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卷
第一章 战云密怖
拓跋珪独坐主帅帐幕内,心中颇有点犹疑不定。自懂事以来,他做事从来爽脆利落,决定了的事也从不后悔,可是今次因牵涉到他最好的兄弟燕飞,他首次苦恼起来。
早在多年前,他已看中边荒集优越的地利,所以刻意经营,终于在边荒集取得一席位。除了通过边荒集大做南北贸易外,边荒集亦成为他掌握天下形势变化的耳目。
消息并非单是来自飞马会,而是他另有一个情报渠道,亦用以监察飞马会对他的忠诚。在争取到现在一族之主的地位和权力前,他一直受族内和近各族的排挤和逼害,令他养成不轻信任何人的心态。
没有人可以例外,除了儿时直至现在仍是最好的兄弟燕飞。燕飞是永远不会出卖他的,只恨燕飞体内流的有一半是汉人的血,使他对汉人同样是那么亲近。
在北方,唯一令他畏惧的人只有慕容垂。他虽然自负,仍知在现今的形势下,如慕容垂全力对付他,他拓跋珪必无幸免。
慕容垂确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只看他两次攻陷边荒集的手段,就可看出他的高明之处,根本没有人能撄其锋。
可是燕飞把一切扭转过来,击杀竺法庆令弥勒教于旦夕间瓦解,亦使慕容垂阵脚大乱。只要来攻他的是好大喜功的慕容宝,他拓跋珪已踏出统一天下最重要的一步。
南方自谢安、谢玄去后,余于再不被他放在眼内。桓玄、司马道于和孙恩之辈,不论谁人成为南方最后的胜利者,都难以和他斗胜争雄。南方只有一个人,能令他担心。
目前他最大的障碍是慕容垂,不过慕容垂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纪美人。
拓跋仪揭帐而入。
经过一夜休息,拓跋仪疲态尽去,精神抖擞,正准备动身往边荒集去。
拓跋珪没有抬起头来瞧他,仍是一副思索的神情,淡淡道:“坐!”拓跋仪在离他半丈许处坐下,默待拓跋珪发言,到此刻他仍不晓得为何拓跋珪把他从整装待发的马队急召回来。
拓跋珪终于朝他望过来,平静而坚决的道:“你今次回边荒集,我要你杀一个人。”
拓跋仪愕然道:“杀谁?”
拓跋珪若无其事的道:“刘裕!”
拓跋仪虎躯一震,说不出话来,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他的心态实很难向任何生活在边荒外的人解释,包括拓跋珪在内。杀个人对拓跋仪只是等闲的事,可是边荒的荒人正处于空前团结的境况,人人肝胆相照,任何试图破坏荒人团结的行动,都是反荒人的恶行。
他接管飞马会,是淝水之战后的事,可是他已深深投进边荒集的生活去,感到边荒集与他不但荣辱与共,且是血肉相连。
他感到自己再不了解拓跋珪,至乎有些反感,更清楚自己不会执行这拓跋珪派下来的特别任务。
拓跋珪道:“我们是兄弟,目前更是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心里有甚么话,尽管说出来。”
拓跋仪叹道:“如杀死刘裕,我们如何向小飞交待?”
拓跋珪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轻轻道:“想置刘裕于死地的人这么多,只要你手脚干净点,谁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呢?”
拓跋仪苦笑道:“刘裕现在已成边荒集的主帅,又得江文清和屠奉三的支持,若事情败露,我们会成为荒人的公敌。且最大的问题是刘裕并不容易对付,以孙恩和司马道子的实力,到现在仍没法办到,这个险是否值得我们去冒呢?”
拓跋珪双目神光闪闪,仍是语调平和的冷然道:“我知道要你去做这件事,实在违背你一向做事的作风,不过为了统一天下的大业,我没有选择余地。我认识刘裕这个人,曾与他并肩作战,从个人的观感出发,我还有点喜欢他。不过勿要看此人在现时虽似与南方的局势无关痛痒,事实上他的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我们的小飞摧毁了弥勒教南下作乱的大计,亦同时造就了他,使他置身于非常特殊的位置,而在某一非常时期,他可以产生的作用实是难以估计。”
拓跋仪皱眉道:“那或许是很多年后的事,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应付慕容垂的反击吗?收复边荒集,把慕容垂拖在荣阳,该是首要之务,如我们杀死刘裕,恐怕会影响荒人整个反攻大计。”
拓跋珪微笑道:“要杀刘裕,只有一个机会,就是在此反攻边荒集的一战里,时机由你掌握,错过了机会永不回头。现在他对你仍没有戒心,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可以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
拓跋仪低声道:“我仍可以畅所欲言吗?”
拓跋珪耸肩道:“这个当然!你和小飞,都是我拓跋珪最信任和欣赏的人。”
拓跋仪苦笑道:“到此刻我仍不明白非杀刘裕不可的道理,即使杀了他,燕飞仍只会过他向往的生活,救回纪千千后,他也不会回到你身边来。”
拓跋珪从容道:“根本不存在燕飞是否回到我身边的问题,我和小飞永远是最好的伙伴和战友。至少在与慕容垂的生死斗争上,我与小飞站在同一阵线,荣辱与共。”
拓跋仪终忍不住,直接了当的问道:“那为何非杀刘裕不可呢?且须冒着与小飞反目的大风险?”
拓跋珪双目亮起凌厉的光芒,旋又收敛。沉声道:“南方诸雄里,当然以桓玄声势最大,所占地理位置亦最优越,现在有聂天还作他的走狗,更是如虎添翼,不过此人生性专横高傲,终不是成大事之辈。其次到天师军,孙恩不单玄功盖世,且智比天高,只可惜天师道一向被江左世家视为邪道,如孙恩想席卷南方,必惹起建康同仇敌忾,上下齐心,拼死反抗。这是思想之争,没有任何化解的可能。”
拓跋仪听得心中佩服,拓跋珪虽身在长城之外,可是对南北形势,却是了如指掌,观察透彻入微,极具远见。
拓跋珪续道:“司马道子虽掌握建康军权,本身亦是有勇有谋之辈,但因向与南人最崇拜的谢安为敌,又纵容王国宝之徒作恶,更勾结弥勒教,所以不得人心,终不是众望所归之人。至于北府兵,虽强胜一时,却是龙无首,刘牢之和何谦两大头领在任何一方面均远及不上谢玄,又互相倾辄,似强实弱。南方在四大势力斗个你死我活下,你认为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拓跋仪答道:“当然是战火连绵,南方大乱。”
拓跋珪叹道:“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刘裕成为最有机会冒尖的人,因为不论上下军民,没有人不怀念谢安、谢玄在世时安乐繁荣的日子,而刘裕正是不言而喻的谢玄继承人,兼之有边荒集作他的后援,只要他懂得顺应民心,南方终有一天落入他的手上。”
拓跋仪听得哑口无言,拓跋珪说的是他从没有深思的情况,尽显拓跋珪异乎常人的想象力,高瞻远瞩的过人视野。
同时他晓得拓跋珪对慕容垂已是胜券在握,可是他怎能有此信心呢?拓跋珪双目杀机遽盛,冷然道:“假若没有刘裕,南方将会陷进长期的斗争和内乱,那时只要我成为另一个苻坚,我可以轻易收拾南方的残局,完成我族多年来的梦想。哼!我是绝不会犯苻坚的错误。现在你明白了吗?假如我有别的选择,我不会动刘裕半根毫毛,可是竺法庆伏诛,却完全扭转了刘裕的命运,如再让他收复边荒集,我最害怕的情况将会出现。与其让刘裕茁壮长大,异日更麾军北上攻击我们,何不根绝他于微时,扑熄他这个火头,否则由他惹起的大火,将成燎原之势,直烧往北方来。”
拓跋仪沉重地呼吸几口气,终于同意,点头道:“我看着办吧!”
拓跋珪淡淡道:“今次随你回去的人中,有三位是我族出色的高手,且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你就看着办吧!”
拓跋仪实时重申效死的忠诚,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施礼告退。
慕容宝进入慕容垂的治事堂,后者正伏案处理桌上的文件。
慕容垂仍埋首工作,没有抬头的道:“坐!”
慕容宝在一侧坐下后,慕容垂轻描淡写的道:“王儿怎样看拓跋珪这个人?”
慕容宝双目立现杀气,狠狠道:“我一直不喜欢拓跋珪这个人,总觉得他是野性难驯,心狠手毒。”
慕容垂仍没有朝他正眼瞧来,道:“你凭甚么对他有如此印象?”
慕容宝微一错愕,思忖半晌,答道:“或许是从他的眼神,你可以从他的眼睛看出他心中想的,与说出来的是两回事。此人天性自私冷酷,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更没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
慕容垂终于往他望去,双目精芒闪烁,沉声道:“王儿如果只看到这些表象,试问朕如何敢放心让你去对付拓跋珪!”
慕容宝一震道:“父皇!”
慕容垂终放下手上的工作,挨往皇座,悠然道:“慕容冲被人杀了!”
慕容宝失声道:“甚么?”
慕容垂道:“消息在一个时辰前传至,慕容冲的左将军韩延发动兵变,攻杀慕容冲,立将军段随为燕王。”
慕容宝仍是震骇未止,喘气道:“怎会发生的呢?”
慕容垂道:“此事来得突然,却非没迹可寻,以慕容冲为首的鲜卑人,自苻坚被杀,他们又占领长安,夺得大批粮货财物子女,个个归心似箭,迫切要求东归故地,但慕容冲却恋栈长安,不愿柬归,于是慕容冲遂和手下将士间产生严重的分歧。在我们攻陷边荒集之前,慕容冲还可以以我们在关东囤驻重兵一事作借口,拖延东归的大计。现在我们兵力既被分薄,且不住调兵集结于荣阳之北,准备反攻平城和雁门,慕容冲在再没有借口下,仍要留在长安,因而被手下看破其用心,不生变才是怪事。”
慕容宝道:“如此岂非西燕兵会立即出关东来?”
慕容垂沉吟片刻,道:“段随始终不是慕容氏宗室,其威望和实力均不足以服众,只因事起突然,慕容冲又没有防备,方被其所乘。当以慕容永为首的宗室势力反扑时,段随和韩延肯定没有还手之力。不过无论谁当上西燕之主,都不得不出关来,寄望能从我们手上夺回旧燕的土地。所以只要我们制造一个有利他们出关的形势,西燕兵当会倾巢而出,那也是他们灭亡的时刻。天上怎可容两个太阳,西燕是我们的枝叶,只可统一在我慕容垂一人之下。”
慕容宝恭敬的道:“王儿明白!”
