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卷
第一章 谋定后动
唯一没有朝上瞧去的是刘裕,只从声音,他已认出下命令的是司马元显,而对方显然认不出他这个仇人来,否则或会改下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机会。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飞死里逃生的办法,更想到反败为胜的妙计,目标仍是司马元显。
敌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讶王府的高手,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纵然他们有燕飞和屠奉三这种级数的高手,在对方有备而来,重重围困下,能逃生的机会当然微乎其微。燕飞所指的唯一生路,是两湖帮秘巢内的地道。
不过这样的一条秘道肯定非常隐蔽,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搜遍每一个角落,还要研究开启秘道之法,敌人亦不容许他们有机会去做。
只有一个可能性,方可令他们不但可从容逸去,还可以继续进行擒人大计。
想到这里,那敢犹豫,低喝道:“燕飞殿后,奉三招呼上面,高彦随我来。”
说毕提气加速,斜斜越过车马道,朝目标店铺封上木板的大门街去。
他的声音透出强大的信心和坚决的意味,令燕飞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飞立即放缓,变成押后。
前者两手化作万千掌影,或拍或拨,或扫或劈,变化多端的转身迎向后方屋顶箭手射来的十多支箭。
燕飞的心神灵犀通透,整个局势全了然于心。
幸好他们发觉得早,敌人的包围尚未完成,令他们仍有闯入两湖帮那闾杂货铺的机会。出奇地杂货铺的店铺并非敌人注意的重点,没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敌方高手现身布防。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传人敌人耳内?理该如此,问题出在竺雷音和妙音两人已随尼惠晖追心佩去也,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义。
如此对他们将大大有利,否则如对方先一步占领杂货铺,他们将被堵塞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刘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刘裕整个想法,心中叫妙,腾身而起,手上宝刃变作一团精芒,势不可挡的朝杂货铺瓦顶的敌人杀去,表面声势汹汹,其作用只是不让敌人扑下来拦截。
高彦则头皮发麻的追在刘裕背后,感觉到在进入铺子前,由于铺子位于刚才食馆的斜对面,故他们的路线似是往左方长街杀来的敌人冲过去,所以敌人该可及时拦截他们。只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干什么呢?
奇迹出现了。
燕飞不单是边荒第一高手,还是半个神仙,不但把劲箭全接着,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从左方杀过来的敌人。
敌人登时东跌西倒,还绊得后来的敌人滚作一团,本气势如虹的敌人立呈一片混乱,声势受挫。
同一时间屠奉三已与杂货铺上的敌方高于正面交锋,逼得对方往后散开。
对方当然不晓得杂货铺内藏有密道,只以为他们是要避过正面店铺顶上的主力,改闯这一边,故谁也不愿因他们的困兽之斗而赔上性命,改采稳打稳扎的战略。
“砰!”
刘裕硬把封铺的木板撞破,进入铺子内去。
木屑激溅。
刘裕捕捉到闪入铺后其中一个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声“谢天谢地”。
铺内有三个店伙,都是两湖帮的人,负责铺子日常的业务,当然晓得地道的事。他们也像刘裕等人般,茫然不觉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康军已把这一带重重包围,且不断收窄包围圈,布署攻击食馆内的目标。
到发觉情势突变、刘裕等人又往他们的铺子奔来,立即晓得不妙,怕殃及池鱼,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由秘道溜掉。
刘裕剎那间横过近五丈的距离,从后门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来,最后一名店伙下半身已在入口内,朝刘裕望来时,眼前尽是刘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动不便,手上又没有武器,欲挡无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痹,已被厚背刀点中要穴,颓然昏倒。
刘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边缘,向跟来的高彦道:“一切保持原状,千万不要关上入口,我去收拾另两人。”
说罢消没不见。
高彦奔至入口旁,朝下瞧去,一道七、八级的石阶直入地下。他虽是机伶过人,但因不清楚擒人行动,故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刘裕既然如此说,只好依命而行。
蓦地前铺传来“砰砰彭彭”混乱之极的吵声,高彦反放下心来,明白燕飞和屠奉三两人成功撇下追兵,还随手推倒杂货店内的东西,以阻碍敌人。
后院方面杀声大起,两名敌人从后进的入口扑进来,忽然又倒跌回去。原来燕飞驾到,发出两股掌劲,隔空遥击敌人。
屠奉三追着燕飞背后来到高彦之旁,未待高彦说出刘裕的吩咐,已低声道:“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们走!”
三人迅速钻入地道,地道笔直指往码头区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已见到另一名店伙给点倒地上。
燕飞不忘笑道:“这叫因祸得福,应记高小子一功。”
高彦虽不知自己何处有功,仍兴奋起来,疑虑内疚一扫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们的福星。”
眨眼间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阶出现眼前,余下的店伙伏在石阶下,当是从上面滚跌下来的。
出口洞开。
刘裕的声音在上面传下来道:“快上来,这是间普通民房。”
两湖帮的双桅船泊在离岸二十丈许处,与泊在石头城外码头区大江上以百计的舟船并没有任何分别,但深悉两湖帮的屠奉三却指出这是两湖帮名之为“隐龙”,伪装成普通货船的超级战船,性能极佳,作战力强,专责深入敌境的任务,纵使被敌船围攻,如在广阔的河道上,配合像郝长亨般的指挥,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机会突围逃走。
这对燕飞等拟定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布沿岸码头区的大小船只虽然超过五百艘,都是乌灯黑火,没有人愿意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灯光闪亮的张扬。
燕飞、刘裕、屠奉三和高彦四人坐在一艘两端窄长、尖而高翘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桨,藏在两艘大型货船间的暗影里,遥观“隐龙一的情况。
高彦的心情最复杂,因为他的小白雁理该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马元显的人不会蠢得真的见人便杀,连被刘兄点倒的三个两湖帮徒也不放过,如此我们将空等一晚,明早还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埸。”
那三个两湖帮徒现已变成整个行动的关键,只要司马元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曼妙在“隐龙”上,司马元显将抛开一切,全力攻打“隐龙”,以杀曼妙灭口。
刘裕道:“如司马元显发现地道,当知别有隐情,怎会如此疏忽大意。
不过他既知这艘是两湖帮的船,又有郝长亨坐阵,绝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谋定才动,故需要点时间。“屠奉三道:“待会由我和燕兄、刘兄负责动手擒人,小彦接应。成功后依计行事,绝不可以出错。”
高彦担心的道:“如司马元显一出手便击沉了这条船,再以乱箭射杀落水的人,清雅……唉!”
屠奉三道:“如郝长亨这么容易被杀,早命丧我屠奉三之手。这艘船不但特别坚固,木内还暗藏铜皮,船头和船尾均是铁铸的,又遍涂防烧药,船桅里以药制的牛皮,不怕碰撞火烧,你要担心的是司马元显,而不是你那美丽小精灵。明白吗?高少!”
燕飞道:“司马元显肯定会亲自指挥这场水战,如郝长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马元显却穷追在后,或许我们该改变策略,待郝长亨突破上游的封锁,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摇头道:“郝长亨如拚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马元显算计中,肯定会吃大亏。哈!假设今次是由我代替司马元显指挥作战,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着走,绝无幸免。”
刘裕心忖桓玄与屠奉三交恶,是桓玄的损失,因为没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两湖帮。南方两大帮会,已成两湖帮独霸之局,大江帮只是在苟延残喘,除非有奇迹出现,例如自己成为北府兵的统帅。
没有了大江帮,没有了桓玄的压制,两湖帮的势力与日俱增,兼之聂天还雄材大略,郝长亨则善于阴谋诡计、外交手腕,任何政权和势力的崩溃,也难以动摇他们的根基,反是南方愈乱愈好,他们愈能浑水摸鱼。
两湖帮最想得到的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打通南北的脉气和连系。
每过一天,两湖帮便难对付多些。
如有一个人能覆灭两湖帮,那个人将是长期与他们作战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刘裕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也难助江文清彻底击垮两湖帮,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本没有可能的事将变成有可能。
高彦关心的道:“郝长亨有何脱身妙计?”
屠奉三冷哼道:“擒贼先擒王,顺流胜逆流。郝长亨会采取游斗的战略,利用码头区船只众多的有利形势,发挥‘隐龙’的高性能,游走于众船之间,令司马元显不敢投石或施放火箭。当司马元显慌张混乱之际,伺机撞沉司马元显的帅船,令敌人陷进狂乱,然后顺流逸走,逃之天天。”
燕飞道:“如此我们不是有机会下水生擒司马元显,再从水底离开吗?”
屠奉三道:“这是郝长亨唯一脱身妙法,我深悉他为人行事的作风,不会猜错。”
高彦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马元显攻个措手不及。”
屠奉三叹道:“所以说愈无情的人,愈难对付,像我们彦少那么多情的人,便会被多情所误。不论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敌人偷袭的监察手段,即使你从水底潜游过去,他们也有窥听水底情况的‘听鱼器’,虽只是一根头窄尾宽的铜管,但附近水底的声音休想瞒过听管的人。像这种非常时期,郝长亨必打醒十二分精神,不会任敌人偷袭得手。”
燕飞道:“郝长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隐龙’战船,何不突破敌人的封锁,早些返回荆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马曜驾崩的消息,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以信鸽送往荆州去,也证明了曼妙姊妹非是空口白话。桓玄就是这么一个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动。”
刘裕道:“郝长亨明天解封后会立即扬帆远去,但任青媞绝不会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佩,又成功置我于死。”
屠奉三淡淡道:“你准备如何对付她?”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她不仁我不义,还有什么好说的。”
屠奉三理所当然的点头同意。
燕飞不由记起当日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库内,刘裕和拓跋珪对任青?动了杀机,被自己阻止的旧事。不论是刘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对敌人均是心狠手辣,不会感情用事,所以他们在此乱世,都是有资格与敌人争雄斗胜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彦却是另一类人,坦白说,即使任青堤曾试图杀他,他仍很难向任青?狠下毒手。高彦更是极端,还爱上了敌人。
他直觉感到刘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把两人连系在一起的是边荒集,而自己何尝不是因边荒集而与两人有共同努力奋斗的目标。
正如卓狂生所说的,边荒集只是弹丸之地,可是却影响着整个天下形势的发展。
刘裕沉声道:“郝长亨离开建康后,会否直接到边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们应该还有点时间,王国宝如被召从边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说走便走,调动兵员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时间,郝长亨理该待至王国宝撤军,方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高彦道:“我们何不在王国宝撤退之际,偷袭他的部队,狠狠教训他呢?”
