先生加派人手,守护妳的安全。” 郑担山大笑一声,对连锋道:“何须如此麻烦,洛先生仁义堂内不乏好手,而且火仙子红思雪和我三弟具在此间,除非青凤堂主亲至,否则天下还有何人敢来动智仙子一根头发。” 众人都笑了起来,萧烈痕结巴着说:“我……我还没有……见过彭……彭兄一面,不……” “不知道他是如何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连锋笑着说。 “哼!”郑绝尘怒哼一声,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