慕容垂凝神打量他半晌,沉声道:“慕容永是知兵的人,手下更是兵精将良,兼从苻坚手上抢得大批粮资武器,并不容易对付,且我们还须兼顾边荒集,所以我必须改变计划,留此坐镇,与慕容永等人斗智不斗力,以接收他手上的实力。而对付拓跋珪的事,则交由你全权负责。”
慕容宝兴奋地大声答应,道:“王儿必不负父皇所托,敢问父皇有何指示?”
慕容垂道:“拓跋珪此人非是等闲之辈,不可掉以轻心。幸好他现在羽翼未成,手下不到三万人,兵力薄弱,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所以只要你能坚持下去,直攻至盛乐,掠夺他的战马和子女,终可令拓跋珪国破族亡,绝不可能有另一个情况发生。我会给你八万精骑,先收复雁门和平城,再在长城内外设立坚寨,以保粮资的供应源源不绝,与拓跋珪打一场以扎实为重的持久战,拓跋珪必败无疑。”
慕容宝起立下跪道:“慕容宝领命!”
慕容垂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忖北方已有一半落入口袋里,同时想起纪千千,如让她目睹自己歼灭西燕的整个过程,她会否对自己的观感改变过来呢?孙恩立在海岸边一块巨岩上,盘膝静坐。
自从边荒回来后,天师道的事务分别交给徐道覆和卢循两徒打理,自己全心全意修练“黄天大法”,以应付乎生劲敌“大活弥勒”竺法庆。
道德三干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谁知些子玄开窍,不在三千六百门。
孙恩自创的“黄天大法”,上承道家之祖老子的《道德经》,再集两汉道法的大成,渊源自黄老,法授天人,已达超凡人圣之境,非是一般武术能望其项背。
竺法庆虽为佛门外道,至乎被视为邪魔奸孽,可是其“十住大乘功”,却是源自佛门正宗,再加男女采补之术,实是佛门心法的另类异彩。
道佛之争,自汉代以来从没有乎息过,他和竺法庆分别是代表道门和佛门最顶尖儿的人物,他们的决战,已是命运注定了的。
他的“黄天大法”,说到底仍是炼心之法。初层炼心,是炼未纯之心,屏情去妄,心照于空。二层炼入定之心,炼心合气,氤氤氲氲,神功初奠。三层炼心,是名天地之心,一阳来复,炼心进气,玄关窍成。四层炼退藏之心,玄关乍现,得气功成。五层炼筑基之心,取坎填离,积金入腹,结丹累气。六层炼了性之心,玉液还丹,由后天转为先天,血自化为白膏,意自凝作赤土。七层炼已明之性,以有投无,以实灌虚。虎向水中生,龙从火里出,龙虎相搏,猛烹极炼,全身灵窍皆开。以先天制后天,性命合而为一,成大还丹功法,七返九还,至此存神明性,道心永不动摇。八层炼己复之心,心定存神而通明,要使身中先天真气,尽化为神,身中之神,能遨游于外,灵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出神入定,不为物境所迷,炼心成神。
孙恩在多年前已炼心至第八重功法,可是自此即再无寸进,幸好自边荒集回来后,他的精气神均处于最颠状态,所以他掌握时机,潜修最高的第九层炼功心法。现在身处东海大岛翁州,更感到突破在即。
第九层炼心,炼的是还虚大法。当他到达第八重功法,早臻随心所欲的境界,可是灵不虚则不能包涵万物,所以必须炼至众有皆空,清虚一,盘旋天地之间,是我非我,是空不空,天地有毁,虚空不毁。乾坤有碍,惟空无碍,所以神满虚空,法周沙界。此“黄天大法”之最,无以加矣。
“轰!”
孙恩从巨岩上升起来,举手长啸。
他梦寐以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黄天大法”,终于取得大突破,成就至高无上的心法。
只要将来能“炼虚合道”,他将可以白日飞升,破空而去。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卢循正全速往他得成大法处赶来,显是有非常重要的消息。
当天师道德披天下,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时。
第二章 千里战书
刘裕由东门入城,立即被把门的兵头截着,道:“刘裕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头子昨天才发下命令,只要见你回来,立即押你老哥去见他。”
头子是刘牢之另一个军中的匿称。
刘裕笑道:“是否要上手铐?”
那兵头叫方勇,曾和刘裕一同接受探子的训练,与刘裕稔熟,探手搭上他肩头,朝城内走去。欣然道:“你老哥现在是大大有名的人,谁敢对你不敬。坦白说,我也有些佩服你,到现在仍死不去、活生生的在老子眼前出现,你奶奶的!你是否戴了什么宝贝护身符,被人怎么打都不死?”
把门的北府战士见到刘裕,都举手致敬,口呼刘大哥,态度崇敬亲热。
刘裕笑道:“护身符欠奉,烂命倒有一条,你要便来拿我的命吧!”
方勇着人牵来两匹马,开怀笑道:“岂敢岂敢!连竺老妖都栽在你手上,谁敢拔你半根毫毛?”
刘裕接过马缰,愕然道:“杀竺老妖的是燕飞,为何算到我头上来?”
方勇笑道:“不是一样吗?燕飞是你的战友,你是边荒集的主帅,当然是由你巧施妙计,方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干掉竺老妖,完成玄帅的遗愿。此事传至广陵,轰动全城,人人提起你老哥,都要竖起拇指,说一句‘英雄好汉’,你确是了不起。”
刘裕开始明白燕飞斩杀竺法庆对自己声誉的影响,又感受到谣言的夸大失实处。不过北府兵兄弟一厢情愿的想法,正代表自己与他们荣辱与共,亦代表着他们心里极待填补的一个缺陷,就是他们需要继谢玄后的另一个英雄,作他们的心灵支柱,而那个人现在已变成了他刘裕。
只要他能再次光复边荒集,北府兵年轻一辈,将人人向他归心,视他为另一个谢玄,而此为他手上最大的筹码。
道:“上马吧!我也想见刘爷呢!”
孙恩神采飞扬的立在巨岩边缘处,细听卢循一一报上从建康来的最新消息,潮浪一重一重的相继而来,打上巨岩,溅起高达数丈的浪花。
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震撼,当他听到竺法庆被燕飞斩首,终于动容道:“这是不可能的。”
卢循以带点嘲弄的语气道:“竺法庆肯定名大于实,否则怎会饮恨于蝶恋花之下?”
孙恩缓缓摇头,柔声道:“竺法庆确有真材实料,他的‘十住大乘功’来自上代有怪僧之称的不戒大师的‘碎金刚乘’,是佛门正宗。据吾师所言,‘碎金刚乘’专攻日精月华,天下间只有‘太阳真火’方能与之抗衡。不过,纵然燕飞身具‘太阳真火’一类的奇功,他能保命不死,已是难得,怎可以不但避过‘十止之劫’,还可以击杀竺法庆,此事离奇至极,难道……不!这是没有可能的,且‘丹劫’在师尊坐化前,早不知影踪。”
卢循一震道:“丹劫?”
孙恩点头道:“师尊曾与不戒大师交手,故深悉‘碎金刚乘’的虚实,而万变不离其宗,‘十住大乘功’虽为竺法庆自创,其源头和心法始终离不开‘碎金刚乘’,师尊既说过‘太阳真火’能抗衡‘碎金刚乘’,当然也能与‘十住大乘功’平分秋色。而‘丹劫’乃‘太阳真火’之最,照此推之,当可以克制‘十住大乘功’,问题在于,即使真的有人能从‘丹劫’吸取‘太阳真火’以为己用,仍不容易破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只能在不受竺法庆的十住法影响下,大家在招数战略上见真章,以竺法庆千锤百炼的魔功,不论燕飞如何进步,仍不是竺法庆的对手。所以我说此事奇怪至极。”
卢循道:“天师曾差点要了燕飞的命,当然清楚他的强弱。不过燕飞杀竺法庆一事,该非谣传,否则尼惠晖不会到建康寻燕飞的晦气?难道‘丹劫’真的落在燕飞手上?这是不可能的。”
孙恩长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往广阔无边的大海,双目异采闪动,声音却充满生机和期待,悠然叹道:“世事的曲折离奇,往往出人意表。燕飞先是在本人手底下死而复生,现在又斩杀竺法庆于边荒,岂是可以随意小觑的人。想不到竺法庆、慕容垂之辈外,尚有一个燕飞,令我孙恩不愁寂寞。燕飞呵!没有你这样的一个对手,人生又有何乐趣呢?”
卢循心中激荡,更晓得孙恩已决定予燕飞另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因为对孙恩来说,燕飞已取代了竺法庆在他心中的地位,成为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对手。
孙恩像忽然抛开燕飞一事,神驰意飞的道:“司马曜真的死了!”
卢循道:“此事千真万确,下手的是成为司马曜贵人的妖女曼妙,如不是她被楚无暇截杀于大江,情况会变得更精彩,不过现在已够司马道子头痛的了,唉!可惜千秋不知如何被司马道子识破身分,累得道覆须立即把我们在建康的人撤走,使我们辛苦经营多年的布置,毁于一夜之间。”
孙恩微笑道:“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得到的远比我们失去的多,些微损失,何用介怀?为达成我们的梦想,总有些人须牺牲的。司马曜的横死,将令王恭、桓玄、殷仲堪、刘牢之等人别无选择,只有连手麾军建康,名为逼司马道子交代司马曜之死的真相,实则为必须杀司马道子以自保,否则如让司马道子假新上位的傀儡皇帝之手乱发圣旨,如何招架?那时将是我们进攻建康的最佳时机,一举把南方所有反对的力量摧毁,好一劳永逸。所以你有什么该担心的呢?”
卢循终察觉孙恩的异于平日处,这不单是他出奇地随和轻松的语调,且字字珠玑,更因此时的孙恩,像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潭,蕴藏着无有极尽的智慧和异乎寻常的力量,却又超然于众生之上。那种感觉玄之又玄,非比寻常。
他刚才来时,因消息的震撼而心神不属,兼之因对孙恩的敬畏,不敢平视观察,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孙恩的异样处。
此时的孙恩,比以前任何一个时间,更像“天师”,“真”的“天师”。
卢循发觉自己不受控制地张大口喘起气来,艰难的道:“天师……”
孙恩往他瞧来,双目晶莹通透,又深邃无可测度,保持微笑的神态,柔声道:“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须立即赶往边荒,只要燕飞在附近,我便能对他生出感应。我要以他的人头来祭我天师军出征的大旗,让普天下晓得谁才是天下第一人。”
卢循生出被孙恩看个通透的奇异感觉,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敬意,更清楚孙恩为燕飞而心动,必须立即赶去会燕飞的心态,忽然双膝一软,跪往石上去,颤声道:“天师……”
仍是语不成句。
孙恩仰望晴空,双目射出热切和憧憬的神色,道:“我去后,你们全力备战,结集战船,待我回来后,时间该差不多了。”
接着探手在卢循的天灵穴轻拍三掌,道:“好好给我练功!”
