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送君千里
若要在南北武林各找一个代表人物,又或胡汉两族具有代表性的顶尖高手,入选者必为慕容垂和谢玄无疑。
慕容垂外号“北霸”,他不单是占北方诸胡人数最多的鲜卑族中的第一人,且是诸胡公认,完全没有争议的首席高手。不论武功兵法,均无人敢与其抗衡。
谢玄人称“九品名剑”,自二十三岁击杀上任的两湖帮帮主“刀魔”向在山,跃升“九品高手”上上品的宝座,十多年来未逢敌手。
乱世出英雄,这一代南北汉人武林虽是高手辈出,可是北方武林翘楚如安世清、任遥、江凌虚之辈,夹杂胡人武技心法,而南方的孙恩,则被视为邪魔外道。所以能承先启後,继承汉族博大精深的武技者,舍谢玄外尚有谁有这个资格。
两人年纪相若,均是武林和战场上纵横不败的盖乏豪雄,他们忽然相逢,进行事前没有人预料得到的决战,将直接影响到南北的盛衰。
纵使江左政权在淝水之役大获全胜,可是若谢玄於此役落败身亡,南晋仍是得不偿失,主宰南晋军政大权的谢家亦要因而衰落;而慕容垂则成为最大的得益者,更将一跃成为最有资格领导北方诸胡的霸主。
刘裕头皮发麻的瞧着两大顶尖高手,毫无插手之方,只能苦待结局的出现。
慕容垂不愧北方第一明帅的称誉,随他来拦截谢玄的本族人马,实力与谢玄追杀苻坚的人数相若,这更教谢玄欲退不能。假如慕容垂尽率三万精骑来截击,谢玄可以立即掉头退走,事後没有人敢笑他没有胆量。偏是慕容垂摆出势均力敌的格局,营造出公平决战的形势,令谢玄不得不近身应战,只从这点,已可推知慕容垂的处心积虑和高明的地方。
谢玄如输掉此仗,他谢家淝水之战赢回来的筹码,将由此输掉。南晋虽仍可暂保偏安之局,但以後只能坐看慕容垂取代苻坚,统一北方,再发动另一次南侵。
龙吟声起。
九韶定音剑在谢玄手上颤动起来,起始时啸吟似有若无,转眼化作如龙行天际、低潜渊海,飘忽虚渺至极点的剑啸。
九韶定音剑主动进击,最令对手和旁观者难测的,是剑啸声与剑势不但丝毫没有任何配合之处,且是截然相反,其中的矛盾不但令人难以接受,更令人无从相信。
当从剑缘九孔发出的剑韵,变成重重叠叠的龙吟虎啸,笼罩著整个决战的草原方圆十多丈的空间,彷佛布下韶音的罗网,啸音反覆如波推浪涌,不断包裹、缠绕,令人欲离难去,有如永远走不出的啸音的迷宫。他的九韶定音剑,却化作青芒,在慕容垂的气墙外,硬生生凿开一道畅通无阻的康庄大道,化作耀人眼目的青芒,剑体以惊人和肉眼难察的高速振动冲剌,直捣慕容垂胸口。
谢玄的动作潇洒飘逸,纵是在那麽剑枪锋刃相拚生死决於一瞬的时刻,仍然从容写意,又把一切矛盾统一起来,合成他独一无二的大家风范。
以慕容垂的本领和自负,也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以应付谢玄的奇功绝艺。
要知,高手对敌,所有感官无不投入发挥,听觉更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往往不用目视,只从其兵刃破风或衣袂飘动的响音,可有如目睹的判定对方的招式、速度至乎位置的微妙变化。
可是这一套听觉,用在谢玄身上却完全派不上用场,且必须把这心法完全甩开,否则必败无疑。如此充满音乐美感的可怕剑法,慕容垂仍是首次遇上。
慕容垂大喝一声,把九韶定音剑的啸吟完全压下去,似若阳光破开层云,光照大地。手上北霸枪化为滚滚枪浪,一波一波缓慢而稳定地向敌剑迎去。如有实质,却又是实中藏虚;似是千变万化,又如只是朴朴实实的一枪之势。其中精微奥妙处,尽显北方第一宗师大家的骄人本领。
刘裕看得目眩神迷,两人是场决战,他早晓得必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可是两人剑术枪法的高明神奇,仍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叹为观止之馀,更是大开眼界。
“当”!
剑枪交击,震慑全场的激响往四周扩散,彷如在平静的大湖投下万斤巨石,震撼激荡,直教人人耳鼓生痛。
谢玄衣袂飘飞,借势脚不沾地御剑飞退,英俊无匹的脸容,犹挂著一丝满足的笑意,定音剑遥指对手,直退回原位,仰天大笑道:“果然是北方第一枪,谢玄领教!”
刘裕忽然心中一动,吩咐左右道:“派人往四周放哨,然後向我报告情况。”
左右虽不愿意错过眼福,然军令如山,不得不领命去了。
慕容垂双目一瞬不眨的凝注谢玄,忽然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天下间竟有这麽以音惑敌、克敌的剑法?谢兄是怎麽创出来的?慕容垂佩服,看枪!”
说到最後一句,手上北霸枪弹上半空,虚划几下,就像书法大家,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疾舒胸臆,他却借枪画出心意。
人人看得大惑不解,可是均能感到慕容垂的虚招,隐含无比深刻的後著,本身已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霸气。
谢玄仍是那副潇洒从容的神态,而不论场内场外,亦只有他到达,能看破慕容垂心意的级数。当下不敢怠慢,剑吟再起。
慕容垂虚挥的几枪,实是他接踵而来的攻势的起手式,不但把速度提升至极限,还把全身功力聚集在一击之内,整个人的精气神,升至枪道巅峰的境界,杀气全收束在枪锋之上,充满冰雪般冷凝迫人的气势,其威势直可在一枪之内与敌分出胜负。
如此功法,天下间像慕容垂般轻轻松松便能施展出来,真是屈指可数。
“飕”!
北霸枪横过虚空,循著似早已安置在空间中,弯弯的弧曲线路,击向谢玄,不理天下间千般万样的诸般武术。他这一枪,已尽显臻达巅峰又是最本源的精粹,本身充满莫之能御的威力。
剑啸声同一时间充盈场上,一改先前的气象万千、惑人心魄,此刻却是潇逸跳脱的清音,合形而成一种如诗似画,既浓郁又洒脱的意像,高低韵致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被冷静精准的安置在空间内,本身亦似有种防御性的作和魔力。
九韶定音剑,在谢玄身前数尺之地不断改变位置,忽然谢玄往侧移开,定音剑劲劈来枪。
“铮”!
两人同时剧震,旋身飘开,竟然交换了位置。
慕容垂把枪收到背後,猛然立定,另一手竖掌胸前,哈哈笑道:“痛快痛快!近十年来,谢兄尚是唯一能挡慕容垂此招的人,谢兄可知,此招有个很好听、又很伤感的名字?”
谢玄站到敌军所在的一方,仍是那麽潇洒閒逸,转身立定,九韶定音剑斜垂身侧,欣然道:“请慕容兄赐示!”
慕容垂唇角飘出一丝笑意,淡淡道:“送君千里!”
谢玄微一緛愕,竟还剑鞘内,接下去道:“终须一别!慕容兄下一个站头,该不会是洛阳或是长安吧?”
刚才,两大宗师级高手仍是作生死决战;此刻,两人却忽然一派惺惺相惜的神态,教人完全摸不著头脑。但不论如何,双方人马都为之暗松一口气。
谢玄举步往慕容垂走过去,全无戒备似的,从腰际掏出那载有燕玺的羊皮囊,慕容垂把北霸枪移到身侧,微一用力,枪柄插入泥土内,腾空左手,两手探前,恭敬接过谢玄以一对手奉还的旧燕瑰宝。
慕容垂再没有半分敌意,微笑道:“你心知我心,一切尽在不言中。”接著哈哈一笑,取回长枪,一手捧玺,与谢玄错身而过,各自往已阵地走回去。
刘裕心头一阵激动,想到当玉玺回到慕容垂手上的一刻,被苻坚亡国的大燕,就在那一刻复活过来。不论北方被冷裂为多少国,慕容垂的大燕国,肯定是最举足轻重的一国,是最有资格问鼎北方霸权的一股力量。而拓跋珪的代国,在现时形势下,根本尚未站得上边。
手下回报,除前方敌人外,再无敌踪。
刘裕终放下心来,对慕容垂舍单打独斗而改采群战伏击的恐惧,一扫而空。
当谢玄潇潇洒洒的登上丘坡,慕容垂飞身上马,与手下呼啸而去,一阵旋风般卷入北面的疏林区,放蹄马去。
刘裕慌忙迎上谢玄,众兵齐声欢呼,欢迎没有辱没威名的主帅安然归来。
慕容垂的北霸枪,天下谁不畏惧,谢玄能与其平分春色,足使人人振奋腾跃。
刘裕伴在谢玄身旁,道:“没有伏兵!我们是否该赶往边荒集?”
谢玄压低声音道:“我们立即回寿阳,若非此乃非常时期,慕容垂不愿付出惨痛代价,我肯定要命丧边荒。”
刘裕心头剧震,晓得谢玄已负了内伤,而慕容垂因要赶返北方争雄斗胜,毋明知力足以搏杀谢玄,可是自已亦难免同样受创,故悬崖勒马,放弃此念,“一切尽在不言中”,正是指此。
谢玄接著微笑叹道:“好一把北霸枪。”
翻身跳上手下牵过来的战马,领头朝南驰去。
刘裕追在他马後,耳中还听到慕容垂部队不断远去的马蹄声,驰想著终有一天,胡马会再次南下,而不论谢玄发生甚麽事,只要他刘裕还在,他一定会尽一切力量与之争锋到底,永不言退。
阴寒彻底消失,火热却像阴魂不散般复活过来,初期在气海积聚酝酿,然後逐渐扩散往全身大小经脉窍穴。
燕飞虽没法动弹,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准确地掌握到自已此际的处境---他正步向死亡,且是练武修道者最惧怕的一种死亡方式。
走火入魔的诸般情况,林林种种,千门万类,轻重不一,但大致上仍可分为阴阳两大类,而属阳刚性的走火入魔,最可怕和终极的便是“焚经”。
可怕的“阳火”会焚烧每一条经脉,让遇大祸者,尝遍椎心裂脉的极度苦楚,且因脑内诸脉亦不能免祸,被焚者会经历逐渐变成发狂疯子的可怕感受,那种对心灵和肉体的摧残,实不足为外人道。
焚经之祸,多发生在修天道丹法的高人身上,且是极为少有,百年不得一见。燕飞虽曾在道家宝典看过有关记载,却从没有放在心上,更从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已身上,他终於明白“丹劫”两字的含意。
本来,只要他服下“丹劫”,此祸立即临身,幸而,他正遭受融合任遥和青媞两人,施诸於体内的冰脉阴劫,阴阳排斥下,斗个不亦乐乎,驱动他疾奔百里。
到这一刻,阳劫大获全胜,阴劫消退,他也失去阴阳相激产生的惊人动力,只能等待焚经而亡的凄惨结局。
蓦地,任遥的声音传入耳鼓,长笑道:“我的燕飞,在我看来,你是猪狗不如的蠢物!”
