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骄
   —古龙
第三十三章、当代人杰

现在,小鱼儿已在搬动那锡制的绞盘。
小鱼儿道:“石屋子是坟墓,铁屋子练武,金屋于藏宝,铜屋子放兵器,这倒都很合理,这锡屋子里面是什么,你猜不猜得到?”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莫非是卧房?”
小鱼儿大笑道:“在锡屋子睡觉,那真是活见鬼了。”
那面锡墙已在移动,他话未说完,里面突然扑出来一条猛狮,几乎就扑到站在墙外的江玉郎身上。江玉郎吃了一惊,退出七八尺。
再看那狮子毛发虽存,但皮肉已不见,只剩了一副骨架,一副骇人的骨架,小鱼儿笑道:“这狮子想必是饿极了,一心想扑门而出,临死前还倒在门上,不想却害得咱们江公子又骇了一跳。”
说到这里,他人已走了进去,突然失声道:“原来用意在此!”
江玉郎跟过来,只见这间灰白色的屋子里,竟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骤然望去,又仿佛是另一宝藏。
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宝藏”不过是许许多多颜色不同、大小各异的小瓶子,每一个瓶子的形式都诡异得很。
小鱼儿道:“你总该知道这些瓶子里是什么吧?”
江玉郎深深吸了口气道:“毒药!”
小鱼儿道:“不错,他们豢养这头猛狮,正是为了看守这毒药的。”
小鱼儿突然弯下了腰,道:“第四人的尸身果然在这里!”
江玉郎瞧他只不过捡起了根骨头,想了想,不禁失色道:“他……他的尸身,莫非已饱了狮吻?”
小鱼儿叹道:“这人也算是时运不济,不但被人害死在这里,尸身还喂了狮子……”
江玉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小鱼儿道:“什么事如此开心?”
江玉郎笑道:“你回头瞧瞧。”
他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黑黝黝的、像竹简般的东西,口中哈哈笑道:“我运气当真不错,居然能找到这宝贝。”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什么?”
江玉郎道:“你若不认得此物,当真是孤陋寡闻,昔年滇边第一剑客‘绝尘道长’,便是死在这东西手上。”
小鱼儿笑道:“我还是不认得。”
江玉朗冷笑道:“告诉你,这就是昔年‘白水官’的‘五毒天水’,无论是谁身上,只要沾着一点,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周身溃烂而死。”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可得拿远些,莫要溅着我。”
江玉郎道:“这一次,你再也休想跑了,我方才已试过,此中满满的盛着一筒‘五毒天水’,只要我手一动,你就完了。”
小鱼儿苦笑道:“你难道非杀我不可?”
江玉郎道:“你方才若不多事,由得我把那些武功秘笈取走,我也许会容你多活些时,但现在你已非死不可了!”
小鱼儿道:“你莫忘了,我本可杀你的,但却没有下手。”突又大笑道:“但你且先瞧瞧我手里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的,竟是方才江玉郎抛在地上的“天绝地灭透骨针”的针筒,江玉郎大笑道:“我看你已骇疯了,竟想拿这空筒子来吓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空筒子?谁说这是空筒子!”
江玉郎怔了怔,道:“你…。?你自己方才’”….”
小鱼儿笑道:“不错,我自己方才曾说是空筒子,但那不过是我骗你的,试想在那种时候,我不骗你骗谁?你可知道,这‘天绝地灭透骨针’就因为制作费时,是以每个针筒里都有叁套透骨针。”
他大笑接道:“这‘天绝地灭透骨针’每筒如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又得找那‘神手匠’,还有谁会将它看得那般珍贵,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都想不到?”
江玉郎的手已开始颤抖,道:“你。…’你休想骗我,你根本不知道…””
小鱼儿冷笑截口道:“我不知道,我自幼生长在‘恶人谷’,对这种歹毒的暗器,知道得会没有你多?”
江玉郎的手己软了,颤声笑道:“大哥自然是见多识广,小弟自愧不如。”
话未说完,他已将手里的“五毒天水”放了回去。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悠悠道:“我若不杀伤,就是我活该倒霉,是么?”
江玉郎道,“小小弟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大哥你……你想必能原谅的。”他一面说,身子已一面往后直退。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知道的事的确不少,只可惜比我还差了一点!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手指轻轻一,手里针筒突然“喀”的一响。
江玉郎全身都软了,几乎吓得晕了过去,但针筒里什么也没有射出来。
小鱼儿已将那五毒天水拿在手里,哈哈笑说:“告诉你,这针筒其实是空的,‘天绝地灭透骨针’一发便是─百叁十根,这小小的针筒理,哪里装得下叁套,如此简单的道理,你却想不到?”
江玉郎呻吟─声,真的晕了过去,他自然不是被骇晕,只是被气晕了。
铜灯里油已快干了。
江玉郎乖乖地爬回那地洞,乖乖地加满了油,又带出些清水食物,乖乖地送到小鱼儿面前。等到小鱼儿吃完了,他才敢吃那剩下的,他爹爹此刻若是在旁边瞧见,只怕要气得直翻自眼。只因他对爹爹却从来没有如此孝顺过。
小鱼儿抹着嘴,喃喃道:“只剩下最后一间屋子没有瞧过了,出路,想必就在这屋子,嗯,不错,将出路设在卧房里,正是合理得很。”
他终于转动了银绞盘。这银色的墙面后,竟是个奇妙的天地!
这里,才真正是地下的宫阙,萧咪咪那儿间屋子也算奢华的了,但和这里一比,简直像是土窑。
银墙后是条甬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地毯,甬道两旁,有六扇门,门上接着珠,小鱼儿他们走在缤纷的光影里,就像是走人了七宝瑶池,走入了天上的仙境。
小鱼儿却根本瞧也不去瞧它,只是喃喃道:“奇怪,五个人.怎会有六间屋子,难道这里还有第六个人?…。‘纵有第六个人,只怕也是不会武功的,否则那边又怎会只有五张矮几?”
说话间他已走人了第一间屋子。
这屋子布置得竟像是文予闺房,对旁的梳妆台上,居然还放着整套的梳妆用具,床后面还有个马桶。
这一下,小鱼儿倒真是怔住了。他瞪大眼眼,失声道:“是女的?…。这里的主人会是女的,打死我也不相信。”
绣花的帐子,略略垂下来。
小鱼儿掀开帐子,床上直直的躺着具骷髅,发髻、环佩,还都完整的留在枕头上,自然是个女子。
第二间屋子,还是间女子的绣房,床上躺着的还是个女的,第叁间、第四间,全都是如此。
小鱼儿直是摇头,苦笑道:“原来这里非但不止五个人,也不止六个人,原来这些武林高手是带着老婆来的。他们被人害死,连老婆也被人害死了。”
江玉郎道:“看来这些女子全都是被人点了穴道,然后才慢慢被饿死的。”
小鱼儿叹道:“这种死法,大概是世上最不好受的死法了,下手的这人,心肠看来竟比你还毒,手段竟比你还狠。”
江玉郎虽然垂下了头,脸却没有红。
他走入第五间屋子,又掀起了床帐,叹道:”人真是奇怪得狠,纵然明知这床上还是副女人骨头,还是忍不住要掀起帐子来瞧一瞧。。。”
他话未说完,就知道自己弄错了,这床上竟有两具尸身,一男一女,男人面朝下,脊椎竟已被打得粉碎,显然是一击之下,便已毙命了。
小鱼儿吐了口气,道:“这才是真正的第五个人。。
江玉朗道:“那第六间屋子,只怕就是他的……”
小鱼儿掀开了第六间房子的珠,他往屋子里只瞧了─眼,整个人突然被骇得呆在那里。
火光闪动下,一条头戴珠冠、满面虬髯的大汉迎门而坐.双手按在桌子上,竟似要作势扑起。骤眼望去只见他浓眉如戟,环目圆睁,满脸杀气,仔细一瞧,他眼鼻七窍之中,俱都流出了鲜血,只是血迹已干枯,是以瞧不清楚。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人原来也死了。”
江玉郎摘下颗珠子抛过去,击在这虬髯大汉身上,只听“笃”的一声,珠子竟又被弹了回来。
这人的身子竟坚硬如石。
小鱼儿道:“这莫非只是个木偶!”
江玉郎道:“是人,死人。”
小鱼儿叹道:“说他是木偶,他的确像是个人,但说他是人,又怎会硬得像木头一样!”
江玉郎一言不发,定过去掀起了帐子。
床上,果然也躺着一个人,女人,绝色的女人。她身子果然也完全如生,一点也没有腐坏,若不是脸色铁青得可怕,她实在可算是世上少见的美女”
事实上,江玉郎简直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脸色纵然铁青,江玉朗纵然明知她是死人,但瞧过一眼后,仍不觉有些痴了‘
小鱼儿叹道:“这女子活着的时候,想必不知要有多少男人被她迷死,萧咪咪和她比起来,简直是个丑八怪。我真不懂,她的尸身为何也….”