每一掌拍下来,卢循都觉全身经脉遽震,所有窍穴跳动起来,说不出的受用。卢循福至心灵,晓得孙恩是以无上法力助他修炼“黄天大法”,那敢轻忽,就那跪在地上练起功来,再不敢说话。
孙恩一声长啸,到啸音收止,早去得无影无踪。
燕飞紧接刘裕之后进入广陵城,他备有通行证件,把门的卫兵没有留难,盘问几句后,放他入城。
他还是首次到广陵,心忖还有时间,先四处逛逛,再到与刘裕约定处等待。
就在此时,他的心湖忽然浮现孙恩的形相,还似正对他欣然微笑。
这怪异无伦的情况一闪即逝,快速得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可是已像一块巨石,狂掷进他波乎如镜的平静心湖去、激起溅空而起的水花和波荡的涟漪。
他清楚感应到孙恩对他的杀机。
燕飞完全不晓得孙恩身在何方何处,那种玄妙的联系模糊而遥远,更不明白孙恩如何办得到,不过肯定的是,早臻达天人合一之境的孙恩在道法武功上又更上一层。
燕飞心中叫苦,清楚自己又落在下风。
他现在一心一意去反攻边荒集,是为配合拓跋珪营救纪千千进行的大计,实在不愿分心到别的事上去,尤其是像孙恩这种可怕的对手。
上次交手时的孙恩,武功已不在竺法庆之下,如他再有突破,燕飞能胜他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最大的问题是他仍非心无罢碍,且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急切把纪千千主婢从慕容垂的魔掌解放出来。
可是他更清楚与孙恩此战是避无可避,且他是陷于完全被动的恶劣形势。
他并不是畏惧孙恩,只是感到孙恩选此要命的时刻来对付他,已充分表现出孙恩掌握到自己没法弥补的破绽和弱点,如他过不了孙恩这关,那过去的一切努力将尽付流水,他固然一命呜呼,纪千千主婢则永远落在慕容垂手上,荒人失去边荒集,刘裕当不成北府兵的统帅,拓跋珪则要亡国灭族。
除非他能击败孙恩,否则情况将会朝最不幸的方向发展。
没有人能在此事上帮半点忙,一切只能倚赖自己,看看蝶恋花是否有护主的能耐。
门卫在主堂大门报上刘裕的名字,刘牢之的声音传来道:“进来!”
刘裕举步入堂,刘牢之坐在一角发呆,几旁摆放着一封开了口的火漆密函,并没有朝刘裕瞧来,只淡淡道:“坐下!”
一时间,刘裕不知该坐到哪裹去,只好恭敬地来到他身前,施礼问好。
刘牢之一脸苦思而不得的疲倦神色,指指身旁隔着小几的太师椅道:“坐!我有些事须问你。”
刘裕有点受宠若惊的坐在他一旁。
刘牢之终于朝他瞧来,道:“你是不是从建康来的呢?”
刘裕点头应是,忽然间,他已晓得几上的密函来自司马道子,信内并提及自己。
刘牢之满怀感触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皇上驾崩了。我该怎么做呢?”
后一句他显然不是求教刘裕,只是正纠缠心内的一句话,不自觉地冲口而出,显示他正为某一个决定举棋难下。
刘裕当然明白他的心事。
刘牢之此刻正为选择站在哪一方而烦恼。以前王恭背后有司马曜全力支持,刘牢之投向王恭一方是顺理成章,只要收拾司马道子和王国宝,他便可得到司马曜的回报,名正言顺的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说不定还可当扬州刺史。成为桓玄之外南方最有权势的人。
现在司马曜死了,刘牢之若再站在王恭的一方,至少在名义上是与司马氏皇朝对苦干,且因有桓玄牵涉其中,动辄会弄出改朝换代的局面。如被桓玄登上帝座,刘牢之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被抄家灭族。刘牢之的为难处,可以想见。
刘牢之肯于此时和这种心情下见刘裕,是因为刘牢之从密函里,晓得司马道子和刘裕的紧张关系放缓,更想从他口中知道多点有关司马曜猝死的真相,问多点有关司马道子的事,好帮助他作出决定。
刘裕识相地保持缄默。
果然刘牢之沉吟半晌后,忽然问道:“燕飞是不是真的杀了竺法庆?”
刘裕点头道:“确是如此!”
刘牢之往他瞥一眼,目光移往屋梁,徐徐道:“皇上是怎样死的?”
刘裕小心翼翼的答道:“据传杀皇上的是他最宠爱的张贵妃,而张妃实是与桓玄有关系的人,所以派郝长亨到建康来把她接走,不过功亏一篑,此女最后被弥勒教的楚无暇杀死灭口,否则桓玄便可以借她之口,嫁祸司马道子。”
他不敢说出曼妙的真正身分,怕的是难以向刘牢之解释,自己是如何得悉个中的来龙去脉。
刘牢之一震朝他瞧来,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道:“你倒清楚其中情况。”
刘裕苦笑道:“全赖参军大人栽培,我只是尽探子的本分。”
刘牢之淡淡道:“你回广陵来,是否想我出手助你们光复边荒集?”
刘裕点头道:“弥勒教已因竺法庆之死冰消瓦解,边荒集的形势转为对我们有利,只要大人肯点头,使淮河的水师封锁寿阳以东的淮水卜游,我们便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刘牢之道:“粮食和武器方面又如何呢?”
刘裕心忖难道真的这么顺利?可能是司马道子在密函里提到肯支持他们收复边荒集吧!又感到有些儿不妥当,如刘牢之肯这么听司马道子的话,岂非代表他决定投向司马道子的一方?那自己心上人的老爹王恭岂非陷入动辄败亡的险境?答道:“我会找孔老大想办法。”
刘牢之沉默片刻,然后沉声道:“我现在说的,你须仔细听清楚,并要如实执行,否则我将视你为背叛北府兵的叛徒。”
刘裕就像在云端直跌下来,整条脊骨凉飕飕的,道:“大人请指示。”
刘牢之双目精芒毕露,冷然道:“我要你立即退出荒人的所有行动,由这刻开始,不准你接触任何外人,孔老大也包括在内,明白吗?到有适合你的工作时,我自会找你。”
刘裕遽震失声道:“这怎么成?”
刘牢之大喝道:“这是军令!”
刘裕喘着气直视刘牢之,然后逐渐平复,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大人是不是决定与桓玄合作,对付司马道子?”
刘牢之脸泛怒容,冷笑道:“小裕你不觉得你愈来愈放肆吗?我的事怎到你来置喙?”
刘裕虽然心中充塞难以压抑的愤慨,仍晓得不宜顶撞他,垂首道:“大人可否容我说出心底的话,那不是我为自己说的,而是为大人和北府兵着想。”
刘牢之容色稍为放缓,显然也希望在此事上有人为他参详,道:“说罢!”
刘裕正容道:“不论与桓玄或司马道子任何一方合作,均是与虎谋皮。现在北府兵最宜严守中立,坐观其变。另一方面则再次打通边荒集的脉络,令北府兵维持自给自足的有利形势,足可以应付南方任何突变。”
刘牢之若无其事的哂笑道:“说到底,你都是想我支持你和你的荒人兄弟,对吗?”
刘裕差点想拍几大骂,再拂袖而去,当然也晓得真这样做,绝无机会活着离开参军府。惟有动之以利,道:“不论形势如何变化,只要边荒集尚在我们手中,我们北府兵便有筹码去应付任何事情。请参军大人三思。”
刘牢之叹一口气,道:“我并非没有深思此事。唉!我们现在自顾不暇,怎还有能力去处理远在边荒的事?”
刘裕知他意动,忙道:“如此我可不劳大人一兵一卒,也不用劳烦孔老大,就凭荒人的力量,把边荒集夺回来交到大人手上如何呢?”
刘牢之愕然道:“你真有此把握?”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直立而起,单膝下跪道:“愿领军令状!”
刘牢之道:“你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刘裕讶然朝他望去,捕捉到他眼内轻蔑的神色,心中忽然感到很不妥当,一时却没法想到原因。
刘牢之阴森森地笑道:“好吧!若我不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肯定你不会心服。”
刘裕对他最后的一点敬意终于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差点压抑不住的怒火,更晓得中了他的奸计。刘牢之故意在边荒集-事上说得这般决绝,正是看穿他不会放弃边荒集,从而制造出眼前的情况,令他不得不接受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刘裕缓缓起立,心忖有一天我会教你向我下跪。神色却保持冷静,道:“请大人赐示!”
刘牢之道:“你须凭自己的力量去收复边荒集,不可把北府兵拖进此事去。由现在起,你暂时脱离北府兵,直到收复边荒集,才可以归队。你肯签押这样的军令状吗?”
刘裕彻底明白过来,刘牢之是要他自我放逐,离开北府兵,因为刘牢之看死他在没有北府兵的支持下,他绝无可能光复边荒集。
第三章 雪中送炭
刘裕在约定的酒铺一角,找到正自斟自饮的燕飞。他失去了说话的心情,三日不发的连灌两杯闷酒。
燕飞苦笑道:“看你的样子,便知道没有好结果。”
刘裕一掌拍在台上,引起酒铺内其它客人的侧目,不过见到两人的体型气魄,谁敢斗胆找麻烦。
刘裕瞥燕飞一眼,把见刘牢之的经过道出来,最后道:“他奶奶的!他分明是针对我。”
燕飞皱眉道:“他是否决定投靠桓玄,所以晓得司马道子支持我们后,故意留难你呢?”