一股力量,把他从地上扯得像牵线傀儡般,从地上立起来,接著两耳贯满劲气破空的呼啸声,任遥竭尽全力的以双掌重重击实他的背心。
焚经的阳火,像遇上缺口的暴虐洪水般,朝任遥击背的手掌迎上去,而任遥的双掌,却送入千川百河般的冷流真气,投入他有如火炉似的大小经脉去。
那种动人的感觉,怎样也没法描述出来。
任遥一声惊呼,往後抛跌,燕飞也应掌前飞,“蓬”一声跌伏草原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在失去知觉前,大地像敲响战鼓,且是以千计的鼓槌以地为鼓的狂敲。
谢玄和刘裕,首先策马驰上一座小丘之顶,眼前出现的景像,看得两人大为错愕。
在平原上有两个人,於月照下,一人生死未卜的俯伏地上,另一人则盘坐其後方五丈许处,一身王侯装束打扮。
刘裕定神一看,失声叫道:“是燕飞!”
谢玄闻言立即腾空而起,往距离他们过千步外的两人凌空掠去。
盘坐地上的任遥,也蓦然一震,朝住看过来,见到出现山头的北府骑兵,大喝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掣出御龙剑,往前飞跃,务要在谢玄抵达前,予燕飞致命的一剑。
今趟他学乖了,只敢借助宝刃的锋利,置燕飞於死地。
“铮”!
谢玄拔出九韶定音剑,在半宁中奇异地加速,剑鸣大作,刹那间变成充天塞地的呼啸,像平野忽然刮起暴烈的狂风,以惊天泣地的威势,直击往燕飞扑去的任遥。
任遥自信可肯定,自已可以在谢玄杀至前,取燕飞的小命,可是接踵而来的局面,却非是他所能应付。此时,谢玄的剑气,已遥遥把他笼罩锁紧,一旦被谢玄缠上,致陷身千军万马重围内,再多几个任遥也无法脱身。
当机立断下,任遥猛提一口气,使个千斤坠,在离燕飞半丈许处落往地上,御龙剑化作漫天芒光,往谢玄激射而去。
刘裕亦跃离马背,往燕飞伏处奔去,却比谢玄落後近两丈,眼睁睁的瞧著谢玄的九韶定音剑,有如一条青龙般,破入任遥的剑网里,发出一声响如霹雳的激爆巨音。
任遥往後飞退,长笑道:“不愧上上品的高手,任遥领教了。”眨眼间消失在南面丘坡之外。
谢玄落到燕飞身旁,凝立不动,英俊的脸容,红霞一闪而没,这才还剑鞘内。
刘裕看不见谢玄异样的情况,扑到燕飞俯伏处,探手搭上他腕脉,好半晌後,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
谢玄往他望来,讶道:“他究竟是生是死?”
众手下纷纷奔至,不用吩咐,各自在四方布防。
刘裕小心翼翼把燕飞翻身变成仰卧,後者脸色如常,只像熟睡过去的样子。刘裕摇头道:“真古怪!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谢玄半蹲下来,搭上燕飞的腕脉,闭目凝神,在刘裕和诸兵将的期待下,雄躯一震道:“真的非常古怪。”
刘裕道:“他的经脉完全没有真气往来的迹像,口鼻呼吸之气断绝,若不是他的心脉仍有似有若无的动静,我会认为他生机尽绝。”
谢玄双目睁开,射出慑人的异釆,沉声道:“有些超乎我们想像之外的怪事,已发生在你的好朋友身上,他目下的情况,类似道家修真之士,难能罕见的胎息状况。所以,千万不可以硬生生把他弄醒过来,怕亦没有人可以办到。我们目前可以做的,是把他运返寿阳,再让他自然醒过来。”
刘裕心中一阵难过,垂首道:“他的内功劲气?”
谢玄木然道:“他可以不变成废人,已是非常幸运。我们只好待他醒过来後,再为他想办法吧!”
刘裕双目泪水涌出,忽然间,他深切希望燕飞永远不要醒过来,永远不用面对失去内功修为的残酷现实。
第二章劫後馀生
燕飞的意识像在最黑深的海洋底下,逐渐往上浮升,飘飘荡荡,有如无根的浮萍,思想逐渐凝聚,身体由冰冷渐转暖和,到最後终於发出一声呻吟,睁开双眼。
入目的幻境,彷如梦境般不真实。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高雅简洁,他由床上拥被坐起来,阳光从一边的窗子温柔的洒进来,外面的世界银白色一片,显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他此刻的感觉奇怪诡异到极点,因眼前置身处,与之前的世界没有半点可供联系的地方,虽然那亦只是残破的零碎记忆,模糊而不清。
阳光并不强烈,可是他却生出承受不起的感觉,忙閤上眼睛,急速的呼吸著。
自己为什麽会身在这里呢?
他自然而然内察身体的状况,手足正在恢复气力,可是一样充盈著的真气,却似有若无般,完全无法凝聚。
燕飞心头剧震,晓得已失去内功修为,变成一个平常人。
足音自远而近。
燕飞目光投往房门处,门外应是一个小厅,来人已步入厅堂,正向房间走过来。
会是何人呢?
一个小婢跨过门槛,现身眼前,虽算不上美丽,但五官端正,一对眼睛大大的,很惹人好感。她似乎没有想过,睡在帐内的燕飞会醒过来似的,轻松的走进来,迳自把一个装满热水的木盆,放在床头几上,热气腾升中,又取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放进水里去。
燕飞想叫一声“姑娘”,可是说话忽然变得无比艰难,声音到达咽喉处,变成一声呻吟。
小婢浑体剧震,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朝帐内望进去,看到坐起来的燕飞,像见到鬼般猛退两步,捧著胸口,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眼睛所见的神情。
燕飞也呆看著她,对她剧烈的反应大惑不解。
小婢嘴唇轻颤,似要说话,下边一对腿却不自由主的退开去,抵门旁时尖叫一声,掉头狂奔,穿过厅堂,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燕飞感到一阵软弱,躺回卧榻去,望著帐顶。
天啊!究竟是什麽一回事?难道地府竟是这个样子,与死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分别。假设进房来的不是别的人,而是他过世的母亲,那该有多好呢?
失去知觉前的记忆,逐分的回到记忆的海洋里,背心还隐约有被任遥双掌全力重击的冰寒感受。
蝶恋花呢?
燕飞再坐起来,目光四处搜索,待见到蝶恋花安然无恙地挂在房间一边墙壁上,伴著它的还有庞义的斩菜刀,心底里升起暖意,旋则内心苦笑。对此刻的他来说,蝶恋花已失去应有的作用。
难道任遥的双掌,竟震散自己自幼修行的内功?细想又不觉是那样?也可能是丹劫的遗害?
足音再起,三至六个人正朝他所在处急步赶来,换过以前,他肯定可从足音掌握来者的准确人数。
燕飞暗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心忖,来的莫要是任遥或妖女青媞,否则老子便有难了。
一把男声在门外道:“你们留在这里。”
燕飞稍松一口气,因为并非任遥的声音。
“燕兄醒来了吗?”
燕飞大吃一惊,因为他没有听到有人走近床头的声音,缓缓张开眼睛,一名四十岁许,身穿青衣武士服的中年男子挺立床旁,一对眼睛射出欢喜恳切的神色,正仔细打量自己。
燕飞坐起身来,两手搁到曲起的膝头上,摇头挥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沉声问道:“这处是什麽地方?”
男子揭开睡帐,挂上帐钩,坐到床沿,亲切的道:“是建康城乌衣巷谢府。”
男子露出同情而又可惜的表情,轻轻道:“燕兄在边荒集为任遥所伤,一直昏迷不醒,玄少爷把燕兄送往寿阳,然後再转送到这里来。幸好天公开眼,燕兄终於苏醒过来。”
又犹豫的道:“燕兄目下情况如何?”
燕飞心忖,那麽自己至少昏迷了十多天,不理他的问题,道:“我昏迷了多久?”
那人答道:“刚好是百天之数!”
燕飞难以置信的道:“甚麽?”
那人肯定的道:“真的刚好是一百日,玄少爷击退任遥,救起燕兄,燕兄便处於类似修道之士的胎息状态中,生机几绝,只有心脉缓缓跳动。百天内燕兄没有喝过半滴水,连精通医道和丹道的支遁大师,亦对燕兄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
燕飞挪开锦帐,舒展筋骨,出奇地心头一片平和,并没有因为失掉内功而来的颓唐失意,往入门处看去,几个人正探头探脑的在看他,是府内护院婢仆一类人物,包括大眼睛的小婢在内。
那人又关心的问道:“燕兄感觉如何?”
燕飞停止动作,道:“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答道:“本人宋悲风,是安爷的随从。”
燕飞微笑道:“原来是宋兄,在边荒集我早听过宋兄大名。”
宋悲风谦虚道:“我并没有值得人提起的地方。”
燕飞道:“宋兄过谦了。我现时情况很好,百天没有吃喝任何东西,仍没有任何饥渴的感觉,自己也不敢相信。今天岂非已过春节?”
宋悲风试探道:“燕兄可以运气行血吗?”
燕飞淡淡道:“这方面却完蛋了,以後再与武功剑术无缘!”
宋悲风剧震一下,露出心痛婉惜的神情,却欲言又止,最後道:“真奇怪!若燕兄因受伤过重,真气乱行,致生散功之祸,那麽轻则走火入魔,瘫痪疯狂;重则焚经劫难而亡!怎会燕兄弟像似没事人一个的样子?而且眼内神采聚而不散,藏而不露,其中肯定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微妙处。”
燕飞从容道:“想不通的事不用费神去想,我虽失去武功,精神却非常好,有点死而复生的快慰感觉。很想到处逛逛,看看建康比之五年前有甚麽变化。”
宋悲风对燕飞不把武功的存废放在心上,心底由衷佩服,且他一字不提曾为南晋立下的大功,令他更增敬重,欣然道:“燕兄弟游兴大发,宋某乐於尽地主之谊。不过,还请稍待片刻,我须立即通知安爷和高公子。”
燕飞讶道:“高公子?”
宋悲风道:“是高彦公子,自知你来到这里,两个多月来,他每天都来探望一次,风雪不改。亦只有燕兄弟如此英雄好汉,才交的上高公子这种朋友。”
燕飞失声道:“竟是高彦那小子!他在这里干甚麽?”
宋悲风像怕给站在门槛外的婢仆听到般,压低声音道:“高公子是个风流人物,兼且边荒集已被烧成废墟,所以在这里乐而忘去。不过他对你确是关心的,小琦还看到他,数次坐在你床旁偷偷哭起来呢。”
燕飞愕然道:“这小子竟会为我哭?”又哑然失笑道:“或许是怕没人去保护他吧?”
宋悲风怎弄得清楚两人间的糊涂账,拍拍燕飞肩头,起立道:“小琦会伺候燕兄弟梳洗更衣,她是我的小婢,非常乖巧伶俐,不过,刚才却差点给燕兄吓坏了。”
哈哈一笑,离房而去。
燕飞移往床沿,双脚触地,涌起大难不死的感触!虽不知是否必有後福,但已难作计较。更奇怪的发觉,自己并没有怨恨任何人,包括把自己害成这样子的青媞和任遥在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死不去,只好设法适应失去武功後的平淡生活。
“公子!”