江玉郎沉声道:“这两人的死法和别人不同,他们是中了一种极奇怪的毒而死的,这种毒性竟可以使他们的尸身永不腐烂。”
他叹了口气,缓缓接道:‘看来,她对自己的容貌极为珍惜……这原本也是值得珍惜的。”
小鱼儿道:“你的意思是说她是自杀的?”
江玉郎道:“别人若要杀她,何苦去寻如此珍贵的毒药?”
小鱼儿点头道:“这也有道理,只是……这男的又如何!瞧这男子死后数十年还有如此气概,生前想必是个好角色。”
江玉郎道:“也许,他就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小鱼儿道:“不错,他看来的确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江玉郎道:“若说那五个人都是被他杀死的,他自己又是如何死的!他的妻子又为何要自杀?他和那五人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何要花费这许多人力物力来造这地下的宫阙?他为何要藏得如此秘密?”
小鱼儿苦笑道:“你这么一说,把我的头都说晕了。”
两个人虽然都聪明绝顶,但还是打破头也猜不透这秘密,两个人的眼睛虽然都不小,但却谁也没有瞧见枕头边还有本绢册──他们若非瞧见这本绢册,就一辈子也休想猜得出这秘密。
幸好,小鱼儿终于瞧见了。
他翻了两页,突然大呼道:“在这里……所有的秘密全部在这里!”
浅黄的绢册,秀丽的字迹,显然是女子的手笔。
这正是此刻躺在床上这绝色女子一生凄凉、悲惨、离奇、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遭遇,她临死前揭开了这地底宫阙的全部秘密.
自然,她不是写给小鱼儿看的,也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她只不过临死前想将自己,心事倾诉倾诉而已。只是,她死的时候这里己没有活着的人。于是她只有将心事付于纸笔。
她说:她的名字叫方灵姬,她的家本是江南的望族,她们家四代同堂,日子本来过得幸福而平静。但她自己,并没有享受过这享福的日子。
她四岁的时候,她母亲带她到苏州去探亲,等她回去的时候,她们家占地百亩的庄院,已变为一片瓦砾。她们家大大小小叁百多口,已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仇人,自然要斩草除根,她和她母亲就开始天涯亡命。她虽然没有详详细细叙出这一段经历,但想必是充满了辛酸和艰苦。
在这段艰苦的日子里,她们终于查出了仇人的姓名!
欧阳亭。“当世人杰”欧阳亭!她的仇人竟是当日江湖中享誉最隆的侠士,武功最强的高手之一,家财亿万的富豪。
她母子孤苦伶仃,虽有些武功,但若想寻仇,实无异以卵击石,她母亲忧愤之下,终于一病不起。
叁年后,她竟设法嫁给了她的仇人。她只有用她绝世的美貌,作为她复仇的武器!
但欧阳亭一代人杰,毕竟不是容易被暗算的,她只有忍受着屈辱和愤恨,苦苦等候着复仇的良机。
不幸欧阳亭竟有个最可怕的习惯,他永不和任何人睡在一起,她和他虽是夫妻,竟也不知道他睡在哪里。
’小鱼儿瞧了那虬髯珠冠的大汉一眼,道,“这小子想必就是欧阳亭了。“
江玉郎叹道:“此人当真不傀为一代人杰,方灵姬虽然恨他入骨,但笔下写来的,字里行间,仍不禁流露出对他的佩服之意。”
小鱼儿笑道:“只要假以时日,你就是第二个欧阳亭。”
江玉郎不敢答话,转过话题,“奇怪的是,这欧阳亭在人世间既有名誉,又有地位,为何又要建造这地下宫阙?是什么事会让他宁愿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小鱼儿道:“你看下去不就可以知道了么?”
于是,他们接着看了下去!
她说:“欧阳亭为了建造这地下的宫阙,可说是费尽了心血,一年中总有叁个月的时间,他要摒绝一切,来此督工。”
“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当时武林中武功最高的五位高手骗到这里,他说服了他们,要他们创造出一套惊天动地,空前绝后的武功,他说,这武功留传后世,他们便可名留千古。”
“千古留名”这句话,果然打动了这五太高手的心,他们合五人的智慧与经验,共同探寻武功中最深奥的秘密。
但他们却再也想不到,他们成功的日子,便是死的日子。
她这样写着:到了达“地灵宫”里,他终于不再独睡,只因他对我丝毫没有怀疑之心,他再也想不到我竟是他的仇人。我虽然有了下手的机会,却始终没有下手
“我还要等。”
“他还有个野心,在武林的记载和江湖的传说中,古往今来,虽有不少称雄一时的英雄,但却从无一人的武功真的能横扫天下,他便要做这空前绝后、震古铄今的英雄!”
“只可怜那被江湖人称为‘天地五绝’的五位高手,显然要成为满足他野心的牺牲品,只因为这五人各有弱点,而抓住别人的弱点,正是他最擅长的,这五人也绝不会想到他的奸谋,只因欧阳亭的慷慨豪爽,天下知名。”
“他早已有杀他们的计划,我虽不知道这计划究竟如何,但欧阳亭的毒计,从来都是天衣无缝的。我纵有揭穿他阴谋之心.但却抓不着他的证据,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我怎敢轻举妄动。”
“但我早巳准备好杀他的计划,只等他成功之日。”
“现在,他成功的日子已抉到了,他眼看便要达到前无古人成功的巅峰。”
“现在,在这里等着他的是一杯毒酒,我要和他共饮……”
小鱼儿眼睛像是有些湿了,突然将这本绢册远远抛出去,道:她为何要将这些起事写下来,让别人瞧见也难受,这岂非害人么……女人,活见鬼的女人!”
江玉郎却像是痴了,喃喃道:“人类成功的巅峰…。.生前绝后的英雄……唉,可惜呀,可惜!”
小鱼儿瞧着欧阳亭的尸身,道:“他杀了天地五绝,正想和他的爱妻共饮一杯庆功之酒,哪知道这杯庆功的酒,却是杯毒酒……哈,有趣,有趣。”
江玉郎叹道:“这方灵姬倒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她既然报了她的血海探仇,为何要陪着她的仇人死呢?”
小鱼儿长长伸了个懒腰,道:“我早就说过,女人的心事最难猜测,谁若花工夫去猜女人的心事,他不是呆子,就是疯子,唉…。?女人。。。”
江玉郎道:“但她还是不得不杀他,杀了他后,她心里又未尝不痛苦,她只有陪着他死,只因她已没法子一个人活下去。”
他长叹一声,悠悠道:“方灵姬之与欧阳亭,岂非正如西施与吴王,唉,国家仇恨与深情厚爱,究竟孰重?只怕很少有人能分得清的。”
小鱼儿瞧着他,突然笑道:“有时候我真奇怪,不知你究竟是男是女?”
江玉郎怔了怔,失笑道:“你不知道我究竟是男是女?”
小鱼儿道:“有时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但有时你又会突然变得多愁善感。男人,是很少这样的,只有女人的心变化才会这么快,这么多。”他大笑着接道:“若不是我亲耳听见萧咪咪叫你小色鬼,我真要以为你是女扮男装的”。

第三十四章、盖世恶赌

突听一人娇笑道:“不错,我可以为他证明,他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男人,绝没有半分假。”
如此娇媚的语声,除了萧咪咪还有谁?
小鱼儿骨头都仿佛酥了,要想回身,只觉一个尖尖的、冰凉的东西低住了他的后脑勺子。
萧咪咪柔声道:“乖乖,不要动,不要回身。”
她朝那已吓呆了的江玉朗招了招手,道:“玉郎,你也过来好么……嗯,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你也背转身,和他并排站着好么。”
小鱼儿只希望江玉朗莫要太乖,只希望他稍为有些反抗,那么,小鱼儿就可以将怀里的 “五毒天水”拿出来。
但这见鬼的江王郎却偏偏乖得狠,低着头,垂着手走过来。小鱼儿朝他直打眼色,他也瞧不见。小鱼儿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没法子,一个人若被一柄剑抵住了后脑,他纵有一万个法子也是使不出来的。
但他还没有灰心,他还在等机会,只要让他能取出那“天水”,甚或那针筒,萧咪咪可就完蛋了。萧咪咪没有完蛋,完蛋的是小鱼儿。
她突然伸过手来,将小鱼儿怀里的东西都摸去了,咯咯笑道:“哟,小鬼,看样你们真得了不少好东西,‘透骨针,‘五毒水’,幸好我没有大意,否则可真惨了。”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惨了。”
萧咪咪笑道:“还不算太惨,暂时我还不会杀你。”
她突然将小鱼儿的右手和江玉郎的左手拉在一起,笑道:“你们是好朋友,先拉拉手’…。”
小鱼儿只觉江玉郎的手冷冰冰,不停地发抖,满手都是冷汗,其实,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听“喀”的一声,两个人的手上,突然多了副手铐,又黑又重的手铐,将两人铐在一起。
萧咪咪银铃般娇笑着,终于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妩媚的眼波,笑咪咪地瞧着他们,柔声道:“现在,你们真可以算是好朋友了,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谁都别想抛下另一个人走。”
小鱼儿苦笑道:现在,我倒宁愿他是女的了。”
萧咪咪道:“我喜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的人,世人并没有几个。”
江玉郎道:“你…”?你……你怎会来的?”
