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环
   —古龙
密 谋

(一)
  黄昏后。萧少英还没有睡,却已醉了。
  这次看来真的醉了。
  留春院里,虽然有好几个红官人都已被他包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等着他。
  他自己却偷偷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溜上了大街,东张张,西望望,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只值五分银子的哈密瓜,却又随手抛进阴沟。
  因为他又嗅到了酒香。
  立刻又摇摇晃晃地冲上了酒楼。
  现在虽然正是酒楼上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有几张桌子空着。
  他却偏偏不坐,偏偏冲进了一间用屏风隔着的雅座,今天是庞大爷请客,请的是牛总镖头,酒席就摆在雅座里。
  伙计们以为他也是庞大爷请来的客人,也不敢拦着他。庞大爷的客人,是谁也不敢得罪的。
  牛总镖头已到了,还带来了几个外地来的镖头,每个人都找到了个姑娘陪着。
  大家已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萧少英忽然闯进去,拿起了桌上的大汤碗,伸着舌头,笑嘻嘻地道:“这碗汤不好,我替你们换一碗。。
  他居然将碗里的汤全都倒出来,解开裤子,就往碗里撒尿。
  桌上的女客都叫了起来——其中当然也有的在偷偷地笑。
  庞大爷脸色发青,厉声道:“这小子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十什么的。
  萧少英却笑嘻嘻道:“我是干你娘的。”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个醋钵般大的拳头飞了过来,飞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都喝得发软,招架了两下就被打倒,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外路来的镖头身上还带着家伙,已有人从靴筒里掏出把匕首。
  “先废了他这张脸,再阉了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到处撒尿。”
  三分酒气,再加上七分火气,这些本就是终年在刀尖舐血的朋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庞大爷—吩咐,这人就一刀子往萧少英的脸上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伸进一双手,拉住这个人。
  庞大爷怒道:“是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屏风外已有个人伸进头来道:“是我。”
  看见了这个人.庞大爷的火气立刻就消失了,居然陪起了笑脸。“原来是葛二哥。”
  葛二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萧少英:“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庞大爷摇摇头。
  葛二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在他耳朵旁悄悄说了两句话。
  庞大爷的脸色立刻变了,勉强地笑道:“这位仁兄既然喜欢躺在这里,我们就换个地方喝酒去吧。。
  他居然说走就走,而且把客人也全都拉走。
  牛总镖头还不服气:“这小子究竟是谁?咱们凭什么要让他?”
  庞大爷也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牛总镖头的脸色也变了,走得比庞大爷还快。
  萧少英却已象是个死人般躺在地上.别人要宰他也好,走也好,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葛二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替他拉好了屏风,也被庞大爷拉出去喝酒L
  萧少英忽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屏风下面看着他们的脚,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香堂的威风倒真不小。”
  只听葛二哥还在外面吩咐:“好好照顾着屏风内的那位大爷,他若醒了,无论要什么,都赶快给他,再派人到隔壁来通知我。”他们终于走下了楼。伙计们都在窃窃私议。
  “这酒鬼究竟是于什么的?凭什么横行霸道?”
  “据说他就是天香堂新来的分堂主。”“这就难怪了。”
  发牢骚的伙计叹了口气:“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说要往碗里撒尿,就算要往别人嘴里撒,别人也只有张开嘴接着。
  萧少英仿佛在冷笑,推开窗户,跃入了后面的窄巷。
  若有人在他后面盯他梢的时候,他醉得总是很快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清醒了,清醒得也很快。