燕飞抬起头来,把目光从双足移往小琦那对射出战战兢兢神色的大眼睛,其他人仍不敢进来,留在门外候命。不禁报以微笑道:“还怕我吗?”
小琦俏脸立告通红,拼命摇头,又拍拍胸口,一副娇憨少女的动人神态,垂首道:“婢子失礼,唉!这些天来,公子一直躺著不动,口鼻又没有呼吸,幸好身子还是软软暖暖的,唉!婢子真不懂怎样说哩!”
燕飞哑然笑道:“你是将我当作僵尸哩?”
小琦不好意思地拿大眼睛偷看他,赧然道:“婢子胆小嘛!公子勿要见怪。公子真是平易随和,现在恢复健康,谢天谢地啦!”
接著轻插著小蛮腰,别头娇喝道:“还不过来伺候公子!”
一名府卫武士和两个健仆,慌忙扑进来,便要搀扶燕飞。
燕飞打手势阻止,试著从床上站起来,就在他站直身体的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蔓延全身,暖洋洋地有说不出来的受用。
府卫吃惊道:“公子是否不舒服?”
片刻後,燕飞又打回原形,一阵虚弱,伸手搭上府卫的肩头,以支撑身体,道:“这位大哥高姓大名。”
年轻的武士受宠若惊,道:“小子叫梁定都,是宋爷的徒弟。”
另一府仆见燕飞性格随和可亲,胆子也大起来,哂笑道:“甚麽徒弟?宋爷从不肯正式收徒。”
梁定都显是和他们吵闹惯了,反唇相讥道:“怎麽不算?至少是半个徒弟,宋爷不当我是徒弟,怎肯传我上乘剑法?”
小琦却欢天喜地的笑著道:“不要吵哩!还不快服侍公子梳洗更衣,否则宋爷回来请公子去见安公爷,便有你们的好看。”
燕飞仍在沉吟回味,适才站起来时那种古怪奇异的暖意。听他们閒话家常式的笑闹,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那是他儿时方有的感觉。
昏迷前的回忆,正不住的回流到他的脑海内,重整他似属前世轮回般的回忆版图,冲口问道:“谢玄是否打赢了仗?”
这句话登时惹得你一句我一句的向他大赞谢玄的英明神武,如何打得符坚大败而去,人人变成评论战争的专家,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总教燕飞明白,晋军於淝水之战大获全胜,同时记起宋悲风说的,边荒集已被烧成废墟。
另一个令他惊怵的念头涌起,问道:“刘裕有没有出事?”
梁定都三人愕然以对,显然从未听过刘裕之名。
反是小琦道:“燕公子说的该是刘副将?是他亲自送公子来乌衣巷的!然後又匆匆离开。他是高公子的好朋友,还是他把高公子找来的呢。”
燕飞心忖,那定是刘裕无疑,还升官为副将,这可是至少两个月前的事。他眼下的情况仍是疑问。唉!尚有生死未卜的庞义,而自己再帮不上忙,只可尽通知警告之责。忽然间,那对神密美丽的眼睛,浮现心湖。今次的距离更遥远了!但那并不是实质的距离,而是心理上的距离。因为燕飞再不属於刀头舐血的世界。
谢安负手立在东院的望淮阁,凭栏俯视下方永不言倦、缓缓流动的河水,可是,他本人却颇有力尽心疲的感觉!
淝水之战带来的喜悦,已被朝廷於今尤烈的剧斗取代。司马曜变得很厉害,自两个月前,他把司马道子献上的美女纳为贵人,兼之北方胡族再不成威胁,不但荒废朝政,晚晚在内殿与此女饮宴狂欢,沉溺酒色,权柄遂逐渐落入司马道子手上,开始倾轧他谢安。
而最令他痛心的是女婿王国宝,夥同司马道子不断向司马曜说他坏话,败坏他的名声,令司马曜对他的信任大不如前,形势急转直下。
足音传来,宋悲风的声音在身後响起道:“燕公子到!”
谢安抛开心事,欣然转身,双目倏的亮起来,打量著眼前步衣儒服,仍没有掩盖其飞扬神采的年轻小子。
燕飞也在打量他,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士的风流宰相,在河风的吹拂下,衣袂飞扬,一身仙风道骨,状如仙人。
谢安长笑道:“高峰入云,清溪见底,燕飞长空,燕小弟贵体康复,可喜可贺。”
燕飞心头涌起一阵自己也不明白的激动,苦笑道:“多谢安公关心,安公的赞誉,却是愧不敢当。燕飞武功尽失,对天下事已意冷心灰,再没有翱翔高空之志,只希望平平淡淡渡过馀生。”
谢安含笑移前,拉起他的手,牵拖直抵栏旁,让燕飞与他并肩凭栏远眺,这才放开手。宋悲风静静退下,心中充满对燕飞失去武功的婉惜和悲痛情绪。他刚才把过燕飞的脉搏,清楚晓得,燕飞内气尽消,已变成一个普通的平常人。
燕飞并没有因当朝名相的特别眷爱,而生出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一向独来独往,孤傲不群,分毫不把权势名位放在心上。可是却不由对谢安生出尊敬之心,以谢安的身分名位,竟对寒门之士如他者,完全不摆架子,已可看出他的襟胸气魄,而他高雅的谈吐举止,更是令他心折。
谢安悠然神往的道:“据说黄初四年,曹植一天出京城,於日落时分来到洛水之畔,睹一美女俏立河畔,翩翩若惊鸿,婉婉如游龙,远看皎如初升朝阳,近看则有若芙蕖出绿波,不由心迷神醉!待到美女举起琼杯相奉,且邀其会於深渊,瞬即不见,始知幸遇洛水女神,然人神殊道,无由交往,曹植徘徊终夜,不忍离去,遂作下名传後世的“洛神赋”。”
燕飞凝望秦淮河对岸,被白雪净化的纯美天地,河上舟楫往来不绝,耳边听著谢安忽然大发思古幽情,向自己这个陌生人,娓娓道出如此一个人神相恋的凄迷故事,加上自身的失落迷惘,别有一翻滋味在心头。
谢安不愧风流名士,燕飞隐隐感到,他是要借述说此一故事,以倾诉心内积郁的情怀,亦可说对他燕飞一见如故,认为他是个值得深谈的对象。
相传宓妃是伏羲氏的女儿,溺於洛水而成洛水之神,在屈原的“离骚”早有提及。曹植“洛神赋”描述的是一段没有结果的人神苦恋,也暗喻著曹植本身对家族皇朝的眷恋,是一种壮志难酬,备受压抑的情怀。美丽的洛神,正是理想的象徵,可惜,理想飘忽若神,可望而不可即,恰是谢安目前的写照。
燕飞轻叹一口气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既是事与愿违,安公何不重归东山,不是远胜在一个再没有希望的地方,苦干著力不从心的事。”
他念的四句诗文,来自曹植的“七哀诗”,充分显露出他文武双全的才华,比之擅於清谈的谢安毫不逊色,更为谢安提出他认为恰当的解决方法。
谢安大生忘年知己的感觉,忽然道:“大秦完了!”
燕飞一震失声道:“甚麽?”
他首先想到的是拓跋珪,大秦若亡,北方立即四分五裂,而事情发生在淝水之战後百日之内,拓跋珪会否因尚未站稳阵脚,被乱世兴起的巨浪所淹没呢?
第三章挣扎求存
狂暴的风雪,毫不留情地鞭鞑着大草原,把一切树木房舍掩盖,视野模糊不清,人畜不见。
拓跋珪一人独坐帐内,神情冷漠地喝着手上的羊奶,好象帐外的大风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倘越过秀丽山脉的乌伦隘道,便抵锡拉木林河旁的牛川,他本部族人聚居的草原,并将见到久违了的母亲。可是,这三十多里的路程,却象天人之隔,无法逾越。
他和手下将士,在这里设营立帐已有个多月,却不敢轻举妄动,越乌伦隘道雷池半步。
一向觊觎他代主继承之位的叔父拓跋窟咄,率领近万战士,布军于隘道前的平原高地,向外则宣称欢迎他回来。拓跋珪却心知肚明,他是要凭人数在他三倍以上的优势兵力,把他当场擒杀。再尽收他的战士和从中原带回来的粮草物资。
不过机会终于来了。
“咯!咯!”
羊皮靴踏入雪深至膝的声音由远而近,帐门揭开,长孙普洛高大的身形挟着寒风飞雪,进入帐幕。
拓跋珪差点认不出他这位头号猛将,一头一脸俱是雪粉,吐出一团团冷凝如实质的白气,以他的内功底子,仍冷的直打哆嗦,从他这幅样子,已可全无隔阂地领教到帐外风雪的威力。
长孙普洛脱掉铺满雪粉的御寒羊皮斗篷,在羊皮毯坐下,接过拓跋珪递过来仍然温热的羊奶,“咕嘟,咕嘟”地连喝三大口,喘着冷气道:“这场风雪真厉害,照我看,还要持续多一、两个时辰,打后的几天,天气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拓跋珪沉声道:“窟咄按兵不动的原因我有没有猜错?”
长孙普洛佩服地道:“果如少主所料,窟咄派人到贺兰部,游说贺染干前后夹攻我们,不过,贺染干怕令慕容垂不快,对此仍是犹豫不决,未肯出兵配合窟咄。”
拓跋珪露出一个充满凶狠味道的笑容,神态却非常冷静,道:“窟咄啊!从今天开始,我们叔侄之情断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又冷哼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贺染干,他现在顾虑的是窟咄而非我拓跋珪,所以乐于坐山观虎斗,希望我们自相残杀,斗个两败俱伤,最好是我拓跋部四分五裂,那他贺兰部便可乘机吞并我们。”
贺染干是拓跋珪的死敌,一向对拓跋部怀有野心,因为拓跋部所占的牛川河原,盛产优质战马,慕容垂亦因此对拓跋珪另眼相看。
贺兰部除贺染干外,另一大酋帅贺纳是拓跋珪的舅舅,他娘亲的亲弟,对拓跋珪非常看重,早年曾收留他们母子,对拓跋珪复国一事更鼎力支持,这才是贺染干犹豫的真正原因。
拓跋窟咄素知拓跋珪智勇双全,手下儿郎更是骁勇善战,作战经验丰富,又惯于打打逃逃,似马贼式的游击战术,更怕他不战而迂回绕道,所以在返牛川的必经之路张开罗网,又欲说动贺染干,希望前后夹攻下,围歼他的精锐部队,至不济也可以阻止他返回本部去。
长孙普洛低声道:“我们是否该趁风雪突袭窟咄,硬闯隘口?”
拓跋珪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冷然道:“你看这有多少成把握?”
长孙普洛满布须髯的粗犷脸容现出苦笑,道:“只有几分成数,窟咄并非蠢人,否则这几年不会扩张的这么快,他当会猜到我们要趁风雪强闯隘道,他正是以逸待劳,占尽各方面的优势。”
拓跋珪微笑道:“若我没有猜错,贺染干的大军已离开阴山,向我们后背绕过来。表面他是拒绝了窟咄的出兵夹击,事实上却是希望窟咄就此挥军攻击我们,当我们两败俱伤,那狗娘养的便可收渔人之利,乘势入侵我部,我拓跋珪怎会如他所愿?”