屠奉三道:“刘兄有什么高见?”
燕飞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刘裕的才智,证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见,可以之比较刘裕的想法。
刘裕现出冷静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从容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王国宝怎也会防我们一手。其次是司马道子愈转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们的上策,是让桓玄和司马道子争个头崩额裂,而我们则乘机光复边荒集。屠兄以为如何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想的和刘兄不谋而合,司马曜的死亡会带来空前的大乱,我们今晚将过南方最后一个平静的晚上,明天谢安一手营造出来的稳定和繁荣将会云散烟消。”
刘裕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两湖帮,只要能阻止他们到边荒集,我们二度收复边荒集的大计将成功过半。”
屠奉三道:“刘帅请下指示。”
刘裕一震朝他瞧去,两人目光交击,接着各现出会心的微笑。
燕飞道:“刘帅请发令。”
刘裕的边荒集主帅身分,是在边荒集由钟楼议会各成员首肯认同的,现在战争尚未结束,他仍拥有主帅的合法地位。
刘裕瞧瞧燕飞和高彦,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请屠兄潜返荆州,会否过于冒险,令屠兄为难呢?”
屠奉三笑道:“怎会为难?事实上我正有此意。为了不用受桓玄制肘,我必须返回荆州去,召集旧部,安排有关系的人撤往边荒集,同时建立一个监察桓玄和两湖帮的情报网。当建康的兄弟安全抵达边荒,便是我动身往荆州的时刻。刘帅本身有什么打算?”
刘裕答道:“我会去见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况,然后到广陵去,安排好支持反攻边荒集的粮草物资,便会借大江帮剩余的船队,从颖水北上边荒集,我们反攻的大业,将告开始。”
燕飞道:“从建康撤走的兄弟会是第一支送粮队,支遁大师已答应把建康佛门储存在粮仓内的一半粮食转赠我们,那足够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队数月的消耗,余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问题。”
高彦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办好呢?”
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该如何答池。
燕飞目光投往“隐龙”,沉声道:“来哩!”
三人遥望过去,只见以百计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组成一个大包围网,正全速从四面八方驶出来,破浪向“隐龙”冲去。
第二章 大江风云
“隐龙”战船反应的灵活和敏捷,即使燕飞等在心里早有准备,仍神为之夺。
在眨眼的工夫下,两张帆已往上升,接着左右舷下方船身略高于水面三尺许处,各探出十二枝长达丈余的木桨,六桨一组,组于组间相距一丈,形成两组位于船尾左右侧,其它两组在船侧中部的位置。
鼓声响起,先擂四下,然后不急不缓的一下一下的敲着。
左后的六枝船桨划进大江的水里,其它仍按桨不动,“隐龙”抖颤起来,船首往右摆,刚好船帆张开,接着一阵长风,战船急倏朝江心的方向逆水滑去,如有神助。
“隐龙”静伏江面时,沉着优逸;游动起来却是威猛灵巧,确当得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赞语。
同一时间,甲板两侧竖起挡箭板,挡着敌人从快艇射来的火箭。
“隐龙”不住增速。
急骤的鼓声代替了先前的鼓声,四组二十四枝船桨随鼓音的节奏整齐有力地划进河水内去,速度遽增,从对岸攻来的十多艘快艇立即给冲得溃不成军,其中四、五艘躲避不及,立被撞翻。
屠奉三盯着“隐龙”张开兜满风的帆,叹道:“要拐弯哩!”
果然如他所料的,“隐龙”忽然倾斜起来,在宽阔的江面急速拐弯,带起的急浪,令从上游驶来的三十多艘快艇强抛怒掷,不要说射出火箭,连保持平衡也非常困难,更有两艘快艇被浪掀翻。
“隐龙”绕了个大弯后掉头朝南岸泊满船只的区域驶来,风帆的角度不住改变,使她总能借风势不住加速,没有慢下来,直冲入建康军快艇密集处,仗速度和坚固的船体,撞得围攻的快艇全无拦截的作用,只堪作被猛虎杀进来逞威的羊群。
火箭从“隐龙”射出,目标却非快艇上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而是泊在沿岸处无辜的大小货船商船。
有六、七艘船中箭起火,登时惹起江面众船的混乱和恐慌,留宿船上的人被惊醒过来,救火的救火,起锚开船避祸的纷纷扬帆起航,情况慌乱至极点。
燕飞等看得叹为观止,不但开始明白屠奉三先前对“隐龙”和郝长亨的判断,更体会到两湖帮能长期独霸洞庭和鄱阳两湖的威风。
上下游分别出现各十多艘建康军的水师战船,本来是声势浩大,力足以辗碎“隐龙”孤零零一艘中型船,可是在两岸数百艘大小船只移动的情况下,却予人有心无力的感觉。
刘裕道:“哪艘船?”
屠奉三正凝神观察,冷哼道:“胆小鬼!是下游位于最后方的特大战船。”
屠奉三的“胆小鬼”是指司马元显,嘲弄他既不敢身先士卒,且不是守着上游,因那是逃返荆州的方向,乃郝长亨最有可能的逃路。
刘裕笑道:“人家公子身子娇贵嘛!兄弟们,是戴上头罩的时候哩!”
两旁的大货船传来奔走喊叫的声音,“隐龙”过处不住有船起火,恐慌像瘟疫般传播,从睡梦或休息中惊醒过来的人,会以为不知是桓玄的大军杀至,还是孙恩的动乱已蔓延至建康。
江面满布流窜的船,把建康军的水师船掩没,再没有人能控制场面。
燕飞盯着正灵活如鱼在船与船间左穿右插的“隐龙”,双目杀机闪现,沉声道:“郝长亨祸及无辜,全不守江湖规矩,显然是天性自私的人。”
说罢,戴上由屠奉三供应的黑头罩,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子。
四枝船橹同时入水,快艇开出,往下游驶去。
顺流胜逆流,此为水战诀窍。郝长亨果如屠奉三所料的,避过逆江突围,反顺水攻向由司马元显亲自指挥的十多艘水师战船,趁江面大混乱的形势,发挥以寡敌众的灵活。
“隐龙”又以高速往江心驶去,一连撞翻了两艘挡路的无辜民船,而围攻她的快艇已溃不成军,对她再没有威胁之力。
上游的十多艘水师战船已被“隐龙”抛离,最要命是被四处逃亡的民船阻碍去路,不得不减缓船速,没法与下游驶来的己方战船形成前后夹逼之势。
司马元显的船队扇形散开,朝离他们只有数百丈的“隐龙”围拢过去,战术正确,问题在“隐龙”既占顺流之利,性能又在他们任何一艘战船之上,兼之满江是乱窜的民船,司马元显一方实无从发挥数量多的威力。
燕飞等所坐的小艇缓缓加速,追在“隐龙”的后方。
如屠奉三估计正确,当郝长亨攻击司马元显的帅船时,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高彦道:“郝长亨何须取难舍易?他的目的只在突围吧!”
司马元显的帅船当然是最坚固的战船,操舟者和战士均是建康水师最精锐的好手,故高彦有此说。说到底,他仍在担心船上小白雁的安全。
屠奉三冷笑道:“假如指挥帅船的是司马道子而非其子,郝长亨肯定不会冒这个险。换了是以前大江帮与两湖帮对峙的局面,郝长亨亦犯不着如此做。可是今时异于往日,两湖帮正在扩张立威的当儿,当然要显点手段颜色,以示他们是从容逸走,而非被围攻得急如丧家之犬。我太明白郝长亨这个人了。”
燕飞皱眉道:“郝长亨怎知指挥者是司马元显而非司马道子?”
屠奉三先喝了声“加速”,快艇先一步越过从左方冲来的一艘客货船,然后道:“郝长亨自幼随聂天还在水道上打滚,从对方的战术和旗帜可察辨指挥的人是否司马道子,只要不是司马道子,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刘裕点头道:“今晚若来的是司马道子,他肯定不会采取如此愚蠢的战略,只看直至此刻‘隐龙’仍是全然无损,便知司马元显落在绝对的下风,被郝长亨牵着鼻子来走。”
建康水师对上下游的封锁已完全崩溃瘫痪,以百计的大小民船分向上下游两方逃窜,是拦无可拦,阻无可阻。
高彦叫道:“‘隐龙’改向哩!”
“隐龙”在两艘民船间穿出,二十四桨齐划,风帆改动,接风顺水,以惊人的高速向靠近南岸驶至最接近的敌方战船拦腰撞去,数十支火箭画破夜空,先一步投向敌人。其它战船援救无从,只好眼睁睁瞧着己方战船遭劫遇难。
屠奉三笑道:“郝长亨的绝技来哩!兄弟们!准备!”
“轰!”