(二)
  静夜。
  山岗上闻动着一点点碧绿的鬼火,虽然阴森诡异,却又有种神秘的美丽。星光更美,夏日的秋风正吹过山岗。只可惜王锐全都享受不到。
  他正躺在棺材里,啃着块石头般淡而无味的冷牛肉,不到必要时,他绝不出来。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伤口已结了疤.力气也渐渐恢复,但复仇却还是完全没有希望。
  天香堂的势力,想必已一天比一天庞大。
  双环门本来就象是棵大树,天香堂却只不过是长在树下的一棵幼苗,被大树夺去了所有的水分和阳光,所以总是显得营养不足,发育不良。
  现在大树已倒下,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阻挡它的发育成长。
  王锐轻轻叹息着,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轻抚着怀里的铁环,环上的刻痕。
  多情环。
  它的名字虽叫多情,其实却是无情的。
  它还是那么冷、那么硬,人世间的兴衰,它既不怜悯,也没有感怀。
  可是王锐轻抚着这双曾令他叱咤一时、又令他九死一生的铁环,眼泪却已不禁流下。
  “砰.砰,砰”。
  王锐握紧铁环道:“什么人?”
  “我是隔壁张小弟,来借小刀削竹子.削的竹子做蒸笼.做好蒸笼蒸馒头,送来给你当点心。”
  萧少英!
  一定是萧少英!一定又醉了。
  王锐咬着牙,到了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来的果然是萧少英。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薄绸衫,上面却又沾满了泥污酒迹,脸上还有条血迹刚干的刀口,脑袋上也被打肿了一块。
  但他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嘴里的酒气简直可以把人都熏死。
  王锐皱着眉,每次他看见这小子,都忍不住要皱眉。
  杨麟也站起来,沉声道:“附近没有人?”
  萧少英道:‘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麟在棺材上坐下,他的伤虽然也已结疤收口,但一条腿站着,还是很不方便。
  萧少英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看来你们的气色都不错,好象全都快转运了。”
  杨麟橱肱脸,道:“你已找到了王桐?”
  萧少英道:“不是我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我。”
  杨麟的目光闪动,道:“你已对付了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要钓的是大鱼,他还不够大。”
  杨麟冷笑道:“要钓大鱼的人,往往反而会被鱼吞下去。”
  萧少英悠然道:“我不怕,我的血已全都变成了酒,鱼不喝酒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可是葛停香却喝酒,而且酒量还很不错。”
  王锐动容道:“你巳见到了他?”
  萧少英道:“不但见过.而且还跟他喝了几杯。”
  杨麟也不禁动容.道:“他没有对付你?”
  萧少英道:“我现在还活着。”
  杨麟立刻追问:“他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手?”
  萧少英道:“因为他要钓的也是大鱼,我也不够大。”
  王锐冷笑道:“我知道,我们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安枕。”
  萧少英道:“所以他想用我来钓你们,我正好也想用你们去钓他,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是谁会上谁的钩而已。”
  王锐道:‘你已有了对付他的法子?”
  萧少英道:“只有一个法子。”
  王锐道:“什么法子?”
  萧少英道:“还是那个老法子!”
  王锐道:“哪个老法子?”
  萧少英道:“荆轲用的老法子。”
  王锐变色道:“你还是想来借我们的人头?”
  萧少英道:“嗯。”
  杨麟也已变色,冷冷道:“我们怎知你不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做进身阶,去投靠葛停香。”
  萧少英道:“我看来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道:“很象。”
  他冷笑着,又道:“何况,你若没有跟葛停香串通,他怎么肯放你走了。”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你是不肯借的了?”
  杨麟道:“我的人头只有一颗,我不想送给那些卖友求荣的小人。”
  萧少英苦笑道:“既然借不到,就只有偷,偷不着就只有抢了。”
  杨麟厉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过来抢?”
  喝声中,他已先出手。
  他虽然己只剩下一条腿,但这一扑之势,还是象豹子般剽悍凶猛。
  他本就是陇西最有名的独行盗,若不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人,又怎么能在黄土高原上横行十年!
  只听“叮”的一声,王锐的铁环也已出手。
  无论谁都只有一个脑袋,谁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就被人“借”走。
  他们两个人同时出手,左右夹击,一个剽悍狠辣,一个招沉力猛,能避开他们这一击的人,西北只怕已没有几个。
  萧少英却避过了。
  他似醉非醉,半醉半醒,明明已倒了下去,却偏偏又在两丈外好生生地站着。
  他们同门虽然已有很多年,但彼此间谁也不知道对方武功的深浅。
  尤其是王锐,他自负出身少林,名门正宗,除了大师兄盛重的天生神力外,他实在并没有将别的同门兄弟看在眼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将别人估计得太低了。
  杨镇虽然已只剩下一条腿,还得用一双手扶着拐杖,可是每一招出手,都极扎实、极有效,交手对敌的经验,显然远在王锐之上。
  萧少英身法的轻灵飘忽,变化奇诡,更是王锐想不到的。
  霎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王锐咬了咬牙,忽然抛下铁环,以独臂施展出少林伏虎罗汉拳。
  他从小入少林,在这趟拳法上,至少已有十五年寒暑不断的苦功夫,实在比他用多情环更趁手,此刻招式一发动,果然有降龙伏虎的威风。
  杨麟也不好示弱.以木杖作铁拐,夹杂着左手的大鹰爪功力使出来。