长孙普洛一震道:“我倒没想过贺染干如此阴险狡诈。”
拓跋珪断然道:“我们走!”
长孙普洛失声道:“甚么?”
拓跋珪冷静地道:“这是摆脱腹背受敌的唯一方法,我们移往达桑干河的上游地带,引窟咄追来。另一方面,我们遣人通知慕容垂,着他派出援军,与我们在高柳会师,今次轮到我们夹击窟咄,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长孙普洛道:“确是上上之计,不过却有两个疑问,首先是窟咄会否真个追来,其次是慕容垂肯否派出援军。”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窟咄难道不怕我投靠慕容垂吗?他不但会追来,且是在准备不足下匆匆追来。慕容垂方面更不须担心,他大燕刚告立国,极需我为他守稳西边,供应战马。而他更一向与窟咄不和,所以他定会支持我们。就是这样吧!谁还有更好的主意呢?”
长孙普洛长身而起,恭身施礼道:“领命!”出帐去了。
一卷风雪照头照脸向拓跋珪吹来,冰寒的感觉,使他感到非常痛快。燕飞常说自己是爱走险着和爱冒险的人,而这亦是他成功的原困。只不知今次是否同样灵光,否则他会就此一铺把辛苦赚回来的所有老本赔掉。
谢安徐徐道:“慕容垂是北方诸胡第一个自立为王的人,苻坚败返长安,立即遣骁骑将军石越率骁卒三千戍邺城,骠骑将军张虹率羽林军五千戍并州,又留兵四千配镇军毛当守洛阳,都为防备慕容垂,可见有坚对慕容垂的恐惧。”
燕飞叹一口气道:“苻坚淝水一战后的本族氐兵已所余无几,现在又大部份分派出去防备慕容垂,怎镇压得住关中的京畿重地呢?”
谢安微笑道:“想不到小飞你刚苏醒过来,已弄清楚苻坚在淝水惨败后的情况。”
燕飞听他唤自己作小飞,涌起亲切的感觉,点头道:“百日梦醒,世上人事已翻了不知几翻,教人感慨!”
谢安仔细打量他,正容道:“我不是故意拿话来开解你,若论观人之术,我谢安若认第二,怕没有人敢争认第一,小飞你绝非福薄之相,且眼内神光暗藏,不似失去内功修为之象,所以眼下的虚弱极可能是暂时的情况。”
燕飞记起适才体内的暖流,问道:“安全试过看错人吗?”
谢安想起王国宝,颓然道:“人怎会没有出错的时候呢?”
燕飞听得大生好感,亦出于对拓跋珪的关心,知道在一段时问内,幕容垂的成败与拓跋珪息息相关,忍不住问道:“苻坚岂肯坐看慕客垂称王,自须立加打击,以免其它异族领袖纷起效尤。”
谢安从容道:“这个当然,可惜苻坚再无可用之兵。而慕客垂最聪明处,是晓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苻坚余势犹在,故舍洛阳而取荣阳,另一方面兵逼邺城。苻坚身在长安,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燕飞心中暗叹,在自己昏迷前,苻坚仍是威慑天下,不可一世。想不到短短几个月,竟落至如此田地!世事的风云变幻,确教人无法预测。道:“苻坚既奈何不了慕容垂,大秦危矣!”
谢安道:“正是如此,鲜卑族另一大酋慕容泓知道慕容垂公然叛秦攻击邺城,牵制着氐秦在关东的重兵,遂趁火打劫,起兵叛苻坚,还把苻坚派往监视他的军队打个落花流水。苻坚盛怒下竟迁怒姚苌,杀掉他的儿子,今姚苌盛怒起兵反击,动乱像波起浪涌,一浪高于一浪,苻坚大势已,去能捱过今年已相当不错。”
对慕容泓,燕飞比谢安更为熟悉。慕容部是鲜卑的大族,于魏明帝时入驻昌黎棘城,至晋武帝时部族渐盛,到音室南渡,慕容部乘机攻占辽东,更为壮旺,以蓟为都城,又夺下邺城,立国为燕,势力空前强大。桓温曾率兵五万讨伐之,给慕容垂奋力抵御,卒退桓温。慕容垂亦因此役声名大盛,招燕主之忌,阴谋加害,慕容垂遂投奔苻坚。燕至此大势已去!不久即亡于苻坚之手。
慕容晖、慕容泓、慕容文、慕容冲和慕容永五兄弟,是燕国国君幕容侨之于,慕容晖更是旧燕最后一任国君,被回来复仇的慕容垂俘虏,五兄弟同向苻坚俯首称臣。
五兄弟一向对拓跋部的燕代非常仇视,认为若非燕代与慕容氏的燕国分裂,该不会招来亡国之恨。所以慕客文怂恿苻坚,一于对拓跋部赶尽杀绝,不但令拓跋珪和燕飞自少流离失所,还害得燕飞痛失慈母。
所以后来燕飞矢志报仇,勤修剑术,斩杀慕客文于长安街头。纵使他现在失去武功,他却晓得慕容晖四兄弟绝不会放过自己。
慕容垂舍洛阳而取荣阳与邺城,不但因洛阳是四面受敌之地,不宜立足,更因该区是慕容燕国一向的根据地,乃祖庙在处之乡。
慕容垂与慕容晖等虽是堂兄弟,但因旧燕事实上是亡于幕容垂之手,从幕容泓等的角度去看,不论慕客垂如何有道理,仍是个叛族的人,双方嫌隙极探,没有和解的可能。
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容垂更要扶植幕容泓诸兄弟的死敌拓跋珪,以之为西面的屏障,抗拒以关中为据地,势力不在他之下的慕容泓兄弟。
想通此点,燕飞再不那么担心拓跋珪的处境,且他深明拓跋珪的为人,为挣扎求存,拓跋珪会比任何人都有办法。
燕飞道:“北方由治归乱,从统一走向分裂,安公会否乘此千载一时之机,发动北代?”
谢安凝望河水,默然片刻,忽又哑然失笑,继而则摇头叹息,却没有说话。
燕飞想起拓跋珪对南晋的批评,陪他叹一气,淡淡道:“是否朝廷并不热心北代呢?”
谢夫夷然道:“想不到我和小飞你一见如故,倾心相谈,更因这两个月来,我愈来愈感寂寞。小飞你识见之高,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像你那么通谙时局的人,在江南也罕得一遇。”
燕飞道:“安公休要夸奖我,只因我长期留落边荒集,道听途说得多了,故比一般人多点认识。”
谢安呼出一口气,双日射出憧憬的神色,淡然道:“听说边荒集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虽被姚苌放火烧掉大部分房子,不过两方退兵后,荒人已纷纷回到边荒集,进行重建的工作。小飞打算回去吗?”
燕飞苦笑道:“我回去可以干甚么呢?恐怕还得找人来保护我才成。”
谢安微笑道:“事情或不会如你想家般的不堪。我总隐隐感到你失去内功的事或有转机,此正是小玄把你送来健康的原因。支遁正设法寻找一个人,请恕我不能在此刻透露他的名字。此人架子极大,且生性孤僻,不过若天下间有一个人能请得动他,必是支遁无疑。”
燕飞心中浮起“丹王”安世清的名字,却不说破,心忖若谢安晓得“丹劫”一事,又知“丹劫”是由葛洪这丹道的前辈大宗师“泣制”出来,几可肯定连谢安也要对安世清失去信心。
拥有那对神秘美眸的美女,又会否随她父亲出现?
谢安见他默然不语,大讶道:“小飞像一点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燕飞悠然道:“担心不来的事,我总不愿费神去想的。安公多月来的照顾,燕飞铭记不忘。请安公不用再为我费神,明早我会离开建康,随便找个可落脚的地方,静静渡过下半生算了。”
谢安摇头失笑道:“小飞来去自如,我谢安既羡慕得要命,也不敢强留。只希望你体谅我的苦衷,因我曾受小玄所托,若你回醒过来,立即以飞鸽传书通知他,若他和你的朋友刘格赶回来,却见不到你,是会非常失望的。小飞可否期以十天,方才离开。”
燕飞记起必须警告刘裕,暗责自己疏忽,心想多十天少十天没有甚么大不了,点头笞应。
谢安倒没想过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更添对他毫不作伪的欣赏,终于转入正题问道:“恕我谢安多事,小飞你怎会与逍遥教的任遥结上梁子?给他全力一击后,又会进入胎息的奇异状态中,整件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飞待要答他,忽然想到此事牵涉到太平王佩,而他和刘裕曾因形势所逼,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窖立下不泄出此事的誓言。如今他说出来不打紧,横竖妖后青提并没有遵守承诺背后的精神,可是却不晓得刘裕有否向谢玄透露天地佩合一的秘密,自己一时鲁莽,说不定会今刘裕惹上向上级隐瞒秘密的罪咎,事情可大可小。遂避重就轻的道:“此事一言难尽,我在边荒遇上任遥与太乙教妖道的恶斗,更被卷入他们的斗争中,当时任遥该是护送他一位叫曼眇夫人的妃子到建康来,不知有何图谋?总之不会是好事。安公须小心在意。”
谢安感到他言有未尽之处,更似有难言之隐,当然不会逼他,心中一动,隐隐感到曼妙夫人与建康城眼下发生的某事有关,但一时间又想不到是那一件事。便道:“以任遥的为人,肯定不会放过你,小飞须出入小心,若要在城内闲逛浏览,须有悲风的安排才妥当。”
燕飞虽不情愿,但知道谢安是一番好意,且明白谢安会在此事上坚持不让,只好同意道谢。
谢安沉吟片响,苦笑道道:“若在淝水之战前,我反有对付任遥的办法,现在却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当夜小玄从任遥手上把你救起,曾与他全力硬拚一招,小玄说此子的剑术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内功心法诡秘邪异,即使在公平决斗下,小玄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你对他万勿掉以轻心。”
燕飞还以为因司马曜对谢安猜疑,所以在淝水之战后使他大感有心无力,却想不到惹起谢安感触的实是大江帮的龙头老大江海流。竺雷音两个月前已潜离建康,江海流方面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江海流还避往他方,显然是桓玄在其中作梗,致令他有负谢安所托。
此时未悲风神色凝重的来到,道:“悲风有要事向安爷报上!”
谢安眉头一皱,向燕飞道:“小飞你今晚陪我共膳如何?”