刘裕摇头道:“照我看未必如此,他怕恒玄应更甚于司马道子。这一着虽然是对付我,但问题却出在你的身上。”
燕飞愕然道:“见与我有关?确令我难以理解。”
刘裕道:“事实上不论是刘牢之或何谦,均一直自视为玄帅的继承人,至于我这个闭门继承人,他们只当作谣言和笑话,玄帅亦肯定不会在他们面前承认此事。”
燕飞哂道:“我看他们根本不敢开口问玄帅。哼!既以玄帅的继承人自居,为何却对竺法庆一事不闻不问?只顾着争北府兵的兵权。可见玄帅早看破他们的为人,知道他们是自私自利之徒。”
刘裕道:“你明白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
刘裕道:“虽然不是由我宰掉竺法庆,可是我身为边荒集的主帅,你杀死竺法庆的壮举自然可以归功于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谣言也可以变成事实。因为谁都晓得安公曾誓言不让竺法庆踏足建康半步,玄帅击杀竺不归于建康的明日寺,正显示谢家的决心。现在我完成了安公和玄帅的遗愿,立即在北府兵内确立了继承人的身分,成为刘牢之和何谦外北府兵里最有影响力的人,号召力则更在他们之上。兼之与司马道子的紧张关系暂告缓和,刘牢之开始对我生出顾忌,但又不敢直接对付我,怕惹起北府战士的反感,所以使出这种卑鄙手段。”
燕飞沉吟道:“司马道子因看到此点,所以也在玩手段,借刘牢之的手来对付你,这一着非常高明。”
刘裕叹道:“现在我们的形势又转趋恶劣,刘牢之说过不准我在任何情况下牵涉到北府兵,如此我想借助胡彬在寿阳的水师之举,立告胎死腹中,问题将非常严重。”
燕飞摇头道:“没有北府兵便没有北府兵吧!有甚么大不了的,我们荒人从来不用外人帮忙的。”
刘裕解释道:“对聂天还来说,大江帮在新娘河的基地并非秘密,因为大江帮的叛徒胡叫天清楚基地的事。以前聂天还不敢大意越过寿阳,是怕遭到北府兵水师的围剿,所以基地在北府兵这大伞子下可以避开风雨,一直是安全的。可是只要刘牢之知会王恭,说不会插手边荒集的事,这种对我们有利的形势,将荡然无存,而我们所有行动均变得有迹可寻,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们将处于绝对的被动情况。”
燕飞道:“这方面还是你在行,我倒没想得这么多,幸好消息传至桓玄处,再由他转告聂天还,由郝长亨落实执行,至少需七、八天的时间,我们只好与时间来个竞赛,看看边荒集是否真的是气数未尽。”
刘裕苦笑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是刘牢之明言我不可以找孔老大帮忙。以我们现时在手上的粮食,最多可让我们支持上三个月,弓矢则一场大战未完已用罄,如此对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计,会有很大的影响,逼得我们躁动求胜,而对方则是以静制动,以逸代劳。”
燕飞道:“军令状裹有写明不准找孔老大吗?”
刘裕一呆道:“这他倒不敢写进军令状去,否则人人都晓得他是故意为难我。”
燕飞哑然笑道:“这就成了,没有孔老大的帮忙,我将无力反攻边荒集,你也永远回不了北府兵去,所以这是我或你的唯一选择,就是千方百计也要说服孔老大,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可令他站到我们的一方来。”
刘裕苦笑道:“我也想不出妙计。孔老大说到底都是个生意人,绝不肯做赔本生意,偏是边荒集是最高风险的投资,可能半个子儿都收不回来,还会开罪了桓玄和刘牢之。”
燕飞忽然朝门口瞧去,刘裕随他望去,一人正匆匆而入,似是找人的模样,见到两人,露出喜色,朝他们举步走来,伙计忙赶来招呼。
刘裕第一个弹起来,招呼那人入座,待那人坐好后,俯身凑到他耳旁道:“他是燕飞!”
那人闻言遽震道:“真的是你?”
刘裕向燕飞打个眼色,拍拍那人肩头示意道:“孔老大!”
燕飞心忖这叫一说曹操,曹操便到,省去不少工夫,忙抱拳为礼,又亲自为他斟酒。
孔靖目不转睛地打量燕飞,待刘裕回到原位,俯前压低声音道:“这几天我一直派人留意刘大人,所以刘大人甫入城我便知道。唉!江帮主曾派人来联络我,我这方面没有问题,但参军大人却持保留的态度,令我非常为难。”
燕飞道:“如孔老大选择置身事外,我们绝不会怪你。”
孔靖点头道:“我明白!燕兄和刘大人都是真正的好汉子,否则竺法庆就不会授首于燕兄手上,要杀竺法庆凭的再不单是武功,还须视死如归的勇气和超绝的智慧。燕兄完成了玄帅的遗愿,已得到整个北府兵的衷心感激。我孔靖似是外人,其实我至少算是半个北府兵,所以你们说我可置身于此事外吗?”
燕飞和刘裕交换个眼色,均感孔靖非是等闲之辈,且颇有见地,更是胆大包天,因为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传入刘牢之耳内,孔靖肯定会惹来浑身麻烦。
孔靖续道:“大家都是跑惯江湖的人,废话我不说了,现在的形势对我愈来愈不利,如让两湖帮的势力伸展到广陵来,我也只好带齐所有手足逃往边荒集去,聂天还一向与我对着来干,不会放过我。”
刘裕讶道:“孔老大的耳目真灵通,竟晓得建康军已从边荒集退走,而两湖帮则乘虚而入。”
孔靖色变道:“竟有此事?”
燕飞道:“原来孔老大并不晓得此事,因何却作出两湖帮的势力快扩展到这里来的判断呢?”
孔靖现出凝重神色,把声音再压下少许,道:“你们竟不知参军大人已答应投向王恭的一方,与桓玄和殷仲堪四方结成讨伐司马道子的联盟,并推王恭为盟主的事吗?”
燕飞和刘裕听得面面相觑,心忖难怪刘牢之对他们反攻边荒集的事袖手不理。
刘裕道:“何谦有何反应?”
孔靖道:“正是何谦知会我此事,何大将军昨晚率手下离城,不知去向。”
刘裕愤然道:“刘牢之愚蠢至极,在如此的情况下,保持中立才是明智之举。”
孔靖叹道:“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光复边荒集,其它事只好摆到一旁,亦不到我们理会。”
刘裕望向燕飞,后者会意点头,表示同意他畅所欲言,以争取孔靖全心全意的支持。
刘裕凑近点低声向孔靖道:“切勿惊惶!司马曜死了!”
孔靖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
燕飞暗叹一口气,南方已完全失控,未来的发展变化没有人能预料,而自己还要应付孙恩这可怕的劲敌。忽然间,拯救纪千千主婢一事的成功希望,又变得遥远而渺茫。
燕飞和刘裕坐小风帆离开广陵,负责驾舟的三人是孔靖的心腹手下,好让两人能争取休息的机会。
两人一时间哪睡得着,从船舱钻出来,到船头坐下说话,刺骨寒风阵阵吹来,以刘裕的功力,也要穿上能御寒的厚棉袍,燕飞却是酷寒不侵,只于劲装上盖上披风,比起刘裕潇洒多了。
刘裕道:“孔靖很够朋友,且是有远见的人,晓得任由刘牢之如此胡搞下去,不是办法。”
燕飞道:“做生意讲的是眼光,他是看准你是可造之材。当然!安公和玄帅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
刘裕忧心仲仲的叹了一口气。
燕飞讶道:“你在担心甚么呢?还把刘牢之放在心上吗?至少我们找到一个肯在雪中送炭的人。我很佩服孔靖,一是甚么都不做,一是做得彻彻底底,而他已选择了全力支持我们,这是边荒集之幸,更是我们的福气。”
刘裕再叹一口气,道:“我在担心刘牢之又改变主意。不知司马道子给他那封密函的内容如何呢?不过我看他当时的样子,似是犹豫不决,可知司马道子定向他许下极具引诱力的承诺,而刘牢之投向王恭一方的决心显然非是坚定不移。”
燕飞道:“这是没有原则的人常遇上的情况,哪方能予他最大的利益,便指向那一方。不论对司马道子又或桓玄,他都有深切的顾忌。正如你提出的,最明智是保持中立,更上之计是把边荒集控制在手上,而刘牢之这蠢人却因害怕助长你的声威,致坐失良机。”
刘裕苦笑道:“北府兵落在这蠢人手上,后果实不堪设想。现在何谦已与他公然决裂,往后还不知会发生甚么事。我真的怕我们北府兵有很多人会被他害死。”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不致于这么严重吧?刘牢之怎都该维护忠于他的兄弟。”
刘裕道:“我们曾领教过司马道子的厉害,虽未见过桓玄,可是从屠奉三便可推测到他的高明,你说刘牢之会是这两个人的对手吗?第一个吃苦果的肯定是他,然后轮到其它在军内有号召力的人,直至北府兵完全被控制在其中一人的手内。”
燕飞不得不同意,道:“你这番话很有见地,此正是孔靖最大的恐惧,所以他把全盘生意押在你的身上,而非刘牢之。”
刘裕沉吟片晌,沉声道:“明晚我们抵达豫州,立即入王府救出淡真,如因此能瓦解王恭和桓玄的联盟,刘牢之肯定会按兵观变,如此可暂缓南方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孙恩亦没有可乘之机了。”
燕飞从容道:“提起孙恩,我须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我可能随时离开以应付他,免他影响我们反攻边荒集的大计。”
刘裕听得一头雾水,道:“我不明白,怎会忽然扯上孙恩?他派人向你F了战书吗?”
燕飞道:“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他只是通过心灵的奇异联系向我宣战。我有种感觉,他正赶来设法杀死我。”
刘裕骇然道:“竟有此事?是于何时发生的?以前你曾有过同样的感觉吗?孙恩此刻该在翁州,离这里超过一千里之遥,怎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燕飞道:“这事是我在广陵城内之时发生,感应虽是一闪即逝,我却感到是千真万确的。孙恩比以前更强大了,又更难以捉摸,我真正的感受是没法子具体描述出来给你听的。”
刘裕苦恼的道:“真的是节外生枝,不过如孙恩只是孤身一人,我们可以起攻之,总好过你独力承受。”
燕飞沉思顷刻,摇头道:“这一套对孙恩这种高手是不行的,试想如孙恩每天挑我方的一个人来处决,到最后我还不是要与他单独决战吗?你对我竞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吗?”
刘裕尴尬的道:“我对你怎会没有信心呢?只不过……唉!坦白说,孙恩实在太厉害了,任遥死时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如他再在武功上有所突破,天才晓得他会否变成异物。像现在般他能在千里外令你生出感应,已是骇人听闻之极的事。”
燕飞苦笑道:“你是否想问我是否也有孙恩这种本领呢?只是不好意思问出口,对吧?实话实说,我真的没法办到,从这点推测,至少我在玄功上及不上孙恩。所以我希望能在孙恩来到前,先击垮郝长亨的水战部队,如此我便可以抛开所有心事,在边荒与孙恩决一死战。”
刘裕皱眉苦思片刻,颓然道:“你与孙恩的决战似是无法避免,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助你一臂之力。”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你是关心我,所以方寸大乱。孙恩的搦战,是我诛除竺法庆的必然后果,只要孙恩能杀死我,立可今天师军声威大振,比打赢其它胜仗更有效用。不过这种压力对我也非没有好处,至少逼得我去思忖怀内《参同契》的深奥道法,希望能更上一层楼。”
刘裕发起呆来,好半晌后才道:“究竟竺法庆比之前和你交手的孙恩,双方高下如何呢?”