  双环门下,本就以他的武功所学最杂。
  萧少英却连—招也没有还手,突然凌空翻身,退出三四丈,落在后面的土坡上,拍手笑道:“好!好功夫!”
  杨麟冷笑,正想乘势追击。
  王锐却拦住了他道:“等一等。”
  杨麟道:“还等什么?等他来拿我们的脑袋?”
  王锐道:“他一直都在闪避.没有还击。”
  杨麟冷笑道:“他能有还击之力?”
  王锐道:“他也没有找天香堂的人来作帮手,所以….”
  杨麟道:“所以你就想把脑袋借给他。”
  王锐道:“看来他并不是真想来借我们脑袋的。”
  萧少英微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这意思。”
  杨麟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们,是不是还能杀人。”
  杨麟道:’“现在你已试出来?”
  萧少英点点头。
  王锐道:“你是来找我们去杀人的。”
  萧少英又点点头。
  壬锐道:“杀谁?”
  萧少英道:“葛停香!”
  王锐耸然动容,立刻追问:“我们能杀得了他?”
  萧少英道:“至少有五晨帔会。”
  王锐道:“只有五成?”
  萧少英道:“现在我们若不出手,以后恐怕连一晨帔会都没有。”
  王锐懂得他的意思。
  天香堂的势力,既然一天比一天大,他们的机会当然就一天比天少。
  杨麟也忍不住问:“你已有动手的计划?”
  萧少英神情己变得很严肃,道:“每天晚上,子时前后,他都会在他的密室中喝酒,陪着他的爱妾郭玉娘。”
  杨隘道:“门卫有多少人守卫?”
  萧少英道:“也只有一个。”
  杨麟道:“是王桐?”
  萧少英摇摇头,道:“是个叫葛新的家丁。”
  杨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少英道:“是个奴才。”
  壬锐长长叹出口气,道:“看来这倒真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
  萧少英道:“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杨麟道:“你知道那密室的门户所在?”
  萧少英道:“我不但知道.而目还能混进去。”
  杨麟道:“你有把握。”
  萧少英道:“有。”
  杨麟道:“我们怎么进去。”
  萧少英道:“后天晚上的子时之前.我先到那密室中去等着,看见窗子里的灯光一暗,你们立刻就冲进去动手。”
  杨麟道:“我们怎么知道是哪扇窗户7”
  萧少英道:“我可以把那里的地形门户都画出来给你们看。”
  王锐道:“灯光一暗.我们就出手!”
  萧少英道:“以我们三人之力合击.也许还不止五晨帔会。”
  王锐道:“可是灯光既然已暗了,我们怎能分辨出谁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锐道:“屋子里还有个郭玉娘。”
  萧少英道:“郭玉娘是个很香的女人,耳上还戴着挚喾,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
  王锐道:“除了你与郭玉娘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葛停香?”
  萧少英道:“那秘室中绝没有别人会进去!”
  杨麟道:“王桐呢?”
  萧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时我也有法子把他支开。”
  杨麟道:“他们相信你?”
  萧少英淡淡道:“我岂非本来就很象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杨麟盯着他,道:“你不是?”
  萧少英道:“你看呢?”
  杨麟忽然改变话题:“没有人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们?”
  萧少英道:“绝没有。”
  杨麟道:“你从天香堂出来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跟踪的。”
  萧少英道:“本来是有的,却已被我甩脱了。”
  他轻抚着脸上的刀疤,又道:“我虽然因此挨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后,只怕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杨麟道:“葛二哥?”
  萧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杨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萧少英道:“知道的已够多。”
  他画出来的地图.果然很详细:“这个角门,就是你们唯一的入路。”
  “你们绝不能越墙而人,一定要想法子撬开这扇窗。”
  杨麟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门进去,别人反而想不到。”杨麟道:“然后呢?”
  萧少英道:“然后你们就沿着条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这棵树上等着。”
  “碎石路和大树都已标明,在这棵树上,就可以看到这扇窗户。”
  杨麟道:“窗里的灯—灭,我们就动手。”
  萧少英点点头,道:“葛停香已是个老人,老人的眼力‘总难免会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要打个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着道:“可是你们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昼伏夜出的,对黑暗想必已比别人习惯.而且你们本来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里,所以灯光虽然灭了,你们还是可以分辨出屋里的人影,屋里的人一直在灯光下,灯光突然熄灭.就未必能看得见你们。”
  杨麟盯着他,道:“你考虑得倒很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我不能不考虑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个脑袋。”
  杨麟忽然长叹息,道:“我们好象一直都看错了你。”
  萧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象也看错了我。”
  杨麟道:“我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看错郭玉娘和葛新。”