萧咪咪眼被一转,笑道:“你们奇怪么?”
小鱼儿叹道:“若不奇怪那才见鬼哩。”
萧咪咪道:“聪明的孩子,你们怎么也突然变得笨了,你想想,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舍得闷死你们?”
小鱼儿道:“我还是不大明白….”
萧咪咪道:“那时,我虽然明知你躲在下面,但我还是不敢下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下来,不被你们弄死才怪。”
她叹了口气,接道:“你们对我,决不会像我对你们这么客气的。”
小鱼儿道:“你的确太客气了,所以你要闷死我们。。
萧咪咪娇笑道:“我想,这样也许未必真的能闷死你们,但最少也可以让你们不再防备着我,你们以为我既然要闷死你们,就绝对不会再下来瞧的了,是么?”
小鱼儿叹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被闷死,已是非常不幸,假如他再被女人喜欢上,那么他更是倒了穷霉了。”
萧咪咪咯咯笑道:“这话真好笑,真要笑死我了!我下次一定要告诉别人,被人讨厌才不倒霉,被人闷死就是走运。”
她像是根本不再去听小鱼儿的话,她的心开始完全贯注在这屋子里的东西上。
她将这里每间屋于都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那种仔细的程度,就好像个妒忌的妻子搜查她丈夫的口袋一样。
然后,她的脸上发了光,眼睛也发了光。她终于找着了她所要找的,
那是本淡黄绢册,自然也就是那五大高手心血的结晶。
她将这绢册捧在怀里,贴在脸上,亲了又亲,她吃吃地笑个不停,喃喃道:“心肝呀心肝,我有了你,还怕什么!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你们可知道?……那就是我,萧姑娘。”
江玉郎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绢册,几乎已冒出火。
萧咪咪摸了摸他的脑,咯咯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们,若不是你们,我怎会得到‘它’?”
烛轻盈地转了个身,看起来真的像是年轻了十几岁。
她接着笑道,“现在,你们领路,每个地方都带我去瞧瞧,那些东西想来都是上天赐给我的,我若客气,肚子会疼的。”
其实,萧咪咪自己当真也未想到“上天赐给她”的东西竟会有这么多,她简直连眼睛都花了。
她将每间秘密都瞧了一遍,然后,便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她的眼睛看来是那么温柔,笑容看来是那么甜蜜。
她柔声笑道:“好孩子,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你们?”
小鱼儿眼睛却瞧着那面土门士墙,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江玉朗脸色发白,根本已说不出话来。
萧咪咪道:“老实说,叫我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兜圈子,我实在也有点害怕,所以,我自然要留下你们陪着我。”
江玉郎紧咬着嘴唇,脸色更白了。
萧咪咪瞧了小鱼儿一眼,笑道:“现在,你们的任务已完成了,你们两个已连成一个,要再从那地洞爬回去,看样子也困难得很,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江玉郎嘴唇已咬被了,眼泪已不停地往下流。
江玉郎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求求你,莫要杀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一辈子都做你的奴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咪咪道:“抱歉得很,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除此之外,你们无论想要怎么样死法,我都可以答应的。”
她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小鱼儿,你听见了么?”
小鱼儿眼眼仍在瞧着那土墙.茫然道:“嗯。”
萧咪咪笑道:“有个最特别又最舒服的死法,我可以建议你们,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小鱼儿道:‘嗯。”
萧咪咪道:“我咬死你们,好吗?”
她伸出纤纤玉手,摸着小鱼儿的喉咙,媚笑道:“我只要在这里轻轻咬一口就行了。”
小鱼儿眼睛眨也不眨,道:“嗯。”
萧咪咪皱了皱眉,道:“那土墙有什么好看的,你究竟在想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反正已要死了,想什么都没关系了。”
“我倒想听听。”
小鱼儿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杀了我算了,免得麻烦。”
萧咪咪道:“你越不说,我越要听。”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要听,我只好说,”
他眼珠子一转,接着道:“我在想,既然每扇墙里面都有些古怪的东西,这面士墙后面就绝不可能是空的,但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萧咪咪眼睛又亮了,道:“是呀,里面是什么呢?’
她眼珠子也开始四下转动,喃喃道:“只可惜这里没有土制的绞盘,这土墙不知要怎样才能开开。”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虽没有土制的绞盘,但上面却有个吊环还未拉过。
萧咪咪喜道:“呀,不错,你快去拉拉看,若不将这土墙开开看,我以后怎么睡得着呢?”
小鱼儿满心不情愿地走过去,心里却欢喜得很,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土墙里是什么东西,但想来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此时此刻,无论什么东西,都已不可能令他的处境更坏了,他反正是一个死,土墙里面就算藏着妖魔鬼怪又有何妨!
上当的,只不过是萧咪咪。
那铜环吊得很高,拉起来很费力,小鱼儿拉了拉,铜环本来动也不动,但小鱼儿和江玉郎拼命一使力,铜环突然完全落了下来。
接着,只听“轰隆隆”一连串大震,就好像山崩地裂似的,整整一面土墙,突然问完全崩溃!
一股洪水,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倒灌了进来!
萧咪咪惊呼一声,面色惨变──她平时面色虽然千变万化,但这一次却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她就像一个看见老鼠的小丫头似的,拼命跳上了一架绞盘,怎奈那水势来得实在太快,晃眼间已将那绞盘淹没。
此刻她除了想赶紧逃走之外,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连小鱼儿和江玉郎都可以放在一边,怎奈那唯一的一条逃路──那地道也被水灌了进去。
耍知这块地方和地道那边的出口“厕所”是平行的,所以地道中虽灌满了水,还是无法排泄。
小鱼儿和江玉郎此刻自然也泡在水里,江玉朗的水性竟然高明得很,踩着水就像踩在地上似的。
他瞧着萧咪咪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恶毒的微笑,喃喃道:“这女妖怪居然不通水性,妙极妙极。”
小鱼儿大笑道:“这就叫歪打正着。”
江玉郎突然回头瞧着他,道:“你会游水么?”
小鱼儿的手吊在他手上,声色不动,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天下可有不会游水的鱼么?”
他说得实在不像有半分假的,江玉郎瞪了他半响,终于展颜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水不停地往里灌,整个屋子都快被灌满了。
萧咪咪非但不会水,而且看来还十分怕水,她此刻简直慌了手脚,手脚乱动,越动越要往下沉。
江玉郎低声道:“她虽不会水,但若沉得住气,不要乱动,也不会往下沉的,何况,她还有一身武功,纵然沉下去,也不会喝着水。”他阴阴地笑了笑道:“但像现在这样,却是非喝水不可,两口水吞下去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完全没有用了。”
那边萧咪咪果然已喝了两口水下去,忍不住嘶声道:“救命呀……你们难道真的眼看我死么?”
江玉郎柔声道:“我们自然不忍瞧着你死的,只要你先将那秘笈抛过来,我就救你。” 他现在自然还不敢过去,只因萧咪咪若是一把拉住他,他也掺了。
但那秘笈若是在水中泡久了,字迹也难免要模溯。
萧咪咪现在倒是真听话,立刻就将秘笈抛了过来,叫道,“快!快来救!”“咕嘟,”,又是一口水灌了进去。
江玉郎赶紧将秘笈接住,小鱼儿也不和他抢,因为他接书的手本和小鱼儿连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是把着灯的,只听他咯咯笑道:“傻孩子,你真以为我会救你么?”