燕飞坦然道:“我没法告诉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两人各有绝艺,分别在竺法庆一意生擒我,而孙恩却全心置我于死地,所以前者是有破绽可寻,因为已落于形迹。”
刘裕呼出一口凉气,整个人就像浸在冰雪里,厚棉袍似失去抗寒的作用,说不出话来。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心情,如自己被孙恩杀死,不但荒人要完蛋,他刘裕亦将陷于山穷水尽的绝对劣境,纪千千主婢也将永为慕容垂的俘虏。
不!
我燕飞绝不能饮恨于孙恩手上。
燕飞探手抓着刘裕肩头,微笑道:“信任我吧!现在我们好好睡一觉。明晚我们会把你的美人儿迎返边荒去,而我将会与孙恩在边荒决一胜负,我的蝶恋花再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孙恩在内。”
第四章不欢而散
在淮水黑沉沉的前方上游,七、八艘中型战船把河道完全封闭,对方占有顺水之利,如要发动攻击,他们那艘没有武装只是用来运货的单桅内河船,肯定不堪一击,想闯关则连江海流复活也办不到。
刘裕和燕飞从熟睡里被惊醒过来,到船首遥观形势。
刘裕问孔靖的手下李胜道:“够时间掉头走吗?”
李胜脸色发青的摇头道:“若他们一心对付我们,趁我们掉头之际顺流来攻,我们必无幸免。”
刘裕忽然怀念起大江帮的双头船,前后均设舵位,掉头走不用拐个大弯,多么灵活自如。
燕飞看着半里外没有灯火、莫测高深,兼不知是何方神圣的战船,道:“是哪一方的人?”
刘裕狠狠道:“该是北府兵的战船。他娘的!怕是刘牢之想杀我。”
燕飞暗叹一口气,更明白刘裕的为难处,以他和刘裕的身手,借水遁肯定可避过此劫,但孔靖送他们到豫州的三位兄弟肯定必死无疑,他们怎可以不顾而去?
忽然心中一动,摇头道:“不该是刘牢之,他怎敢公然杀你呢?”
刘裕一震道:“对!咦!似乎是何谦的水师船队。”
李胜叫道:“打灯号哩!”
对方亮起三盏风灯,成一品字形,徐徐升降。
刘裕现出奇怪的神情,道:“对方打的是北府兵水师间通讯的灯号,着我们靠近,是和平的灯号。”
燕飞道:“便依他们之言行事,如他们是在骗我们,结果并不会有分别。”
刘裕明白他的意思,不论他们掉头逃走,又或往对方直驶过去,如对方一心要攻击他们,结果仍是一样。
刘裕安慰李胜道:“直驶上去吧!如情况不对头,我们会与你们共生死的。”
李胜感动的道:“孔爷没有看错人,两位大爷确是义薄云天的人,我们三兄弟把命交给你们了。”依言去了。
风帆重拾先前的速度,朝何谦的水师战船驶过去。
刘裕向燕飞解释道:“北府兵共有三支水师部队,分别驻扎于广陵、淮阴和寿阳,淮阴的水师船队由何谦指挥。看来何谦离开广陵后,便沿邗沟北上淮阴,且猜到我们会经此往颖口,所以在入淮水处守候我们,情况吉凶难料。”
燕飞道:“何谦既投向司马道子,该与司马道子有紧密的联系,理应晓得司马道子与我们之间的事。”
刘裕道:“很难说!司马道子这人很难测,直至此刻我仍深信他利用刘牢之,来对我行借刀杀人的毒计。”
敌船各船首倏地亮起风灯,照得河面明如白昼,一艘快艇从船队里驶出,朝他们而来。
刘裕和燕飞立即轻松起来,因为对方确有诚意,至少不会在他们进入箭矢射程内时突然攻击,因为会殃及他们派出的快艇。至于是否因怕他们两人逃走,故以先诓他们上船,再聚众围攻,则要船贴近过去才知道。
刘裕道:“艇上有刘毅在,他是何谦的心腹,也是我认识的同乡。”
快艇迅速接近,刘毅立在艇头,举臂表示没有恶意,道:“大将军想见你老哥一面,绝没有恶意。”
刘裕迎着寒风笑道:“大将军的消息很灵通呢!”
快艇拐个弯与小风帆并排前进,刘毅应道:“若连你刘爷到广陵我们也懵然不知,还有脸出来混吗?这位是……”
燕飞淡淡答道:“小弟燕飞,见过刘毅兄。”
刘毅和撑艇的六名北府兵同时现出震动的神色,呆瞪着他。
在帅船的主舱里,刘裕和燕飞见到北府兵除了刘牢之外,最有权势的大将——何谦。
何谦身形高挺,年纪在三十许间,面目精明,举手投足间均显出对自己的信心,这样的一个人,确不甘居居于刘牢之之下。
何谦表现得相当客气,站在舱门迎接他们,对刘裕表现得很亲切,对燕飞更特别礼数十足,又令亲卫离开,只余刘毅一人陪侍。
在舱厅的大圆桌坐下后,刘毅为各人奉上香茗,然后坐到一侧去。
何谦打量两人一番,微笑道:“我已收到琅讶王的信息,清楚现在的情况。实不相瞒,我本奉有王爷的密令,准备偷袭新娘河,把大江帮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现在当然不会这样做,亦庆幸不用干这种事。唉!我是多么希望玄帅能长命百岁,那我们就不用陷于如此令人无所适从的局面里。”
燕飞和刘裕听得心里直冒寒气,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在新娘河大江帮的秘密基地,竟是司马道子的攻击目标。何谦乃善于水战的北府大将,兼之手下水师船队训练有素,如骤然施袭,江文清肯定难逃大祸。
刘裕问道:“大将军是如何晓得大江帮在新娘河的基地呢?”
何谦毫不隐瞒的道:“消息来自王恭,再由刘牢之透露予我,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小裕你现在该明白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听得心中暗恨,消息的源头当然是来自聂天还,再由桓玄指示王恭知会刘牢之。刘牢之则不安好心,清楚司马道子想铲除荒人反抗力量的心意,所以卖个顺水人情,转告何谦,希望笨人出手。
这样做对刘牢之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是希望大江帮与何谦拚个两败俱伤,他却坐得渔人之利。而刘裕则失去重要的支持。
刘裕愈来愈憎恨刘牢之,虽明知何谦在挑拨离间,仍全盘受落。
不论是刘牢之或何谦,都是北府兵的叛徒,一个投向桓玄,一个甘为司马道子的走狗,如北府兵因他们而落入桓玄或司马道子之手,谢玄创立北府兵以制衡司马氏的振奋精神,将会云散烟消。
何谦又道:“上次我差小毅向你传话,想与你见个面,丝毫无不良居心,而是想告诉你我何谦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何谦绝不会像刘牢之般压制后辈。玄帅对小裕另眼相看,肯定小裕有令玄帅看得上眼的优点,后继有人,是喜事而不是坏事。大丈夫马革裹尸,我和刘牢之说不定会有那么的一天,下辈中自然需有人奋而起之,所以小裕你能冒出头来,我们该高兴而非千方百计排挤你。”
刘毅道:“上次大将军是要警告小裕你,琅玡王对你非常不满,事实上大将军一直为你在琅玡王处说尽好话,现在琅玡王既和小裕前嫌尽释,大将军便不用为难了。”
何谦淡淡道:“我支持琅玡王并非因佩服他的为人行事,而是比起有野心的桓玄,琅玡王维护的始终是大晋司马氏的正统,只要我们能助明主登上帝位,我们北府兵便能继承玄帅的遗愿,北伐光复中原。”
刘毅接口道:“琅玡王已对大将军作出承诺,只要能除去桓玄和孙恩的威胁,会全力支持大将军北伐。大将军对小裕非常欣赏,只要小裕肯为大将军效力,刘牢之肯定动不了小裕你半根毫毛。”
燕飞心中一阵感触。
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以自己为中心,从这个角度去看每一件事,焉自己找出每种做法的理由,并认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何谦当然有他的理想,但也为此理想而盲目去相信绝不该相信的承诺。
刘裕本身的权位在北府兵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在现时特殊的情况下,他已成为在北府兵极具号召力的英雄人物,所以刘牢之想杀他,而何谦则力图把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去,好令自己声价大增。
他更为刘裕感到为难,大丈夫讲的是一诺干金,只要他现在答应投靠何谦,封锁淮水的难题将迎刃而解。假如他说不,天才晓得何谦会如何反应。
刘裕可以说什么呢?
刘裕此时想的却是司马道子予刘牢之的密函。
何谦和刘毅都定神看着刘裕,等待他的决定。
刘裕叹了一口气,道:“大将军勿要怪我冒犯,不知琅玡王有否请大将军移师建康,以助他守稳建康呢?”
燕飞心中一动,明白刘裕心中的想法。
何谦微一错愕,与刘毅交换个眼色后,道:“我不明白小裕为何有此一问?”
刘裕道:“大将军可否无证实我的想法。”
何谦不悦的皱起眉头,道:“琅玡王确曾提议我为他守石头城,不过我却认为该留在淮阴以牵制刘牢之,并保证淮水水道的安全,减低桓玄封锁大江的不良后果。”
刘裕道:“如琅玡王坚持,大将军会否顺应琅玡王的要求呢?”
何谦不悦之色更浓,沉声道:“你心中想到的究竟是什么呢?何不坦白说出来,不用猛兜圈子来说话。”
刘毅也道:“大将军是直性子的人,和大将军说话,不用有避忌。”
刘裕苦笑道:“我怕大将军很难把我说的话听入耳内去。我只可以说,如我是大将军,绝不会踏足建康半步。”
何谦双目神色转厉,直盯苦刘裕片晌后,神色始缓和下来,道:“你是凭什么有此判断呢?”
刘裕道:“大将军可知琅讶王写了封密函给刘牢之呢?”