燕飞心忖谢安这中书今真不易当,烦恼不绝。难怪他生出对洛神的憧憬,点头答应,也不由涌起对谢安知遇的感激。
宋悲风道:“高公子刚到,正在燕公子下榻的迎客轩等候燕公子大驾,定都会为公子引路。论剑法,我府护院里除我外便轮到他,他会负责公子在建康的安全。”
燕飞早见到梁定都在不远处恭候,遂施礼告退,心中想到能令宋悲风如此担心的事,必是非常棘手头痛,只恨自己变得无拳无勇,再帮不上任何忙。
第四章弥勒南来
谢家在乌衣巷的庄园,规模只有对门的王家宅院可相比拟,分东、南、西、北、中五园,东南两园依秦淮河北岸建成,呈不规则形状,因可眺望秦淮河和两岸景色,观景最美。
中园即四季园,其内的忘官轩,是谢安日常治事的地方,故在宅内有最崇高的地位,北园是大门入口广场所在,松柏堂是最主要和宏伟的建筑物,一般人客来访,均在北园的范围内接待。燕飞昏卧百天的宾客褛,便是位于北园西南角的一座四合院落的东厢,高彦等候他的迎客轩,是四合院北面的主厅堂。
谢家上下数百人,加上二百多个府卫婢仆,多聚居于东、南、西三园,分房分系。
因着谢安的喜好,占地数百亩的谢家大宅,充满追求自然的真趣的气氛。并利用山石林木与泉流池沼,创造出天然情趣,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尽显山、水、林、石间远近、高下、幽显等的关系,布局巧妙,在有限的空间里,营造出无限的诗情画意,有若天然。林树可以蔽云,悬蔓垂萝能令风烟出入。羊肠径道,似壅实通,峰嵘泉涧,盘纡复直,美景层出不穷。
置身于如此园林胜景内,燕飞也不由抛开外面险恶人世的一切烦恼,但也更感受到,谢安肩头负着保持家族地位的重担子,不能学他般来去自如,难怪谢安会对他羡慕得要命。
大雪把谢宅换上雪白的新装,当燕飞踏上贯通东北园的九曲迥廊,漫游横跨过东,北,中三园,谢家著名的忘俗池上,也桄如池之名,洗心去俗。
梁定都显然是个爱说话的小伙子,燕飞只好有一句没一句的漫应着。忽然前方一阵笑语声传来,梁定都忙牵着燕飞移到一旁,低声道:“是秀小姐,我们先让路。”
燕飞望往跨池九曲桥的另一端,四、五名男女正嘻嘻闹闹的迎头而来。
出奇地,他的视力似乎没有受到失掉内功的影响,还似乎比以前看得更细致入微,超过十丈的距离,仍可有如咫尺面对的,看到一名清秀娇俏的美女,在四名年青男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过桥走来。
到走得贴近,更晓得四男尽是高门大族的子弟,人人熏衣剃面,傅粉施朱,身穿奇装异服,披的是御寒在其次,以光彩耀眼为主的,鸟羽制成的各式轻裘,其中两人还腰佩紫罗香袋,一人腰掖花毛巾,充满纨绔子弟争相竞逐虚荣外观的习气。
这跟他自己和梁定都两个伧人相比,彼此就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少女外披枣红风氅,内里穿上襦衣,下着绛碧结绫复裙,头结由下而上,逐层缩小的盘髻,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凤姿绰约,确是不得多见的小美人。
难怪四名青年男子争相讨好,名副其实地追逐裙边。
几个男女不知捉着甚麽清谈的好话题,高议阔论,舆高采烈。女的只是含笑不语,小香唇角,褂着一丝带点不屑的高傲笑意。
他们见到燕飞,或许是把燕飞也当作梁定都一类的府卫之流,男的只瞥上一眼,注意力便回到美女身上去。反是那美人看到艳飞,露出定神打量的神情,却终没说话或表示甚麽,头也不回的在梁定都施礼请安声中,裙裾飘飘婀娜去了。
梁定都仍呆看着女子的动人背影,深吸一口气道:“秀小姐是我们玄少爷的女儿,我谢家数她最漂亮。”
燕飞自长安之後,对任何美女也心如止水,打趣道:“你不是偷偷爱上你家小姐吧!”
梁定都大吃一惊,到看清楚左右无人,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的求饶道:“千万勿要再说。我算甚麽脚色?在心内想想都不敢,若给人知道,轻则吃棍子,重则还会逐出府门呢。”
燕飞有点儿没趣,粱定都的反应和说话,不单使他感到高门内主从之隔,更想到荒人和晋人的分别。不由又怀念起边荒集来,哪不但是无法无天的世界,还容许自由竞争,由本领而非名位身分去决定高下。
在这方面,刘裕是比较接近荒人的。
谢安的马车刚要驶出府门,遇上回来的谢石,後者慌忙下马,来到车旁,道:“二哥要到那里去?”
谢安掀起帘子,露出双眉深锁带点疲倦和苍白的脸容,沉声道:“事情非常不妙,我要立即入宫见皇上。”
谢石从未见过谢安如此有若大祸临头的凝重神色,舆他一向谈笑用兵的丰姿神采,是截然不同的两副情况。骇然道:“发生甚麽事?”
谢安摇头苦笑道:“竺不归刚抵建康,还是由范宁暗中遣人来通知我,我方哓得此事。皇上在兴建弥勒寺上没有经过舆我谘商,只暗中挪拨国库支付经费,我仍装作只眼开只眼闭,满以为可以另施手段对付竺不归,岂知江海流竟敢出卖我,使我错失一着,唉!当时怎想到大司马会忽然病逝?”
范宁是朝廷的谏议大夫,是司马曜的近臣亲信,一向支持谢安,更为王国宝的舅父,为人正直,帮理不帮亲。
谢石色变道:“二哥是要去见皇上?”
谢安回复冷静,柔声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谢石一震道:“哪二哥岂非正中桓玄的奸计?”
谢安听得恒玄之名,冷哼道:“只从江海流的背叛,巳可知桓玄有谋反之心,他当然想我和皇上正面冲突,而我则正好将计就计,偏要让事势如此发展,利用桓玄独霸荆州的形势,让司马曜怍出选择,若司马曜认为,司马道子有足够力量应付桓玄,由今天开始,我谢安对朝廷的事将袖手不理。”
谢石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谢安在此事上的坚持,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谢安丛容一笑,似已下定决心,安详地道:“我是别无选择,司马曜也没有选择。找舆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看看能否避过此劫。自己知自已事,我谢安已馀日无多,希望能为你们作出最好的争取舆安排,以後家族便要靠你们哩!”
言罢垂下帘子,着马车开出府门,剩下谢石呆立不语。
高彦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讲任何礼数,以颇不自然的姿态半蹲半跪的坐於迎客轩一角,瞧着燕飞舆他隔几坐下,向粱定都笑嘻嘻道:“这位小哥子请帮帮忙,我和燕大哥有个私话要说。”
梁定都不悦地皱起眉头,望向燕飞,见後者点头,没有办法,向高彦狠狠道:“我叫粱定都,不是甚麽小哥子。”说罢不情愿的退出轩外。
高彦失笑道:“谢家当燕飞是甚麽呢?难道是坏鬼书生?竟要派个护院来保护你。他奶奶的,每次我来探望你这个只懂睡觉的混蛋,他都像吊靴鬼般跟着我,更只准我走侧门小径,累得我没有一次能碰上谢钟秀那著名的小美人。”
听到他那以粗言秽语说话的习气,燕飞反生出亲切熟悉的感觉,道:“你好像不晓得我内功全失,连你这麽武功低微的人,也可以一把收拾我。”
高彦“咭”的一声笑出来,又立即把发出怪声的口俺着,似是怕舆轩内寂静平和的气氛,有太大的不协调。吃吃笑道:“你不要诓我,要知我高彦是给人诓大的。只看你那对招子,神采更胜从前,刚才进来时仍是龙行虎步,不像我泡完妞子,一付脚步飘浮的样儿,哈!你当散功像逛青楼般轻松容易吗?即使死不去,也要变成半个废人。咦!你把手递过来干甚麽?我对男风毫无兴趣。”
燕飞没好气道:“事实胜于雄辩,我不是把手送给你摸上两下,而是让你把把脉,证实我确失去内功,那你以后再不用倚赖我,因为我已没本事赚你的子儿。”
高彦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他两眼,竟不敢把脉查探,道:“快拿开你的手,我们不再谈泄气的事。哈!大家一场兄弟,兄弟就是兄弟,不会因任何事情而改变的,今时不同往日,我有很多好处可以给你。”
燕飞心中一阵温暧,自己确没有看错高彦这小子的内心远比他摆出来的姿态善良。淡淡道:“为甚麽还不滚回边荒集去?”
高彦立即兴奋起来,道:“还未把囊内的子儿花光,回去干啥?天下虽大,我却可肯定,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秦淮河,要美酒有美酒,要妞儿有妞儿,一场兄弟,你在这里的花费全包在老子身上。”
燕飞虽不好色,却听得酒虫蠢动,心忖,自己虽曾来过建康,然从未试过到花舫听曲喝酒,不由有点心动。道:“此事今晚再说。有没有庞义的消息?”
高彦讶道:“庞义不是来探过你吗?他见你像个活死人似的,还把随身之宝的切莱刀留下,准备作你的陪葬品,岂知竟派不上用场。”
燕飞皱眉道:“我是认真的!”
高彦摊手投降道:“我似乎仍有些怕你,说笑也不行吗?这些所谓高门大族的人,大多不轻易说笑。嘻!我虽然身在此地,不过仍在干着老本行,对边荒的消息了如指掌。听说庞义是第一批返回边荒集的荒人,他正着手重建被烧成一堆黑炭的第一楼。他娘的,看他今趟是否还要用木材来建房子,边荒集现时的情况复杂多哩!人人争着在那里分一杯羹。”
燕飞大舒一口气,庞义竟出乎他料外的没有出事,真值得还神作福,打断他道:“我对边荒集再没有兴趣,你在这里除了泡妞外,还干过甚麽?”
高彦毫无愧色地耸肩道:“除了泡妞儿仍是泡妞儿,有甚麽事可以干的?”
接着把身子挨过半边几子来,神秘兮兮的道:“大家兄弟,我每天都来探你,诚心一致的,实有一事相求,你千万勿要令我失望。”
燕飞听得哑然失笑,瞥他一眼,高彦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在行动上表现出对他燕飞的关怀和情义,偏怕给他看破心事,把事情说得含含胡胡,以掩饰心内的感情。淡淡道:“说吧!但舞刀弄剑便不要找我,现在我拿起蝶恋花也感吃力。”
高彦道:“有武功未必比没有武功好,谢安虽不谙武功,可谁敢不看他的脸色做人,司马曜虽是皇帝老子,也不例外。且谁懂武技,便给他赶上战场出生入死,唉!”
最后一声叹气,却掩不住心内对燕飞痛失武功的惋惜,显示他只是在安慰燕飞,亦表示他开始相信燕飞功力尽散。
高彦的说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绝不适用在燕飞身上。首先他已失去浪荡天下的护身本领,其次是他仇家遍地,如今变成一个提鸡无力的潺弱书生,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躲藏中度过。
燕飞微笑道:“生死有命,不用你这小子来安慰我,有甚麽事?快说出来!我忽然肚子饿得要命,想到外面找间馆子祭祭肚皮。”
高彦忙赔笑脸,把声音再压低些道:“你听过纪千千吗?”
燕飞摇头道:“从未听过,这名字很有诗意。”
高彦干咳一声,坐直身体,先抱怨道:“在谢府想找张舒服点的胡椅也欠奉,终日席地而坐,坐得老子我脚都麻痹了,他奶奶的!”
燕飞不满道:“快说!”