萧咪咪颤声呼道,“求求求你……”
江玉郎大笑道:“我要在这里瞧着你一口口喝下去……等你死的时候,你肚子就会涨得像个球,那模样必好看得很。”
萧咪咪大骂道:“你“…’你这狗贼。”
萧咪咪挣扎着想扑过来,但越是挣扎,水喝得越多,不会水的人被泡在水里,那种恐惧和惊慌,若非尝过滋味的人,谁也想象不出。
江玉郎大笑道,“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萧咪咪你可知道么?…告诉你,那就是我江大少爷。”
小鱼儿冷冷道:“只怕未必。”
江玉郎赶紧接着道:“自然还有咱们的鱼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我两人,谁也莫要做这梦了,现在唯一的出口已被水淹,你我除非真的有鱼那样好的水性,否则照样也得淹死在这里。”
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又变得面如土色,抓住小鱼儿的手,道:“你?…。你快想想法子。”
小鱼儿道:“我早巳想过了,金、银、铜、铁、锡,都是死路,那石头坟墓虽有门道向上面,但那门却是从外面开的。”
江玉郎苦笑道:“坟墓的门自然是在外面开的,死人反正不会要出去…。’咬,该死,你我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也许,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路?”
小鱼儿道,“那木绞盘咱们还未动过。。
江玉郎喜色立刻又没有了,恨声道:“你难道忘了,咱们岂非就是从那木墙后面出来的。”
小鱼儿悠悠道:“咱们是从下面钻上来的,上面呢?’
江玉朗大喜呼道:“不错,我为何没有想到!”
小鱼儿笑嘻嘻道:“只因为我比你聪明得多。”
江玉郎叹道:“此时此刻,还能想到这种事的人,除了你之外,实在不多了””。”
只见萧咪咪头发漂在水上,已完全不动了。
江玉郎潜下了水,扭动了木绞盘,他手上本来一直举着灯的,但此刻一潜下水,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
只听“吱”的一响大水忽然往外冲,小鱼儿和江玉郎身不由主,也随着水势被冲了出去,心胸突然一畅。
木墙外,赫然正是出口,数百级石阶直通上去,一线天光直照下来,江玉郎欢呼一声,眼泪不觉又往下直流。
石阶尽头,竟然有阳光照下,这的确也出人意外。
江玉郎满心欢喜,却又不禁奇怪,道:“这样的出口倒也奇怪,难道不怕被人发觉么,这里─切既是如此隐秘,出口本也该隐秘些才是。”
小鱼儿笑道:“咱们从这里瞧着虽不隐秘,想来必定是隐秘的,若不隐秘,这许多年早该有人寻来了。”
突然间,上面竟有语声传了下来。
两人不禁又是一惊,脚步更快、更快,一口气跑上去,只见那出口处盖着那个石板,两旁却留着半寸空隙。
天光,便是自这两条空隙中照下来的,语声也是从这两条空隙中传下来,两人又惊又奇,悄悄往外一瞧。
只见外面竟是个小小庙宇,但这庙宇里供的是什么神像,两人却瞧不见,只因那神像便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庙的神橡下竟会有世上最神秘、最奇异、也最伟大的地底宫阙,谁能说这出口中不隐秘?
外面,自然有张神案,此刻神案上并没有香烛供札,却赫然有一双腿,这双腿黝黑如铁,上面还长满了黑茸茸的毛,裤管直卷到膝盖,泥脚上穿的是双草鞋,再往上面,他们便瞧不见了。
神案上还有个特别大的酒葫芦,两只半熏鸡.一大块牛肉,一串香肠,一堆豆腐干,一堆落花生。酒香,菜香,混合着那双脚上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吹下来,小鱼儿闻了,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真想冲出去,但瞧见神案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却又不敢动了,非但不敢动,还几乎惊出声来,只见最左面站着的是个员外冠,福字履,肚子已渐渐开始膨胀的中年人,身上还接着只香袋。
他旁边一人,衣服也穿得不错,满脸精明强干的样子,但瞧那气概,却必定是那富商的跟班长随。
另外叁个人竟赫然是那“视人如鸡”王一抓,“天南剑客”孙天商,以及那银枪世家的邱清波邱七爷。
他叁人平日是何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但此刻一个个却是垂头丧气,满面俱是畏惧惊惶之色。
盘踞在神龛上的这位泥腿客,竟能使这叁人如此畏惧,小鱼儿委实想不出他是何等人物。
小鱼儿既不敢妄动,江玉朗更不敢动了。
只见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垂了下去,右手虽完完整整,左手却只剩下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
这双手撕下条鸡腿,用鸡腿向那富商一指,道:“你过来!”
那富翁平日保养得法的一张脸,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一步一挨,战战兢兢走了几步,颤声道:“小人张得旺叩见大王。”
那洪钟般语声大笑道:‘格老子,老子明明晓得你龟儿子就是城里的土财主王陵川王百万,你龟儿还想骗老子。”
他一句话里说了四句“老子”,两句“龟儿子”,正是标准的四川土话,只是说来有些含糊不清,想来因为嘴里正咬着鸡腿。那王百万已噗地跪倒,苦着脸道:“小人身上银子不多,情愿都献给大王,只要大王……”
语声大骂道:“放屁,哪个要抢你龟儿子的钱,老子听说你赌得此鬼还精,所以特地把你找来赌一赌的。”王百万喘了口气,陪笑道:“大王若要赌,无论骰子、脾九、马吊、花摊,小人都可奉陪,只是这里没有赌具,小人回城之后,一定准备得舒舒服服的和大王。。。”那语声拍案道:“哪个和你龟儿子赌这些噜里噜嗦的东西,老子就和你赌猜铜板,是正是反,─翻两瞪眼。”
王百万呐呐道:“却不知大王要赌什么,小人赌本带的不多。”
那语声道:“老于赌你一只手,一条腿……”
王百万刚站起来,腿又软了,噗地坐倒,咬牙道:“大王若输了呢?”
那语声道:“老子若输了,就割一根手指给你。”
王百万道:“这。。这。。。”
那语声怒道:“这个什么!老子一根手指,就比你四条腿都贵重得多!”
王百万牙齿打战,道:“小人不…?不想赌。”
那语声道:“格老子,不赌不行。”
王百万像是也豁出去了,大声道:“世上只有强奸,哪有逼赌的?”
那语声咯咯笑道:“老予平生别的坏事不做,就喜欢逼赌,你龟儿子好赌一辈子,今天叫你遇见我‘恶赌鬼’算你走运。”
王百万眼睛立刻圆了,失声道:“你。。。你是轩辕”
那语声道:“老子就是轩辕叁光,你龟儿子也晓得?”
王百万苦着脸道:“城里城外赌钱的人,都拿你来赌咒,谁要赌钱出郎中,就要他遇见轩辕叁光,但?.。但我赌时从未骗过人,老天怎地也让我遇见你。”
轩辕叁光大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子,就该知道老子赌得最硬,从来不赖,你怕个锤子?”
只见一个铜板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身,“国”的落在神案上,轩辕叁光的大手立刻将之盖住,大声道:“是正是反?猜!快!”
小鱼儿也在那里直抽凉气,他实未想到这泥腿大汉,居然竟是“大十恶人”中的“恶赌鬼”轩辕叁光!
他最未想到刚从“十大恶人”手里逃脱,如今竟立刻又遇见…个,而且,看样子,他遇见的“十大恶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但他方才’却看见那制钱的是“通宝”一面朝上,他相信王百万必定也瞧见了,那么这“恶赌鬼”岂非必输无疑!
只见那王百万连嘴唇都白了,嘴张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一个宇,轩辕叁光那只手背上青筋暴露,也像是有点紧张,厉声喝道:“快,再不说就算你输了。”
王百万道:“通.通宝。”
轩辕叁光手一翻,大笑道:“龟儿子你输了。”
王百万眼睛─闭,小鱼儿也吃了─惊。
他明明看见“通宝”在上,怎地变了,莫非是轩辕叁光故意要王百万看见是“通宝”,等他手盖下去时,就变了过来!
严格说来,这手法并不能算是骗人呀,谁叫王百万要偷看的?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苦笑讨道:“这恶赌鬼倒真是厉害!’
轩辕叁光笑道:“你输了,还不快切下一条腿、一只手来抵账。”
王百万嘶声道:“小人…。’小人情愿将城里的十七家当铺都过户给你老人家……再加上城北那叁家米店,只求你老人家饶了小人这一次。”
轩辕叁光咯咯笑道:“你这为富不仁的老畜牲,你以为老子真要你的那条猪腿么?老子虽然是恶人,但却最看不惯你专会在穷人头上打主竟!”
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当铺和米店老子都收下,快滚去将条子打好。等着老子去拿,反正老子也不怕你龟儿子赖账。’
王百万道:“是,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那边刚逃,这边他那跟班的已跪了下来,道:‘小人不过是个低叁下四的人,你老人家想必不屑和小人赌的,求你老人家就放了小人吧。”
轩辕叁光大笑道:“你龟儿错了,你知不知道,老予还有个外号叫‘见人就赌’,皇帝老子也跟他赌屁。”
那跟班的狠了狠心,道:“你老人家要赌什么?”