燕飞暗忖刘裕直呼刘牢之之名,且是在何谦和刘毅这些北府兵将领面前,显示他再不视刘牢之为北府兵的最高领导人。
何谦释然道:“难怪你心生疑惑,琅玡王当然有向我提及此事,密函的内容我也清楚。小裕肯向我透露此事,可以显示小裕对我的诚意。大家是自己人,什么话都可以说。燕兄弟亦非外人,将来我们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刘毅向何谦道:“我清楚小裕的为人,义气至上,大将军何妨多透露点我们的计划让小裕弄清楚我们的情况,好教他不用白担心。”
刘裕和燕飞交换个眼神,都心呼糟糕。因为司马道子当然可以在何谦和刘牢之间大玩手段,向这个说一套,向另一个则又说一套,左右逢源。
照他们的猜测,司马道子最后的目的是要把两人都害死,令北府兵四分五裂,司马道子方可以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
只可惜现在不论说什么,何谦都听不入耳。
何谦信心十足的道:“我对琅玡王亦非没有防范之心,只要我一天兵权在手,他便不敢动我半根毫毛。我手下将领更对我忠心耿耿,明白我与他们祸福与共。我现在等的是小裕你一句话,只要你肯站在我这方,我会全力支持你收复边荒集,并保证你可以在北府兵里出人头地。”
燕飞忍不住道:“大将军既不当我燕飞是外人,可否容我问一个问题,大将军既对司马道子有防范之心,有否想过司马道子会在给刘牢之的密函一事上有隐瞒呢?”
刘毅道:“燕兄有这个想法,是因不明白琅玡王和大将军的关系。今次琅讶王请大将军到建康去,不但说明把石头城交由大将军全权指挥,且答应把女儿许配大将军,大家结成姻亲。”
刘裕和燕飞明白过来,司马道子确是手段高明,许下如此令何谦没法拒绝的承诺。何谦不论如何位高权重,在建康的世家大族眼中始终是个庶人,有地位而没有高门的身分。可是如何谦娶了司马道子的女儿,立即可晋身王族和贵胄,已踏足高门世族的禁地。
这对南方任何庶人寒门都是惊人的诱惑,像何谦这种大将亦不例外。
刘裕和燕飞此时更坚定先前的想法,司马道子千方百计诱何谦到建康去,是要杀他以争取刘牢之背叛王恭、桓玄和殷仲堪的联盟。
可是在现今的情况下,他们的空口白话能对何谦起什么作用呢?
刘裕确不忍谢玄生前的爱将如此被司马道子害死,刘牢之犹疑的神情仍在心湖裹不住浮现。尽最后的努力,使出最后的一招道:“我在建康曾到乌衣巷见过大小姐,承她告诉我,琅玡王一直在游说二少爷当北府兵的大统领,大将军是否听过此事呢?”
何谦从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琅讶王是要用二少爷来压制刘牢之,现在形势改变,琅玡王决定把此任命搁置,小裕不用为此担心。小裕真的是为我好,我非常欣赏小裕这种态度,刘牢之不重用你,是他的损失。”
燕飞和刘裕听得颓然不能再语,只能你眼望我眼,因为再没有方法可以改变何谦的决定。司马道子确是玩手段的高手,骗得何谦服服帖帖的。
事实上到此刻,连他们对自己判断的信心也动摇起来。难道司马道子确有与何谦衷诚合作之意?
刘毅怂恿道:“小裕你若想在北府兵内有一番作为,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大将军定会酌才而用,全力栽培你。”
刘裕心内亦在挣扎着,如纯为边荒集,他自该掌握这个机会向何谦表示效忠。可是如从他的立场来说,要继续成为北府兵年青一辈景仰的人物,他绝不可以投靠何谦一方,因为投靠何谦等于向司马道子效忠。
如要成为北府兵未来的希望,他只可以走谢玄特意独行的路线,谁的账都不买。
不论是桓玄或司马道子,他都不能交好,否则会令北府兵内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人彻底的失望。
刘裕深吸一口气,正容道:“我曾亲笔在刘牢之面前签押军令状,必须凭己力光复边荒集。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或者我是个顽固的蠢材,不过我却觉得必须这么做,便当是一次历练的机会。大将军看重我,刘裕会铭记于心。一切可否待我们收复边荒集再说呢?”
何谦双目立即杀机大盛,凝望刘裕。
燕飞晓得刘裕话虽说的得体圆滑,仍是开罪了何谦,不过亦知何谦只会记在心里,不会立即动手,因为司马道子仍要借刀杀人,利用他们去对付两湖帮。
刘毅则现出失望的神色,显示他确对自己的同乡有好感。
何谦点头道:“好汉子!小毅给我送客!”
刘裕起立施礼,道:“请大将军千万勿要失去防人之心,小裕告退哩。”
何谦安坐不动,只冷哼一声,表示心中的不悦。
两人无奈下只好离开,心中想到的是“不欢而散”四个字。
第五章 幸福之门
江陵城,黄昏,桓府。
“司马德宗!”
桓玄差点喷饭,大笑道:“司马道子真有你的!竟推个不会说话,连寒暑冷热都不知道的白痴来当皇帝?”
侯亮生和杨全期恭敬的立在一旁,瞧着桓玄开怀大笑。
桓玄从置于主堂一端的坐席站起来,负手在大堂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道:“司马道子你也有今天哩!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要你尝尽苦楚,方能泄我桓玄心头之恨。”
侯亮生和杨全期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底下的寒意,桓玄一直苦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司马德宗今年十五岁,是司马曜早逝的爱妃生的儿子,六岁时被策封为皇太子,不过没有司马道子点头,他休想能登上帝座。
侯亮生道:“可惜张贵人被楚无暇所杀,否则我们便出师有名了?”
桓玄移到两人前方,狠狠道:“真没有用!小小的一件事也办不妥,郝长亨话说得漂亮,办起事来却是一塌糊涂。”
杨全期道:“郝长亨是低估了楚无暇的本领。”
桓玄仰首望上道:“楚无暇可以有什么本领呢?竺法庆也不外如是,竟被区区一个荒人燕飞所杀。哼!真希望有机会遇上燕飞,让我的‘断玉寒’可以饱饮他的鲜血,看看他的‘蝶恋花’如何了得。”
侯亮生和杨全期都不敢说话。
桓玄目光投向杨全期,道:“王恭方面有何消息?”
杨全期答道:“两位刺史大人商量过,讨伐司马道子是势在必行,不过却很难以他弒君之罪而出师。”
桓玄大怒道:“他们商量过?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呢?为何不先来向我请示?王恭真的自以为是盟主吗?他的美丽女儿在哪里呢?为何到今天仍未送到江陵来?”
两人见他大发雷霆,都噤若寒蝉。人道事君如伴虎,而侍候桓玄更似侍候一条剧毒的恶蛇,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给他噬上无救的一口。
桓玄忽又哑然失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就先要司马道子杀一头狗,王国宝勾结弥勒教,弄得南方入神共愤,建康世家人人自危,我们就以讨伐王国宝为名,直攻入建康,我要司马道子在我面前下跪,摇尾乞怜。哈……”
杨全期瞥侯亮生一眼,见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楚他眼内的神情,不过却可肯定他与自己心内的感觉不会相差太远。如让桓玄登上帝位,南方真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局面。
桓玄又道:“楚无暇现在和司马道子是哪种关系?”
杨全期忙答道:“听说楚无暇已成为司马道子私房内的新宠,打得火热。”
桓玄欣然道:“那就更精采。全期,你给我立即知会殷仲堪和王恭,上表力数王国宝的罪状,并调集兵马,不要漏掉王国宝引进楚无暇一事。哈……司马道子你也有今天了,你可曾想过会陷进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不杀王国宝则建康上下不服;杀王国宝吗?则令自己威信大削,且明告诉人用人不当。”
杨全期暗叹一口气,应道:“领命!”
桓玄现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柔声道:“你要着殷仲堪提醒王恭,他的宝贝女儿一天未到江陵,我一天不会发兵。他如给司马道子先发制人害死了,不要怪我没有警告在先。”
杨全期和侯亮生开始有点明白,桓玄要王恭献上女儿为妻,非只是贪图美色如此简单,而是要挫辱王恭的名士尊严,令他成为俯首听命的走狗。
桓玄的断玉寒现在肯定是南方第一把名器,不过如论手段的毒辣,桓玄更是稳居首座,没有人可与其争锋。
刘裕和燕飞抵达豫州,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凭身手腧墙而入,依谢道韫的指示来到王淡真寄居位于城北的醉心院。
他们绕着院落外墙走了一遍,大致弄清楚形势后,见时间尚早,怕王淡真仍未返后院休息,不敢轻举妄动,遂到邻宅主楼的瓦顶上隔远观望,等候时机。
刘裕皱眉道:“奇怪!院内的守卫并不严密,似是虚应故事的样子。难道有司马元显之事为鉴下,王恭仍不紧张淡真吗?”
燕飞当然明白他事到临头,患得患失的心情,提议道:“我们可以立即进去查探,弄清楚真正的情况后,你便可以安心了。只要淡真小姐在此,今晚你定可携美远走高飞。”
事实上刘裕亦有十足把握王淡真会喜出望外随他远遁,否则不会着谢钟秀来向他求救。不过一刻未见到心中玉人,仍是难以安心。点头道:“你老哥在此为我押阵便成,想不到我在军中的训练,竟会在此情况下派上用场,世事之奇,确是出人意表。我去了!”