(三)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倦。
  门是开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路走进来,既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
  这天香堂简直就象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象很少睡觉。”’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象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因为你也变了。”
  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
  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着:“至少你可以随便在别人汤碗里撒尿。”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象总是有酒杯。王桐不在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候。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葛停香道:“为什么?”萧少英道:“不为什么。”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萧少英道:“没有。”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义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击腠。”
  葛停香叹了一口气,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是跟你一比,他简直就象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象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疏忽。”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较容易对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做糊涂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萧少英说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醉?”
  萧少英答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慎肱光道:“现在是不是已快了?”萧少英道:“快了。”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这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人,但却没有能看得清。
  窗外虽然有星光,但灯火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甜甜的笑靥。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已染上一点点鲜血,就象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个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锐。

(四)
  没有风,没有声音。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象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巳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去。’这一扑之势.还是豹一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时,的确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磨擦,忽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牲!”
  他抬起脸,脸上已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牲?”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牲,该死的畜牲。”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磨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
  “我已将他们送给你了。”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听着?难道觉得很好听?”葛停香道:“不好听。”他忽然高声呼唤:
  “葛新!”“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越肥越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养肥?”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你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秘密室谈

(一)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也在扭动?
  ——屋鬃知什么也在动?”“你醉了。”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是不是真的?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又何必大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
  这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你带我去?”“好,我带你去。”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还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当然不是的。
  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象也已到了可以尽情笑—笑的的时候。风吹过长廊。
  原来风是从花叶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一点点星光中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新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新的铜台灯,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比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
  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有意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
  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下,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象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坐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求,却不知求反而更容易令男人变得疯狂。
  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怨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记得。”
  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哪:
  “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旁边居然还睡着个女人。
  就象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得令人着迷。
  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只有两个姓郭。”
  “哪两个人?”“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象?”
  萧少英道:“象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萧少英道:“哦。”
  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当然就忍不住想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二)
  花圃里盛开着风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好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葛新想必巳去睡了,无论淮总要有睡觉的时候。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葛者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吆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果然不小。门立刻开了,
  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一阵阵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色看来却不好?”
  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象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渡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丫头好象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好处,”
  萧少英道:“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错事。”
  萧少英好象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更不击膂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说明了我并没有阴谋。”
  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拴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神情已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一直想找个象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进:“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耸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几乎已遍布天下”
  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发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争一争短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的分舵。”
  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前.给他们答复。”
  萧少英道:“你若是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来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进:“这是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正大的来跟我们斗—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们不得不提防着他们的暗箭。”
  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恼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一直部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荚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准备要在九月初九那天对讨我,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你当然很不容易办,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已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有人知道,你虽然足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击氚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看出来。”