轩辕叁光道:“老子赌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个钮扣,你若输了,老子就割下你的鼻子,你若赢了,老于就把那十七家当铺、叁家米店都给你、”
那跟班的面色如土,情不自禁用手拖住了鼻子。
轩辕叁光大笑道:“想想看,若凭你自己,一辈子也休想发这么大的财……呔,不准往身上看,否则老子就先挖出你的眼珠。”
那跟班的果然只敢直勾勾地瞧着前面,道:“但那当铺和米店,现在还在王老爷手里。”
轩辕叁光笑道:“你龟儿放心,只要你赢了,老于负责要他给你!’
那跟班的突然一笑,道:“小人从小有个毛病,专喜欢将扣子吞下肚,所以小人的娘替小人做衣服时,从来不用钮扣,都是用带子系着,长大了也成了习惯!”

 

 

第三十五章、智得铜符

那跟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裳,道:“所以小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身上一粒扣子也没有。”
轩辕叁光像是也怔住了,王一抓、邱清波等人看来也想笑,却又笑不出,小鱼儿若不是拼命忍住,早已笑破了肚子。
“这恶赌鬼也有上当的时候。”
轩辕叁光怔了半晌,突也大笑起来,道:“算你龟儿走运,回去等着当大老板吧!”
那跟班的躬身一行礼,笑道:“小人叫王大立,日后你老人家进城时,千万莫忘了到小人店里去,小人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他四面作了个揖,笑嘻嘻地走了!
轩辕叁光大笑道:“王大立,你这龟儿当真是从头到脚……”,他转眼间赢了百万家财,转眼间又输出去,却像是全不在乎,反而笑得开心得很。
邱清波全身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想必轩辕叁光的目光已转到他身上,他脸上也渐渐发白。
邱清波厉声道:“你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否则…。”
轩辕叁光格格笑道:“不错,堂堂邱公子,自然是吃喝膘赌,样样精通,你要赌什么,花样不妨由你出,老子都奉陪,赌注可要由我!”
邱清波笑道:“只望你赌注莫要下得太大,正如你所说,在下正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你也未必赢得了。”
轩辕叁光纵声笑道:‘你龟儿就是在唬老子!老子从六岁就开始赌,天下无论哪种赌法,老子至少也要比你龟儿强些。”
邱清波拎冷道:“无论哪种赌都有假,除了一种。”
轩辕叁光道:“你说哪─种?”
邱清波道:“在下腰畔这绣囊中,有几锭紫金锭,你猜是单足双?”
轩辕叁光又撕下条鸡腿,一面大嚼,一面道:“听说你的老婆本是苏州第一美人……”
他只说了一句,邱清波脸色已变了,失声道:“你“……你想怎样?”
轩辕叁光道:“老子就赌你的老婆,你输了,就将老婆让给我,老子输了,也将老婆让给你,叁个老婆都让给你,让你占个便宜。”
邱清波面如死灰,道:“你……你疯了……”
轩辕叁光大笑道”老子清醒得很!”
邱清波厉声道:“不可以……万万不可以。”
轩辕叁光道:“花样是你出的,你现在已非赌不可,反正老子也未必会赢的。”
邱清波站在那里,全身颤抖,他若万一真的将老婆输了,以后他还有何面目去见亲戚朋友。
他出身世家,这个人他怎丢得起。
轩辕叁光悠悠道:“现在老子要赌了,你那里面的紫金锭子是……”
邱清波狂吼一声,道:“且慢!’轩辕叁光道:‘还要等什么?”邱清波厉声道:“你怎可逼使每个人都非和伤赌不可?”轩辕叁光笑道:“遇见恶赌鬼,不赌也得睹。”邱清波冷笑道;“但有─种人你却万万不能逼他和你赌的。”轩辕叁光道:“哦,有这种人?”邱清波大喝道:“当然有。”轩辕叁光道:“你且说说是哪一种人?”邱清波道:“死人!”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灵”拍了下去。
世上竟有宁可自杀,不肯丢人的硬汉,这倒是出人意料──世家子弟的行为,有时的确是别人想不通,也想不到的。
轩辕叁光显然也吃了一惊,鸡腿也掉在桌上,他此刻自然只去瞧邱清波的尸身,绝不会去留意王一抓。但小鱼儿却瞧见王一抓与孙天南打了个眼色,也许是邱清被的死激发了他们的豪气。
两人突然飞身而起,向轩辕叁光扑了过来。
小鱼儿瞧得清楚,只见这两人身法既快,出手更狠,王一抓的─双手掌,几乎已完全变成死黑色。
他倒并没有打招呼,他们就是要轩辕叁光措手不及!
以小鱼儿看来,世上能躲得过他们两人全力这─击的人,只怕不多,简直可以说没有几个。
以江玉郎看来,轩辕叁光更是凶多吉少。
只听轩辕叁光怒喝一声,两只拳头飞了出去。
小鱼儿和江玉郎也瞧不清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只听得“砰、砰”两声,王一抓和孙天南便飞了出去。
他随手两拳,竟然就将两个武林高手击退,那么狠毒的招式,到了他面前,竟好像完全没有用了。
小鱼儿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孙天南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飞出窗外,远远跌了下去!
又见王一抓凌空─个翻身,飘落在地,居然拿桩站稳了,只是那张本已干枯的脸,此刻更难看而已。
轩辕叁光大笑道:“好,你龟儿子果然有两下子。”
王─抓道:“哼。”
轩辕叁光道:“现在你赌不赌?”
王一抓咬一咬牙,道,“赌!”
轩辕叁光道:“老子先赌那孙天南胸口十八根骨头都已断了,若有一根不断的,老子就算输了,输脑袋给你!”
王一抓道:“嗯。”
轩辕叁光道:“老子再赌一拳巳打死了你,你若能不死,随便用你那双鬼爪子在老子喉咙抓几个洞都没关系。”
王一抓默然了半晌,嘴角泛起一丝惨笑,道:“我输了!”他前面说的几个字,都是闭口音,此刻“了”字一出口,一曰鲜血随之喷出,人也扑地而倒!
江玉朗瞧得手脚冰冷,只见桌子上的两条泥腿,缓缓移了下去,接着,便现出了他的背。
他穿的是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身子又高又大,一个肩膀似乎有别人两个那么宽,─个头也有别人两个那么大。
只听他喃喃道:“无趣无趣,老子本不想杀人,这些龟儿子偏要老子杀,老子一心想赌赌,这些龟儿子偏不陪老子赌。”
他反手拿起那酒葫芦,拖着脚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长长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年头像王大立那样的赌鬼,怎地越来越少了……”
小鱼儿这才松口气,吐了吐舌头,道:“这赌鬼好厉害的武功。”
江玉郎道:“咱们还不赶紧跑?”
小鱼儿笑道:“格老子,不跑是龟儿子。”
这两句话他竟已学会了──无论是谁,要学另一省的方言,那些骂人的话,总是学得最快的。
两人─搭一档,总算将上面的石扳抬起,一溜溜钻了出去,这才瞧见,供的神像是赵玄坛。
小鱼儿顺手抓起只鸡,边吃边笑道:“只可惜咱们没有瞧见那‘恶赌鬼’的脸,不知道他长得是否和这位赵将军差不多……也许还黑一点吧。”
江玉郎道:“求求你,快走吧。”
小鱼儿笑道:“你想追上那赌鬼么?”
江玉郎呆了呆,叹了口气。
小鱼儿道:“吃鸡呀,不吃白不吃。”
突然瞧见江玉郎的眼睛发直,他回过头,便终于瞧见了“见人就赌,恶赌鬼 ”轩辕叁光的脸。
只见他面如锡底,满胸兜腮大胡子,一双眉毛像是两极构刷,眼睛却像是一只铜铃,他眼睛已只剩下一只,左眼上罩着个黑印罩子,却更增加了他的彪悍、凶猛之气,也增加了几分神秘的魅力。
此刻,这一只铜铃似的眼睛正瞪着小鱼儿。
小鱼儿咧嘴笑了笑道:“这鸡的味道不错,只可惜没有酒。”
轩辕叁光目光闪动,像是觉得很有趣,居然将那特别大的酒葫芦送到小鱼儿面前,嘻嘻一笑道:“这酒凶得很。”
小鱼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十来口之多,伸手抹了抹嘴,居然面不改色,笑嘻嘻道:“这么淡的酒你还说凶?你当我是小孩子!”
轩辕叁光笑道:“你这小鬼倒有趣,从哪里来的?”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哪里来的?自然是从窗子里爬进来的。”
轩辕叁光道:“从窗子里爬进来偷人家的鸡,还敢理直气壮?”
小鱼儿道:“死人可以从窗子里飞出去,活人为什么不能从窗子里爬进来?”