看着刘裕的背影消没在醉心院的高墙后,燕飞的心中仍盘旋着刘裕“世事之奇,确是出人意表”两句话,暗忖只希望这两句话在今晚并不灵光,否则将会对刘裕造成严重至永难复原的打击。
不由想到纪千千,如纪千千有什么意外,自己又会如何呢?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颤抖。唉!自己如果仍处于这种状态下,如何逃过孙恩一劫?掉转头来说,假设自己不幸惨死于孙恩手下,纪千千又会如何呢?想到这里,燕飞暗吃一惊。晓得自己如此抛不开心事,遇上孙恩必败无疑,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灵台逐渐清明起来。
一切又重新在掌握里。
心中涌起明悟,他如想与纪千千有重聚的一天,必须把纪千千当作修行的一部分,剑道既是天道,也是人道。硬把纪千千排挤出脑海外,是他绝无可能办到的事。只有天人合一,视与孙恩的一战,是为纪千千而赴的一战,方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间他心中填满对纪千千的爱恋,并再不孤单。纪千千虽然在边荒的另一边,可是同时又近在身旁,且是两心合一,共渡任何劫难艰险。
他再没有任何畏惧。
此时刘裕又回来了。
燕飞大感不妥,怎会这么快呢?燕飞追在刘裕身后,直抵淮水旁的码头区,到此刻刘裕仍未有机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急如焚地着燕飞随他到这襄来,而燕飞则猜到王淡真已离开醉心院,从水道离开豫州。
岸旁泊着三十多艘大小船只,其中七、八艘仍在上货或卸货,在灯火下忙碌地工作着。
刘裕很快找到目标,明显地轻松起来,指着上游的一艘三桅官船道:“幸好仍未走,我认得她的家将。”
他们两人站在一堆从船上卸下来的货物后,遥观情况。
燕飞心呼好险,王淡真大有可能是起程往荆州去,经淝水入巢湖,再南下大江。此时大船旁的岸上只余下十多个重甸甸的大木箱,正由脚夫送到船上去,二十多名全副武装家将模样的大汉,聚集在登船的跳板附近,监察情况。想起这十多个箱子盛的是王淡真的嫁妆,燕飞便为刘裕感到心伤。幸好他们及时赶至,王淡真的苦难将会成为过去。
刘裕喃喃道:“老天爷有眼,让我听到两个婢女为淡真的离开哭作一团的对话,否则将无所适从。”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现在是登船的最佳机会,迟则不及。”
刘裕道:“我跟在你身后好了。我的心很乱。”
燕飞笑道:“你该兴奋雀跃才对!一切包在小弟身上,随我来吧!”领着刘裕离开灯火照耀处,借黑暗的掩护,潜往官船上游处,投入冰寒的河水里,从水底往官船游去。
片刻后,两人从右舷的船身旁冒出水面,依附在船身处。
燕飞把耳朵贴着船身,探掌按着船身使出吸劲,不让河浪影响他窃的听行动。
刘裕焦急的瞧着他,官船随时起航,如不能迅速登船,待对方一切安顿下来,难度会增加。朝上瞧去,两名家将正站在甲板处张望,幸好他们的位置是灯光不及的暗黑处,又是紧贴船身,对方没有察觉两位不速之客。
刘裕正思忖燕飞能否纯凭听觉,判断出王淡真所在的舱房,忽然发觉燕飞已把他硬扯进水里去。
头顶上的水面灯火照射,刘裕心叫好险,自己因心神不属,所以警觉性远逊平时。不过纵然处于最佳状态,要学燕飞般如此未卜先觉的避过船上守卫的侦察,他仍自知办不到。
这可说是以王恭为首的建康世族与桓玄的一场政治交易式的婚姻,由于事关重大,护送的人员均打醒十二分精神,不容有失。全凭燕飞超乎一般高手的灵觉,他们方能乘隙而入,来到此可登船的位置。
如何把王淡真带走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如没有燕飞助他,凭他个人的力量,确难办到。
灯光往船尾的方向移过去。
燕飞仍扯着他的手臂,也不知他如何借劲,又从水襄冒出去,还带得他贴着船壁往上游去。下一刻燕飞已打开舱窗,刘裕忙机敏的窜入无人的舱房内。
燕飞钻进来时,舱外的廊道传来几个人轻重不同的足音,吓得刘裕不理从湿透的衣服不住滴下来的水,闪到门旁。到足音过门不入远去了,方松一口气。
燕飞把舱窗关上,移到他旁低声道:“先弄干衣服,我来处理地上水迹。”
刘裕心忖哪来时间弄干身上湿透的衣服时,燕飞的手掌按上他背心,一股灼热无比的真气直输入他体内经脉,水气立即开始从湿衣蒸发,神奇至极。
燕飞亦没有闲着,一边散发衣服的湿气,另一方面则用另一只手,发出灼热的掌风,刮往地上的水迹。
一时间舱房满是水蒸气。
燕飞凑到他耳旁道:“淡真小姐就在对面的房间,现在她房内尚有一个小婢,我们再没有时间待她离开,我着你过去时,你便启门入室,把小婢点倒。我在这里为你押阵,当你发出弹甲两下的暗号,我会过来会你,然后一起离开,便大功告成。”
刘裕把兴奋得有如烈火焚烧般的情绪硬是压抑着,只急喘两口气,点头表示明白。
房内的水气逐渐消散,他们的衣服干得七七八八。
又有人在外面走过。
燕飞喜道:“天助我也,小婢离开哩!”
刘裕紧张起来,心想的是当王淡真见到自己时,喜出里外,仿如作梦的动人情景。自己今次将不顾一切,务要令她离苦得乐,世上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刘裕。
他绝不会再令王淡真失望。
燕飞倏地把门拉开,低呼道:“现在!”
刘裕毫不犹豫地闪出去,王淡真所在舱房的门出现眼前,自出生以来,从没有一道门比眼前的门对刘裕有更重要的意义,那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通路。
拓跋珪领着手下大将长孙嵩,长孙普洛和汉人谋臣许谦、张衮及数百亲卫战士,沿阴山南麓的丘原策马飞驰,直至奔上一个高岗,方勒马停下,众人随之。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俯视远近。
盛乐的灯火出现在正南方,这位于黄河河套东北的中型城池,便是他拓跋族的首都,大河在盛乐南面流过。
只要他能击败慕容垂,大河中下游之地早晚将尽归他所有,边荒集与盛乐间再无任何阻碍,南方的物资可源源不绝地供应他的所需。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景。事实上天气已逐渐转暖,严冬终于过去,春暖花开代表的不是好日子,而是战争来临的时候,决定拓跋族命运的大战,将在黄河河套爆发,他已作好一切准备。
不知如何,自拓跋仪带着杀刘裕的密喻离开后,他总有点心神恍惚。原因或许是因与燕飞的交情。自认识燕飞后,十多年来他还是首次感到有点儿对不起燕飞,不过他仍没有为此决定后悔。
为了复国,为了征服天下,一切个人的感情和恩怨均须置诸脑后。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拓跋族需要一个精采的故事。”
众人都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好静心听他说下去,没法接口。
拓跋珪徐徐吐出一口气,喷了一团白雾,无限感触的道:“自我们拓跋部迁徙至匈奴旧地,到今天我拓跋珪在世,不自不觉间历经快三百年了。随着土地的扩展,新近更得到平城和雁门两座大城和长城内大片土地,使我们得到了大批有先进生产技术和悠久文化的汉族人民。我们虽凭金戈铁马征服了他们的人,却绝没法单凭武力去统治他们的心,所以我们必须有完善的政策,才能巩固我们的治权。”
张衮欣然道:“大帅能有此看法,足证大帅高瞻远瞩,胸怀大志,非如一般只求一时胜利之辈,如此我们大业可期。”
拓跋珪尚未称王称帝,故军中将领一律以大帅尊之,亲近的族人则称其为族主。
另一心腹汉族谋臣许谦道:“大帅刚才说的我族需要一个精采的故事,是否上朔源流,令拓跋族有名正言顺统治天下的名分呢?”
拓跋珪拍马赞道:“许司马果然明白我,一说便中,快给我想想办法。”
张衮笑道:“汉族向有炎黄子孙之称,自黄帝大败蚩尤,确立汉统,汉族便雄霸中土。我们便由黄帝入手如何?”
拓跋珪精神大振道:“好主意!”
许谦道:“黄帝有多少个儿子,传说纷云,难有定论。听说他最小的儿子昌意受封于北土,说不定他正是拓跋族的先祖,只要我们力撑此说,便可以正名分。”
拓跋珪大喜道:“对!谁能指证事实不是如此?诸位有什么意见?”
众人纷纷称善。
拓跋珪仰天一阵大笑,豪情奋发的道:“由今天开始,我拓跋族就是黄帝的子孙,从北土回来,终有一天我们会征服中原、泽被天下。”
众将齐呼喊,喝采声远传八方。
拓跋珪拍马驰下高岗,朝盛乐跑去,众将士追随左右,像一股龙卷风般在雪原上纵情驰骋,似是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如虹的气势。
第六章 问天无语
刘裕轻轻把门关上,王淡真优美纤秀的背影出现眼前。
她深黑的秀发轻柔垂在两边香肩,与淡紫的披肩配合得天衣无缝,长裙直垂至赤着的双足处。
刘裕立即肯定自己永远忘不了眼前的动人情景。他感到来自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思想的自渐形秽,他真的从没有妄想过可娶得高门大族的第一美女为妻,和王淡真相比,他们便像两个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
她是如此地高不可攀。可惜高贵的身份并没有为她带来快乐。所以她必须抛弃自己的身分,抛弃她那边世界的一切,然后她便可以得到全新的世界。
当他打开舱门的一刻,便像打开通往她的世界的秘道,并邀请她从秘道离开她的世界,那感觉是如此地神妙。在这一刻,刘裕知道自己已全情投进了与王淡真的热恋里,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王淡真凝望窗外的星空,丝毫没察觉背后多了个人。
船身轻颤,终于启碇起航。
刘裕趋前,轻呼道:“淡真,刘裕来哩!”
王淡真娇躯遽颤,像受惊小鸟般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热泪,原来她正默默垂泪。这时她张大小口,却没有叫出来,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填满怜惜之意,哪还控制得住,任何社会阶层、身分地位的阻隔,均不复存在。闪电冲前。
王淡真用尽全身气力的纵体入怀,死命搂苦他。
刘裕感觉着她的血肉在怀里抖颤,大嘴寻上她的香唇,狠狠吻下去。
王淡真激烈地回应,似是要把心中的怨恨凄苦在一吻里全发泄出来。
刘裕反冷静下来,离开她的香唇,看着她秀眸半闭、急促娇喘的动人神态,道:“一切苦难都成为过去了,我今次来是带你走,让我们到边荒集去吧!我们永远都不用分离。”
王淡真花容转白,如从一个美梦惊醒过来般,摇头道:“不!”
刘裕大吃一惊焦急地道:“什么?时间无多,我们必须立即走。”
王淡真张开含泪的双眸,凄然道:“太迟了!”
刘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事,脑内乱成一团,道:“怎么会迟呢?”
王淡真的苦泪不受控制的从两边眼角泻下来,用尽力气拥抱他,芳心粉碎的道:“皇上驾崩了,如我不嫁入桓家,司马道子会把我们抄家灭族。裕郎呵!淡真是没有得选择呵!你走吧!”