(三)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方写?”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秘室,也是你的书房。”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他的书房中写?”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写第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的。”
  萧少英道:“这么样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室中写?”
  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时都改变他们藏身之处。”
  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很可f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了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一种目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萧少英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巳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停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象现在这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大多。”葛停香道:“不多。”
  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能进来已足够。”
  萧少英道:“第三封信是你在哪天收到的?”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信了。”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很方便。。
  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毛坑里,都—样可以写,而且写成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毛坑里。”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的、我却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一共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样.是你属下亲信。”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巳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着萧少英说下去。
  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比白天疏忽?”
  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处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多年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
  —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错事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若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橱肱脸,缓缓道:“二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二年。”
  萧少英道:“二年虽不算长,却已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在后院。”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陪着你。”
  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橱肱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作主。”
  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甚么事?”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门,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是双环门下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同样能收买他们。”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到利的,也许就是青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得到他们,现在还是一样可以找得到。”
  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的人?”
  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来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那一刻开始,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暗 杀

(一)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确总是很疲倦。
  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
  “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象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一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萧少英更满意一一酒鬼岂非总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对绿姨鹉正在“吱吱喳喳”地叫。
  “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象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鬃州里去?”
  葛成立刻摇头:“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就只剩下孙堂主一位。”
  “他受的伤很重?”
  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拜访他。”
  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象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是象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地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她最害羞。。
  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象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都是由郭妨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他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照顾人也最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鹤主七霸的铁汉,如今竟象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象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在在棉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
  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甚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
  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那么你老人家……。”
  “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二)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无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巳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的背,
  他背后并没有长着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骤响,他的人已窜起。
  “叮”的一响,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鸟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有客,有客….”
  好一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手叉着腰,瞪着他问:“你我谁?”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始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屋里去了。”
  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身翠绿衣服。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三)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现在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里面拴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布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萧少英皱了皱眉,好象觉得有点奇怪,又好象觉得有点失望。
  ——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意儿?”
  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根打在我身上,现在我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就发出了十七八根。”
  葛停香道:“我已数过,只有十四根。”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七八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直透树心。”
  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劲?”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筒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雀翎。”
  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都死光了”
  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针’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象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筒,却出奇得很。”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一对。”
  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讽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讽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不得扔掉。”
  “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去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看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葛停香道:“所以我不们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有耐心。”
  “晃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巳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疑心总是特别重的。”
  “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已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木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说话声。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
  葛停香道:“否则他只怕也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干山,杀了他?”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看重的人,好象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的。”
  “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些的。”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比别人美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四)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都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树叶已凋,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最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好象他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一一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扇门挡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着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看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儿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定换薄的.越薄越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击氩痛身子,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力气要留着杀人。”
  “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谁敢暗算萧堂主?”“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呵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睡着.就睡得象死人一样。”
  “只可惜你看来并不象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象刚睡醒的样子。”
  “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这是不是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原气。”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而失手一两次的。”
  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直到现在才听出他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葛新道:“都—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d”
  葛新道:“但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死的。”
  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个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象是牙齿打战的声音。“床底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声惊呼。是女人声音。
  床下果然有人,一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仅年青,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
  萧少英显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却忘了葛新下;半身,除了这床被外,也象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自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她已将锦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看来他的确不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也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嗫嚅着:“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说了实话。
  “她也是郭姑娘房里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个。”
  萧少英不禁苦笑,只有一个翠蛾,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鬃忠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
  翠娥居然拉住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的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新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若是一个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的人,就绝不击膂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邀:“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佛特别愉快。
  “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儿红。”
  “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我也是个男人,而比也已到了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莱。”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吃饭。”
  “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定还是宁愿陪你。”
  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做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
  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能没有好酒。”
  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老了,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事。
  他心里究意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萧少英的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厮 杀

(一)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走廊里已燃起了灯,灯光正照在廊外的风仙花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假如我能有个象他一样的儿子……”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没有儿子。
  早年的挣扎奋斗,成年的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一—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了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后面的院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上,总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已听过无数次。但他却是第一次听
  “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太不识相。”
  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他微笑着走出去,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拴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越厚越好!”