水师船尾舷处木屑激起,在水面侧倾遽震,更有人掉进河水里,同时起火。屠奉三说的郝长亨绝技并非指此,而是“隐龙”在重创水师战船后,竟借碰撞的力道,猛然改向,从最外档掉转头来,还奇迹地增速,又往另一艘敌船疾街而去。用劲的巧妙,碰撞角度拿捏的准确,教人叹为观止。
建康军水师船发射的箭矢,不是射空,便是射在船舷高竖的挡箭板上,构不成任何威胁。
此时只要不是眼盲,便晓得“隐龙”的船头是铁铸的,只是伪装成一般的木料。
十多丈的距离在“隐龙”的极速急驶下转瞬即消,那艘被她选作攻击的水师战船,虽拼命改向逃避,亦难以避过厄运。
距此船后五十丈许处,便是在最后方押阵由司马元显坐阵的帅船,其它水师船虽散布四周,却都是逆流前进的形势,再来不及掉头保帅。
三十多枝火箭从“隐龙”射出,往目标投去,宛如要命的符咒。
燕飞等人的小艇在屠奉三的指挥下,不住加速,在暗黑和混乱的河面幽灵般滑行,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绕弯往司马元显的帅船赶去,任由战船带起的巨浪冲击,小艇依然平稳地在浪水谷上飞驰,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轰隆!”
水师船给猛撞在近船首的左舷处,登时撞破个大缺口,打了半个转颓然倾滑开去,还多处起火,其中一张帆燃烧起来,一枝帆桅折断,情况比起先前被撞的水师船更是不堪。
“隐龙”亦有三处着火,迅被救熄,船身另被从敌方投石机掷来的两块大石击中,但损害轻微,没法影响她强大的机动性和战力。
高彦看得倒抽一口凉气,道:“厉害!”
刘裕一边运桨如飞,边道:“司马元显没得选择哩!”
“隐龙”再次藉碰撞改向,变成直接向司马元显的帅船迎头街过去。
司马元显的帅船已成最后的把关者,没法逃避,只好尽最后努力,正面迎击敌人。
司马元显的帅船是“开浪船”和“广船”的混合改良战船,是建康大型水师战船里的至尊,名之为鸟艚,为一种大型的尖底海船,以铁加木和樟木制成,船首船尾均装上铁锥,两舷竖立竹排,排上留有箭孔、铳眼,以施放弓箭和火器,宜于冲锋陷阵,不惧与敌直接碰撞,两旁搭架摇橹,以增加灵活性和速度。
论体积重量,在“隐龙”倍半之上,如两船直接撞击,虽然“隐龙”占上顺流之利,然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两者迅速接近,由五十多丈拉近至三十多丈,帅船上的弩弓投石机,全蓄势以待。
屠奉三正在掌握风势,道:“今夜成败,看此一击!”
在他领导下,快艇转了个急弯,绕往帅船,由于司马元显的帅船、“隐龙”均在全速的推进里,依眼前采取的路线,快艇会绕到帅船的后方去。
燕飞讶道:“我们岂非会错过两船相碰的最佳掳人机会?”
屠奉三瞥“隐龙”一眼,胸有成竹的道:“看!”
众人连忙瞧去,一时都看呆了眼。
“隐龙”的风帆正在移动,不但速度减缓下来,还往南岸斜弯开去,此时“隐龙”刚进入司马元显帅船的火箭射程内,帅船箭矢蓄势发射却差点全部落空,只有三枝射至“隐龙一蒙上生牛皮的挡箭板上,当然毫无杀伤力。
高彦脱口道:“郝长亨要逃跑哩!”
屠奉三更正道:“不是逃走,而是要施展聂天还亲传的‘正面弯撞法’,不要眨眼。”
帅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隐龙”身上之际,快艇来到帅船后,再破浪绕急弯,整条快艇倾斜起来,浪花直溅上来,人艇皆湿,就那转往帅船右侧舷稍后十多丈许处,全速追上去。
“隐龙”果如屠奉三所料的,又从外文件转弯回来,且速度遽增。
两船再不是正面硬撼,变成“隐龙”的铁船头斜斜向逆流疾驶的帅船撞去,如依目前的走势,双方速度方向不改,帅船会被“隐龙”拦腰撞个正着。
两船的距离已不足二十丈,根本不够时间让司马元显作任何改变。
帅船上的投石机来不及改变投向,全派不上用场,只有人手射出的火箭,及时朝“隐龙”射去。
“隐龙”火箭亦如雨发,数十枝火箭齐投往敌舰。
一时间雨船的上空全被一道道火痕填满,煞是好看,火艳而激烈。
两船纷纷起火,在短兵相接下,连风帆也难以幸免。不过如帅船被拦腰碰撞,将失去作战能力,而郝长亨可从容逸走,再扑灭火头。
快艇已来至帅船右舷的一边,而“隐龙”则全速撞向帅船左舷,在时间上的把握上,确是无懈可击,尽显屠奉三水战之技的眼光和手段。
燕飞和刘裕暗呼侥幸,如非有深悉郝长亨的屠奉三主持今次掳人勒索的壮举,徒然有此良机,他们亦将眼睁睁的错过。
屠奉三喝道:“彦少!全仗你哩!千万不要被碰沉。”
高彦一声得令,燕飞三人已收起船桨,同时腾身而起,直跃上帅船。
轰!“帅船剧震倾斜,硬被撞得横移丈许,往小艇的一边倒过去。
高彦刚把艇子划开,以毫厘之差,避过被帅船像喝醉了酒、脚步不稳的巨人般撞沉之危,险至极点。
燕飞三人就在帅船被撞后的一刻抵达帅船右舷的竹排上,只见“隐龙”的铁船头磨擦着帅船已被撞破大缺口的左舷,发出尖锐木裂碎溅的难听声音,把船推得在江面往北岸摇摆颤震,使人感到撞船可怕和无情的威力。
这边厢的帅船,有十多人纵身而起,投往“隐龙”,冒险硬拼。
最惹燕飞等人触目的是其中一位黄衣艳女郎,手中长剑化作长芒,比所有人均快一步的朝“隐龙”投去,看其身法剑势,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三人想不到司马元显一方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无不心中侥幸,如有她在旁,他们要活捉司马元显的大计说不定要功亏一篑。
刘裕唤道:“楚无暇!”
燕飞和屠奉三都心中同意,只有楚无暇才厉害至此。
帅船上火苗处处,船上战士束歪西倒,指挥台上人人立足不稳,司马元显在十多名将士簇拥下,本应是威风凛凛,此刻却是狼狈不堪,乱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燕飞三人已在身旁。
“隐龙”的指挥台上,郝长亨左右立着的正是任青堤和曼炒两人,另外尚有十多名两湖帮的高手,见敌人扑过船来,立即迎战。
燕飞见机不可失,喝道:“动手!”
三人不约而同,把手内的烟雾弹,向主台上的司马元显投去。
“噗!噗!噗!”
烟雾弹爆开,化为一团一团紫色的烟雾,分别扩散,登时把指挥台完全笼罩。
此时“隐龙”早擦着帅船尾舷移向下流滑去,两船分开,帅船逐渐回复平衡,不过混乱的情况却有增无减。
惊惶的叫声中,燕飞三人从船舷掠往指挥台的浓烟里去,痛哼惨呼声不住响起,三人全力攻击,片晌燕飞发出撤退的叫声,提着被点穴昏了的司马元显,从烟雾里冲天而起,传音叫道:“本人燕飞!司马道子若想要回他的儿子,就好好听我的吩咐。”
说罢大鸟腾飞般投往右舷,足点竹排顶时,刘裕和屠奉三同时跃至,三人以竹排借力,再投往高彦划回来的快艇上去。
“隐龙”此时已远去,不过“隐龙”上的激战仍在剧烈地进行着,欲罢不得。
第三章 一言为定
两人俯伏瓦背上,看着隔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飞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他的生活看来相当不错,他的家是这一区最华丽的。”
两人借夜色的掩护,施展轻功的本领,由秦淮河逢屋过屋的直潜到这接近内城的民屋区来,找寻那出卖高彦的线人,好进行勒索的部分。
高彦道:“这小子叫蒋锋,有个颇吓人的外号,叫‘门神’,在建康非常吃得开,专门向我出卖消息,以维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武。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个指头已足可制服他。”
燕飞道:“四周似乎很宁静呢!”
高彦吃惊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飞微笑道:“你道司马道子听到儿子被我们掳走的消息,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发动手上拥有的所有筹码,把建康城里里外外翻转过来,务要救回人质。”
又讶道:“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哩!现在的建康确是平静得不合情理。”
燕飞道:“你的猜测是合情合理,惟不适用于今晚微妙的情况下。司马道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以威权压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让傀儡继承人顺利登基,然后再设法应付地方上有兵权的大臣。所以像儿子被掳一类的窝囊事,绝不愿张扬开去。”
稍顿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该晓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可轻易把他的宝贝儿子带离建康,藏在他势力范围不及之处,所以如在建康区进行搜查,只是扰民之举,徒暴露自己的无能,于他现今的情况有害无益。”
高彦点头道:“对!纵使我们仍在区内又如何?建康这么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内城外城,外城还是开放式的商铺民居,只是长达七里由内城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两旁,便众居着数十万人民,何况附近还有多个城市。
燕飞目光凝视蒋锋宅院内亮起的灯火,沉声道:“可是司马道子心焦如焚下,却不能不做点事,查究所有线索,蒋锋便是其中一条重要线索,例如他有否出卖司马道子,暗中通知彦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没有猜错,蒋锋之所以尚未就寝,是因来了恶访客,正在盘问他与彦少你的事。”
高彦道:“你的脑袋果然厉害,给你这么分析,连我也觉得情况必是如此。唉!希望他们不会一怒之下杀掉蒋锋,否则我们将失去最佳传话的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进琅讶府去。”
燕飞笑道:“蒋锋再不是最佳人选,最佳人选是来盘问他的人。你给我留在这里,我去哩!”
高彦骇然一把抓着他,道:“来找蒋锋晦气的当然是司马道子的近臣大将,且有高手随行,你这下去,是想找死吗?”
燕飞没好气道:“你好像把老子当作是像你般的货色,放心吧!即使司马道子亲临,我燕飞要走便走,谁拦得住我?”