轩辕叁光脸色一沉,道:“你早就来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能来么?”
轩辕叁光瞪起眼睛,厉声道:“你小小年纪,到这荒山来作什么?”
小鱼儿道:“做什么?找人赌一赌呀!”
轩辕叁光瞪着眼睛瞧了他半晌,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一把将小鱼儿手里的酒葫芦抢了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十来口下去。
小鱼儿双手从他手里将酒葫芦抢过来,也灌了十来口,笑道:“你莫小气,烟酒不分家,有酒大家喝。”
轩辕叁光目光闪动,狞笑道:“你这小鬼居然不怕我?”
小鱼儿也瞪起眼睛,龇牙笑道:“格老子,我既没有当铺输给你,也没有老婆输给你,最多也不过输个脑袋给你,我为什么要怕你?”
轩辕叁光大笑道:“你竟敢和老子赌脑袋?”
小鱼儿:“为什么不敢,不过……你的脑袋我却不要,你脑袋我嫌太大了,口袋里放不下,提在手里又太重。”
只听一人缓缓道:“这脑袋我要。”
轩辕叁光的狂笑声,就像是被人一刀砍断似的突然停顿,小鱼儿也不觉瞪大了眼睛,闭紧了嘴。
这语声虽然缓慢,虽然只说了五个字,但已显示出一种堂堂的气势,一种庄严的慑人之力。
轩辕叁光背对着门,此刻仍没有回头,只因他巳觉出有一般杀气袭人而来,若他一动,先机已失!
他只是缓缓道;“是谁敢要轩辕叁光的头颅?只要真的是英雄好汉,轩辕叁光又何惜将这大好头颅相送!”
辣见长的峨嵋剑派垂叁十年,剑锋之下,飞鸟难渡。
他难道竟会连个木头人都砍不中?
小鱼儿暗暗笑道:“这‘恶赌鬼’提出这样的赌法来,莫非是吃错药了。”
但神锡道长面上还是声色不动,寻思半晌,道:“你还不还手?”
轩辕叁光冷笑道:“自然不还手!”
到了这时,神锡道长纵然沉着.面上也不禁露出喜色,大声道,“好.贫道赌了!”
轩辕叁光道:“你的铜符在哪里?”
神锡道长想了想,道:“铜符便在贫道腰畔,劳驾小施主取去给他瞧瞧。”
他这话自然是对小鱼儿说的,要知道他此刻蓄势已久,正如箭在弦上,满弓待发,若是松开手去取铜符,气势便衰!
何况他捏着剑柄的手若是一松,轩辕叁光便要回过身来,那时情况难免又要有所变化!
他此刻脑中已有必胜之道,自然不愿情况有丝毫变更。
轩核叁光大笑道:“神锡道长,果然精明,但这小鬼却是顽皮得紧,你信得过他么?”
神锡道长正色道:“这位小施主年纪虽轻,但来日必将为武林放一异彩,成就必定无人能及,又怎会将区区一面铜牌放在心上。”
小鱼儿忍不住大笑道:“我为道长跑跑腿没有关系,道长不必如此捧我。”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不禁得意非常,当下从神锡道长后面绕过去,取下了他腰间的铜符。
神锡道长沉声道:“但望小施主小心保管。”
小鱼儿笑道:“道长放心,我也不必给他瞧了,反正这铜符绝不会是他的。”
轩辕叁光大笑道:“受了别人几句话,立刻就咒我输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反正输定了,我咒不咒都一样。”
轩核叁光冷笑道:“看来,只怕你要失望了。”
神锡道长叱道:“阁下可曾准备好了。”
轩辕叁光道:“你还未进门时,某家就已准备好了。
神锡道长道:“既是如此,贫道这就出手了!”
这句话说出口来,四下突然再无声息,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每个人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呛啷”一声,神锡道长长剑出鞘,那森森的剑气,映得他须眉皆碧,映得远处树木都仿佛有了杀机!
轩辕叁光却仍背着他,山岳般峙立不动。
神锡道长诚心正意,均匀的呼吸叁声,剑锋平平移动,突然间,剑光化为碧绿,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正是刺向轩辕叁光两腰之间脊椎上的“命门穴”,也正是轩辕叁光全身的中枢所在!
轩辕叁光无论如何闪避,身子都必定要为之倾斜,神锡道长这一剑并非要求伤人,只不过要他身子失去均势。
那么,神锡滋长第二剑便可尽占先机!
小鱼儿暗叹付道:“名家的出手,气派果然不小,若是第一剑便想伤人,岂非显得太小家子气!”
只见轩辕叁光熊腰一拧,霍然转过半个身予,腹部猛力收缩,这一剑便堪堪贴着他肚子刺了过来!
但这一剑含蕴不发,后力无穷。
神锡道长不持招式用老,手腕一扭,剑势已变刺为削,平平削向轩辕叁光的胸腹!
他招式变化之间,竟无空隙,小鱼儿瞧得不禁摇头,轩辕叁光只怕连这第二剑都已无法躲过了!
哪知轩辕叁光的腰竟似突然断了,他下半身好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上半身却突然倒下。
他整个人就像是根甘蔗似的被拗成两半,神锡道长的第二剑便又贴着他的面目削过!
这一剑当真是避得险极!妙极!
小鱼儿几乎忍不住要拍起手来,谁能想到长得像巨无霸一般的轩辕叁光,竟然也有如此惊人的软功!
神锡道长徽微一笑,剑锋又一转,突然回旋削去,竞闪电般削向轩辕叁光左腿的膝头!
这一剑变化得更快,一眨眼工夫,叁剑都已使出,当真是一气呵成,神锡道长竟似早有成竹在胸,早巳将剑式计算好了,轩辕叁光这一挣、一拆,全都在他计算之中!
轩辕叁光第二剑躲得虽妙,却无异将自己驱入了死路,他此刻身子之变化,已至极限,已变无可变。
何况,他纵然勉强跃起避过这一刻,也还是输了──他已有言在先,只要双脚离地就算输!
小鱼儿暗道:“恶赌鬼呀恶赌鬼,看来你此番脑袋是输定了。”
哪知他一念尚未转完,轩辕叁光那就像条毛巾拧续着的身子,突然松了回去,弹了回去。他本来力道:“你不是‘见人就赌’么,为何不和我睹一赌,你若赢了我,不但铜符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你若输了,这铜符就该给我。”
轩辕叁光怪笑道:“你也想赌?”
小鱼儿道:“嗯。”
轩辕叁光道:“你要以你的人来赌这个铜符?”
小鱼儿道:“睹得过么”
轩辕叁光道:“我赢了你又有何好处?”
小鱼儿道:“好处多着哩!一时也数不尽,你无聊时,我可找人来陪你赌,你没有酒喝时,我可替你骗酒来,只要你赢了我,包你一生受用无穷。”
轩辕叁光大笑道,“我这老赌鬼有个小赌鬼陪着.倒也的确不错。”
小鱼儿道:“你赌了?”
轩辕叁光道:“你要如何赌法?”
小鱼儿笑嘻嘻道:“赌注是我出的,如何赌法,就该由你作主。”
轩辕叁光抚掌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鱼儿一只手摸着身上的扣子,笑道:“你可要赌我身上的扣子有多少?”
轩辕叁光眼睛一亮,大声道:“好,我就赌你绝不会知道你身上的疤有多少!”
江玉郎暗叹一声,忖道:“小鱼儿,这下你可要完了。”
他心里虽然开心,又不免有些难受,无论如何,小鱼儿究竟是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朋友。
黯然站在一边的神锡道长,此刻神情更是黯然。
小鱼儿的衣襟是敞开的,他脸上是疤,身上更满都是疤,大多数是他小时狮子老虎在他身上留下的杰作,还有小半是刀疤,就算让他脱光衣服,自己去数一数,也未必就能数得清楚。
没有九分胜算的事,轩辕叁光是绝不赌的。
小鱼儿也怔住了,吃吃道:“你真的要赌我身上的疤?”
轩辕叁光大笑道:“自然是真的。”
小鱼儿道:“好,我告诉你,我身上的疤一共有一百个。”
轩辕叁光道:“整整一百个?”
小鱼儿道,“不错,整整一百个。”
他竟然说的斩钉截铁,像是有十分把握,不但轩辕叁光脸色变了,江玉郎也不禁怔在那里,这小妖怪难道真的知道自己身上的疤有多少?
轩辕叁光怔了半晌,怪笑道:“好,你脱下衣服,让我数数。。
小鱼儿居然就真的脱光衣服,让他数,自己也从地上拾起那柄解腕尖刀陪他 ─起数。
轩辕叁光突然大笑道:“九十……’你身上的疤只有九十一个,你输了!”