高彦又凑过来,两眼放光的道:“纪千千是建安最著名的,两大青楼之一的,秦淮楼的首席名妓,卖艺不卖身。她所在的雨坪台,是建康城所有公子哥儿,英雄好汉梦寐以求能留宿一晚的地方。她的香闺,等若所有青楼浪子的圣地,纪千千色艺双绝当然不在话下。。。”
燕飞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知道啦!总之她是艳压群芳。不过,我站在朋友立埸,只好劝你打消妄念。做人至紧要有自知之明,在建康事事动辄论财力,名望和地位,你高彦算老几?若我是你,不如乖乖的滚回边荒集,你是属于那里的。”
又摇手道:“这种事我无法帮忙,即使有心也无力。”
高彦不满道:“还算是兄弟吗?尚未听清楚是甚麽事,便一轮乱箭般射来,箭箭穿心裂肺,他娘的!我也算曾帮过你大忙,是谁给你把玉玺送到谢玄手上的?”
燕飞哑然失笑道:“谢玄没有给你酬金吗?照我看,直至今天,你仍未被人狠揍几顿,也是全赖谢玄的朵儿呢,对吗?”
高彦给击中要害,泄气的道:“好!不和你斤斤计较,你究竟肯不肯帮忙?”
燕飞拿他没法,苦笑道:“说吧!你这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可怜虫!”
高彦叹道:“不敢瞒你老人家,我的痴心妄想并非要一亲纪千千的香泽,只是希望回边荒集后,可以告诉别人,曾在雨坪台听过纪千千又弹又唱,大家碰过杯儿。如此,我高彦在青楼界中,立可身价百倍,明白吗?这要求岂是过分?”
燕飞拗他不过,道:“我在洗耳恭听,虽明知是难以为助。”
高彦见终说服燕飞,大喜道:“自司马元显那混蛋惹怒纪千千,她一直不肯见客,只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招呼你在这里睡大觉的人。”
燕飞愕然道:“谢安?”
高彦道:“纪千千是谢安的干女儿,谢安是她最欢喜见的人。”
燕飞苦笑道:“你想我怎样帮忙?难道去对谢安说,我生平最大的愿望是想拜会纪千千,不过还要领那叫高彦的小子一起去,希望安公你可玉成我的心愿云云麽?”
高彦唉声叹气的苦恼道:“当然不是这样,怎可以这麽没有技巧的?谢安的手下有个叫宋悲风的,与纪千千关系很好,谢安有时要送点甚麽山珍海错给纪千千吃,又或须人传话,均由宋悲风一手包办,只要你笼络好他,说不定有办法领我去见上纪千千一面。”
燕飞笑道:“只是一面?”
高彦踩足道:“当然不止一面那麽简单,唉!他娘的!千万不要惊动谢安,他是高门头子中的头子,绝不容我们两大荒人去冒渎他的乾女儿。”
燕飞道:“宋悲风是听谢安之命行事的人,他肯为我们荒谬的要求,去打扰纪千千的安宁吗?”
高彦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只要你能打动宋悲风,他必可作出安排。”
燕飞顺口问道:“纪千千肯见的另一个人是何方神圣?又有甚麽来头?”
高彦叹道:“真羡慕那小子,只是与纪千千在街头偶然碰上,竟赢得纪千千的欢心,三次在雨坪台招呼他,不过,那小子确长得玉树临风,长相英俊,又武功不凡,二十来岁已是剑法高明,家底又厚。”
燕飞心中一动,道:“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高彦傲然道:“我是干那一行的,收买秦淮楼的人只是小事一件。”
燕飞沉声道:“你见过那个人吗?”
高彦道:“只是听人说的。这小子据称来自北方的望族,两个多月前才来建康活动。不要提那小子啦!提起我便有气。来吧,让我们到外面大鱼大肉吃他娘的一个痛快,顺道庆祝你重返人世。”
燕飞的心神,却转到可能已夺得纪千千芳心的那个小子身上,在很多方面也与任遥吻合,难道竟真的是任遥?
第五章明争暗斗
南晋宫城位於建康东城北部,又称为台城,所谓天子居处禁者为台,因以为名。
台城背靠复舟、鸡笼一山,前望牛首山,有墙两重,内宫墙周长五里,外宫墙周长八里,建康宫居中。环城有壕,阔五丈,深七尺。外垣正中大门为“大司马门”,凡上奏者,均於此门跪拜待报,故又称为“章门”。
大司马门遥对都城南大门宣阳门,以御道贯通,御道两侧开有御沟,沟岸植槐栽柳。由宣阳门南行,另有五里御道接通朱雀桥。七里长的御道,是为贯通都城的中轴大街,其他里巷横街,依此而扩展。
南晋都城不论宫城或浮肮,以至其卫星城堡如石头城,均利用天然的山势或水道,达至最坚强的防御能力,此亦反映着南晋舆北万胡族的对峙,还有内部政治斗争的激烈和社会动荡的混乱情况。
司马曜所居的宫城,不仅是皇家的宫殿区,更是战争中可发挥庞大防守力的坚固堡垒。台城的安危,关系着整个政榷的舆亡。
对桓玄来说,倘若能攻入台城,等若控制了南晋的天下,挟荆扬二州之力,谢玄的北府兵再不足惧。
而在谢玄来说,他必须尽一切力量阻止建康落入桓玄手上。
在这样的形势下,谢玄逆江攻打荆襄困难,桓玄顺流攻打建康则容易,所以自有南晋以来,主动总是操控在荆州的军阀手上,下游的建康却陷於被动的劣势。
谢安的车乌队,长驱直入大司马门,他的地位尊崇,并不用在大司马门候命,自有人飞报司马曜。
他眼看的虽是宫城内的重楼叠阁,心想的却是将来可见的两玄之争,心中百感交集。
车队朝正殿太极殿驰去,此殿为建康宫内最宏伟壮观的建筑物,十二开间,象徵一年十二个月份,两旁有东、西二堂,本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宽十丈,前有方庭六十亩,整组以太极殿为主的建筑庭园,是司马曜召见大臣,举行宫宴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司马曜已连续三天取消早朝,自纳得新宠张贵人後,借口淝水之战后须休养生息,荒怠朝政。更美其名因谢安和王坦之劳苦功高,大幅削减他们的政务,转移到司马道子的尚书官署手上,所以兴建弥勒寺如此重大的事,亦跨越谢安,使他无从阻止。
不过今趟谢安已狠下决心,决意不让司马曜含混过关,而司马曜必须在重臣分裂和团结两项上,作出选择。
若要游建康,最佳的方式莫如泛舟于遍布城内的水道。
建康城处於长江,秦淮河和玄武湖的水网地带,四面环水,城区依秦淮河发展,日益繁盛,工商业区和住宅区由长干里,大市向东面的秦淮诃两岸和青溪方向扩展,市区鳞次栉比,菲常熟闹。
当时建康城的规模,巳成中原之冠,高楼大宅,连宇高甍,参差可见。
最有特色处是河通港叉,舟樯往来,曲折进港;御道驰马,人来车住,川流不息。
城内有四个商市,秦准河两岸市集更达百个以上。另一个特色是市场多建在佛寺附近,皆因佛事倡隆,寺院周围人流穿梭,故成为做买卖和交易的好场所,其中最著名的是建初寺前的大寺和归善寺前的北市。
在常设的市场外,还有很多不固定的草市,显示经商谋生者日益增多,令建康成为天下最富饶,最繁华的大都会。
在主御道和驰道之外,是蜘蛛网般探伸往城内里坊的次一级街道,至乎窄街小巷。房舍沿河伸展,深宅大院、粉墙黛瓦的民居、石板路、石拱桥、浮航、石河埠;江中则舟楫往还,水光帆影,一派江南水城的风光,加上大雪之后,处处披雪挂霜,美如梦境。
比之燕飞五年前初游此地,眼下又是另一番盛况。
对于江南水乡的特色,燕飞是情有独钟。对他来说,江南城镇那种依水而居的美景,犹如一幅梳密得当,虚实相生,充满诗情的画卷,在有限的空间中,展现无限的意境和情趣。
燕飞转出乌衣巷,踏足御道,左右陪伴的是高彦和梁定都,后面还跟着四名谢家的府卫,均为府卫里的好手,是燕飞推不掉而由梁定都坚持下的安排。
梁定都和高彦则像错贴的门神,互不相望,而不言则已,一说话便互不相让,斗嘴争拗,明嘲暗讽,令燕飞不胜其烦。
燕飞只好也不说话,抛开一切烦恼,挤身於熙熙攘攘的繁华大道,投入建康城的生活情趣中。
御道两旁各类店铺林立,沿街店面招幌,不乏菜馆、酒楼、茶馆、酒铺、还有贩子摆地摊卖各式杂货。单是在御道舆乌衣巷附近便有两间佛寺一所道观,不论寺前观外,均人如潮涌,巷信以女性居多,似乎淝水之胜带来的欢乐气氛,仍未消退。
最令燕飞感到兴趣盎然的是城外四方的农民,渔民从各条水道以船运来新鲜的蔬菜、水果、鲜活鱼虾,就在桥底水堤处摆摊出售,又或沿河叫卖。
燕飞一众人等沿秦淮河北岸蜿蜒曲折的长街漫步,离开笔直的御道,又是另一番引人入胜的感受。
不论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又或南晋之都建康城,人总是要生活的,现实的情况本是大同小异,但前者却远及不上後者的悠闲。
高彦凑到燕飞耳旁道:“前面的高朋楼,最出名的是烤羊肉,自称“上风炊之,五里闻香”,不容错过。”
梁定都正竖起耳朵运功窃听,闻言哂道:“燕公子百日未进粒米滴水,今餐宜淡不宜浓,再多走百步便是有名的素菜馆净心斋,肯定较适合燕公子。”
高彦生气道:“你怎会懂我们荒人无肉不欢的饮食习惯,百日没吃东西,醒来后还要去吃令人淡出鸟来的素菜,算那一门子的道理!哼!现在是谁请客?”
梁定都待要反唇相讥,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人人争相走避。
梁定都身负保护燕飞安全的重责,吓了一跳,扯着燕飞避往一旁,後面的府卫立即扑上来筑成人墙,保卫燕飞。
燕飞看过去,只见一人冲出驰道,险险的在一辆马车前急急如丧家之犬般,奔往对街,令得马儿人立而起,驾车御者则破口大骂。不过当御者看到追在那人身后的五,六名青衣武装壮汉,立即噤若寒蝉,不敢骂下去。
被追者和追人的迅即没入一道横巷去,街上情况转瞬复常,像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梁定都颓然道:“又是宝姑爷的人。”
高彦讶道:“宝姑爷?”
梁定都白他一眼,没好气的不答他。
燕飞怕高彦难下台,代问道:“谁是宝姑爷?”
对燕飞,梁定都不敢怠慢,恭敬地答道:“宝姑爷是安公爷的女婿,中书监大人的儿子王国宝,他现在是建康城最有财势的人,专放高利贷,又深谙囤积奇之道,不住兼并别人田、宅、邸、店,敛聚惊人的财富,安爷很不欢喜他。”
燕飞听得心中一阵烦厌,深感谢安真实的处境,远不如他表面的逍遥自在。
高彦当然对放债食高息的吸血鬼没有兴趣,道:“现在究竟到那裹去?”
燕飞向粱定都打个眼色,道:“谁请客谁话事,当然是吃烤羊肉去哩!”