高彦松开手,燕飞拍拍他肩头,从暗处窜出,往灯火的方向掠去。
刘裕独自撑着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谢家大宅的码头驶去。
秦淮河风光依然,两岸青楼灯火辉煌,鼓乐欢笑从画舫传来,河道上舟船往来不绝,夜空星光斑烂。
每次当他进入边荒的无人地带里,他总难联想到在边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繁华热闹的烟花胜地,可是当他抵达边荒集,却总想起秦淮河。边荒集的夜窝子,便像把秦淮河迁移了到那里去,且更肆无忌惮。若秦淮河是属于建康的高门世族和权贵名士,夜窝子便是江湖好汉、平民商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过苻坚南来的大祸,今次因司马皇朝的崩颓而惹起大变,秦淮河又能否幸免呢?
边荒集的二度失陷,本应永无翻身的机会,但因燕飞近乎神迹的斩杀竺法庆,把荒人的劣势扭转过来。今晚能生擒司马元显,固因机缘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没有可能的事变为事实。现在他们已稳占上风,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上。
乌衣巷谢家的码头在望。
刘裕暗自在心底里感激燕飞,没有他的支持,他会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势下,仍为儿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内疚。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刘裕是绝不容许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谢玄的死敌,自己身为谢玄指定的继承人,也变得与桓玄势不两立,终有一天,他要铲除桓玄,以完成谢玄生平未竟之愿。
小艇靠往小码头,以梁定都为首的几名家将迎了上来。
刘裕跳上码头去,梁定都讶道:“宋爷呢?”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道:“宋爷有急事离开建康,我要见钟秀小姐。”
梁定都脸现难色,道:“这么晚哩!”
刘裕道:“不要紧!我在这里等你,你给我通传便成,见不见我由小姐她决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帮你忙,而是我们终是下人身分,很难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寝,不如我带你去见她,你当面向她请示如何呢?”
刘裕当然不愿惊动谢道韫,兼很难向她说实话,想想又知瞒不过她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风在就好了。
燕飞弄清楚整个形势后,回到蒋锋家的内院,大模大样的来到内堂前。
把守内堂正门的四名便服好手,见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一时都发起呆来。
燕飞垂下双手,表示没有动手的兴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飞,谁在里面和蒋爷说话呢?”
“燕飞”两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动。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扑来,接着是堂内响起凌乱的足音,关闭的门立即洞开。
燕飞冷笑一声,往左右各晃一下,避过迎头劈来的两把刀,接着已闪入四汉中间,两手左右开弓,两个照面,四人颓然倒地,均被击中穴道,软瘫地上。
“住手!”
五、六名扑出来的便服大汉,闻言在门外散开,护着出现大门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硕瘦,长就一副马脸,一副幕僚的模样,两眼不时转动,显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书生。
燕飞从容道:“给我报上名来,看看是否够斤两为我传话?”
那人凝神打量燕飞,道:“在下菇千秋,乃琅讶王府参将,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够份量为你传话呢?”
燕飞淡淡道:“该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风报信,否则说不定我急怒之下,会拿菇兄来祭旗。”
菇千秋脸色微变,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来。”
堂内的人全移往大门处,连同门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过对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飞,再多一倍人也拦他不住,对燕飞要打要逃,都是没有丝毫胜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什么话要说呢?”
燕飞轻松的道:“司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剧震道:“你……”
燕飞知道凭这着奇兵,已扰乱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乱语,因为不晓得自己还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为你已告诉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道:“元显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飞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生’,否则如何拿来交换我们在你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姊妹。问题在我们并不信任琅玡王,怕他只交还部分人充数了事,菇兄在琅讶王府里位高权重,有什么好的提议呢?”
菇千秋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保证手下没有人会移动半步。”
接着向众手下喝道:“你们听清楚了吗?”
又向燕飞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们也会和燕兄合作,换人的大原则全无问题,要谈的是细节。以燕兄斩杀竺法庆的本领,谁敢在这种情况下玩手段呢?”
燕飞心中暗赞,只几句话,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况扳平,变成平等的谈判对手,又表示自己有资格代司马道子说话,确是高明。
事实上他确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们到屋内说话。”
就那么穿过众士卫,从菇千秋身旁举步走进内堂去。
“门神”蒋锋正跪在堂心,头发披散,垂头不住喘气,竟不敢朝他们望来,可见吃足苦头。
燕飞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飞之名作保证,此人并没有出卖你们,且听话得很。”
菇千秋现出有点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蒋锋今晚算你走运,给我滚回房里睡觉,刚才你所听到的若敢泄露半句出去,以后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蒋锋如获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报怨的燕飞一眼,垂头连爬带滚的离开。
燕飞见菇千秋给足自己面于,心中再赞,径自到离大门最远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随他坐入靠后门的一组几椅内,叹道:“如撇开敌对的立场,我菇千秋实打从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掳去公子之举,更是神来之笔,令我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说得这坦白,是希望燕兄见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玡王为难。”
燕飞道:“一切依江湖规矩行事,我们要的是所有落在你们手上的荒人、五艘战船和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希望琅讶王不会认为是过份。而公子将会全然无损的回到他爹的身边。”
菇千秋道:“大致上该没有问题,但换人的事必须于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办得到吗?”
燕飞皱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问?”
菇千秋道:“这个非常简单,由我来作保证,换回公子后,我可暂作人质,直至燕兄肯定我们没有弄虚作假,才释放我。搜捕潜来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情况。现在关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我绝不会蠢得欺骗你们,更怕事后燕兄会向我报复。对吗?”
燕飞心忖这不失为解决的办法,胜过找王坦之来作中间人。以菇千秋这种为虎作伥的人,当不会为任何人牺牲。
淡淡道:“菇兄确有诚意。”
菇千秋叹道:“不瞒燕兄,我本是逍遥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来。岂知事情的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讶王,也害得琅玡王对我信任大减。现在司马曜已死,琅讶王最大的敌人再非荒人,实犯不着与你们纠缠。现在琅讶王最大的愿望,是公子平安无恙的归来,且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此事。”
燕飞明白过来。
在眼前的形势下,司马道子必须先稳定建康的政局,让继承人顺利登基,再应付外围的责难至乎讨伐。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如被人发觉司马道子力捧的儿子竞被荒人生擒活捉,对司马道子的威信会有难以估计的破坏力。
当然!纸包不住火,消息总会散播。不过只要明早司马元显精神抖擞的随乃父现身宫廷,他们父子便可以否认一切。而谁都会当作司马元显被掳一事只是谣言。所以菇千秋对燕飞提出的苛刻条件答应得这么爽快,又坚持交易必须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见菇千秋亦是急于为司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马道子对他的宠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质。
菇千秋道:“何况今晚我们是有失有得,凭燕兄故意留下的两湖帮帮徒,成功杀掉曼妙,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如给曼妙溜往荆州,后果的严重,比之公子被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燕飞心中一震,脑海浮现出楚无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无暇杀了她呢?”
菇千秋点头道:“楚无暇得竺法庆和尼惠晖真传,武功实在竺不归之上,全赖她才除了琅讶王的心头大患。”
燕飞心忖在那样的劣势下,楚无暇仍能击杀曼妙,确须对她作重新估计。更暗叫好险,否则有楚无暇这种级数的高手保护司马元显,还如何掳人勒索?
道:“菇兄现在再非逍遥教的人,对吗?”
菇千秋狠狠道:“逍遥教早随任遥之死云散烟消。我真不明白任青?,放着稳操建康主权的琅讶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终有一天她会后悔不听我的忠言。”
又道:“事实上我曾力劝琅讶王不要攻打边荒集,谁都晓得荒人不理会边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边荒集去,从没有人有好结果的。我与燕兄你是一见投缘,不怕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琅讶王已决定从边荒集退兵,因为我们根本没法在应付王恭、桓玄的时候,同时顾及边荒集。”
燕飞心忖若把你视作朋友,才肯定没有好结果。更明白菇千秋说这番话的作用,是想自己赶回边荒集去,不在建康捣乱,免影响司马道子的大计。
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会扬帆返回边荒集去,希望不会在水道上碰上贵方退返建康的水师吧!”
菇千秋见目的已达,足可回去向司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们因怕被两湖帮在水道上截击,所以只会走陆路。”
稍顿续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头城之西十里处的横风渡进行,我们会有六艘船来,先让燕兄检查妥当,才进行换人。我可代琅玡王保证不会出乱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飞忽然记起他刚才说的“任青媞”终有一天会后悔这句话,以菇千秋表现出来的才智,他说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话。为什么菇千秋这般有把握司马道子可斗得过桓玄呢?
不过此时无暇多想,点头道:“好吧!一言为定!”
第四章 死亡香吻
梁定都从位于南园的凤呜阁走出来,向刘裕道:“大小姐请刘兄入内说话,真奇怪!大小姐似乎非常高兴刘兄来见她。我就在这里等候你。我们愈不惊动人愈好!否则若传人琰少爷耳内,他或会不高兴。唉!谢府没有人不怕他的。”
刘裕拍拍梁定都肩头,道:“我明白!我会求大小姐秘密遣人去请钟秀小姐来,见完她我立即离开。琰少爷从皇宫回来了吗?”
梁定都颓然道:“他尚未回来。唉!不过若事后给他知道,也有我们好受。现在他对孙小姐的管教严苛了很多,再不像安公在世时那么轻松闲逸。所以我不敢为你直接通传,因为实在担当不起,府内只有大小姐不用看他的脸色。”
刘裕心中一阵难过,谢安、谢玄、谢石三人先后辞世,不但令谢家失去主宰南方兴衰的影响力,连乌衣巷谢家诗酒风流的日子也一去不返,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他能为谢家做什么呢?