小鱼儿道:“哦,九十一个么?只怕未必吧。”
他口中说话,手里的刀飞快地在自己身上划了九刀!划得虽然不重,但鲜血仍然流了一身。
轩辕叁光奇道;“这算什么?”
小鱼儿面不改色,道:“这就算你输了。”
轩辕叁光喝道:“放屁,你……”
小鱼儿笑嘻嘻截口道:“九十一道旧疤,再加上九道新疤,正好是一百,你自然输了!”
轩辕叁光大怒道:“这也能算么!”
小鱼儿大笑道:“为何不能算?你只赌我身上的疤有多少,却又未曾规定新疤还是旧疤,难道你还想赖么?”
轩辕叁光呆了半晌,突也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小鬼的确有意思… …好,某家就算输给你了。”
他转向神锡道长招手笑道:“来来来,还不快来见过你家的新任掌门。”
神锡道长神情惨黯,却强笑道:“峨嵋派日渐老衰,正是要阁下这样的少年英雄出来整顿盛顿,贫道已老了.本已早该退位让贤。”
小鱼儿笑道:“你真要我做峨嵋掌门?”
神锡道长长髯在风中不住飘动,缓缓道:“铜符能在阁下手中,已是峨嵋之幸,贫道……”
话未说完,突然一件东西落在手里,却正是那掌门铜符,小鱼儿的一双眼睛,正笑嘻嘻地瞧着他,道:“做了峨嵋掌门,又要吃素,又要念经,我可受不了,求求你,莫要害我,这玩意儿还是你拿回去吧。”
神锡道长又惊又喜,呐呐道:“但……但阁下……阁下如此大恩,却教贫道……如何……”
小鱼儿大笑道:“这又算得了什么?我前程远大,又岂会将这区区铜牌瞧在眼里,这话本是你自己说的,是么?”
神锡道长手掌握着那铜符,目注小鱼儿,也不知瞧了多久,突然深深一揖,恭身合十道:“既然如此,贫道就此别过。”

第三十六章、貌合神离

他转过身子,竟头也不回的去了。轩辕叁光笑骂道:“这牛鼻子好没良心,居然连谢都不谢你一声。”小鱼儿道:“大恩不言谢,这话你都不知道。”他一面说话,一面撕下块衣襟,去缠肩上的新伤,只是一只手仍和江玉郎铐在一起,行动自然不便。轩辕叁光奇道: “你两人为何如此亲热…。.”小鱼儿笑道:“你若能叫我们不亲热,就算你有本事。”
轩辕叁光又拾起那柄刀,突然一刀,向那手铐上砍了下去,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尖刀竟断成两段!
江玉郎叹了口气,小鱼儿笑道:“你瞧,我和他是不是非亲热不可?”轩辕叁光笑道; “那也未必,你若不愿和他亲热,某家不妨砍下他一只手来。”江玉郎面色惨变,小鱼儿已笑道:“纵然砍下他的手,这鬼玩意儿还是在我手上,倒不如留他在我身旁,还可陪我聊聊天。。轩辕叁光瞧着江玉郎的眼睛.缓缓道:“你若不砍下他的手,只怕总有一日他要砍掉你的!”小鱼儿道:“你放心,他还没有这么大本事.”
轩辕叁光大笑道:“你这小鬼很有意思,某家本也想和你多聚聚,只是你身旁这小子一脸奸诈,某家瞧着就讨厌……”
他拍了拍小鱼儿的肩头,人忽然已到了门外,挥手笑道:“来日等你一个人时,某家自来寻你痛饮一场。”小鱼儿赶出去,他人竟已不见了,这时夕阳正艳,满山风影如画,小鱼儿想起那地底宫阙,竟如做梦一般。
由这‘玄坛庙”下山的路并不甚远,两人一口气走了下去,天还没有十分黑,远处山城,灯火数点。
小鱼儿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能整个人走下山来,老天待我总算不错.’
江玉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笑道:“不知大哥要往哪里去?”
小鱼儿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也得去。”
江玉郎笑道:“小弟自然追随兄长。”
小鱼儿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固定购地方要去,只不过到处逛逛。”
江玉郎喜道:“既然到处逛逛,不如先去武汉,那边小弟有个朋友,家传宝剑,削铁如泥……”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颤住语声,他知道已用不着再说下去!
小鱼儿果然已大声道:“走,咱们就去找你那朋友。”
他走了几步,突又停下,笑道:‘你身上可带得有银子,咱们总得先到镇上去买几件衣服’..…还得买件衣服搭在手上,否则不被别人看成逃犯才怪.。
江玉郎叹道:“大哥若让小弟自那库中取些珠宝,只要一件珠宝,买来的衣服只怕已够咱们穿一辈子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晴,笑道:“既然你也没有,看来咱们只好去骗些来了。”话刚说完,突见前面一个人提着灯笼走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小鱼儿和江玉郎使了个眼色,正想走过去.哪知这人瞧见他们,突然放下包袱,远远作了个揖,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那包袱里竟是四套崭新的衣服,而且好像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的身材定做的,两人打开包袱都不免吃了一惊。
江玉郎道:“这…。.这是谁送来的?”
小鱼儿皱眉道:“咱们刚下山,有谁会知道?”
两人想来想去,也猜不透是谁,只有先换上衣服,这时那山城中已是万家灯火,两人将一件紫缎袍子搭在手上,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街,样子看来倒也神气,肚子却已饿得“咕咕” 直叫。
小鱼儿道:“那人既然送了衣服来,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再送些银子。”
话犹未了,突见一个店家打扮的汉子奔了过来,陪笑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方才有位客官寄了五百两银子在柜上,叫小人交给两位,还替两位订好了房间和酒菜。”
小鱼儿和江玉郎对望了一服,江玉朗沉声道:“那人性什么?叫什么”
店家笑道,‘小人也不知道。”
江玉郎道:“他长得是何摸样?”
店家道:“小店里一天人来人往也有不少,那位客官是何模样,小人也记不清了。”他连连作揖,连连陪笑,但无论江玉郎问他什么,他只有叁个宇:“不知道。”
洒菜果然早巳备好,而且丰盛得很。
小鱼儿笑道,“这人倒是咱们肚子里的蛔虫,无始咱们要什么,他居然都知道”
他嘴里说得虽开心,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尤其他想到自己和那“黄牛白羊”来的时候,一路上的情况岂非饱和此刻差不多,而自己此刻刚下山还不到一个时辰,怎地就有人知道?此人表面如此殷勤,暗中却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若真的全属好意,又为何不敢露面。
江玉郎眼珠子直转,显然心里也在暗暗狐疑,只是这两人年纪虽轻,城府却深,谁也不肯将心事说出来。
到了晚间,两人自然非睡在一间房里不可。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笑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江玉郎笑道:“大哥莫非是想看看书。”
小鱼儿大笑道:“看来你倒真是我的知己!”
他话未说完,江玉郎已将那本从萧主咪手里夺回来的秘笈自怀中取出,小鱼儿想看,他又何尝不想看。
秘笈上所载,自然俱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道理,两人好像都看不懂,一面摇头一面叹气,但眼睛却又都睁得大大的,像是恨不得一口就将这本秘笈吞下肚里,小鱼儿瞧了一个时辰,又打了个哈欠,笑道:“这书难看得很,我要睡了,你呢?”
江玉朗也打了个呵欠,笑道:“小弟早就想睡了。”
两人睡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眼睛仍是瞪得大大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若说他们在想那秘笈上所载的武功,他们是死也不会承认的,但到了第二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小鱼儿就喃喃笑道:“难看的书,总比没有书看好。”
江玉郎立刻也笑道,“眼睛看累了正好睡觉,若是看精采的书,反倒睡不着了。’
小鱼儿附掌道:“是极是极,早看早睡,早睡早起,真是再好也没有。”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自己,但却还是装作一本正经。
尤其是小鱼儿,他更觉得这样不但有趣,而且刺激──一个人若是随时随地,甚至连吃饭大便睡觉的时候都要避防着别人害他、骗他,这种日子自然过得既紧张,又有趣,固然过得充满了刺激。
两人就这样勾心斗角,竟不知不觉走了叁天,这叁天居然没有发生什么事,居然太平得很。这叁天里,小鱼儿却时时刻刻觉得有个人在跟踪着他,那种感觉就好像小孩儿半夜走路时,都觉得后面有鬼跟着似的,只要他回头,后面就没有人了,他若倒退着走,那人忽然还是又到了他身后。
小鱼儿猜不透这人是谁,更猜不透这人是何用意,反正只要他觉得缺少什么,立刻就有人送来。
他觉得这人好像是有求于他,在拍他的马屁,但这人究竟有什么事要求他,他还是想不透。
两人沿着岷江南下,这一日到了叙州,川中民丰物阜,景象自然又和贫瘠的西北一带不同。
小鱼儿望着滚滚江流,更是兴高采烈,笑道:“咱们坐船走一段如何?”