高彦高兴起来,一副胜利的神态,领路去也。
司马曜或者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可以在某些事情上非常执着,有些时候却总拿不定主意,很容易受人唆使;他能斡出非常率性狂熟的事情,甚至残酷无情地进行杀戮,但又有谨慎,善良的一面。
在南晋当时的政治形势下,一直以来,他都战战兢兢的克承祖业,不敢荒怠政务,虽然在私下里他不断放纵至乎麻醉自己,但源自恐惧而来的警觉,使他在整体上仍算能尽上身为君主的责任。
可是淝水之战的胜利,他在似乎去掉威胁的狂喜下,一向的自制力终告崩溃,露出他性格上好逸恶劳的一面。
他今年三十九岁,中等身材,脸色带点不健康的苍白,文质彬彬,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举止文雅,外貌谈吐颇有名士的风采,实质上他是个内向的人,总爱依赖别人去干繁琐的事,又有点怕面对群臣,面对现实。
以前北方威胁严峻,他倚赖的是谢安;现在享乐当前,他依赖的却是司马道子。
眼前的头等大事,绝非统一天下,而是如何巩固他司马氏的皇权,让欢娱的皇室生活,无限地延续下去。
接到谢安入宫的消息,他正舆司马道子两兄弟在共进早餐,且囚刚离开龙床,故仍是睡眼惺松,脑内仍满呈昨夜张贵人狐媚迷人的动人神态,宿醉未除。
他有点神智不清的别头向右下首的司马道子皱眉道:“谢安来干甚麽?有甚麽事不可待至下次朝会说吗?”
他们刻下置身处是太极殿东的青龙殿,由一众宫娥太监殷勤侍候。司马道子倒非为作乐而来,美其名是要来向他报告政务,事实上却是让他在奏章和皇谕上签押盖玺。说到底他终是第一流的剑手,深明酒色伤身之祸,即使陪司马曜饮宴,仍是适可而止。
闻言双目闪过杀机,故作漫不经意的道:“军政方面我们必须抓紧,若他谈的是北伐之事,皇兄须寸步不让,大战之后,我大晋自需一段长时期休养生息,不宜妄动干戈。其他的且看中书令大人有甚麽话要说。”
他最明白司马曜的心事,只要提起“北伐”两字,必可令他似刺猬般竖起保护全身的利箭,又巧妙地为司马曜找到反对北伐冠冕堂皇籍,教司马曜可从容应付谢安。
司马曜果然脸容一紧,闷哼道:“大司马正用兵巴蜀,我们当然宜动不宜静。。。”
“中书令大人到!”
司马曜立即闭口,舆司马道子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往大门。
把守大门的御卫肃然致敬,谢安高欣潇洒的身形出现两人眼下,步履轻松的直趋而来,唇角挂着一丝笑容,就像来赴清谈的友会,没有半点紧张的神态施礼参拜後,司马曜赐坐。若论天下间尚有他畏敬的人,谢安肯定是其中之一。
谢安悠然坐往左席,目光投往司马道子,从容笑道:“琅琊王福安,谢安今次见驾,是有关系到我大晋存亡兴废的大事,须向皇上私下面陈,请琅琊王勿要见怪。”
司马道子勃然大怒,谢安这番话明着说要他避席,非常不给他面子,更是不留馀地。遂冷哼一声,往司马曜瞧去,看他如何回应。
司马曜呆了一呆,往谢安看去,后者仍是一付从容洒逸的姿态,但他却清楚感到,谢安在向他下最後通牒,假若他坚持让司马道子留下,等若和谢安公然决裂。
谢安直至此刻,仍是总揽南晋军政大权,其声望在江左更不作第二人想。最重要是北府兵权仍牢牢操控在他手上,登时吓得酒意尽消。道:“安公要谈的是。。。”
只听他以皇帝之尊,亦要以“安公”来称呼谢安,可见谢安在朝廷的地位。
谢安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老臣要禀告的是有关建弥勒寺的事。”
司马道子再冷哼一声,待要说话,给司马曜打个手势阻止,沉声道:“原来如此,便让朕亲自向安公解说,以释安公疑窦。”接着向司马道子颔首示意。
司马道子没有办法,只好施礼告退,却不望谢安半眼,以示心中愤怒。
到司马道子退出殿外,司马曜摒退所有侍候的太监宫娥,殿内只剩下君臣两人和远远把守大门的御卫,谢安长叹一声。
司马曜皱眉道:“安公何用叹气。弥勒教乃北方新舆的佛门支派,教义新奇精辟,我朝对各类教派一向采取兼容并蓄的开放态度,且今次舆建弥勒寺,经费全由善信捐献,不会影响朝政开支,安公可以放心。”
谢安回复平静,淡淡道:“经费是否来自国宝那畜牲?”
司马曜大感愕然,自从他认识谢安以来,从未听过他任何骂人的话。此刻竟唤自已的女婿作畜牲,可见谢安心中满蕴怒火。而一向不易动怒的谢安,竟在自己这皇帝前大发脾气,更使他清楚事情的险恶严峻。出奇地他心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有惊惧和不安。
司马曜振起精神,摇头道:“此事由琅琊王处理,朕并不清楚其中细节。”
谢安淡淡看着这位南晋天子,直至看得他心中发毛,缓缓道:“天下纷乱,人心思道,自古已然。当对现实感到绝望,便改而追寻精神上的解放,以摆脱置身的处境,更是人情之常。汉末世乱,道教异端起於民间,与乱民结合,遂生太平道和五斗米道之乱,遗祸至今未息,影响深远。多建一间佛寺,少建一间佛寺,本来并非甚麽了不起的一回事,不过若与竺法庆有关,此事万万不行,请皇上收回成命。”
司马曜不悦道:“大活弥勒佛法高深,怎可与孙恩之流一概而论?”
谢安柔声道:“皇上有就建弥勒寺之举,向佛门德高望重者如支循等征询意见吗?”
司马曜想不到谢安竟敢如此对他不留余地,愤然道:“谁是谁非,朕懂得分辩,若事事要向人询问,还如何治理国家?”
这番话说得非常严重,如谢安稍有微言,将变成谢安怀疑司马曜当皇帝的能力。
谢安微微一笑道:“皇上英明,当然不容任何人置疑,我们托皇上鸿福,於淝水幸获全胜。不过此战胜来不易,且无力乘胜收复北方,更应谨慎朝事,不可让得来的胜利果实化为乌有。竺法庆此人不但是沙门叛徒,且野心极大,对付佛门同道的手段更非常残暴。若给他在建康立足,首先佛门中必会出现激烈斗争,乱从内起,最是难防,桓温巳逝,桓玄意向不明,南方则有孙恩虎视眈眈,势成心腹之患。以臣之见,一动不如一静,请皇上三思。”他虽是反对司马曜的看法,却说得非常婉转,绕一个大圈子来向司马曜痛陈厉害,说的均是铁铮铮的事实,也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况。
事实上,司马曜对竺法庆的认识,有些是通过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口述,舍此他亦早有耳闻,故对因“不守青规”的作风,早有不满,此时禁不住犹豫起来,道:“此事待朕想想。”
谢安怎肯容他再与司马道子商议,摇头道:“此事已广传开去,弄至人心惶惶,否则老臣也不会得悉此事。皇上若认为老臣仍可当这个中书令,请皇上当机立断,授权老臣立即公告天下,停建弥勒寺,把竺不归逐返北方,如此将可平息风波,否则晋国危矣!”
司马曜一震往谢安望去,后者亦一丝不让的回望他。
第六章士庶之别
高朋楼高两层,下层为大堂,摆设三十多张桌子,仍一点不觉挤逼,却是座无虚席,客似云来,不少人已在门外排队轮候。可见高彦确没有为高朋楼的烤羊肉吹牛皮。
高彦见到如此情况,洩气道:“我的肚子可以等,我们燕大公子的肚子却一刻也等不下去。算哩!吃斋菜便吃斋菜吧!”
梁定都把胸挺起,一副豪情壮气的道:“我们到楼上去!”
燕飞讶道:“楼下这般情况,难道楼上竟有空桌子?”
高彦道“楼上确没有空桌子,只有席坐的厢房,专供高门大族的宾客使用,我每次来,只许在楼下用膳,我才没兴趣到楼上去,楼下坐得不知多麽舒服。”
燕飞恍然,原来楼上是寒伧人止步的禁区,所以不论高彦如何一掷千金,也没有资格到上层去,阶级分明。最有趣是楼下采胡风坐式,楼上则是汉人传统的席坐,充满汉胡混合的风情。同时使人看到,汉胡生活习惯的分别。当建康世族仍在坚持传统的当儿,下面的寒伧人已放开怀抱,去迎接北下的胡风胡习。
梁定都道:“腿子要紧还是吃羊肉要紧,高公子请赶快决定。不过,像高朋轩般设有桌座的食馆并不多,最接近的一间也要多走一刻钟的路。”
另一叫张贤的府卫,帮腔怪笑道:“高公子只要吃下一条羊腿子以形补形,必可腿酸尽去,两条腿子变得像羊腿子般气血畅通兼有力。”
张贤摆明是助梁定都戏弄高彦,其它三名府卫和梁定都齐声哄笑起来。
高彦落在下风,脸也胀红起来。
燕飞心中奇怪,以前高彦在边荒集,整天嬉皮笑脸,脸皮厚至刀枪不入,怎会随便脸红?旋则恍然,晓得问题所在,是因高门寒门之别。在建康都城,寒人处处遭受歧视,诸多限制。而高彦这荒人,更是寒人中的寒人。虽是囊内有金子,在某些情况下,仍难免受到排挤。而他亦因荒人的身份而自卑自苦,分外受不起别人的嘴脸。
梁定都等虽因谢玄跟自己的特别关系,对他燕飞非常敬重客气,可是心底里却是看不起高彦这个荒人。
连忙为高彦解围道:“梁兄既有办法到楼上去,便让我们一起去吃羊腿子!”
高彦立即乘机反击,笑道:“小梁你至少是半个名士的身分,当然比我们有办法。”
梁定都给高彦刺中要害,登时色变,却给燕飞一把搭着肩头,踏进高朋楼的大门,心中虽恨得牙痒痒的,却知自己做战在先,又不得不给燕飞面子,虽明知高彦讥讽自己是高门的奴材,亦只好把这口气便吞下肚子里去。
高彦一副胜利姿态追在两人身后,张贤等闹哄哄随着,均有点历险之感。以前他们虽有随主人踏足寒门的禁地,可是凭自己的力量闯关,尚属破题儿第一遭。
两名把守登楼木阶的大汉认得梁定都,却摸不清燕飞的底细,见他的衣着,像个寒门文士,而高彦反是一派世族名士的打扮,注意力移到他身上去,客气问道“这位公子是……”
梁定都赶前一步,凑到其中一名大汉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汉立即肃然起敬,朗声道“欢迎公子大驾光临,请登楼!”