心中一片茫然下,他进入凤鸣阁的前堂。一名俏婢在大门等他,引他直入内堂,谢道韫坐在堂心的地席上,在灯火映照里,风采依然,柔声道:“小裕过来让我看看你。”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心忖如谢家没有谢道韫主事,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忙恭敬施礼请安,再到她身前跪坐。
俏婢奉上香茗,然后退了出去。
谢道韫关切地打量他,欣然道:“小裕的气度大胜从前,虽然我晓得你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男儿漠是需要磨练的,否极始可泰来。”
刘裕生出想哭的感觉,垂头道:“皇上昨晚驾崩了!”
谢道韫失声道:“什么?”
刘裕本以为宋悲风早告诉她此事,原来宋悲风在此事上守口如瓶。道:“所以司马道子方会急召琰少爷到宫内商议。”
谢道韫回复平静,淡淡问道:“司马道子是否想自己登上帝位呢?”
刘裕摇头道:“皇上之死与司马道子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内情异常复杂。”
谢道韫浅叹一口气,目光投往窗外的夜空,轻轻道:“刚才城西码头区火焰冲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刘裕答道:“是司马元显率水师围剿两湖帮潜进建康来的伪装战船,不过却劳而无功,被敌人突围而去。”
谢道韫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小裕的神通广大,教人惊异,建康宫内城外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你,可见二弟没有挑错人。宋叔到哪里去,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来呢?”
刘裕怕她担心,不敢尽诉,只好答道:“宋叔有急事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谢道韫倒没有追问详情,善解人意的她当晓得刘裕有难言之隐,吁一口气道:“燕飞因何没有随你一道来呢?我想当面谢他哩!”
刘裕老实的道:“他正为营救陷身建康牢狱的荒人奔走努力。”
谢道韫目光一黯,不用她说出来,刘裕也晓得她的心事,如安公或谢玄尚在,怎会有眼前的情况。
刘裕忙道:“大小姐放心!司马元显现在已落入我们手上,不由司马道子不放人。”
谢道韫身躯微颤,秀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呆瞪着刘裕。
刘裕恭敬地道:“我们趁司马元显围剿两湖帮贼船的当儿,乘其不备突袭其帅船,由燕飞出手把司马元显生擒活捉,燕飞现在正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很快会有结果。”
谢道韫道:“如此你不怕司马道子把你列为钦犯吗?”
刘裕从容道:“一切由燕飞出面处理,我和其它人只是在暗中行事。司马道子现在自顾不暇,该没有时间心情和荒人纠缠。”
谢道韫叹道:“安公说得对!轻视荒人的都不会有好结果。边荒集出了个燕飞,北府兵出了个刘裕,都是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
刘裕赧然道:“我在北府兵中仍是微不足道。”
谢道韫沉吟片刻,道:“你可知司马道子曾数次来游说小琰,请他出任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色变道:“好家伙!”
谢道酝点头道:“小裕确是才智过人,立即想到司马道子是包藏祸心,意图分化北府兵。可惜小琰却不肯这想,反认为这是我们重振家威的唯一机会。如非我痛陈利害,他早已答应。唉!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怎会有好结果?只恨我不能说出这句打击他自尊心的逆耳忠言。照我看他迟早会答应。”
刘裕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司马道子这一招的确非常狠辣,且命中北府兵的要害。要知北府兵由谢家一手催生成立,军内将领全由谢玄提拔,现在谢家派个人出来当大统领督军,是顺理成章的事,北府兵内谁敢说半句话?
问题在谢琰不论人品、威望和本领,根本不足胜任此职。且争夺此职的刘牢之和何谦更不会心服。而司马道子则达到分化北府兵的目的,且让刘、何两人明白到他们的荣枯仍隐操在他司马道子手上。
此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司马道子定会利用此事来威胁刘牢之和何谦,值此边荒集失陷的非常时期,北府兵必须依赖建康在军费和粮资方面支持,情况确令人不敢乐观。
通过谢琰,司马道子可以做到很多他本身没法做到的事。
谢道韫苦笑道:“现在皇上驾崩,我怕再没法阻止小琰去当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心中暗叹,这是曼妙害死司马曜一项想不到的后果。不用说,谢道韫到现在仍能力阻谢琰接受此举足轻重的要职,是恐吓谢琰勿要介入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斗争里去。
司马道子须游说谢琰,而非直接了当的任命,是怕谢琰一旦推辞,司马曜会顺水推舟收回成命。否则以谢琰的身分地位,兼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只要有人提出,司马曜势将无法拒绝,其它大臣亦没有人敢反对。
眼前的形势当然是另一回事,司马道子只要透过继位者颁下皇命,一切立成定局。
刘裕沉声道:“司马道子是逼刘牢之谋反,使他不得不站在王恭和殷仲堪的一边,而王恭和殷仲堪亦别无选择,只好联结桓玄讨伐司马道子,此是他们唯一保命之法。”
谢道谧双目射出无奈失意的神色,轻轻道:“孙恩也会趁乱造反。”
刘裕晓得她是在忧心被派往南方前绫应付天师军的丈夫王凝之,只好安慰她道:“孙恩是懂审时度势的人,除非荆州军和北府兵正面冲突,建康势危无援,否则绝不敢冒险来攻打建康。”
谢道酝有感而发的叹道:“咱们家叔伯兄弟,是何等风流潇洒。不意天地之中,竟有王郎这等人物!唉!我最怕他在面对大敌的当儿,除了写字外,便仍是画符篆祈祷、荒弃军务。所以决定了如小琰答应出任北府兵大统领之职,我便到会稽找他,要死我们夫妇就死在一块儿吧!”
刘裕剧震道:“千万勿要到会稽去。”
孙恩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谢道韫显然并不接受他的劝告,平静的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道:“小裕可知我的儿子也随父从军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我们谢家的子侄。”
刘裕生出谢家正处于崩颓的危机里,偏是毫无办法。如谢道韫远赴会稽,在谢琰主事下,会反成为司马道子控制北府兵的工具。
至此不得不佩服谢玄的先见之明,就是嘱他绝不可插手谢家的事,除非他能成为北府兵的最高统帅。
他感到乏言以对。
谢道韫轻吟道:“朝乐朗日,啸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鸣琴。五弦清激,南风披襟;醇醪淬虑,微言洗心。我多么希望以前的日子,能永远继续呢?”
刘裕垂下头去,差点想痛哭一场,以舒泄心中的愤恨和无奈。不!我刘裕是永不会屈服的,终有一天我会完成谢玄的梦想。心中同时强烈地想着王淡真,如果自己不干涉,王淡真作桓玄之妾一事,势成定局。
振起精神,道:“淡真小姐……”
谢道韫道:“你还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坚决的道:“我今次来,除了向大小姐请安问好外,还想见钟秀小姐一面。”
谢道韫摇头道:“在现今的情况下,你是不宜见钟秀的。所以我命定都在码头等候你们,正是不想其它人晓得你们来。”
刘裕失望的抗议道:“大小姐!”
谢道韫现出谅解的神情,道:“钟秀知道的,我也清楚。淡真现居于淮水南岸的豫州,离这里只有三天的水程。”
刘裕道:“她……”
谢道韫道:“她的心中仍只有你,你更成为她最后的希望,可是在现今的形势下,你可以作什么呢?我肯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在此事上,我完全站在小裕的一方,并希望你有办法改变她凄惨的命运。”
刘裕打心底感激谢道韫,沉声道:“在淡真小姐一事上,燕飞肯全力助我。大小姐有没有办法先知会淡真一声,着她安心。此处事了后,我立即到豫州见她。”
谢道韫点头道:“该没有问题,我有方法只令她一个人晓得你的心意。”
刘裕问清楚王淡真在豫州的情况,道谢后立即离开,他还有很多急事待办。
刘裕跃上瓦背,来到燕飞旁。后者正盯着隔了一道小巷下方,任青媞的秘密巢穴。
刘裕道:“留下了暗记吗?”
燕飞道:“我代你留下暗记便离开,不知她曾否回来呢?若她曾回来又看到你的暗记,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时间差不多了。”
现在快到子时,正是暗记指定刘裕至此会任青堤的时刻。
任青媞为了心佩,为了杀刘裕,绝不会随郝长亨一道离去。
刘裕冷哼道:“我很想看她如何解释在郝长亨船上的事实。”
燕飞道:“当时情况很乱,我们动手时,郝长亨的船已和司马元显的船分开,他们又要应付楚无暇等的跨船强攻,恐怕并不晓得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更有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因为当时我尽量只把声音送往帅船的指挥台上,加上当时风大,他们未必晓得我们动手擒人。”
刘裕道:“如此便更精采,看看她被我揭破真相的尴尬样子,已教人感到痛快。”
燕飞轻松的道:“差点忘记告诉你,曼妙已被楚无暇杀人灭口。”
刘裕一呆道:“竟有此事?”
燕飞解释一番,顺道告诉他与菇千秋谈条件的经过,最后道:“高彦去了见支遁。照我看司马道子并不敢耍花样,要耍也耍不出什么来。”
刘裕仍感难以相信,道:“楚无暇厉害得叫人心寒,在那样的劣势下,仍能杀死像曼妙般的高手。”
又道:“她如改投司马道子一方,待会换俘时,我们要小心些儿。”
燕飞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马道子为大局着想,该不会玩手段。当然!小心点总是好的。”
报更声从街道方向传来,子时到了。
燕飞道:“我在这里为你守阵,小心点。”
刘裕道:“她来了!”
一道人影以轻功从远方逢屋遇屋,迅速接近。
燕飞道:“如她有同党来,我会以暗号通知你。”
刘裕笑道:“谅她不会如此愚蠢。”
谈话问,任青媞没入屋内去。
刘裕纵身而起,投往民居的后院去。
任青媞的声音从卧室内传出,喜孜孜道:“冤家真守时!”