(二)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的。”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的确很重,而且的确很不讲理的。”
  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这句话好象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似乎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养好精神的。”
  葛停香笑了笑:“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相当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的,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量囝、武功又高的青年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窜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沉得住气。
  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了萧少英。那绝不会是王桐。
  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难道是葛新?
  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葛新,另一个人却不是萧少英‘
  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巳挨了一刀,而且挨得不轻。
  刀也巳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人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平空跃起,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生的杀招,卧云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啄,巳一拳猛击在他喉结上
  这无疑是致命的—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象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割破了—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其至想呕吐。,
  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啦?”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了我,我一直都看错了你。”
  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发的浴血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已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断了五根。
  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削断,立刻冲过去,扶起了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找出了—个人。”
  “一个什么人?”“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忽然对我下毒手?”
  萧少英凄然道:“他好快的出手。”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桐还想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你。”——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已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比他来得更快。
  “因为我—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呢?”
  葛停香橱肱脸,忽然道:“去看看七屋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上。
  葛停香看看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条左臂。”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已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还比王桐好得多。”
  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东西。”
  “我换回什么东西?”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的信心。”葛停香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象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江南女儿红。”
  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人只怕不多。”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回过头来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看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作叹了口气,道:“这人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三)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的,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象是女人一样,你越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越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象极了郭长娘,只不过比郭玉娘年青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娇媚温柔。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儿。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象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下午了!”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溶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一点也不心疼?”
  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象心疼的样子。”
  小霞咬着嘴唇道:“我象什么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了一团。
  “你看来就象是只猫。”萧少英笑道:“一条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噫”的—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条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象真的已变得象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可是一躺下去就变了。她就是这种女人。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象是在求饶。
  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出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象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态,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象是野兽一样。
  一一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的说话。
  葛成看来也象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都象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呼:“二姑娘?”
  “谁?”
  “我,翠娥。”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去。”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可是只要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就是她的本事。”
  她轻拢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有怕的人。“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问。”
  “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你自己就是郭玉娘,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她,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了一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历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句都不懂。”
  “你应该做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骗我.说你是翠娥。”
  “但你却不是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到的翠娥,才是真正的小霞。”
  “哦!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是翠娥。”
  “为什么他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他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躲在葛新屋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撞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翠娥。”
  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他若要找郭玉娘的时候,翠娥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象刚才—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象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
  “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
  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对你们男人并没有好处。o
  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她的声音被打断。
  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手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通:“你疯了吗?”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萧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头。”
  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写,我也没法。”
  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看你这只有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压卧老人侧,穷笑金尊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他念一句,郭玉娘就写一句。
  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象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她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
  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
  “在……”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首诗做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小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击膂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郭玉娘也没有再问,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老爷子终于来了。
  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仇 恨

(一)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握紧,目光就象是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他干燥坚定的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了。
  他的掌心捏着一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才发现纸有两张,一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是—封信。
  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碟,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
  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也没有承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本届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这首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郭玉娘也只有承认。
  葛停香道:“我已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郭天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更想不到她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刀不是你刺的?”
  郭玉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击朐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距离九月初九不远,你绝不能认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巳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地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了你,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的,连你也不能。”
  郭玉娘道:“可是……?”
  葛停香握紧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他坚毅严肃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已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你只有杀了我?”
  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
  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着:“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象是变成多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提的双拳、青盘凸出。他已下了决心!
  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中一划,衣襟割断。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思情,也正如这衣襟同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若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知道他绝不忍心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瑕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个人。
  这妒嫉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
  他已是老人。
  她却还年青,
  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人?”
  郭玉否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葛停香道:“好。”
  “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闪,闪电般刺入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二个字。

(二)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玉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大地也是冰冷的。
  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象是忽然又老了十岁。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
  萧少荚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我杀错了她?”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象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不是!”“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
  萧少英拔了胸口的刀,刀锋很短,伤口并不深:“这把刀是我自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刀。”“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道:“她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了。
  这打击对他实在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况杀错了。
  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做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就叫人先写了一张。”
  “那三封信也是你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帐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讨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那种事。”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所以这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点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的弟子本都是铁打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他来,否则双环门也不致一败涂地。”
  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太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葛新道:“不是。”
  萧少道道:“你要杀的是谁?”