梁定都一脸得意之色的别头,向众人示威和邀功,待要作出眨眼或扮鬼脸的佻皮神情,忽然脸色大变,呆若木鸡。
燕飞和高彦等亦听到后方有男女笑语声,别头瞧去,与来自身后正欲往上登台的七、八个男女打个照面,张贤等也学梁定都般,立时吓得容色转白,噤若寒蝉。
高彦则双目放光,狠瞪着眼前两位美若天仙的少女。
燕飞一看下明白过来,也心叫不妙,却完全想不出为梁定都解困的良方。
来的竟是谢玄之女谢钟秀,与她手牵着手的少女更是百媚千娇,天生丽质,令人倾倒,比之她未遑多让。簇拥着他们的是六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人人华衣丽服,其中四个正是燕飞曾在谢府遇上,争着向谢钟秀献媚的男子。
谢钟秀显是一时仍未弄清楚眼前是甚么一回事,她首先看到的是正饱餐她秀色的高彦,俏脸泛起不悦的神色,接着目光移到燕飞处,眉头轻蹙该是认出他来,神情动人至极点。
“不要阻路!”
两女身旁有个较其它人高大英武的年青男子,不耐烦的向燕飞等叱喝,不过比起燕飞,他仍要矮上两、三寸,仅与高彦和梁定都相若。
谢钟秀的目光终寻到梁定都,愕然道:“小都!你在这里干甚么?”
张贤非常乖巧,见头子梁定都哑口无言,忙施礼道:“禀告孙小姐,我们奉宋爷之命,侍奉燕飞公子和高彦公子。”
谢钟秀聪慧过人,已明白梁定都在玩甚么手段,秀眉再蹙一下,梁定都和张贤等忙拉着燕飞、高彦避往一旁,让出登楼通道。
那出言叱喝的年青男子,更气焰迫人的冷哼一声,一副“尔等奴材,竟敢拦着本公子去路”般逼人的气焰神态,领先登楼,把守木阶的两名大汉忙打恭作揖,惟恐开罪他的样子。
与谢钟秀手牵手的美女一直没有作声,神态温文淡雅,也没有刻意打量燕飞等人,一派名门望族的风范,亦使人感到她是高不可攀。
谢钟秀狠狠盯高彦一眼,怪他仍目不转睛地在打量她,方与那美女携手登楼,众少男连忙簇拥着她们去了,留下梁定都等你眼望我眼,不知会否有后遗症。
直至两女背影消失在梯阶尽处,高彦魂魄归位,吁出一口气道:“甚么翠红翠柳、大娇小娇,全要靠边站。”
梁定都闻言怒道“你在说甚么?”
高彦见梁定都张贤等,人人向他怒目而视,知道口不择言闯了祸,投降道:“没甚么!当没听到算哩!”
把守台阶的大汉狐疑的道:“各位不是要上去吗?”
梁定都忙摇头道:“下趟吧!”扯着燕飞逃命似的离开高朋楼。
燕飞和高彦交换个眼色,均感好笑。
高彦暗推燕飞一下,燕飞会意,知高彦想他出头,代问那另一少女的名字出身,微笑道:“那胡乱喝骂的小哥子是何方神圣?”
众人此时来到街上,继续沿河而走,天上云层厚重,北风呼呼,仍没有丝毫影响到街上热闹的情况。
高彦暗赞燕飞问得有技巧,若直接问有关人家闺女的事,将变成登徒浪子,更感到燕飞当他是朋友。否则以燕飞的性格,哪有空管你的娘。
另一府卫冯华抢着道:“那小子是司马尚的儿子司马错,侍着自己的老爹是皇上近亲,自号“纵横剑客”,在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库七公子中排行第三,真不明白,孙小姐因何肯与这种恶名昭彰的人混到一块儿去?”
张贤苦笑道:“哪到我们这些下人来管孙小姐的事,回府后千万不要说出来,若孙小姐知道是由我们传开去,我们便吃不完兜着走。”
梁定都仍是忧心忡忡,没有答话。
高彦见燕飞似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忍不住亲身出马道:“其它的又是甚么人?”
梁定都立即光火道:“都是你不好,贼眼兮兮的盯着孙小姐和真小姐,没有半点礼数,惹得孙小姐心中不悦,回去我定有一顿的好受。你拍拍屁股便可以脱身走人,只苦了我。”
燕飞见他当着自己直斥高彦,显是梁定都因害怕受责,连他燕飞也不给面子,大感没趣。更想到,在梁定都这些高门大族的下人眼中,说到底,他和高彦只是两个卑微的荒人!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看重,平时只因上头有命令,所以客客气气,有起事来,立即露出尾巴。
打手势阻止气得脸色发青的高彦说话,微笑道:“若有甚么差池,可一概推在燕某人身上!梁兄不用担心。我们荒人一向是边荒野民,从来不懂规矩,也不理规矩。梁兄请和各兄弟先行回府,我和高彦自会去找地方填肚子。”
高彦竖起拇指道:“说得痛快,一股脑儿把我在建康郁积的闷气全说出来。”
梁定都大吃一惊,知道自己语气重了,连燕飞也惹翻,记起宋悲风要他好好招呼和保护燕飞的叮嘱,哪还敢与高彦这没关重要的小子计较,慌忙赔笑道:“我是一时卤莽、燕公子勿要见怪!”
张贤帮腔道:“燕公子大人有大量,请原谅梁大哥一时失言。”
燕飞岂会与梁定都一般见识!环目一扫,见来到一间饺子馆的大门外,微笑道:“就这间馆子如何?我再没有力气走路哩!”
高彦道:“你们坐另一张桌子,我们两兄弟还有些密话说。”
梁定都知他是有风驶尽哩,心中大骂。表面却不得不答应,垂头丧气的随高彦和燕飞入饺子馆去。
桓玄傲立船上,重重吁出一口气,心中充满豪情壮志。今日的风光实得来不易。
符坚败返北方,十二月已抵长安,可是北方再非过去的北方,手下胡族诸将,纷起叛秦,符坚已是时日无多。
他和谢玄,则像竞赛似的,乘机收复北方大地,当谢玄攻克彭城,再攻梁州,直趋黄河,用兵河南大秦诸军事重镇,他则派赵统收复奕阳和附近诸城,兵锋直逼洛阳。
现在他正为攻打洛阳作好准备,先率领万五千精兵,乘水师船逆江西进,攻打巴蜀,以去荆州西面的威胁,同时扩展势力。巴蜀一向是粮米之乡,资源丰富,有此作后盾,他桓玄进可攻退可守,那时还用惧怕谢玄吗?
江风迎脸吹来,桓言衣衫飘扬,握刀柄而立,确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侯亮生此时来到他身后,报告道:“北方刚有消息到,符坚继处死姚苌之子后,又把慕容晖处死。”
桓玄动容道:“此适足显示符坚已是日暮途穷,所以再不顾后果。”
慕容晖是亡燕最后一任君主,反秦的慕容泓、慕容仲、慕容永等人的亲兄,未能及时逃出长安,被符坚迁怒下斩杀。
侯亮生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符坚是犬入穷巷,发疯了!”
侯亮生三十七岁,是荆州本土的名士,文质彬彬,儒雅不凡,极具谋略智计,被桓玄倚之为心腹谋士。
桓玄默思片晌,沉声道“扫平巴蜀,对我桓玄只像举手般容易,可是接着的一步该怎么走?”
侯亮生胸有成竹的答道:“此事亮生近数月内反复思量,终想出一个可一石二鸟的万全之计。”
桓玄大喜道:“快说出来参详。”
侯亮生轻描淡写的道:“就是对大司马一职推辞不受!”
桓玄大感错愕失声道:“什么?”
侯亮生重复一次。
桓玄目光灼灼的打量侯亮生,一头雾水的道:“弟继兄业,天公地道,且一向以来,大司马一职,均是我桓家世代居之,谁敢说半句闲话,我真看不出推掉此位对我有何好处?”
侯亮生从容道:“好处是数之不尽,首先可蛊惑司马氏的心,让司马曜那胡涂虫,以为南郡公你对大司马之位并没有野心,防你之心再没有以前般激烈。”
桓玄犹豫道:“此位我得来不易。苦司马道子乘机怂恿司马曜削我的兵权,岂非白招烦恼。”
侯亮生淡淡道:“名是虚,权是实。而权力上又没有比兵权更重要。现今,荆州军权正牢牢掌握在南郡公手上,谁敢来削南郡公兵权?当不当大司马是无关痛痒,最妙是南郡公不当大司马,仍没有人敢坐上这个位子。唯一有资格的是谢玄,你道司马曜兄弟肯让谢玄坐上这位子吗?我包保谢安提也不敢提出来。”
桓玄给说得意动,点头道:“司马曜既减低对我的顾忌,自然会把顾虑转移到谢安和谢玄身上去,这该是一石二鸟的第二乌。哈!第二鸟!”
侯亮生好整以暇的分析道:“司马皇朝有一个永远驱之不去的心魔,也永远活在这心魔的阴影里,就是,他们的得国来自威逼魏朝曹氏禅让皇座。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权臣不单可指鹿为马,更力能窃国。若他们再不用防备南郡公,防备心将转移到谢安叔侄身上,他们一个备受朝野爱戴,一个军功盖世,司马曜兄弟岂会任他们坐大,如此,南郡公即可兵不血刃的除去最大的障碍。”
桓玄扼腕叹道:“这番话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
候亮生不慌不忙的答道:“因为时机未至,南郡公先坐上这个位置,再推辞不受,如此方可显出南郡公的高风亮节,可为南郡公争取人望。推辞的籍口,应是尚未立下足够军功,如此,等若逼朝廷须虚位以待。而南郡公是由谢安亲自向司马曜推荐,而得坐此位的,现在南郡公忽然推辞不受,将会令谢安难以交待,也会使司马曜怀疑谢安在弄鬼,以此保持谢家在朝廷的重要性,教司马曜不敢削谢玄的兵权,好抗衡南郡公。”
桓玄叫绝道:“这已不是一石二乌,而是无数鸟。即使我推掉大司马之位,为对付谢安叔侄,司马曜必须安抚我,不但不敢动我的兵权,还要封我另一个不会太低的爵位。”
侯亮生微笑道:“大司马一向兼荆州刺史,领两湖诸州军事,南郡公只是推掉大司马一职,其它权位当然保留下来。南郡公只须在辞受信中,自称愿为荆州刺史,司马曜便拿你没法。现在北府兵气势如虹,我们绝不宜撄其锋锐。争霸天下岂在乎朝夕,只要有三、五年时间,到南郡公打稳根基,天下还不是南郡公囊中之物吗?”
桓玄仰天一阵长笑,连道几声“好!”,接着道:“谢安叔侄若去,亮生应记首功。一于这么办吧!亮生你给我写好这封事关重大的辞官参牒。”
侯亮生道:“亮生立即去办。还有一件事,就是边荒集这个地方,实为肥水之战胜败关键,若其控制权能落入我们手上,不论将来北伐又或对付建康,均非常重要。”
桓玄皱眉道:“边荒集现时落在谢玄北府兵的势力范围内,岂容我染指?”
侯亮生道:“边荒集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以前是那样,现在仍是如此。除非天下统一,否则仍会那样继续下去。倘若南郡公派出智勇兼备、武功高强兼又心狠手辣的人,以江湖帮会的形式入主边荒集,边荒集将变成我们最前线的要塞。”
桓玄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若有一人可以办到此事,那一定是屠奉三。在荆州芸芸高手中,我实在想不到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听到屠奉三之名,侯亮生闪过一丝畏惧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