刘裕穿窗而入,任青媞神色依然地坐在床沿,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裕晓得她正如燕飞所料,并不知道他们生擒司马元显的事,心中大乐,笑嘻嘻的在一角坐下,摊手道:“天地佩仍在尼惠晖手上,恕我无能为力。”
他提起尼惠晖时,任青媞一对秀眸掠过仇恨的神色,虽一闪即逝,却瞒不过刘裕的双瞳。
任青媞皱眉道:“你看我会相信吗?”
刘裕从容道:“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燕飞怎会骗我呢?”
任青媞凝神打量他,欲言又止,最后道:“心佩呢?”
刘裕晓得她在怀疑自己曾跟踪她,致两湖帮的杂货店秘巢曝光,引起司马元显率水师在大江偷袭她的船,不过如这样质问他,等于自揭与两湖帮的秘密勾结,所以有口难言,终于没有问出口来。
刘裕暗感快意。
他确曾一心与她合作,并想为她杀孙恩以报任遥的血海深仇,岂知此女毒如蛇蝎,反复无常,还想暗害他这个伙伴,令他对任青媞彻底失望。
淡淡道:“心佩要迟些才可以交还给你,因为尼惠晖凭天地佩直追到建康来,为把她引开,我们其中一人已携心佩遁往边荒。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骗你,教我不得好死。”
任青媞呆看着他,目光闪闪,却没有说话。
刘裕晓得她心中正犹豫是否该杀他,还是待他归还心佩时才下手,如何决定,便要看桓玄在她心中的份量。
摊手道:“我们是在别无选择下,不得不这般做。”
任青媞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盈盈起立,淡淡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边说边往他走过来,直至两条玉腿碰上他膝头,方往下跪,柔声道:“你是我的好伙伴嘛!当然不会骗我。听你的口气,携心佩引开尼惠晖的似乎不是燕飞,究竟是谁呢?”
刘裕抓着她想抚摸自己脸颊的一对至为危险的柔荑,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还把她的玉手紧握手内,柔声道:“我根本不用瞒你,那人是宋悲风。
今晚我再没有时间陪你,因为我有很多事赶着去办。“任青媞装作梳理秀发般收回右手,往头上抹去,同时仰起如花俏脸,双目紧闭的昵声道:“要走便走吧!吻人家一下好吗?下次你要多腾点时间陪青媞。”
刘裕晓得她已从秀发取出能立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针,求吻只是分散自己心神,暗里冷笑一声,提聚功力,大嘴却凑往她的香唇。
任青媞就在两唇相触的一刻,右手里的毒针不动声息的往他心窝直刺过去。
第五章 皇天有眼
刘裕的右手抓着她左手运功一送,任青媞立即自发地生出抗力,两劲相抵,刘裕虎躯一震,任青娓却被他推逼得离地飞退,坐到床沿处,毒针尚差寸许方能刺中他的心窝要害。
任青媞仍拿着毒针,俏脸闪过不知所措又带点茫然的神色,双目旋又现出沉狠冷静的异芒,盯着刘裕。
刘裕心叫好险,如他刚才试图制她的经脉要穴,肯定制服不了她怪异的逍遥魔功,此女不知是否为了任遥而努力用功,致魔功大有进步,比之以前更厉害了。
刘裕晓得她动辄出手,忙先发制人道:“任遥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令你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至乎牺牲自己的幸福。”
任青媞的纤手收入香罗袖里,毒针隐藏不见,淡淡道:“你在说什么?”
刘裕全神戒备,非必要他也不想召燕飞来援,因为他感到这是他和任青媞两人之间的事,特别在此时嘴唇仍留有她亲吻的香味,感触份外深刻。
沉声道:“你舍弃我而挑选桓玄,我绝不怪你,因为你有权作出自己认为最聪明的选择,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此后悔。可是你要杀我,却太过寡情薄义,令人齿冷。”
任青堤若无其事的道:“你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刘裕坦然道:“上一次见面,我早明白你一心杀我,只因心佩不在我身上,才暂不下手。”
任青娓目光投往窗外月色映照下的夜空,徐徐道:“燕飞是否在外面?”
刘裕道:“你若仍要杀我,可以立即动手,只要你不弄出声音,燕飞是不会来援的。”
任青媞现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叹道:“你是不会把心佩交回给我了,对吗?”
刘裕叹道:“你偷人家的东西,人家抢你的东西,世上从来都是这种你争我夺的情况。你得回心佩又如何呢?只会令你成为尼惠晖针对的目标。”
听到尼惠晖的名字,任青媞双目又掠过仇恨的厉芒。
刘裕道:“如你不是投靠桓玄,曼妙今晚便不用葬身大江。”
任青媞娇叱道:“闭嘴!”
刘裕心中一半是怜惜之意,可怜眼前这全被仇恨填心的美女;一半则是怒火,自己已不和她计较,她仍然是这种没有半点反省的恼人态度。
狠狠道:“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刘裕谁都不怕,你以为桓玄可助你完成所愿,便滚去作他的走狗和泄欲的工具吧!我们可以走着瞧!”
任青媞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盯着他好一会后,忽然不屑的道:“不知自量的家伙,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说罢穿窗去了。
刘裕暗叹一口气,亦感到无比的轻松。
终于和这妖女一刀两断,同时亦感到说不出的失落。
刘裕回到瓦顶燕飞身旁,伏下道:“你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燕飞点头道:“真奇怪!我本也以为距离近三十丈,又有院墙屋壁阻隔,应该是没法听得到的,岂知留神远近动静,心无二用之下,竟听个一清二楚。我从没有想过可以窃听到这远的声音。”
刘裕叹道:“你是否天下第一高手我尚未敢断言,但你肯定是天下最教敌人忧心的探子。我开始觉得高小子说你已变成半个神仙的戏言,不无道理。”
燕飞不以为然的苦笑一下,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成为神仙,便可轻易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和小诗,只可惜我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刘裕道:“乐趣亦正在于此,也可以说是凡人的乐趣,在极度失意里看到希望,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份外令人感到其中的苦与乐,生命也因而变得有意思。”
燕飞笑道:“是否因与妖女决裂,使你回复信心和斗志呢?”
刘裕欣然道:“虽不中亦不远矣!我现在的感觉非常好,只为她感到可惜。嘿!似乎自第二次在边荒的汝阴碰上她,便和她没完没了似的,现在我和她理不清的关系终于结束,以后将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
燕飞道:“这就叫妖女的威力。她虽然想害死你,但你却没法对她下手,换了是老屠,刚才必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刘裕仍满怀感触,很想多说两句知心话儿,忽然燕飞凑到他耳旁道:“有人来了,快随我走。”
刘裕心中奇怪,暗忖难道任青堤回心转意,去而复返?却又无暇多想,因为燕飞已贴着瓦背斜滑下去,连忙依样葫芦,紧随其动作,倏忽问两人无声无息离开屋脊,翻到这家人的后院去,接着窜往靠近院墙的一丛草树内,藏好身影,此刻刘裕才听到衣袂破空声自远而近,暗呼好险,又心赞燕飞的灵锐。
来人在他们刚才伏身处掠过,腾空而起,投往任青?的秘巢,却没有停留。可是两人均是老江湖,清楚对方非是凑巧经过,而是使出防止有人跟踪的手段,绕个圈子后便会回头。
暗黑里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奇怪,难道此人竟是来找任青媞的?
果然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此人又回来了,却不是用轻功跃高而来,而是从地面疾掠,由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巷翻墙入屋。
刘裕低声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燕飞明白他的意思,怕自己因身在墙后,不如在高处般听得真切,道:“看是否有人来会他再说。”
他们都生出事不寻常的感觉,照道理隔邻的民居该是任青媞挑选的秘巢,好在建康有栖身之所,不会随便让人知晓,甚至瞒住两湖帮或桓玄的人,以保安全。如有人知道此为任青媞落脚的地点,那此人当和任青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既然如此,此人现在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如是来找任青媞,见不到人自该立即离开。
燕飞低声道:“又有人来了!从地面来,速度很快,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
刘裕道:“真古怪!”
后来者此时腧墙入屋,燕飞指指上方,两人又窜了出去,翻上屋脊,俯伏原处。
燕飞闭上眼睛,全力施展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屋内两人的对话立即一丝不漏传入耳内,即使对方刻意压低声音,仍没法瞒过他似能通天的灵耳。
刘裕不敢惊扰他,又恨不得借他那对灵耳一用,好揭开心中疑团。
燕飞往他凑来,道:“是徐道覆和菇千秋,这叫天有眼。”
又闭目细听。
刘裕心中翻起浪潮,明白过来。这所民房一向是逍遥教在建康的巢穴,所以曾为逍遥教徒的菇千秋,就利用来作秘会徐道覆的场所。菇千秋可能并不知道任青?刚离开不久。
徐道覆既是孙恩的得意门生,自然是任青媞的死敌,菇千秋如此勾结徐道覆,等于与任青媞为敌。
照道理菇千秋现在应忙个不休,为安排换俘一事奔波劳碌,何况还要齐集足供五百多人吃三个月的粮食,怎都无暇分身。他却偏要到这里来私会徐道覆,可知必有十万火急的事须立即找徐道覆商量,而此事当与天明前的换俘有关系,故燕飞有“天有眼”这句话。
燕飞在凝神倾听。
徐道覆第一句话便是问对方,为何亮着天师灯着他立即来见,菇千秋则答道机会来了,接着沉默下去。
此时徐道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道:“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上次我来时这扇窗子是关上的。”
菇千秋道:“该是任青媞,不过二帅放心,她已随郝长亨乘船远遁,除了她和曼妙外,再没有人晓得有这么个地方。”
徐道覆冷哼道:“任青媞!”又哑然失笑道:“不过我们该感激她才对,难得她这么帮忙,竟宰了司马曜这无德无能的胡涂虫。好了!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从菇千秋直呼任青娓之名而尊称徐道覆为二帅,便知菇千秋是天师道的人,且有可能是天师道在逍遥教的卧底。孙恩此人实在太厉害了。
菇千秋道:“今晚司马元显率水师围攻郝长亨,虽凭楚无暇的剑杀了曼妙灭口,却被燕飞乘混乱偷袭得手,掳去司马道子的宝贝儿子,还以此要挟用司马元显交换所有被擒的荒人,另加战船和粮食。”
徐道覆精神大振,以致音量也提高不少,叫道:“竟有此事?”