刘裕如遭雷殛,全身遽震,不能相信王淡真会说出这话般呆瞪着她。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残酷现实。
王淡真从他怀里脱身出去,一双玉掌无力地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饮泣道:“我要你记着,不论我的身体在任何地方,与你隔开多远,可是我的心里只有裕郎一个人。快离开吧!小玲快回来了。”
刘裕发觉自己抖颤起来,泪水失控地填满眼眶,说不出话来。
王淡真又投入他怀里去,双手缠上他粗壮的脖子,花容惨淡的道:“我每一天都在盼望裕郎会来把我带走,可是谁能预料事情会发展至如此田地呢?淡真绝不能在这时刻舍弃家族而远走高飞,成为家族的罪人,更不忍瞧着爹孤军作战。裕郎忘记淡真吧!便当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好了。”
刘裕脑海襄一片空白,全身虚虚荡荡的,无处可以着力,心像针刺般剧痛苦。
一切都完了,失去了她,纵然得到天下又如何呢?
怀里的她是这般地有血有肉,如此实在,失去她是没法想象的事,偏又是未来不可改移的残酷现实。
倏地房门打开,燕飞以闪电的快速手法把门关上,掠至两人身旁,一手抓着刘裕的臂膀,向王淡真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淡真把刘裕推开,秀眸射出坚定的神色,断然道:“带他走!帮我照顾他!”
脚步声在廊道处响起,自远而近,细听足音,来的有三、四个人。
刘裕仍呆望苦王淡真,口唇颤动。
王淡真探手抚上他的脸颊,心如刀割的道:“淡真只好叹自己命薄,只好期待来生,与裕郎再续前缘。”
又向燕飞道:“带他走吧!”
来人在门外止步。
燕飞再不犹豫,硬提着刘裕穿窗而出,投进冰寒的河水里去。
载着王淡真的官船远去近半个时辰后,燕飞仍陪刘裕呆坐岸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刘裕的话。
刘裕目光发直的瞧着对岸,眼神空空洞洞的,燕飞敢肯定他视而不见,刘裕的脑袋像被掏空了,只余没有魂魄的躯壳。
打击来得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又是如此无情和残忍。
燕飞当时真生出了把王淡真强行带走的冲动,他怎能坐看刘裕失去王淡真,眼睁睁瞧着王淡真这位娇贵的好女子落入狼心狗肺的桓玄手上。可是他必须尊重王淡真的决定,且敬佩她为家族彻底牺牲自我的意愿。
如斯无奈的事,就那么在眼前发生,而他们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比任何人明白刘裕的心情,因为他也尝过其中之苦。而刘裕的遭遇比他更是不堪,因为一切已成为不能挽回的悲剧,终生的遗憾。
刘裕吐出一口气,虽仍是木无表情,至少眼神回复了点神采,颓然道:“我没事了!”
燕飞仍不懂如何回应。
刘裕朝他瞧来,道:“我真的没事哩!”
燕飞宁愿他痛哭一场,总好过把悲伤硬压下去,密藏心底。
刘裕缓缓吁出另一口气,沉声道:“我是不会认输的,不!永不!终有一天我要桓玄付上千倍万倍的代价,终有一天淡真会回到我的身旁。”
不知如何,燕飞感到心内涌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刘裕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神态,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的气力去说出来,尽泄其心内倾尽天下江河也洗雪不清的恨意。
燕飞叹道:“你是否感到老天对你很不公平呢?老天爷有时确很过分的。”
刘裕现出苦涩的表情,徐徐道::冱根本是个不公平的地方,高门大族的人自出娘胎便高人一等,我们这些乡农出身者注定要为他们作牛作马,任由鞭鞑,从来便没有公平可言。不过我并不会逆来顺受,有一天我会把一切改变过来。“又以目示意,道:“对岸就是边荒,我的事业会从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展开,谁挡着我,我便杀谁。”
燕飞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刘裕点头道:“燕飞永远是我刘裕的知己,淡真的事将成为我心底里的秘密,今晚以后再不会提起她,但心里却永远不会忘记她。”
燕飞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刘裕感激地瞥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道:“自淝水的大胜后,噩运像厉鬼般紧缠着我们,边荒集的首度失陷;千千被掳北去;安公和玄帅的先后辞世;北府兵的分裂;边荒集的得而复失;到今晚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儿入虎口,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感到无可奈何。但也逼使我们走上一条没有别的选择的战争之路,我们必须坚持下去,直至吐出最后的一口气。”
燕飞道:“不用如此悲观,当务之急是无收复边荒集,把局面扭转过来。你仍是荒人的主帅,必须振作起来。”
刘裕双目精光开始凝众,沉声道:“未来光复边荒集之战绝不容易,我们的对手不但有聂天还、姚苌、赫连勃勃,还有到现在仍占尽上风的慕容垂。慕容垂绝不容边荒集再落到我们手里。这不单是战略布置的问题,更是面子的问题,他要向千千证明你燕飞是及不上他的。”
燕飞心中欣慰,晓得刘裕非是畏难,而是回复斗志,肯面对可怕的现实。更感到他助自己救回千千的心意,所以对眼前形势作出深到的剖析。
坦白说,他自己确有点害怕面对现实,只盲目相信必可以重夺边荒集,再配合拓跋珪展开营救纪千千的鸿图大计。而事实上即使他们粮草兵器弓矢供应无缺,可是实力悬殊下,明眼人均知反攻边荒集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没有人看好荒人。
司马道子并非因看好他们,所以为此与他们和解,只是想利用他们去牵制雨湖帮,令桓玄无力封锁建康上游。
刘牢之也不看好荒人,所以逼刘裕立下收复不了边荒集:水远不得归队的军令状,变相把刘裕放逐。
一天收复不了边荒集,他和刘裕将变成一无所有的荒人,失去了一切,包括希望在内。
燕飞默然无语,深切感受着刘裕所说的“直至吐尽最后一口气”这句话背后辛酸凄寒的滋味。
刘裕叹道:“玄帅实在太看得起我刘裕。没有了北府兵这棵可遮荫的大树,我们脆弱的船队将完全暴露在两湖帮船队的攻击下。如我没有猜错,两湖帮的战舰将集结在巢湖,只要北上淮水,顺流而下,只两天的时间便可以进攻我们在新娘河的基地,一旦新娘河被攻陷,将截断我们和南方的所有联系,孔靖肯帮忙也发挥不出作用,此事必须先解决,否则我们将变成孤立无援的必败之师。”
燕飞真的不明白刘裕是如何办到的,这快便从悲苦绝望里脱身出来,变回荒人精明的主帅,冷静地分析现在的形势。
道:“可否请守寿阳的胡彬帮忙?”
刘裕坚决的摇头道:“我既立下军令状,便依军规办事,如此方能赢得北府兵上下的敬重,更可以教刘牢之晓得我刘裕不是和稀泥。如何可以打垮两湖帮呢?”
燕飞忽然神色微动,目光投往上游对岸的方向。
刘裕遁他的目光瞧去,在对岸离淮水里许远处,隐隐传来宿乌惊飞的声音。
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情况有异。
燕飞弹起来道:“探子出动的时间到哩!”
两人藏身一座小丘顶上的草丛里,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士,穿过密林,沿淮水往下游方向进发。
约略估计,这支人马达五千之众。
燕飞凑到刘裕耳边道:“是哪一方的人马?”
刘裕沉声道:“应是荆州来的部队。”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是桓玄的人马?今次糟糕了。”
刘裕笑道:“给我们无意碰上,就不是坏事而是好事。我忽然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当日苻坚南来,我由边荒集赶回来,亦凑巧碰上羌人的部队,奠定淝水之胜的局面。”
燕飞奇怪地瞥他一眼,此时的刘裕,对失去王淡真一事,像是从未曾发生过的样子。
刘裕狠狠骂道:“他娘的刘牢之,显是早和桓玄有约定,袖手让他歼灭大江帮,又让荒人作陪葬。这批骑兵分明在配合两湖帮的战船,从水陆两路联攻新娘河。我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我会教他们栽个大觔斗。”
燕飞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回新娘河去,准备迎战。”
刘裕信心十足的道:“这批骑兵是采取昼伏夜行的行军方式,我们可以大约推断他们何时抵达新娘河的附近,只要摸清楚他们渡过淮水的地点,他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问道:“两湖帮从水路来的攻击又如何应付?”
刘裕道:“桓玄和聂天还想出来的这一招非常狠绝,当这部队潜到新娘河附近,两湖帮的船队会打锣打鼓的从水道来犯,引开我们的注意后,便由伏兵从陆路进攻新娘河,教我们应接不暇后一败涂地。哼!只要我们先击溃这支五千人的部队,将大有机会在中途截击两湖帮的船队,赢得漂亮的一仗,保着我们在南方唯一的基地。”
燕飞皱眉道:“假如刘牢之老羞成怒,派人攻打新娘河,结果仍没有分别。”
刘裕道:“我很明白刘牢之这个人,因着玄帅生前与大江帮的关系,绝不敢不顾军中反对的声音,明目张胆的去对付大江帮。且他现在自顾不暇,还在犹豫应站在哪一方,短时期内不会有任何行动。哼!军令状限制了我,也限制了他,他该不会插手到我们荒人的事情上去的。”
燕飞放下这方面的心事,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裕笑道:“如我是初次认识你,会以为你是没有主见的人,现在却知道你是为我好,不停地提问,好刺激我去思考。放心吧!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没事哩!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发奋图强,假如我仍看不清楚,这人世上只有强权而没有公理,我还用混吗?”
燕飞苦笑道:“你的确清醒,至乎过份了点。好吧!我可以放心了。”
看着最后一队骑兵越过丘下的林野,刘裕抓着他肩头,道:“请你老哥立即用你的绝世身法全速赶回新娘河去,并代我向文清转达由屠奉三指挥作战的意愿,只要你告知老屠现在的情况,他会定出最佳的作战策略。”
燕飞问道:“你老哥又如何呢?”
刘裕答道:“我会施出我的看家本领,追踪桓玄这支部队,弄清楚他们的虚实,当我掌握到他们渡河的取点,我会赶回去向你们报告,希望那时我方的人马已整装待发,可予敌人迎头痛击。”
燕飞拍拍他肩头,径自离开。
刘裕待燕飞远去后,崩溃了似的,从蹲立的姿势趺坐在草丛里,热泪泉涌,又不敢发出哭声,只能把脸埋人双掌里,泣不成声。
他辜负了王淡真的美意和垂青,假如他当时不顾一切和她私奔,谢玄是不会阻止他的,今晚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又假设他在司马曜驾崩前找到王淡真,她也不用去面对如此凄惨可怕的命运。
只可惜他已错过了时机。
他心中生出不能遏抑的悲恨,痛恨桓玄,痛恨整个社会不公平的一切,又知纵使他成为南方之主,仍不能改变积习难改的风气。
只有强者才可以为自己的命运作主。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心爱的人儿痛哭流涕,他立誓会坚强下去。
此后谁挡着他,他便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