(三)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查—个奴才的来历。”
  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二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便。”
  葛新道:“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让你紧张。”
  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住了他。”
  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象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葛停香道:“可是没有等。”
  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气,迢:“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因为你对我实在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的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了什么?”
  萧少英道:“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心里的份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砍断自己的手。”
  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条命,总处值得的。”
  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肋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的话。”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的话,你岂非就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象是条毒蛇,绞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这首诗,笔迹为什么会和我那封信一样了。”
  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送去给你,我知道他一定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叫他写了—张,带在身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在你手里的。”
  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葛停香又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其实——”
  葛停香道:“具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二个女儿。”
  他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爱更强烈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也已等于是个死人。”
  葛停香按紧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你现在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句话也象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灭为止。
  盛大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点。
  —一还有什么?
  仇恨!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了,仇恨却还存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其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
  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个人。”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退:“你已知道他姓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岗上,我整整找了十三天。”
  篇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击膂这种事,世上本没有人击膂这种事。
  唯—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他不是孙宾,而是李千山。”
  葛停香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一点。”
  葛停香道:“哪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
  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
  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萧少英道:“我并不急。”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有价值。”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象是在眺望着远方。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盛大霸临死的也说了一切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他说了什么?”“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
  “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且很可笑!”
  “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
  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环上有一十三道刻痕。“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道刀痕。”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慎肱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眼中虽然不值一文,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法击败我,可是他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闪,重重击下。鲜血雨点般溅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件事,你也不能忘记。”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也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已经在听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故事的结局。

(四)
  夜深,更深,
  每一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
  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你每顿都加了菜。”“什么菜?”
  “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作料却是特别为他刚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作料?”
  “瞌睡菜。”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至浓,小窗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象是久病未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你倒果然来了。”
  肃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人情,笑声就象是从远方传来的。”
  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笑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忽然转过脸.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癯,他少年时本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萧少英道:“我怕。”
  葛新忽然道:“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还追出很远,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坚持不让你入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新为什么要杀他。
  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朋友,只不过他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因为一条龙。”
  “青龙—一—”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易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
  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入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巳入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结我,我当然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伪造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学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也死了三个。”
  葛新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会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淡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双环门和天香堂,都已被我们连根铲尽,她的死活.我们已不放在心上。”
  萧少英只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都已冰冷。
  萧少英慢慢地站起来,突然问,右手扬起,“叮”的一响,七点寒光暴射而出。
  “七星透骨针。”
  葛新身子跃起,却已迟了一步,七点寒星全都钉入他的胸膛,他凌空中翻身,撞到墙上就倒下。
  李千山冷冷地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淡淡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一筒七星透骨针。”
  萧少英冷笑道:“莫忘七星透骨针留在世上的还有两对。”、李千山道:“你给一对给葛新,故意要他在背后暗算的。”
  萧少英道:“那只不过是一场戏,特地演给葛停香看的。”
  李千山道:“然后你就要葛新乘机将针筒塞入王桐怀里。”
  萧少英道:“我也学会了栽赃。”
  李千山道:“现在你又用它杀了葛新。”
  萧少英道:“他不知我还有一对,无论什么事,我总为自己留一着的。”
  李千山冷笑道:“只可惜这已是最后一着。”
  他忽然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出手如闪电,反切萧少英的左路。
  萧少英已只剩下一只手,胸膛上还在流着血。
  他已无法招架,不能闪避,可是他还有一着,真正的最后一着。
  李千山竟忘记了,他的腕上,还可以装一筒七星透骨针的。
  发那种暗器,用不着腕力和手力。他似同时倒了下去,桌子翻倒,灯也翻倒,倒在烈酒上,烈火忽然间就将他们的人吞没。
  他们的恩怨、仇恨、爱情和秘密,就这样全都埋葬在火焰里。等到火焰熄灭,天已亮……
  第四种武器,是一种很奇特的武器,它富于人感情色彩.比碧玉刀还凝重.这就是多情环。但它也不是最犀利的武器,比它更犀利的是“恩怨、仇恨”,快意恩仇才是最令人致命的。