菇千秋沉声道:“这是太上老祖恩赐我们的机会,不单可令建康大乱,还可以置燕飞于死地。”
燕飞心中一震,暗忖幸好鬼使神差的听到两人的密话,否则必然结局凄惨,还害了所有荒人俘虏。
徐道覆道:“我不明白。”
菇千秋道:“最妙是燕飞想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碰巧遇上我,被我以言语证住,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大家还谈妥条件,换俘后我会留在燕飞手上作人质,以保证交易是诚实的。”
徐道覆问道:“司马道子反应如何?”
菇千秋冷笑道:“哪到他选择,还赞许我的忠心为主。他娘的!司马曜之死已弄得他手忙脚乱,朝中大臣谁不怀疑是他害死兄长,只是不敢说出来吧!燕飞此着非常高明,命中他要害,令他不得不屈服。而直至此刻,我们仍不明白燕飞怎么办得到,正如没有人明白他为何竟有斩杀竺法庆的本领。”
徐道覆哂道:“这只代表竺法庆名不副实。燕飞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天师的手下败将吧!”
燕飞心忖你愈轻视我愈好,今晚我便要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徐道覆续道:“千秋有什么妙计?”
菇千秋阴险地笑道:“如让我在换俘之时当众击杀司马元显,二帅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冰冰的,此计确是至为歹毒,在两方均没有防范之心下,菇千秋肯定会得手,接着的情况势将不堪想象。
司马道子在痛失爱子下,肯定气疯了,会下令大开杀戒,杀尽荒人俘虏泄愤。而燕飞等别无选择下,只好拚死救人,落得力战而亡的惨淡收场。
徐道覆大喜道:“此计妙绝,你要我们如何配合?”
菇千秋道:“交易在江上进行,我杀人后立即遁入水里,二帅只须预备一艘快艇在南岸接应我便成。”又说出交易的时间地点和细节。
徐道覆道:“千秋如何安置在建康的妻妾?”
菇千秋道:“此事还要请二帅帮忙,最要紧保着我的两个儿子,其它二帅看着办吧!”
燕飞暗骂一声,此人的卑鄙狠毒,教人齿冷。
徐道覆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千秋你今次立此大功,我会如实上报天师,并请他老人家收你为传人。”
菇千秋欣然道:“多谢二帅提携!”
徐道覆道:“这是你应得的。天师说过,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可以进攻建康,一是建康大乱,不战而溃;一是北府兵被受牵制瘫痪。否则以建康城防的稳固,四周又有城池支持,一旦久攻不下,让北府兵大军来援,肯定得不偿失。”
稍顿又道:“司马道子是不是亲自主持这次交易?”
菇千秋道:“这个当然,关系到他儿子的生死,他绝不会假手于人。哼!他以为我会甘于作他的走狗,简直是痴心妄想,只有天师道才是天地正教,只有我们南人才有资格治理南方,我们要把失去的取回来。”
徐道覆道:“一天司马道子未死,建康也不会真的大乱。届时我会亲率一队精锐好手,趁机击杀司马道子,如此明天我们便可以上禀天师。”
菇千秋道:“现在我必须立即赶回去,一切有赖二帅支持。”
徐道覆道:“小心点!”
说罢去了。
刘裕看着两道人影先后离去,道:“菇千秋的武功相当不错。”
燕飞道:“不但武功不俗,最厉害还是他的脑袋,可于与我碰面这短促的时间下,想出能颠覆建康的毒计,此人必须除去。”
刘裕一呆道:“他想出什么毒计?”
燕飞把徐道覆和菇千秋的对话重述一遍,道:“如果不是老天爷有眼,我们肯定活不过明天。”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同意道:“杀不死徐道覆没有关系,但此人确不可容他活在世上害人。”
燕飞道:“问题在如何可以阻止他出手杀死司马元显,如我们在他出手时将他制住,极可能会惹司马道子一方的误会。”
刘裕明白燕飞的意思,在那样的情况下,双方都像一条绷紧的弦线,任何异动均会令紧张的情况火上添油,一旦出岔子,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且肯定菇千秋必有司马道子一方最出色的高手随行,以接回司马元显,如他们出手对付菇千秋,随行高手的反应实难作预测。
交易会在两艘快艇上进行,即使高明如燕飞、屠奉三和刘裕之辈,亦没有把握能迅速控制局面,何况还有徐道覆和天师道的高手在旁虎视眈眈。以徐道覆的才智,见情势不对,下令手下以箭攻击司马道子一方,会立即惹起大乱。
刘裕道:“我们可否使菇千秋根本没有接触司马元显的机会呢?”
燕飞摇头道:“换人的细节已商量妥当,如我们临时更改,只会令司马道子起疑,反令形势对我们更为不利。徐道覆可以轻易破坏我们的交易。”
刘裕叹道:“唯一的办法,该是秘密与司马道子碰个头,不过这是没有可能的,我们若约见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会先找菇千秋商量。”
燕飞道:“只要司马道子不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内,我便有办法。”
刘裕头痛道:“只恨我们根本不晓得司马道子身在何处?”
燕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罢。”
刘裕感到他已想出办法,欣然离去。
第六章 还看气数
司马元显神色萎靡、垂头丧气的坐在岸旁的密林内,见来的是燕飞,怨恨地瞪他一下,接着垂下目光。
燕飞忽然生出奇异的想法,换了自己是司马元显,老爹是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成长于专论家世身分、沉醉于只尚虚谈的大城都襄,从没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旨,他自问也会变成另一个司马元显。
他现在定是把自己恨透了。被生擒一事,将变成他的奇耻大辱,所以他目前的恶劣心情和怨毒的眼神是可以理解的。而司马元显更清楚他们绝不敢动他半根毫毛。
司马元显手足均被粗牛筋扎个结实,不用说穴道也同时被制着。
燕飞在他身前蹲下,友善的道:“公子可知有人想杀你?”
司马元显“呸”的一声,一口涎沫直往他迎头照面的吐过来,神色愤恨至极点。
燕飞轻松侧头避过,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续下去道:“要杀你的是菇千秋和徐道覆,目标还有你的老爹。”
司马元显遽震一下,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燕飞微笑道:“我哪有把时间浪费在胡言乱语上的心情呢?试想想吧!假如公子在换俘的一刻,忽然被人杀害,会发生怎么样的情况呢?我们当然是必死无疑,公子的爹亦会阵脚大乱,没法令新皇顺利登基。”
司马元显终正眼往他瞧来,神色略缓地沉声道:“燕飞你勿要耍我,否则若有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有何凭据说菇千秋要杀我?”
燕飞耐着性子解释道:“菇千秋极可能是天师道部署于逍遥教的卧底,我亲耳听到他和徐道覆密会时的对话,开口闭口都尊称徐道覆为二帅,徐道覆又说他如能杀你立功,会上禀孙恩请他老人家收他为徒弟。”
他不厌其详地向此子解释,是要得到他的诚心合作,化解今次危机。
司马元显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吟片刻,道:“你怎会认识菇千秋的,在哪里碰上他呢?”
燕飞道出详情,包括如何碰巧撞破菇千秋和徐道覆的密会,只在任青媞一事上隐瞒,说成任青媞并没有依时来赴约,当然更不会提起心佩或刘裕。
司马元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显然是开始相信他说的话。如此曲折离奇的遭遇,并不是可随便想出来的。
道:“只要你们解开我的束缚,解去我穴道的禁制,而我仍伪装作经脉受制的样子,我便可于菇贼下手时反击他。”
燕飞皱眉道:“如此做有两个问题,首先是我们并不信任你,怕你到时弄鬼,如让你逃进江水里,我们便麻烦了。坦白说,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杀你容易,再活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
司马元显双目闪过怒火,旋又把心中的愤怒硬压下去,道:“另一个问题呢?”
燕飞道:“另一个问题是,若徐道覆见局势不妙,会率手下攻打令尊,在令尊误是埋伏下,情况仍没有分别,对吗?”
接着又道:“现在离换俘尚有两个多时辰,如能联络上令尊,我们便可将计就计,使交易安全完成,公子亦可回到令尊身旁。说不定还可以歼灭徐道覆和他的手下,一举两得,公子以为如何?”
司马元显苦思片晌,点头道:“唯一方法,是由我修书一封,再由你们交到我爹手上,我有办法令爹晓得这封信是在我自愿的情况下写的。”
燕飞道:“如何把信送到你爹手上呢?”
司马元显道:“你可以把信交到我们王府内一位叫陈公公的太监手上,他会有办法找到我爹的。”
燕飞皱眉道:“如他随你爹去了准备换人的事,不在府内,我岂非要扑个空?”
司马元显现出犹豫的神色,似是不愿说出有关陈公公的任何事,不过为了救自己的小命,别无其它选择下,只好道:“燕兄可否在陈公公的事上,为我们保守秘密?”