江玉郎附掌道:“妙极妙极,小弟也正想坐船。”
只见一艘崭新的乌篷船驶了过来,两人正待呼唤,船上一个蓑衣笠帽的艄公已招手唤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有位客官已为两位将这船包下了。”
小鱼儿瞧了江玉郎一眼,苦笑道:“这人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才怪。”
他索性也不再问这船是谁包下的,只因他知道反正是问不出来的,索性不管叁七二十一,坐上去再说。
船舱里居然窗明几净,除了那白发艄翁外,船上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老是往小鱼儿身上瞟。但小鱼儿却懒得去瞧她,他简直─瞧见漂亮的女人就头疼。到了晚上,江玉郎悄声笑道:“那位史姑娘像是看上大哥了。”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长得比我俊,她看上你才是真的,只可惜你非得跟走我不可,否则你这小色鬼倒可去勾搭勾搭。”
江玉郎脸红了红,道:“小…。’小弟没这个意思。”
小鱼儿笑道:“算了,你若没有这意思,怎会提起她,又怎会知道她名姓。”
江玉郎脸更红了,吃吃道:“小弟只不过偶然听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害什么臊,喜欢个女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拿起只枕头盖住眼睛,竟似要睡了。
江玉郎道:“大哥,你不看书了么?”
小鱼儿道:“今天我睡得着,不用看了,你呢?”
江玉朗赶紧笑道:“大哥不看,小弟自然也不看。”
两人并头睡在一床铺盖上,江玉郎睁大了眼睛瞪着小鱼儿,也不知道了多久,小鱼儿鼻息沉沉,已睡着了。
江玉郎悄悄将那秘笈掏了出来,轻手轻脚,翻了几页,正想看的时候,小鱼儿突然翻了个身,一只手压到书上,一条腿却压到江玉郎肚子上,江玉郎恨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吵醒他,只望他再翻个身,将手拿开。
哪知小鱼儿这回却睡得跟死猪似的,再也不动。
江玉郎气得脸发白,眼睛里冒出了火,一只手摸摸索索,突然自被褥下摸出柄菜刀,一刀往小鱼儿头上砍下!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两声,接着,“当”的一响,两粒干莲子自窗外飞了进来,一粒打中菜刀,一粒打中江玉郎的手腕,无论力气、准头,都有两下子,竟像暗器高手发出来的!
江玉郎手却被打歪了,咬紧牙,忍住疼,菜刀虽没有离手,但头上却已不禁疼出了汗殊。小鱼儿像是半睡半醒,咿晤着道:“什么事,谁在敲钟?”
江玉郎赶紧又将菜刀藏起来,道:“没”…?没有事。”
幸好小鱼儿不再问了,鼻息更沉。
但江玉郎又怎能再睡得着觉?
这两粒莲子是谁打进来的?
达船上怎会有这样的暗器高手?
那咳起嗽来、眼泪鼻涕就要一齐流下的白发艄翁,莫非也会是什么隐迹风尘的武林异人?
那一天到晚只会乱飞媚眼的小姑娘,莫非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竟能以两粒轻飘飘的莲子当做暗器?
这简直使江玉郎无法相信!
但不是他们,又是谁?这船上并没有别的人呀!
何况,就算是他们,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监视?为何要在暗中保护小鱼儿?看他们和小鱼儿根本素不相识。
江玉郎就这样瞪大了眼睛,望着船顶,一夜想到了天亮,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何道理。
他刚想睡的时候,小鱼儿已醒了,又推醒了他,笑道:“你睡得好么?”
江玉郎强笑道:“好极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鱼儿道:“起来吧,睡得太多不好的。”
江玉郎道:“是,是,该起来了。”
他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到了船头,两眼见小鱼儿精神抖擞的模样,更恨不得─脚将他踢下河里。
那小姑娘已端了盆洗脸水过来,脸上在笑,眼睛在笑,那两只深深的酒窝也在笑──她在笑什么?
江玉郎眼睛盯着这两只端着盆的手,只见这双手又白又嫩,实在不像能发出那般强劲的暗器!
但一个终年劳苦的船家女儿,又怎会有这么一双白嫩的手?这祖孙两人,莫非真的是乔装改扮的!
船是新的,他们的衣裳也是很新,看来,他们扮这船家勾当,还没有多久,也许就是冲小鱼儿才改扮的。
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用意?
小鱼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开心得很,洗完了脸,一口气竟喝了四大碗稀饭,外加四只荷包蛋。
江玉郎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只听小鱼儿向那艄翁笑道:“老丈,你贵姓大名呀”
那艄翁道:“老汉姓史……咳咳,人家都叫我史老头……咳咳,我那孙女倒有个名字。。“咳咳,她叫史蜀云。”
江玉郎暗中苦笑,这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两声的糟老头子,也会是个风尘异人、武林高手?
只听那史老头道:“云姑,莫要吃莲子了,吃多了莲子,心会苦的。”
江玉郎又是一惊,扭转头,云姑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里,果然正抓着把莲子,一面吃,一面瞧着他笑。
他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扭回头,又瞧见小鱼儿手里正拿着本书在当扇子,赫然正是那秘笈。
江玉郎这才想起,小鱼儿昨夜是压在上面的,今晨翻了个身,竟乘机将这秘笈拿走了。
他居然将这本天下武林中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笈当作扇子,江玉郎又是气又是着急。
船已驶离渡头,突然一只船迎面过来,史老头用根长长的竹篙,向对面的船头一点,两船交错而过,两只船都斜了一斜!
小鱼儿惊呼一声,道:“哎呀,不好,掉下去了!’
他手中的那本秘笈竟落在江中,江玉朗的一颗心也几乎掉了下去,只见江水滚滚,眨眼就将秘笈冲得不见了。
小鱼儿苦着脸,顿脚道:“这……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心里恨得流血,面上却笑道:“这些身外之物,掉下去又有何妨。”
他心里自然知道这必定是小鱼儿故意掉下去的,小鱼儿想必已背熟了,小鱼儿自然也知道他心里明白。
但两人谁都不说,这就是最有趣之处,除了他两人自己之外,天下只怕再无人能猜得出他两人的心意。
苍穹湛蓝,江水金黄,长江两岸,风物如画。
小鱼儿笑道:“船慢慢走没关系,咱们反正不着急。’
江玉郎道:“是是,一点也不着急。”
突然间,一艘快船自后面赶了上来,船头插着面镖旗,迎风招展,紫缎金花,绣着的是个狮子。
江玉郎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眼睛也亮了,突然站起来,大呼道:“金狮镖局是哪一位镖头在船上?”
快船立刻慢了下来,船上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们,显然都是行船的高手,船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大声道:“是哪一位呼唤……”
江玉郎招手道:“我,江玉郎,李大叔你还记得么?”
船舱中那人紫面短髭.神情甚是沉猛,但瞧见了江玉郎,严肃的面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失声道:“呀,这莫非是江大侠的公子,你怎地在这里?”
史老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仍在驶他的船,但金狮镖局的快船却荡了过来,那紫面大汉竟一跃而过。
小鱼儿轻笑道:“这位仁兄的轻身功夫,看来还得练练。”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紫面大汉并末听见,含笑走了过来。
江玉郎笑道:“这位便是江南金狮镖局的大镖头,江湖人称‘紫面狮’李挺,硬功水性,江南可称第一。”
他这句话自然是回答小鱼儿“轻功不佳”那句话的,小鱼儿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转头喝茶去了。
只听江玉郎与那李挺大声寒喧了几句,说话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耳语一般,竟像是不愿被小鱼儿听见。
小鱼儿也懒得去听,他就算明知江玉郎要对他不利,他也不想阻拦,他正想瞧瞧江玉郎玩得出什么花样。
自从他叁岁开始,他就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他简直不知道“害怕”是何物,越是危险他越觉得有趣。
到后来,只听那“紫面狮”李挺道:“过了云汉,我便要弃舟登陆,但公子你交托的事,李某决不会耽误的.公于放心就是。”
两人又大声说笑了几句,李挺便又一跃面回。
小鱼儿笑道:“小心些呀,莫掉下水里去。”
李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像是在说什么:“你该小心些才是…,。’但话未说完,两只船又分开了。
江玉郎精神突然像是好起来了,笑道:“江南金狮镖局,除了总镖头‘金狮子’李迪之外,旗下双狮一虎,当真也都可算得上是肝胆相照的义气朋友。”
史老头喃喃道:“说什么狮虎成群,也不过是狐群狗党面已。”这句话小鱼儿听见,江玉郎也听见了。但两人却又都像是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