燕飞坦白道:“我对南北政权闾的斗争,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边荒集才是我的家,今次事了后,我会返回边荒集去,公子请放心说出来。”
司马元显道:“在建康,陈公公只听我爹一个人说的话,从来足不出府,府内的保安由他负责。送信的人必须是你燕飞,当你惊动他时,他或会出手试探你,如你武功不济,他会动手拿人,再设法从你口中逼问出我的下落。”
燕飞讶道:“琅玡王府内竟有这厉害的太监?为何你不在此事上骗我,说不定真的不用换人你便可以脱险回去。”
司马元显苦笑道:“首先是我晓得荒人是宁死不屈之徒,一个不好,反害了自己。其次我也想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如能把他生擒活捉,只从他身上便可以根除天师道在建康的情报网,断去孙恩的耳目,如此我亦间接立功,对爹有交待。更重要的是在此等时刻,我不愿再树立像燕飞你般劲敌。唉!我虽然受辱遭擒,可是仍非常佩服你们的神通广大。”
燕飞不由对他另眼相看,心忖他确比以前成熟,非是以前那不自量力要和谢安争风吃醋的王族小流氓。
微笑道:“你不是恨我们荒人入骨吗?”
司马元显道:“恨你们是一回事,明白你们的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这个觔斗到此刻我仍不知是如何栽的。另一方面也被你的坦率和诚意感动。我可以立下毒誓,如你们在换俘时解去我的束缚禁制,我会和你们紧密合作,以生擒菇千秋,并促成换人的交易。如违此誓,教我司马元显短寿三十年。”
燕飞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诚意,不过还需其它人同意来冒这个险,希望你谅解。”
又道:“陈公公的武功比之你爹又如何?”
司马元显道:“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公公的武功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我爹很少真正尊敬一个人,陈公公是其中一个例外。”
接着说出陈公公的外貌,又指示在琅讶王府寻找他的方法。然后道:“我要写信哩!写好后会让你们先过目,再以我特别的方武封口和加上画押,我爹一看便知信内的话字字发自真心。”
燕飞道:“我们还要去为你张罗纸笔。”
司马元显破天荒现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道:“只要燕兄解开我双手的束缚,我可自行取出身上怀囊内颁发军令的纸、笔、墨,还有封函的火漆。”
燕飞心中暗叹,司马元显肯定是敌人,可是敌对者在某一种微妙的情况下亦可以建立人与人间的交情。在此之前司马元显对他来说只是个狂傲自大、任情妄为的王族子弟,可是经过这番接触,看来他也非全无优点,难怪他爹全力捧他。
不再多言,探手为他解开缚手的牛筋绳。
燕飞走到密林边缘处,向屠奉三道:“我有点不忍再缚着他一双手,屠兄可否代劳?”
屠奉三笑道:“燕兄是个大好人哩!”说罢戴上头套,掩盖面目,轻松地朝林内的司马元显走去。
燕飞把大家看过认为该没有问题的密函纳入怀内时,高彦双手奉上蝶恋花,道:“你老人家的神兵送到,尚有宝笈一本。唉!我为你去起出宝物时,刚巧遇到一队巡兵,真怕你的蝶恋花忽然叫起来示警,那就不知该多谢它还是怨它。”
燕飞笑着接过蝶恋花,挂到背上去,又取回以防水油布包里个结实的《参同契》,不由想起谢安当日赠书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在刚才发生。
蹲下来道:“江面上情况如何?”忽然心中一动,把余下的烟雾弹取出来交予刘裕。
刘裕正留神林外沿江官道的情况,答道:“非常平静,离开的民船恐怕要到明天天亮时才敢回来,郝长亨的手段又狠又毒。”
燕飞知他指的是郝长亨以火箭攻击民船的事,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郝长亨曾说过认识安玉晴一事,只不知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屠奉三回来了,坐在燕飞身旁,轻声道:“燕兄小心点!司马道子天性自私,且好胜心重,做事不择手段,并不容易应付。”
高彦哂道:“小飞只是送信吧!会有什么问题呢?”
刘裕道:“小心点总是好的。盲目去相信任何人是非常危险,尤其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说罢沿密林边缘朝建康的方面飞快地去了。
刘裕向高彦问道:“支遁大师反应如何?”
高彦欣然道:“大师已把粮食送上三艘货船,又趁刚才混乱之际,送往上游,一切由舆佛门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主持,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我佛如来除外。”
屠奉三计算道:“如此我们已暂解粮荒的问题,只要我们能制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收复边荒集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彦站起来道:“两位老哥好好研究反攻边荒集的大计,我须立即赶到栖云寺去,好安排我们的荒人兄弟姊妹立即撤走,再在约定处恭候你们。”
高彦去后,屠奉三忽然开怀地笑起来,欣然道:“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桓温,现在最佩服的人却是谢安。”
刘裕饶有兴致的问道:“屠兄因何忽然有此改变呢?”
屠奉三没有直接答他,道:“刘兄是否相信‘气数’这回事?”
刘裕发呆片晌,道:“这个真的很难说,既是虚无缥缈,又似非常实在。当我听到胡彬告诉我,燕飞斩杀了竺法庆,我第一个想法便是边荒集气数未尽,你道我应该相信有气数还是没有气数呢?”
屠奉三微笑道:“不单是边荒集气数未尽,更是你刘裕气数未尽。你和燕飞肯定是天生一对的好伙伴,先有淝水之战的骄人成果,接着是凭心佩除去堪称北方第一人的竺法庆。今晚如非你去见任青媞,便不会撞破菇千秋的阴谋。我要说的不是边荒集气数未尽,而是你刘裕气数未尽。请让我收回劝你躲往边荒集的话。”
刘裕和他互以锐利目光对视,好半晌后,沉声道:“屠兄对我开始有信心哩!”
屠奉三道:“你自己的感觉又如何?”
刘裕沉吟道:“当我听到竺法庆被燕飞击杀的消息,我像忽然立身在人生路上的一个交叉点,而我必须作出决定。一旦下决心,只有奋然朝自己选择的道路迈进,抛开生死成败,永不回头。”
屠奉三道:“你选择了哪条路呢?”
刘裕道:“屠兄勿要笑我痴心妄想,我自小便以祖逖为崇拜的对象,在南方只要是有血性的男儿,便以北伐中原、收复黄河为己任。我所选的道路,便是完成玄帅遗愿,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屠奉三淡淡道:“祖逖并不够狠,所以壮志未酬身先死,不过他确是个英雄豪杰。”
刘裕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当年玄帅在时,我们在淝水与大秦军对峙,他曾向我说过,你若要令手下将士甘心为你卖命,首先要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以此勉励自己,不过有时并不成功,连自己也觉得自己会变成狗熊。哈!但看来我确有点运气,胡彬便告诉我现在北府兵年青一辈的将领,均我为另一个谢玄。”
屠奉三叹道:“你当然是有运气,否则得谢安真传的谢玄怎会舍刘牢之和何谦两个战绩彪炳的当权大将而不选,偏要尽力栽培你这小卒作继承人呢?”
刘裕愕然道:“不要告诉我,你竟是因此而佩服安公?”
屠奉三满怀感触的道:“在淝水之战前,我对谢安名震天下的观人之术只是姑妄听之,并不当作是甚一回事。可是淝水之战把一切改变过来,令我看到谢安毫不避嫌地提拔谢玄为北府兵主帅,实是神来之笔,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更教人感到玄妙处,是他婉拒了桓玄出兵相助,又禁止王国宝参与其事,在在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和使人莫测高深的眼力。”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一字一字的道:“我一直为此困惑,到认识了你以后,仍不信邪,还试图以孙恩来对付你,戮破谢安观人的神话。结果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但避过大劫,还种下眼前诸般情况的因,微妙处说出来别人也不会明白。你说我能不佩服谢安吗?”
刘裕叹道:“可是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最后的赢家将不出桓玄或孙恩其中一人,我根本难以力挽狂澜。”
屠奉三道:“你先告诉我,你会为此而退缩吗?”
刘裕双目精光电闪,肯定的道:“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奋斗到底,再没有人能改变我已下的决定。”
屠奉三拍腿道:“这就是哩!你根本不用怕孙恩,还要多谢孙恩肯造反。弥勒教已成过去,只余下孙恩的威胁,但已足令整个佛门全力支持你,因为他们视你为谢安和谢玄的继承人。在南方,佛门的实力像个无底深潭,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三艘粮船,除司马道子外便只有佛门办得到。他们虽不能派出和尚尼姑到战场为你杀敌,却可在其它方面支持你,这便是你的本钱。是你赚回来的。”
稍顿又道:“至于桓玄,我承认在目前的情况下,确没有人能制肘他。可是他弒兄自立已是大错。远大江帮和我屠奉三而勾结两湖帮更是第二个大错,逼得我们振荆帮和大江帮都要投向你刘裕。”
刘裕大喜道:“屠兄!”
屠奉三伸出人人惊惧的手,平静的道:“在今晚此刻,我屠奉三向天立誓,不但视你刘裕为兄弟,更决定全力助你成为南方之主,再北伐中原,征服天下。”
刘裕伸出两手把他的手紧握,感动的道:“屠兄的看重,令我感到非常荣幸。不过……唉!不过南方之主的路太遥远了,我只希望能统率北府兵……”
屠奉三另一手搭上去,打断他道:“一不做、二不休,司马皇朝祸国殃民,你若心不够狠,早晚重蹈祖逖的覆辙。我不喜欢失败,只喜欢彻底的胜利。”
刘裕猛一咬牙,点头道:“我明白。日后不论我是成王还是败寇,我们永远是兄弟。”
屠奉三苦笑道:“同一句话桓玄亦曾对我说过,不过当时我已不相信,因为我最清楚他们世家大族子弟的心态。可是刘兄现在说的我却深信不疑,因为大家出身相同,更是同一类的人。”
刘裕坚定的道:“我绝不会让屠兄失望的。”
同时更清楚眼前的结盟得来不易,曾经历多少风雨和考验。
他刘裕在赌博,屠奉三则加注豪赌他刘裕为最后的大赢家,而目前他们的赌本小得可怜,敌手则人人财厚势大。
成败便真要看他刘裕的气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